鮚埼亭集 (四部叢刊本)/外編卷第二十二

外編卷第二十一 鮚埼亭集 外編卷第二十二
清 全祖望 撰 清 董秉純 撰年譜 景上海涵芬樓藏原刊本
外編卷第二十三

鮚埼亭集外編卷二十二

           鄞 全祖望 紹衣

 記

  明初學校貢舉事宐記

偶閱永樂大典載明⿰氵𠔏武八年中書省御史臺禮部所

奉聖旨頒行學校貢舉事宐嘆當時所以作人者幾幾

乎有三代之風而惜其後之盡廢也因撮其大略參取

他記以補實錄之所未備

明初生員分二等有府州縣學舍之生員有郷里學舍

之生員府州縣學舍生員有定額自四十人以下爲差

日給廩餼而郷里則凡三十五家皆置一學願讀書者

盡得預焉又謂之社學葢卽黨庠術序之遺也府州縣

學生員責任守令於民閒俊秀及官員子弟選充守令

親身相視必人材挺拔容貌整齊自年十五以上巳讀

論語孟子四書者乃得預選在內監察御史在外按察

使行部到日一一相視有不成材者黜退更擇人補之

其所業自經史外禮律書共爲一科樂射算共爲一科

以訓導分曹掌之而敎授或學正或敎諭爲之提調經

史則敎授輩親董之自九經四書三史通鑑旁及荘老

韜略侵晨學經史學律飯後學書學禮學樂學算晡後

學射有餘力或習爲詔誥箋表碑版傳記之屬其攷驗

時觀其進退揖讓之節聽其語言應對之宐背誦經史

講明大義問難律條試以斷決學書不拘體格審音以

詳所習之樂觀射以驗巧力稽數則第其乘除之敏鈍

學者苟能是是亦足矣使如此實心率而行之而眞材

不岀者未之聞也其計典則守令與敎官各置文簿報

之而巡按御史按察使爲政守令一月一攷驗有三月

學不進者敎授輩及本科訓導罰米巡按御史按察使

一歲一攷驗府學自十二人以上州學自八人以上縣

學自六人以上學不進者守令敎授輩及本科訓導罰

俸府學自二十四人以上州學自十六人以上縣學自

十二人以上學不進者敎授輩及本科訓導罷黜守令

笞生員有父兄者亦罪之三年大比貢至行省行省巡

按御史拔其尢者貢之朝守令卽并其妻子資送入京

恐貽其內顧也天子臨軒召見皆令其說書一過期於

可行繼試之文字試之射試之算卽文字不工而射算

上者亦取焉故槎菴小乘載國初有經明行修科工習

文詞科通曉四書科人品俊秀科言有條理科精習算

法科諸科備者爲上以次而降不通一科者不在擢中

卽此謂也其用之也有徑以爲御史者有以爲知州知

縣者有以爲敎官者有以爲經歴縣丞等官者有以爲

部院書吏奏差者有以爲五府掾史者不拘一例若鄕

里學舍則守令於其同方之先輩擇一有學行者以敎

之在子弟稱爲師訓在官府稱爲秀才其敎之也以百

家姓氏千文爲首繼及經史律算之屬守令亦稽其所

統弟子之數時其勤惰而報之行省三年大比行省拔

秀才之尢者貢之朝守令資送妻子入京天子臨軒試

之加以錄用其學舍生員則俊秀者升入學補缺食餼

不成材者聽其各就所業是當時立法之始直以三代

人材望之天下而豈意行之不久而中替也自郷里無

需次之生員而學宮之中一爲增而再爲附人愈多而

習愈惡自六藝之敎盡弛而帖括講章之學可至卿相

自守令之責不先而諸生之不肖反有進而挾持官長

者馴至憤時之士竟以生員爲蠧世之物而謂必廢之

而爲可以救世嗚呼曷亦取太祖頒行之事宐而讀之

可也明初辟召之典亦不一科有耆儒有隱逸有明經有茂才有懷才抱德有賢良方正有孝弟力田有

聰明正直有文學有孝廉有稅戸人才有儒士錯出難盡如全思誡以耆儒鮑恂以明經直補閣學則曠典也

  洞霄宮提舉題名壁記

宮觀之制詳李心傳朝野雜記其在大滌山之洞霄宮

者竹垞言之備矣然曝書亭集所記自建炎元年始予

攷宋宰執之首領洞霄者呂惠卿章惇林攄而蔡京亦

嘗以閣學一領其任雖其人不足稱而官不可泯也乃

復重繙正史參之野記則卽建炎以後者竹垞亦尚閒

有所遺予友趙谷林請更書一通以補洞天掌故之闕

宰輔之領宮祠大率以殿閣學士繫銜而年表中亦有

但稱其階者章惇以通議大夫富直柔李壁以中大夫

畱正以光祿大夫是也宋之以殿閣寵舊相者觀文資

政始有大學士之名其餘皆無之而年表紹興二十四

年史才以端明殿大學士提舉乃誤文也職官志謂宰

相不爲大學士者自紹興元年范宗尹始而年表宗尹

以大觀文提舉均屬衍文宋史舛戾如此最多竹垞記

中亦或因仍書之姑舉一隅以見厓略未始非庀史之

一助巳若程公許傳再提舉玉隆觀未嘗在臨安奉祠

其傳言史嵩之免喪以大觀文領洞霄公許劾之竹垞

不詳閱傳文遂以公許列記中是則誤之甚者若翟汝

文以資政殿學士提舉見郡齋讀書志而竹垞取其靖

康顯謨原職書之皆失攷也至其謂待制以下官當屬

㸃主管之職略而不書今攷宋史則横行右職自左

武大夫以下尙得提舉宮祠而朝野雜記謂從官係銜

皆爲提舉庶官則曰主管是待制諸官原屬提舉特宋

制外祠得以餘官充而京祠則用大臣洞霄自臨安爲

行在巳升內祠故自紹興以還無復侍從莅其任者耳

亦非如竹垞所云也今所書一百五十人之中祗蔡崈

以集英殿修撰提㸃則宋史本傳明書之蘇儁以直

圖閣魯詹以直祕閣主管則汪藻張守所作墓志明書

之皆未有冒稱提舉者也

  宋紹興學宮禊帖舊本記

穆陵十集蘭亭凡一百一十七種江東諸府州所有摹

本皆預焉獨吾郷無之此闕事也然予攷唐帖中有勾

章令滿騫五字者爲蘭亭最古之本其中有開皇年號

以爲六朝以來祕府所藏唐太宗以賜韓王而崔液爲

之跋其後江南國主以撥鐙書法題之而徐鉉爲之記

其後又有紹興庚申史應物跋應物三傳而歸於吾郷

之李元洎少裴而攻媿先生記之是則吾郷蘭亭第一

掌故也唐人摹本以蘇承旨易𥳑本爲最承旨有三本

其一歸於吾郷之嬾堂舒學士嘗與元豐諸賢觀於鄞

城南之崇法寺精神無毫髮恨是第二掌故也趙侍郞

明誠本前有龍眠蜀𥿄畫王右軍像後有明誠跋明誠

夫人李易安寓吾郷之奉化故歸於史氏有紹勳小印

是第三掌故也薜嗣昌定武本藏張衞公孝伯家者葢

又次之攻媿先生所藏有王安國題者當又次之高續

古所藏有王厚之題者則又次之曹南吳志淳來鄞有

瘦本九靈山人定爲薜氏之物其後歸於大慈寺僧而

九靈跋之則定武別本也然則吾郷雖無特摹之石登

於十集而故家儲蓄皆嘗得其最精者然此猶以卷軸

言之若唐初辨才本初出永興虞公所臨本藏趙明遠

家者則眞吾郷之土物耳數百年以來諸所藏者俱巳

散亡殆盡予所見者慈水姜湛園編修所藏定武本不

損者其最也予家缸石損本其次也天一閣范氏有紹

興學宮不損本又次之要皆吾郷蘭亭之足登簿目者

范君永恒乞予記其家藏予乃詮次舊聞以題於後

  宋神宗桃源書院御筆記

桃源書院舊在城西武陵之林末卽王先生酌古堂也

迨王氏之裔由林末遷罌湖而書院未嘗移明初始爲

官所有乃移之罌湖獨宋神宗之御書歴七百餘年巍

然無恙嗚呼是眞王氏之球璧也哉五先生之倡道其

三皆以布衣終身卽仕者亦不達而先生獨邀宸奎之

賜固異數也桑海歴刼天府金石之藏且不可保而是

額乃獨畱一若有鬼神呵護之者王氏之子孫其幸爲

何如吾郷之得拜御書者宋時自先生始其後遂日多

史忠定御香龍茶手跡高宗筆也明良慶㑹之閣眞草

書舊學二字及送凍歸諸詩壽皇筆也壽皇又嘗錄忠

定野菴分咏以賜魏文節公而忠定四明洞天之題光

宗在東宮時筆也史忠宣之滄洲鴻禧之碧沚寧宗筆

也史忠獻之墓碑理宗御製幷書者也鄭忠定輔德明

謨之閣安晚之圃及甬東書院趙淸敏之直淸亭乳泉

及安貧樂道王直閣之汲古傳忠陳淸敏之世綸堂應

衞公之翁洲書院皆理宗筆也而鄭魯公未生忠定時

營壽藏於㙮嶺夢隔岸有菴高懸嘗充達三字擁以蟠

龍顏以泥金作紀夢長句以志之忠定稍長聞魯公語

遍閱釋道諸書不得其解魯公曰蟠龍泥金殆御書耶

兒志之忠定旣相理宗偶於燕閒詢其家世以先夢對

理宗卽賜此三字懸之嶺上以成其兆王元恭修至正

志特載魯公之詩以爲異聞其餘不見於紀錄者尙有

之而阿育王天童雪竇諸梵所賜不預焉顧就中分別

言之或中興以來賢相或直節不屈宗衮或以淸德或

昌其子或表其師斯足與御書爭光者也亦有幸成夾

日之功遂爲當國之徑奎章愈富反滋物論者是在當

日巳難槪論或求其傳或正不必其傳也乃若是額之

存則四明之學統所係登其堂者肅然起酌古之思是

豈獨王氏孫子之球璧也哉爰再拜而爲之記

  山陰縣西北葛仙人洞記

浙東山水之附稚川以名者最多然不可信山陰縣西

北六十里有葛仙人洞則宋末南康高士葛慶龍也洞

中雲霧淸瑟古蘚斑駁使人神骨淸冽洞前有一石像

卽慶龍也洞中有石鶴軒然則王主簿理得鐫以侍慶

龍者也洞旁多長松修竹風味瀟灑然在山陰道中尙

非絕勝而其所以得名則但以慶龍故予攷慶龍字秋

巖又號寄漁翁又號江南野道人晚號飛筆仙人及老

卜葬於山陰又號越臺洞主卽指是洞也南康人早年

嘗入匡廬學浮屠稱璹書記不樂中更爲道士卒返於

儒濳溪聞之臯羽以爲卽廬山人者非也放浪江湖中

巨公名卿酒徒劍客多與之游以上采霏雪錄中語其詩務出不

經人道語甚者鉤𣗥不可句酒酣落筆颯颯不自止皆

鵬鶱海怒歘起無際然爲人𥳑躁喜面道人過一有所

忤卽發洩無畱隱人亦知其磊落無他腸然多疏之嗜

聞音樂又不甚解居一室雜懸藥王磬鈴醉後自揚扇

撼之閉目坐聽殷殷有聲至睡熟扇墮乃罷以上見潜溪集

慶龍流寓鄞之南湖延慶寺其爲詩尙操唐律喜精整

有什一集然多不自收存以上見淸容集則濳溪所云慶龍詩

乃其晚年之變境也晚尢落魄依王主簿居每遊石洞

見樵獵過者必祝以爲有神慶龍乃刻巳像洞前稱洞

見濳溪集年逾七十兒齒童顏終歲不澡沐肌體淸潔衣

無蚤蝨風日淸美輒乘筍輿遊天衣雲門諸勝霏雪

死遺言葬我當於是洞且用儀衞鼓吹爲導使樵獵祝

我如山神濳溪故至今人稱爲葛仙予求慶龍所著集

旣不可得於諸書中見所載慶龍詩似非其至者求其

如濳溪所云奇氣橫發欲騎日月而薄太淸者未之見

也慶龍以其才忽而釋忽而道忽而儒其究也慕爲仙

爲神非果好怪也遭時之亂胸中殆有耿耿不可下者

乎而臯羽諸公未盡爲之表白然則慶龍之不盡見者

豈徒其詩而巳哉老友五岳遊人鄭性同遊聞予言曰

然請記之吾將勒石於洞以爲慶龍慰重泉之靈且慶

龍固亦吾鄕之寓公也爰序次而𢌿之

  祭甲申三忠記

甲申之難左班十九忠臣其曾任吾鄕長令者御史王

忠烈公故鄞令檢討汪文烈公故慈令吾郷則御史陳

恭愍公也忠烈文烈之令吾郷愛民下士古來循吏所

不能過故其殉難也鄞人歲以三月十九日祭忠烈於

天封寺慈人則祭文烈於城西而忠烈有子瞻卿丙戌

嘗知鄞縣事其後殉於金華鄞人祭忠烈因以瞻卿配

其後廢弛者六十年矣今年予與慈人鄭君南溪議於

府城合祭之而增入恭愍董君愚亭遂謀爲置田以永

其事嗚呼桑海之交吾郷死國者六十餘人遂爲忠義

邦此固出於三百年之敎化而忠烈文烈之所薰陶

其時最近抑亦恭愍之所倡率也惟忠與孝歴百世而

不可泯於斯祭也尙其有所觀感哉

  題蓮花莊圖記

歸安姚兄薏田所居爲松雪王孫故址世稱蓮花莊者

也松雪之先莫氏居之世稱宋乾淳宏詞世家者也松

雪之後歸於莘氏世稱𬃷強莘令以善畫著者也然於

是莊皆未嘗有圖咏者亦缺事也薏田居此巳四世一

日讀右丞孟城坳之句而有感也因令敬亭沈高士樗

厓繪之於素自爲文以記之而復徵言於予浙河東西

山川皆淸遠而吳興池亭臺榭之勝尢與杭越鼎足其

在前人掌故所錄者至今尙令人神魂飛動顧惜其不

可復按薏田謂陵谷之易以板蕩而丹青石綠遂足綿

亘於天荒地老之餘而不朽耶畫師之神力未必若是

之遠也則亦不過好事者之惓惓而巳夫淸景不罹俗

物則其福命未有艾者是荘自季宋以來代有雅人居

之刼火頻乘靈光無恙葢其乞靈於大造者有深幸焉

慧田以煙霞之癖驅使翰墨方且撰蓮花莊志用補前

人之闕而搜文獻以實之予聞淸江敖叟繼公閩人而

居於苕上松雪兄弟師之其說儀禮在是莊也芙蓉百

頃之旁當日書帶之草或者尙有存焉其曷爲我訪之

  笠山圖記

東浙山陰之臨浦有小山焉葢一卷石之多也予友徐

君廷槐世居其地從而名之曰笠山因以爲字雍正庚

戌秋君以新進士需

召見與予密邇邸舍蹇驢短褐朝夕過從乃出舊所繪

圖屬予作記君爲伯調先生之孫少以文章雄於海內

珠盤之會所至傾倒其羣然而天性沖夷淡蕩遺棄一

切是以公車老困僅得一第卽謝選人之籍乞改廣文

以歸論者惜之不知君之得於山水者深固不以盈虛

屑屑也雖然㑹稽古來山水之窟筆牀茶竈所堪枕流

潄石之區目不暇接其最著者夏后氏之穴周官淮海

作鎭之山於越之臺右軍太傅修褉之亭祕書勅賜之

宅殘宋之攢宮臯羽白石冬青之寺抱遺老人之居靑

藤之閣皆至今存君以笠山崛起雄長其閒振部婁而

成松柏可謂壯巳山陰故予先人舊里有枌榆桑梓之

遺屐齒往返一歲數至獨於笠山未到玆披君圖并讀

自序蒹葭秋水之慕約略得之邇者笠山巳束駕將行

西風朔雁卽以此當離亭之句笠山歸其掃三徑以相

待吾當乘春波南下過問伯調先生遺書再話春明舊

雨時也

  冬心居士寫鐙記

吾友錢唐金君壽門畸士也其愽學好古似楊南仲古

文詞似孫可之詩似陸天隨其磊落似劉龍洲潔似倪

迂尢喜狹邪之遊似楊鐵崖而其癡甚篤遠似顧長康

近似鄺湛若以故奔走江湖閒所際㑹亦不少而年過

五十拓落如故初浙中學使者帥公蘭臯嘗以壽門應

詞科之檄力辭不就而蹇驢之都下或問之則曰吾特

欲觀徵車中人物果何等耳數月槖中金盡始歸壽門

所得蒼頭皆多藝其一善攻硯所規橅甚高雅壽門每

得佳石輒令治之顧非飮之酒數斗不肯下手卽強而

可之亦必不工壽門不善飮以蒼頭故時酤酒硯成壽

門以分書銘其背古氣盎然蒼頭浮白觀之其一善礬

東絹作烏絲嘗遊鐙市擇其品之最高者買歸以烏絲

界之淸痩有寒芒請壽門作分書其上則石湖詩中所

稱吳鐙不足道也於是壽門雖窮愁時時有戸外之屨

或以硯或以鐙其銘硯之多遂成一集而其寓揚也則

鐙之行爲尢盛夫以壽門三蒼之學函雅故正文字足

爲廟堂校石經勒太學不僅區區銘硯巳也而況降趨

時好至於寫鐙則眞窮矣雖然吾觀壽門窮且老顧其

著述益深湛其平昔所嗜好一往而情深如故也則誠

不能不謂之癡之至者冬心居士者壽門五十所別署

  遊華不注記

予以辛亥七月從歴下南歸先束裝之一日向羅學使

竹園借騎往城東遊華不注峰以前此往遊時苦寒弗

果登而前輩盛稱SKchar華秋色故再過之是日尙覺炎熇

華陽宮沙門笑曰檀越之來不寒則暑山中亂石橫亘

蹊徑蕪塞何自苦爲予不聽䇿杖至山半有洞賓祠葢

遺山所夢地也沙門汲華泉至拾亂薪烹之小憩登其

直見渤海時則天風颯颯始知秋氣山門青綠隱隱

初有萌芽道元單椒秀澤虎牙兀立之語可爲神肖不

能復措一詞沙門爲予言明德邸在歴下時此閒花鳥

之盛不下虎邱今則華泉一綫漸淤爲小溝遊人亦鮮

過者於是西爽漸斜僕夫促駕遂循SKchar山而西竹園方

治具話別乃書此以柬之

  謝御史再入院補題名記

桂林謝御史以言事得罪遣戍同官以其得罪也削去

其題名聞者駭之不十年御史還

朝再入臺曩時同官剏此舉者葢巳外遷至藩使被逮

入西曹於是臺中補列舊額而御史自爲之記以示予

御史之言曰題名者特以其曾爲是官耳觀溫公諫院

之交是稱職者題之以垂法不稱職者題之以示戒未

有竟削其名者也予曰斯言固也然而削亦有例宋冦

萊公之眨崖州也錢惟演於樞使碑中削之明阮大鋮

麗逆案姜如須於行人碑中削之所削之人不同或可

詫或可快要其事固有之昔人有曰一時有一時之君

子一時有一時之小人其不爲時局所翻者固無幾耳

彼奮然取冦萊公而削之者亦以爲實有所見而幾與

姜如須之義憤同也御史昔所論者爲河南撫臣撫臣

舊亦嘗在臺中其後貴盛無比彼同官者方且心慕而

思效法之而惟恐不得也而御史乃操白𥳑以擊之至

膺嚴譴則其快然而必欲削去之也固宐迨酷吏之奸

私旣著累巳見詰於

詔書又幸而遽死御史又

賜環重入臺使同官者而猶在臺則必重爲補也曷足

怪哉然御史之言又曰吾往者誠過過之可補猶此額

也予謂此特立言之體耳予於御史爲同館後輩辱相

知最深薑桂之性非如橘枳梅杏之易移也此老崛強

補過之說將無託之空言也夫

  廣陵相公傷逝記

明太師劉文靖公之家居也楊文襄公以故相起爲三

邊總督謁之洛陽里第文靖咎之曰公爲閣臣而今乃

俯就此任政府之體吾恐其自公而䙝也文襄有媿色

予竊謂唐宋宰相其出爲牧伯而復入中書者不可指

屈大臣受國恩亦豈得以内外資地之隆殺爲去就文

靖宿德老臣而爲是言似乎不廣然有明官府之儀數

則固如此故自吏禮二部及翰詹長官輒不欲外任以

其損入相之望也今海寧相公陳公之夫人長洲相公

宋公第四女也宋公六女長者適合肥相公李公之子

宮詹學士其次適太倉相公王公其次適海寧顧侍郞

其次卽相公其次適長洲繆宮諭獨少女適陳氏者僅

以甲科知南充縣襟袂相連俱在翰詹坊局淸華之選

而宣麻者二開府者二前代晏元獻公以善擇壻稱亦

未有若是之盛也方相公官吏部侍郞兼掌院學士巳

而出爲廣西撫軍當改吏部爲兵部去掌院銜夫人愀

然不樂者數日內外親表姑婦聞之皆不解其所以爭

來慰問則曰少宰與翰長皆入相之資也今一麾而出

委蛇麤官豈非恨事吾無以見仲姊矣聞者皆笑之而

同館老成相吿曰古人所以重世家者豈不以通明典

故諳習體統有非小家子所能者乎今觀夫人之言乃

知天下膏𥹭之貴其所見固自不同足以證明三百年

來之史案相公撫軍數年入司工部巳而卒正揆席則

夫人巳先卒矣沙堤拜命SKchar然流涕悵夫人之不及見

也嘗語臨川侍郞李丈穆堂欲爲文以記之而侍郞轉

以屬之予予以爲王事之不以內外分者人臣之誼也

若今之官翰詹坊局者不安於侍從之枯寂而垂涎於

外吏之足以自潤甘去淸華而思叢雜斯則可恥也是

夫人之所不屑見者不特文靖所羞稱也是爲記

  燕堂奉母圖記

江都馬母汪太孺人未昏守節歴經大吏上陳

天子旌其閭初太孺人家居甫及筓忽有孤燕來巢日

徘徊窻前不能去其家皆心惡以爲不祥而弗敢言也

未數日而果驗太孺人嘆曰天定之矣旣歸馬氏撫其

爲後子開熊甚篤開熊稍長感柏舟之節而睠懷於鞠

子之恩惟以不當太孺人晨昏之意爲懼左右就養無

方太孺人曰汝何以事我其亦讀書敦行斯爲孝矣巳

而開熊學行皆醇備宣文絳幔之暇優游襟背融融如

也內外親表乃共署其寢門曰燕堂以美之太孺人以

天年終不幸開熊亦中道下世其弟秋玉流涕曰吾世

母之大節則旣有詔有祠有狀有志有表有家傳亦足

稍慰靑燈苦婺之素矣而吾兄之至性其誰爲寫之者

於是作燕堂奉母圖而屬予爲文以記之嗚呼太孺人

當讀女戒之時貞禽巳爲之感召斯其素行之足以陵

霜蹈雪通於神明非猶夫一時激發慕義好名者所可

比也世儒論此案者多泥禮文以相疑難或且操女而

不婦之說以爲微詞予謂此在遺經有可旁證汪錡髫

年而執干戈以衞社稷則孔子以爲可無殤也若如世

儒之論則汪錡可以無死而死當在不弔之列矣而何

以聖人不然又況太孺人之大節天且弗違先時而吿

其膺

九重雙闕之榮又何歉歟雖然莫爲之後雖美弗傳開

熊之純孝天之所以報太孺人而弗負其節也開熊齎

志以殁而又有其弟勤勤懇懇不欲泯其兄之遺行則

又天之所以報開熊也然則一門之鸞停鶴峙皆燕堂

之貞符也開熊名曰楚一字橘園秋玉名曰琯其少弟

佩兮名曰璐予徵車同籍也

  江浙兩大獄記

本朝江浙有兩大獄一爲荘廷鑨史禍一爲戴名世南

山集之禍予備記其始末葢爲妄作者戒也

明相國烏程朱文恪公嘗著明史舉大經大法者筆之

已刋行於世未刋者爲列朝諸臣傳國變後朱氏家中

落以藁本質千金於莊廷鑨廷鑨家故富因竄名巳作

刻之補崇禎一朝事中多指斥

昭代語歲癸卯歸安知縣吳之榮罷官謀以吿訐爲功

藉此作起復地白其事於將軍松魁魁移巡撫朱昌祚

朱牒督學胡尙衡廷鑨並納重賂以免乃稍易指斥語

重刋之之榮計不行特購得初刋本上之法司事聞遣

𠛬部侍郞出讞獄時廷鑨巳死戮其尸誅弟廷鉞舊禮

部侍郞李令晳曾作序亦伏法幷及其四子令晳幼子

年十六法司令其減供一歲例得免死充軍對曰予見

父兄死不忍獨生卒不易供而死序中稱舊史朱氏者

指文恪也之榮素怨南潯富人朱佑明遂嫁禍且指其

姓名以證幷誅其五子松魁及幕客程維藩械赴京師

魁以八議僅削官維藩戮於燕市昌祚尙衡賄讞獄者

委過於初申覆之學官歸安烏程兩學官並坐斬而二

人幸免湖州太守譚希閔涖官甫半月事發與推官李

煥皆以隱匿罪至絞滸墅關𣙜貨主事李尙白聞閶門

書坊有是書遣役購之適書賈他出役坐其隣一朱姓

者少待及書賈返朱爲判其價時主事已入京以購逆

書立斬書賈及役斬於杭隣朱姓者因年踰七十免

偕其妻發極邊歸安茅元錫方爲朝邑令與吳之鏞之

銘兄弟嘗預參校悉被戮時江楚諸名士列名書中者

皆死刻工及鬻書者同日𠛬惟海寧查繼佐仁和陸圻

當獄初起先首吿謂廷鑨慕其名列之參校中得脫罪

是獄也死者七十餘人婦女並給邊葢浙之大吏及讞

獄之侍郞鑒於松魁且畏之榮復有言雖有冤者不敢

奏雪也之榮卒以此起用幷以所籍朱佑明之產給之

後仕至右僉都

桐城方孝標嘗以科第起官至學士後以族人方猷丁

酉主江南試與之有私並去官遣戍遇赦歸入滇受吳

逆僞翰林承旨吳逆敗孝標先迎降得免死因著鈍齋

文集滇黔紀聞極多悖逆語戴名世見而喜之所著南

山集多采錄孝標所紀事尢雲鍔方正玉爲之捐貲刋

行雲鍔正玉及同官汪灝朱書劉巖余生王源皆有序

板則寄藏於方苞家都諫趙申喬奏其事九卿會鞫擬

載名世大逆法至寸𣩊族皆棄市未及冠笄者發𫟪

書王源巳故免議尢雲方正玉汪灝劉巖余生方苞

以謗論罪絞時方孝標巳死以戴名世之罪罪之子登

嶧雲旅孫世樵並斬方氏有服者皆坐死且剉孝標尸

尙書韓菼侍郞趙士麟御史劉灝淮揚道王英謨庶吉

士汪份等三十二人並別議降謫疏奏

聖祖惻然凡議絞者改編戍汪灝以曾效力書局赦出

獄方苞編旗下尢雲鍔方正玉免死徙其家方氏族屬

止謫黑龍江韓菼以下平日與戴名世論文牽連者俱

免議是案也得

恩旨全活者三百餘人康熙辛卯壬辰閒事也





鮚埼亭集外編卷二十二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