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隐斋涉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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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难

咸丰年中，李逆扰川，匪党十馀股，蚁聚蜂攒，殆无宁宇。始围顺庆府，不克，乃南下围定远城（今名武胜县）。城东南濒江，西北多土堡。贼踞堡乘高，连营作偃月形，直抵江浒。外竖云梯，下穴地雷，环攻四十馀日，守陴皆哭。时蓝逆围遂宁，贼复遣谍，约与协攻，期堕其城而后已。幸谍被获，逆谋未遂。然城守既久，矢穷援绝，如釜鱼笼鸟，势甚垂危。

是年，籥门骆公，由湖南巡抚奉旨督川剿贼，奏调干员黄公，率楚勇三干，先驱启行。闻顺庆被围，取道万县，直趋府城，贼已移攻定远，飞文告急。公赴援，兼程冒进。未至城二十里，武生李某，率团勇迓之，献计曰：“贼拥十馀万众，公兵虽精，仅三千人，多寡不敌，出奇方能制胜。现获贼谍，约蓝逆助攻，不如因计投之，冒蓝旗号，出不意，攻不备，可一鼓破也。”公然其计，命李作前导，换易旗帜，遣人报贼，言蓝某来。贼大喜，排伍出迎。李某直捣中营，黄公殿后，分三道扑之，齐声呼噪，火标火弹，四面飞扬。贼营二十馀壁，同时火起，烟焰冲天。贼众不知所为，皆弃甲投戈，跪地乞命。一勇斫百十人，势如削瓜，白刃几折。有贼酋立堡上，摇旗呐喊曰：“花黄牛至矣！好兄弟，努力御之。”“花黄牛”者，贼以勇著花纹黄褂，气猛如牛，故号之也。喊声未绝，立斫倒地。于是贼胆尽落，望风立溃，鹿挺狼奔，逼江无路，半挤入水。泅渡之贼，防江者复轰以铳，无一登岸者。城中见援兵获胜举子弟兵，开城逐北，截下游去路，杀贼无算。历半日许，十万凶徒，电扫一空，尸填沙港无隙处，血涓涓流，染江水半赤。零星逃脱者，不过数十百人。军兴来无此奇功也。先是贼分千馀人，东渡江，欲造浮梁，截水夹攻。闻败，仍回舟西渡，合逋寇向二郎场窜去。贼之稽诛者，仅此馀烬而已。

公入城，士民跪顶炉香，举手加额，称救命生佛。杀牲酾酒，犒赏军士，大出金帛馈送赆仪。公一毫不受。住一日，探知馀孽无多，逋逃不远，急往追之。士民号啕遮留，不许。公行军惯以少击众，乘胜驰逐，穷日夜不休，是其长技，故不肯稍留，直指二郎场搜剿。贼知公必穷追，空其场，设伏待之，留十馀贼，伪作农人，缘途侦探。公至场，虚无人，复前进，见二三农工，荷锸立。询贼踪，曰：“远矣，远矣！”兵燹处那得有农工，荷锸者即贼也。公不之防，命大队前往，随身百十人，按辔徐行。至燕子窝，前队去远，后队未来，忽哨声四起，突出千馀人，围公于道。公知中伏，策马一呼，风云变色，统所部奋力厮杀，毙贼无数。因势太孤，左冲右突，不能出围，护身劲卒，死亡略尽。公少习技勇，马上挥佩刀如风，贼不敢逼。适马陷淖，乃斫之下，先剁其足，公犹须髯怒张，膝行骂贼。贼攒以刃，解其体，燔柴焚之，哄然遂散。前后队闻音奔至，不见一贼，惟公首在地，被烧残，隐约可辨。乃收拾阑珊馀骨，合藏一匣。时咸丰十一年五月壬寅日也。

公既丧，勇亦能军，结阵为营。贼知楚勇锐，不敢犯，乘胜遁去。城中闻变，迎公尸，雕香木作质，合首与零体敛之，厝寺于，大设斋醮。城乡来吊者，塞街道。家祭野哭，阖县皆髽。骆公入川，收其勇隶川标，平石、李诸逆，称劲旅焉。事闻。迫赠公布政使衔，谥忠壮，世袭骑都尉，录其事付史馆，诏建功处立专祠。武生李某，以向导功，保都阃职。越一载，送柩归长沙，葬大贤都之原。生荣死哀，一刻千古，真烈丈夫哉！

公讳纯熙，字子春，鄱阳人。家贫苦，带经而锄。中道光丁未进士，分发湖南，历署会同、绥宁、湘乡等县，政声卓著为湖南第一。领湘军，克复宜章、桂阳二县，奏保道员。夫人李氏，无子，生女五，抱侄承祧。仕宦有年，家仍空匮。无馀储也。公在湖南，与湘潭王壬秋师为莫逆交，往来有诗。公之诔词、墓志、列传，皆师手笔。知平日道义相勖久矣。方贼围定邑时，去合州西界，仅隔一江，派团勇防御之。午节后，闻贼渡江，阑入州界，阖境震惊，防勇股栗，将遁归矣。忽得破贼耗，四野忭舞，如获再生之年。今合州各市镇皆立祠祀之。予作明禋会序，表其功曰：“公之救难，犹之救火，在定邑为焦头烂额之功，在合邑为曲突徙薪之功，而其功均不可没也。”自信非虚词云。

殉节

长寿县李滋然，号命三，尊经院同窗友也。身弱小，下笔为文，有精悍气，不肖其人。由乡榜中己丑会魁，分发广东知县。年方及壮，人羡其腾达之速，不知皆尊人忠烈之气有以发泄之也。尊人曾白公，字鲁生，中道光甲午乡榜，三上公车不第，以大挑得敦职，选授黔江县教谕。黔界连湖北，在万山间，为自蜀入楚之支径。同治年，粤贼踞金陵，分股扰贵州。闻故巢有警，将回援之。拣道四川，由涪州而东，过黔江，出两湖，南下金陵，捷径也。公得牒报，即与县之胡令谋办防堵，献策曰：“贼不由夔巫东下，而行险取捷，是自送死。可飞报酉牧，急檄绥宁，协兵分扼要隘，俟贼入险，前后要截之。贼困崎岖中，不能进，不能退，又无所掠食，不出数月，贼可尽歼。此李左车防井陉之计，不可失也！”胡名明晋，山阴人，署事甫两月，不达时变，攸忽掷之。未几，贼势益炽，洊至彭水之郁山镇，去县治二百里，胡始募土勇二百，著衙蠹李香领之，防邑西之小梅子关，别檄彭黔都司谭健，率营兵百，守大梅子关。公谓胡曰：“二关虽险，去县城太近，万一不守，贼便长驱直入，成破竹势，不如守郁山镇之后灶坡，为入黔要区，其道四达，严守之，或可逼贼他往，不扰黔境。且李香凶人，徒党多匪类，以之督众，如有机变，噬脐何及，此人决不可遣！”胡不省。公退谓门徒曰：“吾献二策，俱不纳，而又任匪党，大事去矣。度县主意，祇办一走，吾誓必死此，以报君国。惟滋然小子，书香所系，而年又稚，赖王氏辅之。不可阖门同尽，当别作区处耳。”即饬下人引避。

越数日，香果中变，讹传贼至，回军喧哗，合城男妇惊走。遂乘机肆劫掠。胡策马遁。公闻变，即巡城，探知香众所为，迭使人追胡返，立请斩香以徇。胡不允，仍命出防故地。更抽街丁数百人，增置两关，而城守空矣。至八月十九日辰刻，公在县署计事，典吏俞圻运米济两关，仓皇归报曰：“贼两道入关，谭都司兵溃走死，李役率徒先遁，贼势汹涌，不时即至，无能为矣！”言毕即去。城守汛邓纲纪见城空无人，亦弃城走。胡大悸，急命舆，挽公同遁。公不可，且止之曰： “印官不离信地，城亡亦亡，何遁为！”胡不听，分手遽去。公返署，具朝衣冠，纳印怀中，北向再拜，将缢于明伦堂。时贼犹未至，城中阒无人。公从弟纶白侍侧，绐公出署，登高望贼，便负以逃。行数武，公悟，急叱之，不肯释，公啮其臂乃止。从弟泣而去。公入署，书一联于堂云：“处死非难，不欠一死；他生未卜，无负此生。”复题绝命词一首，中有“几卷诗书留宇宙，满腔心血抱冥泉”之句，遂就缢。婢畹香留署，见公死，大恸哭，以头触石毙。俄贼至，见公尸，敬其忠节，移停堂北，勿许犯，惟取怀印去。贼住两日，城空无所得，窜走湖北之来凤县。黔境渐宁，居民稍稍复集。诸生殓公尸，颜如生。讣告公家，家人自籍来，偕滋然公子，畀公榇，归里葬之。事闻，赠国子监学正衔，世袭云骑尉，入祀昭忠祠。此同治八年事也。至九年，阖学诸生，权祠公学署东偏，春秋祭飨，附祀畹香婢于祠，慰忠魂也。后同江富健侯少尉幕游黔邑，复醵金建祠，移置文昌宫左，用昭尊重。

此事滋然在院尝谈及，言随泪下，呜咽不能终。及睹黔江赵云颿记，始得其详。乃叹人谁不死，死得其所，则朝加优恤，人荐馨香，己不负此一死，而天之酬之者更有进，以蒙难屈于生前，即以发祥伸于身后，其报施若加倍焉，人何惮而不为忠义哉！公为诸生时，与垫江李庶子惺、达县吴太守铣订交，以忠义相切劘。闻粤乱，便留心时务，于兵法、地舆诸书，无所不窥。惜筹策不用，屈此长才。后石达开由黔省入川，骆督于紫打地乘险擒之，即公之前一计也。著有《九省边防》、《七省海防》及《炳烛斋文集》，均未行世。如有遗稿，想滋然令子，当能梓以传矣。

孝免劫（三则）

读赵云颿马撰《刘孝子记》，叹其行之庸，事之奇，而持论之精也。孝子名光贵，家贫业衣，无妻室：独一老母，奉事甚殷。居黔江县后坝乡，乡与湖北咸丰县连壤。坝环大溪，溪上一山，高矗霄汉。刘居山下。咸丰丙辰岁，五月八日辰刻，地大震，全坝俱摇。人立者扑，坐者欹，田水漾起数尺，庐舍倒塌无馀，溪上山亦崩堕，响如颓氐，震惊百里，沙尘涨天。山下人家，掩埋殆尽，压杀数百人，大变也。时刘方晨餐，闻震撼声，负母出走，见天地黤黪，水簸山摇，行步不稳，踣地而昏。逾时，母子始苏，睹山水殊异，而竹木房舍，下至豚栅鸡栖，俱安贴如故。起询之，知所居地面，已移去五六里，入咸丰界矣。上其事？两省饬吏来勘。楚抚胡问芝奏旌其孝，奖银百两，俾膳老母，为之建访表闾焉。云颿之论曰：“人见孝子移地事，诧为怪异，而不知皆自然之理也。予尝见两石并立，大等仓囷，中间相去不容寸。有小木生缝间，根附两石。后廿年经其地，见木已合抱，而大石为木根所移，离去尺有咫，殆本其自然之力，相移于不觉也。天地之道，以自然为用，故大力莫过于自然。推而广之，天之所以不坠，地之所以不陷，皆其自然之力，维持而包举。人生大节，莫先忠孝。忠孝出于勉强，力或有限，若本自然，自然之极，浑于无形，以无形制有形，即同于树与石之相移于不觉耳。然则孝子之移去不死，亦凭其自然之力，并地移去，气数亦移去，而自然不死，事虽怪而理则常也。”立论甚精，深达忠厚之原，可谓善谈名理。

四川臬宪牛公树梅，初来川，署宁远府，阴雨四十馀日，乃仰天轰枪炮，宣阳气。雨稍息，而阴凝不散。一夕地动，城垣颓倒，屋瓦皆飞，居民压死以千计。牛本廉吏，家口不多，迎老母侍养。遭变，无所逃，惟抱母，露卧空庭，随地簸荡。木桷石砖，纷如雨下，谨以身蔽母，相依为命，家小之生死不计也。比晓，动止，衙署欹倾，墙壁破坼，老母幸无恙，公伤股，能跛行。检署中人，压杀过半。幕友某，死木箱侧，尸无头，立而僵，启箱视之，头落其中。因俯首取箱物，榱奔压盖，骤啮其项，如刀截然，死亦惨矣。而公之家小，或避楼下，匿仓中，俱获全，孝有以格之也。公心不餍，当牒城隍祠，言：“神为阴中主，县民托命，有变不救，贻神之羞！”神通梦曰：“劫自天定，司阴者更烦劳。先期造名册，罹劫者，在远必使之归；免劫者，在近必使之脱，无一妄死者。妄毙一命，神大受罚，生死界限极分明。予日夜不遑者数月矣，但隔阴阳，人不能知耳。”过数日，公巡街巷，遇家倒人绝者，命役拨瓦石，出其尸，见床上合欢，双双毙者甚众。询之，皆私通苟合为禽兽行者。乃知此地淫风流行，坏乱已极，大劫之酿久矣。初，宁远有谣曰：“牛鸣地动。”不解所谓，多以介葛故事猜之，至是始验。盖牛署府篆，西昌县令乃满人鸣某也。鸣令伤重，不能起，眷口之存者寥寥。视牛公之得天佑，相去已远。孝之所关，岂浅鲜哉！

《劝善录》载：孝子某，居山中，父母俱老。夫妇尽孝道，生二子尚稚。一夜，雷雨交作，蛟水泛涨，地坼山崩，遍地成洪流，漂居人无数。孝子遭变，与妇谋，以儿可再生，失父母则终天抱恨，不可弃也。遂夫负父，妻负母，登山避之。时雨如悬溜，滑不堪，竭蹶得上，水随涨十馀丈，仅馀山冢未没。正仓皇间，忽大声发水上，蛟尾扫一物，搁山顶，形蓬蓬甚巨，黑夜不能辨，自是水杀。黎明视之，己屋也。家具器物，随屋浮上，位置如常。而两儿犹酣睡床上，齁齁未醒。夫妇稽首谢天。数日水落，下视居邻，漂泊一空。所毗连地，皆水冲沙埋。而孝子工田，方罫分明，若有阴为护之者。县令闻之，表其异，即以水淹无主地割畀之，家遂由此丰实焉。

此皆以孝免大劫，而刘孝子移地事，尤为罕见，录以劝事亲者。

孝行

把总文某，酉阳州人。家贫，生四月，父出不返。四岁，复丧母。孑无依，寄养外祖家。外家服田，俾作小工，杂群儿牧，相口角，詈文失父教。病其言，询外祖：“予有父否？”；告以父出外久，莫定存亡。文恧焉，蓄寻父志，时十二龄也。以意白外祖，力阻之，不听。有绸带，刺异样花，父旧物也。暗束之腰，赤手行，丐而食。由近达远，问父名，人无知者。匪直人也，繈褓相离，父子觌面，亦不识。寻有年，到蜀滇分界处。遘回乱，立营防边。文贸贸至营，有儒冠者出，见文带，辨花色，己物也。诘之，知为己子。父子逢意外，抱头哭。父之离家也，藉星卜作活计，遍历滇省。军务兴，投营作字吏，笔灵捷，营官器之，拔入幕，襄办文案。适出营，与子遇，天假之缘也。祈营官，补子步兵粮。未久叨父庇，入马队，充什长。阅两载，超升把总。父亦保武职。兵事平，回川收标，驻省调用。旋得越西外委，防猓夷。猓时出掠，烧村邑。就要隘设防。防兵少，多力所躏。文机变，出奇谋，诱之入阱，擒其酋，毙猓甚众，境以宁谧。旧例，任满无虞，准补缺。循例，得补射洪县杨集溪汛，优缺也。时文年已冠，尚未娶。前把总吴某，卒于任，所储宦资，就地置产，因家焉。有三女，两女嫁县世家，少女待字，欲联近姻，不远适。文接篆，闻女美，媒求之。吴媪可其请，要以就县安家，否则不允。文承意，出橐金购田百亩，姻遂定。函报父知，不意父在省代定某大家女，下聘矣。得子信，急止之，吴媪不许；转止省姻，亦一成不易。父子无适从，互商两家，调和其事。皆愿适文，不分嫡庶，以父聘者姊，己聘者娣，效英皇焉。同日过门，鼎足交拜。咸羡文有孝德，二美之具，宜哉。今尚莅本任，年甫及壮，有威声，官阶犹未艾。事可劝孝，因笔之。仪陇友罗升阶孝廉云。

孝鬼

渠县何有美，城中无赖子也，习赌谋生。日与博徒游，遇纨袴子，则牵入局，罄其资，至解衣脱屦而后已。劣声四驰，俱不齿以人数，独孝行可嘉。有老母，年过七旬，所得钱，悉贳甘旨奉之。大赢，则隆其养；小赢，则杀其养；无所得，必劻贷百钱，作供养资，己餍糠核，泊如也。故家虽壁立，母仍华衣美食，陶陶自乐，老而忘贫焉。

一日，有少公子来城，住官店。从多人，裘马丽都，行色甚壮。云是富商子，自远来，为官亲，因官谒大府未返，侨寓俟之。公子豪甚，甫解装，便飞黄走白，呼花命酒，排解羁愁。何睨其挥霍，以年少可欺，肉视之。聚党多人，揣合其意，始迷以色，继啖以赌，设诈局，一日夜，赢公子数百金，瓜分去。以为肥狗之腴，得供一饱，不计为官何亲也。未几，官归。公子投谒，官具卤簿迎之，始知为官爱婿，特招之来，就读署中也。从人以受赚情白之官。官大怒，当飞雷签，饬捕快数十人，按名严拿，立毙杖下，不令脱走一人。何暂潜踪，自念同类俱歼，己为首恶，万难幸免，且逻卒四布，无生可逃，遂于城楼上雉经死，而人未之知也。

何之生也，每日必归视母。因数日不归，母出访之，始闻子犯案，追捕急，不识逃往何处。倚闾悬望不禁放声哭。忽闻何语云：“儿在此，母勿悲！”母惊顾曰：“尔安在？胆敢归家！不畏官捕耶？”何曰：“儿在城楼缢毙，今作鬼，能变幻，不惧官也。”母泣曰：“尔竟逝哉？我合饥饿死。”何曰：“儿至阴司，诉有老母在，冥王垂怜，放魂还家，故得再来。奉养之具，有儿承办，母作生时看可也。”母曰：“能还阳否？”曰：“尸已腐，难再生，以鬼道事母最便。”母乃告众收尸，禀官消案。自是，何作人语，空里发音。值赌局，预知成亏，暗邀人作伙，无不胜者，徒党奉为钱神，以得伙为幸。所赢钱，与对分，代买什物送之家。有相欺者，立批其颊，爆然作响，痛极，不见其形。久渐与众狎，笑骂如生前，习惯为常，无怖之者。每夜放歌游行，遇有声无迹者，知为何有美也。又或代母买物，置钱市柜上，卖者照钱送物，不敢欺，欺则仍掌其面。故身死数年，母受养如平昔，享年八十卒。临终时，复属同人代办丧具。比邻里党，敬鬼之孝，咸出金作赙，大荐斋筵。葬之日，笳鼓喧喧，执绋送丧者百十人，富家贵族无此晖光也。安厝毕，鬼于夜静，沿街谢客，各呼行号，稽首有声。自母丧后，绝迹博场，而晚唱行歌自若也。

未久，有道士来城，风骨清臒，类有道术者。夜坐街亭饮茶，闻鬼唱声，众言：“何有美过矣！”道士愕然曰：“此孝鬼，不可长留城市，吓生人，吾当收作徒，炼其精魄，或可成鬼仙耳。”出一葫芦，拔塞候之。俄声过，浏然一吸，鬼音遂杳，似装入其中者。仍佩之身，向众拱揖去。从此，寂无声响，皆谓由鬼而仙矣。

何生平毫无善状，惟以一孝掩百恶，且灵爽昭昭，其鬼独神。县中之谣曰：“不信鬼，但看何有美。”孝之为道，信足格天地而通神明哉！

烈女（五则）

三台县王烈女，名满珍，士人女也，幼知书，明大义。字戴氏子，年及笄，请期出阁矣，戴子忽卒。女号泣呼天，欲往吊。父母阻之，女不甘，夺后门出，孤身往。家人觉，追之返，便呜咽不食。延戚族劝慰之，女面壁不顾。父母防之严，恐再往也。至三之日，女敛愁容，愿遵父母教，言笑如平时，防稍疏。逮夜，暗袖剃刀，刎喉死。刀痕宛然，而血不见。是夜，戴子就敛，停棺于堂，夜半有声，如洒水状，腥气触鼻。守棺者烛视之，见满棺血点，不知何来。指尝之，有咸味，人血也，咸谓不祥。次日晨早，女家报其事，述无血状。乃知一腔热血，随贞魂洒棺上矣。两家吒叹，敬女节，遂其贞志，破例合葬。续以状禀官，上其异，得旌表焉。一小女子耳，而精诚所结，能不翼飞，不胫走。生不能合，以死殉之；身不能从，以血溅之。烈哉！

后数月而有樊烈女事，皆王女化之也。樊名雪英，美而慧，与王同县。字程氏，未过门，遭夫丧，欲学主望棺守节，父母难之。会秦有大贾，出巨资购作妾，母利其有，欲许之。女誓奉程氏，不他适。父不能决，质之县学博。学博曰：“汝不见王满珍事乎？拂其意，徒人财两失耳，何益？”学博白之官，官乃名进士王宫午也。谓：“关风化事，愿助仪仗，以官舆送夫家，奖成其志。”父承官意，拣日送往，舆马旗帜，辉煌载道。县人荣之，合王女征诗题咏焉。两烈女如箕比双忠，臼婴两友，一死一生，俱合于道，且见烈气薰蒸，闻风兴起，王女之能锡类也。

唐烈女，合州人，居大山中。父兄勤苦，多蓄积。有恶贼，伺其富，夜纠数十人劫其家。山中烟户稀，呼救不应。贼缚其父兄，肆意剽掠，箱橐一空。女年长，伏床下，贼搜得之，见有姿，逼奸之。女两手扪下体，四五贼力拨不开，吓以刀，不动。遍刺其体，无完肤，把持弥固。贼莫何，舍之去。女伤重，立毙。尸僵犹护其私，卷曲不受敛，暂寝之地，掩以席焉。次日，鸣团报官。官来勘，见女状，敬异之，亲掣女手，许其雪冤表节，手豁然开，如自解者。时观者如堵，皆津津赞其贞烈。官发干役多名，火速捕贼。未半月，擒贼十馀，割头祭墓，慰女魂。复为请旌，得题旨，列入总坊中。不意山村民女，能舍身取义，百折不回，信乎坤维正气，不择地而锺也。

合州遭蓝逆乱，涪江一带无净土。居民逃匿，妇女投江者众，浮尸如秋叶。贼去月馀，逃者还，见沙滩上搁十馀尸，鼓胀如牛，臭达两岸，众为惨目，收葬之。独一女尸，四体清洁，眉目如画，俨然可识。衣裤裹缠，附身牢固，与未落水者无异。招人辨之，近地无此女也。皆谓时已阅月，众尸腐烂，惟此真固之质，如精金良玉，卓然不朽，真天地之正气不可磨灭者也。共倾囊钱，具美棺，葬岸之观音庙侧。修砌其茔，碑题“涪江烈女之墓”，以不知姓氏，故未请旌。岁时荐清酌，与观音并祀，颇著灵异云。

予阅小说，载一烈女事，甚神奇，忘其姓氏，附志之：某烈女，生长田家，具美姿，许人未嫁。乡有大豪，虎而冠者也，雄于财，凭势力欺虐人，无敢相牙者。过女门，女出条桑，睨之美，欲得之。以金饵其父，不承，忤豪意。夜嗾十馀仆，带面具，突入其家，用布杜女口，夺之归。女性烈，怒詈之，豪闭诸室，饬妪婉劝，女坚不从。豪以为砧上肉，将强奸之。女知不免，赚妪出，解裙带自缢死。豪乘夜，石缀女尸沉诸潭，人无觉者。女家遭劫，财物依然，独搂女去，心知豪所为，无确据，不敢指禀，浑报抢劫失女而已。官验，无盗迹，疑女拐逃，藉抢词饰耳目，漫掷之。历半月，天大雷雨，午日乍瞑。豪方坐檐下，指斥家事。忽神龙从空下，垂首豪庭，咬其头入云去。家人惊视，无头之尸，犹凭几坐，血涔涔满衣，骇异莫敢前。未几云散，龙不知所往。哄传其事，皆谓豪罪贯盈，宜天降之罚，不意如是之奇也。次日，女尸浮出，面如生，鲜血渍口，手提豪头撑水面，若表其冤者。众始知天龙下降，女之精魄为之也。偕女家报官。官勘其状，悔前之疏也。录其案，当豪估奸罪，戮尸殉众，招告豪不法事。控牒如麻，统为申详，准旌表。按各罪状，抄豪家，就其屋作女祠。众以女化龙，作龙女祀之，春秋报享。逢亢旱，祷辄应，至今神威犹赫也。此女凭贞烈之气，能挟风雷，通神变化，在诸烈女外，更出一奇。

节妓

巴县妓女郑钗香，貌妍心慧，工弹唱，能鼓七弦琴，歌妓中善才也。往来欢场，独蕴贞志，卖技不卖身，侵以邪语，便颊晕红潮，羞涩不堪。富贵子百计钩挑，不为动。经鸨妪怒责，极之饿体冻肤，甘受之，心弗转也。县官张公子敏，风流令也。每燕集，招之侑酒，听其曲，神为之倾，令抚七弦，更色舞眉飞，夸为绝技。欲提出青楼，购作歌姬，以红绡、雪儿畜之，执不允。诘其由，郑曰：“作宦家妾，多以色升爱选，难到白头。不如嫁为民妇，可偕老。谚云：‘宁为小家妇，不为大家妾。’诚味乎其言也。”张公不能强。郑念年届破瓜，垂涎者众，非托乔木，则茑萝无依，终难全节，因于所遇少年，隐为相攸。率多轻薄子，无当意者。张仲陶者，贾人子，住陕西街，开客栈，青年老成，居繁丽之区，硁硁自守，不涉花柳场。客有在栈挟妓者，辄腹诽所为。郑物色得之，嘉其稳重，遣婢达情，托终身焉。张亦闻妓之贞也，两心相印，愿偕佳偶。惟身价太高，资力不继。郑暗蓄花粉钱，助其半资，合成五百金，赎之归。可谓两美必合，各适愿矣。张公闻之，嗛其藐抗，且忿张之夺所好也，挟官势，坐以拐带名，亲率衙役，围其家。张得耗，匿夹壁间。郑独出见公曰：“小女子今已从良，阿娘主婚，赎嫁张郎，有券可凭，何为拐带？”即出赎身约呈阅，且曰：“公为县父母，不应以私情入民家。张郎何辜？小女子在此，任公处置耳。”辞直理正，张公无从反唇，但称异日必捉张某重笞云云，赧然去。张在壁中，闻官语，以为民与官抗，祸必灭门，心急甚。出壁，呕血数口，奄奄遂病。阅半载卒。家中人以郑为祸水，咸怨谤之，逼之嫁，不许。幸有遗腹，冀得一男，倚之守志。未几，举一女，作男抚之。处诟谇之交，受辱不尽。抚一岁，女病而夭，复逼醮之，誓以死。家中夺其食用，乃孤身苦志，藉针黹自给。守贞五载，郁郁卒。县人交口借之，谓落烟花中，能全大节，而含志未伸，赍恨以殁，又碍难请旌，祇戴口碑，同声叹息而已。张公莅县多善政，独此为白璧之瑕。无论贞魂不泯，今之谈轶事者，犹訾其摧花劈柳云。

贵妓

粤东某大家，太岳之裔，代罗簪缨，势力博大。有少公子弱冠登进士第，骀荡不羁，挥金如土，酒地花天，欲占断岭南春色。广州某妓，色艺冠时，兼通文墨，车马盈门，声价颇高。待客，视缠头为差等。进十金，得接谈；五十金及百金者，乃聆曲进酒；至肌肤之亲，虽糜多金，必心与目成，始得适愿。公子聆其名，具金往谒，觌面投契，便暮暮朝朝，偎香倚玉。款恋有日，公子见其举止闲雅，虽失身勾阑，而丰肌艳骨，阿娜蕴藉，不类贱流，遂有意折章台柳，作侧室焉。屡白其意，执不可。询其故，知前许身某商，结山海盟，愿从一终，南山可移，此志不可改也。公子负知人鉴，相其貌，已神夺，又谂其金石操，欲得愈坚。利引情牵，百计斡旋，俱不动。乃凭权势，暗下毒手，唆一大案，窜商入狱，以为商在缧绁，可绝其望，佳人当归沙吒利矣。复出重金謟鸨母，宛转达情。不意自商罹祸，妓即脱簪卸钏，誓与同死。后知罗织商罪，皆公子所为，乃痛拒之，曰：“始以公子振振仁厚，无惭麟趾，今乃知为强暴小人，夺人好，遂己私，风流道有此恶魔，我惟作绿珠坠楼死耳，断不嫁此薄幸郎。”自是公子至门，貌合情离，入以狎语，面冷如冰，欲携皓腕，醉酡颜，再入迷香洞，不可得也。公子见志不可夺，自念我以钟情之故，欲亲反疏，因爱结仇，徒逞机心，向孽海中造一重罪案，甚悔作计之非。乃扭转初心，隐护此商，不使瘐死，徐作后图。商本富家子，陷身囹圄，吃苦不尽，审知横逆之来，皆由争此艳物，乃报妓书曰：“我与卿虽有成约，作月露风云看耳。花月之誓，明神不殛。今为大力所夺，必践前盟，终同归于尽。卿如爱我，何必死一痴郎；我既爱卿，何必亡一倩女。离之则两全，合之则两伤。马前覆水，任卿所适，不必效青陵魂魄化蝶双飞也。”妓得书，饮泣久之。乃邀公子来，订割背盟，要以四事，许而后嫁，否则，有死而已。四事：一、释商出狱。二、与商好合百日，了此香盟，然后出嫁。三、姊妹行有瓜葛者，计百十人，每人报之珍珠双，金花对，留志别情。四、须大妇亲迎，扶我登车。公子谓前二事，当如命。第三事约费万金，耗我家资之半，然古人金屋贮娇，裂缯买笑，糜百万不惜，此犹可从。惟大妇扶舆，为最难事。妇女性妒，如貉同丘，能效太姒之葛藟逮下，螽羽宜家者，几人哉！用其三，何妨缓其一？勿以难事扌肯人。妓曰：“此最要事！凡置小妻，原为嫡室助篷，嫡室不许，则为私奔。初基不正，后必大受凌虐。我身柔脆，不能当胭脂虎之爪牙。此事不从，则三事皆休，我惟溅颈血以报痴情耳。”公子无奈，归与妻谋。妻大怒，诟詈之。乃祈之母，母亦不许。公子滚地作儿啼，言此妓福相，必生贵子，光门楣，佳妇难得，务求偿愿而后已。因作气不餐。母素爱怜少子，以其娇贵，恐涉想成痨，乃逼媳强顺之。公子得母旨，如膺九锡，事事许诺。俟百日约满，盛备仪卫，张乐设宴迓之。妓过门，撑持井井，事老姑，和冢妇，抚嫡子，循分中礼，悉如人意，家风为之一振。下至驱奴使婢，理遣情恕，咸听指挥。家人始服公子有眼界，叹得妓晚，妾也而母奉之矣。后举三子，皆联镳入翰苑。嫡室三子亦聪慧善读，但厄科名，年长未青其衿。妾母逢月辰，浣秽裤，晾巷道中，长子过其下，詈为“垢物，谁置此？”妾母笑曰：“大郎勿恚！吾裤不啻龙门，能过此，即作鲤化矣。”是年长子果游泮。次、三子闻其异，羡妾母之有贵相也，愿出胯下，薰蒸其气，以助飞腾。戏允其请。二子亦食饩，中副魁焉。此事较韩蕲王得梁夫人桴鼓助战尤出奇，海南播为美谈。

予谓妓之贵，不在皮相，在落青楼中，能矢坚贞志。而公子之享贵福，固凭藻鉴，亦由惨刻中能回春气，尚带忠厚馀风。人事中未尝无天道也。今大家子姓，犹赫奕朝野，故传其事，不白其姓氏云。

一善允劫

粤贼破金陵，城内某甲，逃入乡村。夜宿古庙中？甫交睫，忽满院灯火荧煌，胥隶列两阶，嗬声震耳。一宫从后殿出，朝服坐堂上，如城隍神状。有蓝面吏，呈册点名，皆金陵遭劫人，随呼随应，各有卒押之行。唱到甲名，无应者，吏禀曰：“此人固在劫，合死王三麻子手，尚有待也！”甲惊寤，冷庙寂然，乃一噩梦。自知大劫已定，终一死，争早迟耳。晨出庙，逃至江，招舟欲渡。同逃者，男妇百十人，皆立沙岸，皇皇待渡。舟子鏖其价，逃者无资，不得渡，哭声动地，甲恻然悯之。身带廿馀金，自念为劫中人，死在眉睫，多金何为人？不如散之，以救逃者。即属舟子，将逃人渡尽，当倾囊与之。舟子如言渡讫，甲付资，身无一钱矣。至晚，闻贼渡江，恶氛甚近，匆遽不知所避，暂伏路侧之土祇庙。庙不大，以背塞而入，身外无馀地也。时月色昏蒙，见贼过庙外，荷戈执旗者，连绵不绝，相去尺有咫，无见之者。最后一贼，貌粗恶，缠红布巾如笠大，持长矛汹汹来，觑庙有人，挺矛直刺之。甲以双袖裹矛头撑拒之，曰：“得非王三麻子乎？吾当死尔手矣。”贼惊询：“从未一面，何能识我？”甲述梦语。贼笑曰：“素不信神，神言死我手，我偏不杀尔，俾神言不验。”抽矛出，且授以旗，指示避贼法，遂去。自是无贼过，甲始出。后遇贼，示之旗，无诘问者。逃往他方，飘荡有年，金陵克复，乃归，今犹熙熙人世也。甲以一念之善，遂脱大劫，谁谓数定难逃？患人无转念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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仕隐斋涉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