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法要解卷上

姚秦三藏鸠摩罗什等于长安逍遥园译

行者初来欲受法时,师问五众戒净已,若淫欲多者,应教观不净。不净有二种:一者恶厌不净、二者非恶厌不净。何以故?众生有六种欲:一者著色、二者著形容、三者著威仪、四者著言声、五者著细滑、六者著人相。著五种欲者令观恶厌不净,著人相者令观白骨人相,又观死尸若坏若不坏,观不坏断二种欲:威仪、言声,观已坏悉断六种欲。习不净有二种:一者观死尸臭烂不净,我身不净死尸一等无有异也。如是观己心生恶厌,取是相已,至闲静处,若树下、若空舍,以所取相自观不净,处处遍察系心身中不令外出,若心驰散还摄缘中;二者虽不眼见,从师受法忆想分别,自观身中三十六物不净充满,发、毛、爪、齿、涕、泪、涎、涶、汗、垢、肪、[月*册]、皮膜、肌肉、筋、脉、髓、脑、心、肝、脾、肾、肺、胃、肠、肚、胞、胆、痰、癊、生藏、脓、血、屎、尿、诸虫,如是等种种不净聚,假名为身。自观如是,所著外身亦如是观。若心厌恶淫欲,心息则已,若心不息当勤精进,呵责其心作是念言:“老病死苦其为至近,命如电逝,人身难得、善师难遇,佛法欲灭如晓时灯,有破定法众患甚多,内诸烦恼、外有魔民,国土饥荒、内外老病,死贼其力甚大坏习禅定,我身可畏,于诸烦恼贼中未有微损,于禅定法中未有所得,虽服法衣,内实空虚俗人无异,诸恶趣门一切皆开,诸善法中未入正定,于诸恶法未能必不为恶,我今云何著是屎囊而生懈怠,不能精勤制伏其心?如此弊身贤圣所呵,不净可恶九孔流出,而贪著此身,与畜生同死,俱投黑暗甚所不应。”如是鞭心思惟自责,还摄本处。又时亦复应令心悦,作是念言:“佛是一切智人,直说道教易解易行,是我大师,如是不应忧畏,如依大王无有怖畏;诸阿罗汉所作已办,是我同伴,已能伏心如奴衷主,心已调伏具种种果六通自在,我亦应自伏其心求得此事,唯有此道无复异路。”如是思惟已还观不净,复自欣欢作是念言:“初习道时,诸烦恼风吹破我心,我欲得道,上妙五欲尚不能坏,何况弊者?如长老摩诃目揵连得阿罗汉道,本妇将从伎乐、盛自庄严饰,欲坏目连。目连尔时说偈言:

“‘汝身骨干立,皮肉相缠裹,不净内充满,无一是好物,
韦囊盛屎尿,九孔常流出,如鬼无所直,何足以自贵?
汝身如行厕,薄皮以自覆,智者所弃远,如人舍厕去。
若人知汝身,如我所厌恶,一切皆远离,如人避屎坑。
汝身自严饰,华香以璎珞,凡夫所贪爱,智者所不惑。
汝是不净聚,集诸秽恶物,如庄严厕舍,愚者以为好。
汝胁肋著脊,如椽依栋住,五藏在腹内,不净如屎箧。
汝身如粪舍,愚夫所保爱,饰以珠璎珞,外好如画瓶。
若人欲染空,终始不可著,汝欲来娆我,如蛾自投火。
一切诸欲毒,我今已灭尽,五欲已远离,魔网已坏裂。
我心如虚空,一切无所著,正使天欲来,不能染我心。’”

行者如是思惟决定坚固,住心本缘不畏众欲。若利根者,一心精勤,远至七日心得定住;中根者,乃至三七;钝根者,久久乃得。如攒酪成酥,必可得也。若不任习行,是身虽复久习种种方喻,空无所得,譬如攒水终不成酥。

问曰:何事不中?

答曰:若犯禁戒不可忏者,若邪见不舍、若断善根,及三覆障,所谓厚利烦恼、五无间罪、三恶道报,如是等罪不应习行。又摩诃衍中,菩萨利根,有实智慧福德因缘,不同其事,若不任习行,当诵经修福起塔供养,说法教化行十善道。

问曰:云何当知得一心相?

答曰:心住相者身软轻乐,瞋恚愁忧诸恼心法皆已止息,心得快乐未曾所得胜于五欲,心净不浊故身有光明,如清净镜光现于外,如明珠在净水中光明显照,行者见是相己心安喜悦。譬如渴人掘地求水已见湿泥得水不久,行者如是,初习行时如掘干土,久而不止得见湿相,自知不久当得禅定。

一心信乐精勤摄心转入深定,作是念已毁訾五欲,见求欲者甚为可恶,如人见狗不得好食而啖臭粪,如是种种因缘呵欲为过,心生怜愍受五欲者,自心有乐而不知求,反更外求不净罪乐。行者常应精进,昼夜集诸善法助成禅定,诸障禅法令心远离。集诸善法者,观欲界无常、苦、空、无我,如病、如疮、如痈、如箭入心,三毒炽然起诸斗诤、嫉妒烟相甚为恶厌。如是观者,是名初习禅法。若习法时,中间或有五盖覆心,即应除灭,如黑云翳日风力破散。若淫欲盖起,心念五欲即应思惟:“我今在道,自舍五欲,云何复念?如人还食其吐,此是世间罪法,我今学道,除剃须发被著法衣,尽其形寿,五欲情愿永离永断,云何还复生著?甚非所宜。”即令除灭,如贼毒蛇不令入室,以其为祸甚深重故。复次五欲之法,众恶住处。无有反复,初时尚可,久后欺诳受诸苦毒,嫉妒恚怒无恶不作,如囊盛众刀以手抱触左右伤坏。复次设得五欲犹不厌足,若无厌足则无有乐,如渴饮浆,未及除渴不得有乐,犹如搔疥,其患未差不可为乐。复次欲染其心不见好丑,不畏今世后世罪报,以是之故除却淫欲。

已却淫欲或生瞋恼,瞋恼心生即应除却。众生可念:处胎已来无时不苦,众苦备具,云何更增其恼?如人临欲刑戮,何有善人重增苦痛?又复行道之人,应舍吾我爱慢等结,虽不障生天而行道之人尚不生念,何况瞋恚拔乐根本。复次如水沸动不见面像,瞋恚心生不识尊卑父母师长,乃至不受佛教。瞋为大病,残害无道犹如罗刹,当以思惟慈心消灭瞋恚。

淫欲瞋恚既止,若得禅定则为快乐;若未得禅乐,情散愁愦心转沉重,瞪瞢不了,即知睡眠害心之贼,尚破世利,何况道事?睡眠法者与死无异,气息为别,如水衣覆水不睹面像,睡眠覆心不见好丑,诸法之实亦复如是。即时除却,应作是念:“诸烦恼贼皆欲危害,何可安眠?如对贼阵,锋刃之间不应睡眠。未离老病死患,未脱三恶道苦,于道法中乃至暖法未有所得,不应睡眠。”作是念已,若睡犹不止,即应起行冷水洗面,瞻视四方仰观星宿,念于三事除灭睡眠不令覆心:一者怖畏,当自思惟,死王大力常欲为害,念死甚近如贼疾来无可恃怙,又如拔刀临项,睡则斩首。二者欣慰,当作是念:“佛为大师,所有妙法未曾有也,我以受学。”自幸欣庆,睡心即灭。三者愁忧,当复念言:“后世展转受身经历,苦痛毒害无边无量。”如是种种因缘呵睡眠法,如是思惟睡眠则止。

若掉悔盖起,应作是念:“世人欲除忧、求欢喜故而生掉戏,今我苦行坐禅求道,云何自恣放心掉戏?甚所不应。佛法所重摄心为本,不应轻躁纵心自放。如水波动不见面像,掉戏动心不见好丑。”悔如禅度中说。

问曰:贪欲恚疑各别为盖,何故睡眠、掉悔二合为盖?

答曰:睡虽烦恼,势力微薄,眠不助成则不覆心,掉戏无悔不能成盖,以是故二合为盖。譬如以绳系物,单则无力,合而能系。复次睡眠心法因睡心重,以心重故身亦俱重,因睡微覆眠覆转增遮坏道法,是故二合为盖。眠既觉已心不专一,驰念五欲行诸烦恼,是名为掉。譬如猕猴得出羁闭,自恣跳踯戏诸林木。掉亦如是,已念五欲行诸结使,身口意失而生忧悔,作是念言:“不应作而作,应作而不作。”是故掉悔相因二合为盖。

问曰:作恶能悔,不应为盖?

答曰:如犯戒自悔,从今以往不复更作,如是非盖。若心作罪常念不息,忧恼乱心故名为盖。如是种种因缘,呵掉悔盖。系心缘中。若心生疑即应令灭。所以者何?疑之为法非如爱慢,今世不生欢心,后世令堕地狱,有疑遮诸善法,如岐路犹豫不知那进,便自止息。行者如是,本所习法疑不复进,即知疑患遮覆正道,当疾除却。复作是念:“佛为一切智人,分别诸法,是世间法是出世间法,是善是不善、是利是害,了了分明,今但受行不应生疑,当随教法不应拒违。复次佛法妙者,修定智慧如实如法;我无是智,云何自心筹量诸法?如人手执利器,乃可与贼相御,若无所执而对强敌反以为害;我今未得修定智慧,云何欲筹量诸法实相?是不应然。复次外道非佛弟子故应生疑,我是弟子云何于佛而复生疑?佛常毁訾疑患,是覆是盖、是遮是碍、自诳之法。如人既知刺客即应除避;疑亦如是,诳惑行者,欲与疑慧而碍实智。譬如病疥搔之转多身坏增剧,良医授药疥痒自止;行者如是,种种诸法而生疑想,随事欲解疑心转多,是以佛教直令断疑,疑生即灭。”如是种种呵疑,当疾除却。行者如是思惟除舍五盖集诸善法,深入一心,断欲界烦恼得初禅定,如佛经说,行者离欲恶不善法,有觉有观离生喜乐入初禅。

问曰:得初禅相云何?

答曰:如先以正念呵止五欲,未得到地,身心快乐柔和轻软,身有光明。得初禅相转复增胜,色界四大遍满身故柔和轻软,离欲恶不善一心定故能令快乐,色界造色有光明相,是故行者见妙光明照身内外。行者如是心意转异,瞋处不瞋、喜处不喜,世间八法所不能动,信敬惭愧转多增倍,于衣服饮食等心不贪著,但以诸善功德为贵、馀者为贱,于天五欲尚不系心,何况世间不净五欲?得初禅人有如是等相。复次得初禅时心大惊喜,譬如贫者卒得宝藏,心大欢喜作是念言:“初夜中夜后夜,精勤苦行习初禅道,今得果报如实不虚,妙乐如是。而诸众生狂惑顽愚,没于五欲不净非乐,甚可怜愍。”初禅快乐内外遍身,如水渍干土内外霑洽,欲界身分受乐不能普遍,欲界淫恚诸火热身,入初禅池凉乐第一除诸热恼,如大热极入清凉池。

既得初禅,念本所习修行道门,或有异缘,所谓念佛三昧,或念不净、慈心观等。所以者何?是行思力令得禅定转复深入,本观倍增清净明了。行者得初禅已进求二禅,若有漏道,于二禅边地厌患觉观,如欲界五欲五盖令心散乱,初禅觉观恼乱定心亦复如是;若无漏道,离初禅欲,即用无漏初禅呵责觉观。

问曰:如初禅结使亦能乱心,何故但说觉观?

答曰:初禅结使名为觉观。所以者何?因善觉观而生爱著,是故结使亦名觉观,始得初禅未有馀著。复次本未曾得觉观大喜,以大喜故坏败定心,以破定故先应除舍。复次欲入甚深二禅定故除却觉观,为大利故而舍小利,如舍欲界小乐而得大乐。

问曰:但说觉观应灭,不说初禅烦恼耶?

答曰:觉观即是初禅善觉观也。初禅爱等亦名觉观,以恶觉观障二禅道,是故宜灭。以善觉观能留行者令心乐住,是故皆应当灭。寻复思惟,知恶觉观是为真贼,善觉观者虽似亲善亦复是贼,夺我大利故,当进求灭二觉观,觉观恼乱如人疲极安眠众音恼乱,是故行者灭此觉观已求二禅,譬如风土能浊清水不见面像,欲界五欲浊心如土浊水,觉观乱心如风动水,以觉观灭故内得清净,无觉无观定生喜乐入于二禅。

问曰:云何是二禅相?

答曰:经中说言,灭诸觉观,若善若无记,以无觉观动故内心清净,如水澄静无有风波,星月诸山悉皆照见,如是内心清净故,名贤圣默然。三禅、四禅虽皆默然,以二禅初得,为名有觉观语言因缘,因缘初灭故得名默然。定生喜乐妙胜初禅,初禅喜乐从离欲生,此中喜乐从初禅定生。

问曰:二禅亦离初禅结使,何以不言离生?

答曰:虽复离结,但依定力多故,以定为名。复次言离欲者则离欲界,言离初禅未离色界,是故不名离生,如是等是二禅相。行者既得二禅,更求深定,二禅定有烦恼覆心,所谓爱、慢、邪见、疑等坏破定心,是二禅贼遮三禅门,是故当求断灭此患以求三禅。

问曰:若尔者,佛何以故说离喜行舍得入三禅?

答曰:得二禅大喜,喜心过差心变著喜生诸结使,以是故喜为烦恼之本。又复诸结使无有利益不应生著,喜是悦乐甚为利益滞著难舍,以是故佛说舍喜得入三禅。

问曰:五欲不净罪,喜则应当舍,是喜净妙众生所乐,云何言舍?

答曰:先已答生著因缘则是罪门。复次若不舍喜,则不能得上妙功德,以是故舍小得大,有何过也?行者进求三禅,观喜知患忧苦因缘所可喜乐,无常事变则生忧苦。复次喜为麁乐,今欲舍麁而求细乐,故言离喜更入深定求异定乐。云何三禅相灭喜?舍此妙喜心不悔念,知喜为害,譬如人知妇是罗刹,则能舍离心不悔念,喜为狂惑麁法非妙,第三禅身受乐,世间最乐无有过者,圣所经由,能受能舍无喜之乐,以念巧慧身,则遍受入于三禅。

问曰:此说一心念慧,初禅二禅何以不说?

答曰:第三禅者,身遍受乐心行舍法,不令心著分别好丑,故言一心念慧。复次三禅中有三过:一者心转细没、二者心大发动、三者心生迷闷。行者常应一心念此三过,若心没时,以精进智慧力还令心起,若大发动则应摄止,若心迷闷应念佛妙法还令心喜,常当守护治此三心,是名一心行乐者入第三禅。

问曰:如经,第三禅中二时说乐,何等为二乐?

答曰:前说受乐,后说快乐。

问曰:有三种乐:受乐、快乐、无恼乐。以何乐故三禅名为第一之乐?

答曰:三乐上妙皆胜下地,但以受乐第一,说名乐地,究竟尽故;馀二乐者上地犹有,此中不以为名。

问曰:喜乐无喜乐,有何差别?

答曰:乐受有二种:一者喜根、二者乐根。喜根喜乐,初禅二禅所摄;乐根无喜乐,三禅所摄。复次欲界初禅乐受,麁者名乐根,细者名为喜根;二禅、三禅乐受,麁者为喜根,细者为乐根。譬如热极,得清冷水持洗手面,是名为喜;入大凉池举身沐浴,是名受乐。行者如是,初禅觉观故乐不遍身,二禅大喜惊故不能遍身,三禅无障碍故乐遍其身,是名差别。复次乐受有四种:欲界六识相应乐,名为喜根亦名乐根;初禅四识相应乐,名为乐根亦名喜根;二禅意识相应乐受名为喜根;三禅离喜故,意识相应乐受,名为乐根。行者既得三禅,知上三乐,一心守护常恐畏忘失,则为是恼;是故乐复为患,当求离乐。譬如人求富贵之乐,求时既苦,得时无厌则复为苦,得已守护亦复为苦。有人以求乐为苦故舍,或有得乐无厌觉苦故舍,或有既得守护为苦故舍。行者患乐亦如是,求初禅乐,以觉观恼乱故舍,二禅大喜动故舍,三禅知乐无常难守故舍,以是故,当舍此乐求于四禅安隐之地。

问曰:行者依禅定乐舍于欲乐,今依何等而舍禅乐?若舍禅乐得何利益?

答曰:行者依于涅槃乐能舍禅乐,得三利故,所谓罗汉、辟支佛、佛道,是故舍禅定乐,行于四禅安隐快乐,以三乘道随意而入涅槃。

问曰:云何知是第四禅相?

答曰:如佛说四禅相,若比丘断乐断苦先灭忧喜,不苦不乐护念清净入第四禅。

问曰:断三禅乐应尔,离欲时已断苦,今何故复言断苦?

答曰:有人言,断有二种:一别相断、二总相断,如须陀洹,以道比智总断一切见谛结使。是事不然。何以故?佛说断苦断乐先灭忧喜,若欲界苦,应说先断苦忧喜,而不说者,以是故知非欲界苦;以三禅乐无常相故则能生苦,是故说断苦。又如佛说,乐受时当观是苦,于三禅乐生时,住时为乐灭时为苦,以是故言断乐断苦。先灭忧喜者,欲界中忧,初二禅喜者。

问曰:欲界中有苦有忧,离欲时灭,何以但说断忧,不说断苦?

答曰:离欲时虽断二事,忧根不复成就,苦根成就,以成就故不得言灭。

问曰:若三禅中乐,生住时乐、灭时为苦,今说初禅二禅中喜,何独不尔?

答曰:佛经所说,离三禅时,断乐断苦无灭忧喜,初禅二禅不作是说。

问曰:佛何因缘不作是说?

答曰:三禅中乐,于三界中受乐最妙,心所著处,以其著故无常生苦,以喜麁故不能遍身,虽复有失不大生忧,以是故佛经不说也。不苦不乐者,第四禅中虽有不苦不乐受,舍者舍三禅乐,行不苦不乐受不忆不悔。念清净者,以灭忧喜苦乐四事故念清净。

问曰:上三禅中不说清净,此中何以独说?

答曰:初禅觉观乱故,念不清净,譬如露地风中然灯,虽有脂炷,以风吹故明不得照;二禅中虽一识摄,以喜大发故定心散乱,是故不名念清净;三禅中著乐心多,乱此禅定故不说念清净;四禅中都无此事故言念清净。复次下地虽有定心,出入息故令心难摄,是中无出入息故心则易摄,易摄故念清净。

复次第四禅名为真禅,馀三禅者方便阶梯,是第四禅譬如山顶,馀三禅定如上山道,是故第四禅,佛说为不动处,无有定所动处故,有名安隐调顺之处,是第四禅相。譬如善御调马随意所至,行者得此第四禅,欲行四无量心随意易得,欲修四念处修之则易,欲得四谛疾得不难,欲入四无色定易可得入,欲得六通求之亦易。何以故?第四禅中不苦不乐,舍念清净调柔随意,如佛说喻,金师调金洋炼如法,随意作器无不成就。

问曰:行者云何得慈心无量?

答曰:行者依四禅已,念一城众生愿令得乐,如是一国土、一阎浮提四天下、小千国土、二千国土、三千大千国土,乃至十方恒河沙等无量无边众生,慈心遍覆皆愿得乐。譬如水劫尽时消水火珠灭不复现,大海龙王心大发动,从念生水出海盈漫,及天澍雨遍满天下,是时天地弥漫无不充溢。行者亦尔,以大慈水灭瞋恚,消慈火珠,慈水发溢渐渐广大,遍至无量无边众生,悉蒙润泽常出不断,或听说法增益慈心,譬如大雨无不周普,行者慈念众生,令得世间清净之乐,亦以所得禅定快乐持与众生,亦以涅槃苦尽之乐乃至诸佛第一实乐,愿与众生,以慈力故,悉见十方六道众生无不受乐。

问曰:如阿毘昙说,何等是慈三昧,观一切众生悉见受乐?又经中说慈心三昧,遍满十方皆见受乐,云何但言愿令众生得乐?

答曰:初习慈心愿令得乐,深入慈心三昧已,悉见众生无不受乐。如钻燧出火,初然细软干草,火势转大湿木山林一时俱然;慈亦如是,初入观时,见人受乐愿与苦者,慈力转成悉见得乐。

问曰:众生实无得者,云何皆见得乐而不颠倒?

答曰:定有二种:一者观诸法实相、二者观法利用。譬如真珠师,一者善知珠相贵贱好丑,二者善能治用。或有知相而不能用,或有治用而不知相,或有知相亦能治用。行者如是,贤圣未离欲者,能观法相四真谛等而不能用,不行四无量故,如凡夫离欲行诸功德,能有利用生四无量心,不能观实相故;如俱解脱阿罗汉等,能观实相,具禅定故生四无量。四无量者得解之法,以利用故非为颠倒。复次佛法之实无有众生,云何观苦者为实,乐者为倒?所谓颠倒,无众生中而著我相,若常若无常,若边若无边等,是为颠倒。行慈之人知众生假名,如轮等和合名之为车,是故行者,慈心清净则非颠倒。复次若无众生以为实者,众生受乐应是颠倒,而有众生无众生皆为是边,不应但有众生以为颠倒。复次慈三昧力故,行者皆见众生无不得乐如一切入观,禅定力故于缘境界转青作赤,何况众生皆有乐相而不见也?如贵贱贫富禽兽之属,各自有乐互相怜愍,贵者之患贫者所无,贫者之患贵者所无。

问曰:馀道可尔,地狱云何?

答曰:地狱众生亦有乐分,远见刀山灰河,皆谓林水而生乐想,见树上女人亦生乐想,又我心颠倒故爱乐其身,若欲杀时逃避啼哭、请求狱卒愿见放舍,若语赦汝,得脱此苦心亦可乐,如是之等皆有乐分。又复神通力故,行慈之心种种教化令众生得乐,或随所有而能与之,及身口行助成利益,如诸佛菩萨深心爱念坏诸恶趣,实令众生得种种乐,以是故不但愿与,亦实令得乐。

问曰:行慈者得何功德?

答曰:行慈者诸恶不能加,如好守备外贼不害,若欲恼害反自受患。如人以掌拍矛,掌自伤坏矛无所害。五种邪语不能坏心,五种者:一妄语说过、二恶口说过、三不时说过、四恶心说过、五不利益说过。譬如大地不可破坏,种种瞋恼谗谤等不能毁也。譬如虚空不受加害,心智柔软犹若天衣。复次行者入慈,虎狼毒兽蛇蚖之属皆不能害,如入牢城无能伤害,得如是等无量功德。

问曰:慈德如是,何者名慈法?

答曰:爱念众生皆见受乐,是心相应法行阴所摄名为慈法,或色界系或不系,心数法、心共生、随心行、非色法、非是业、业相应、业共生、随业行、非报生,是应修、得修、行修,应证、身证、慧证,或思惟断或不断,或有觉有观,或无觉有观,或无觉无观,或有喜或无喜,或有出入息或无出入息,或贤圣或凡夫,或乐受相应,或不苦不乐受相应,非道品先缘相后缘法,在四禅亦馀地,缘无量众生故名为无量。清净故、慈念故、怜愍利益故,名为梵行梵乘,能到梵世名为梵道,是过去诸佛常所行道。

问曰:云何修习慈心?

答曰:若行者作是念:“我除剃须发,不在饰好破㤭慢相,若称此者宜应行慈;今著染衣,当应行慈令心不染,食他之食不虚受施。如经所说,若有比丘,渐修慈心则随佛教,如是不虚食人信施。”复次若出家若在家行者作是念:“慈心力故,于恶世中安隐无患,于破法众中独随法行,于热烦恼令心清冷,如近聚落有清凉池。”复次行慈力故,怨家毒害不能复害,如著革屣刺不能伤,行者处于欲界,多瞋怒害,斗诤怨毒种种诸害,慈心力故无能伤损,譬如力士著金刚铠执持利器,虽入大阵不能伤坏。复次是慈能利益,利益三种人,凡夫行慈除诸瞋恚,得无量福生于净果,世间福德无过是者。

求声闻、辟支佛者,欲界多瞋慈力能破,及馀烦恼则亦随灭,得离欲界渐出三界,如佛所说,慈心共俱近修七觉。大乘发心为度众生,以慈为本。如是慈心,于三种人无量利益。又习慈初门,又十六行令速得慈,又使牢固,亦常修行:一者持戒清净、二者心不悔、三者善法中生喜、四者快乐、五者摄护五情、六者念巧便慧、七者身离心离、八者同行共住、九者若听若说随顺慈法、十者不恼乱他人、十一者食知自节、十二者少于睡眠、十三者省于言语、十四者身四威仪安隐适意、十五者所须之物随意无乏、十六者不戏论诸法行。是十六法助慈三昧。悲者观众生苦,如地狱、饿鬼、畜生、世间刑徒饥寒病苦等,取其苦相故悲心转增,乃至乐人皆见其苦。

问曰:云何以乐为苦?

答曰:乐是无常,乐无厌足从因缘生,念念生灭无有住时,以是故苦。复次如欲天受乐,如狂如醉无所别知,死时乃觉;色无色界众生,于深禅定爱味心著,命终随业因缘还复受报,如是众生当有何乐?于地狱三恶道,是旧住处,天上人中犹如客住,暂得止息,以是因缘故,佛但说苦谛无有乐谛,是故一切众生无不是苦。众生可愍不知实苦,于颠倒中而生乐想,今世后世受种种忧恼而无厌心,虽暂得离苦还复求乐作诸苦事,如是思惟,见诸众生悉皆受苦,是为悲心。馀悲心义如摩诃衍论四无量中说。

喜者行人知诸法实相,观苦众生皆为乐相,观乐众生皆为苦相,如是诸法无有定相随心力转,若诸法无有一定相者,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尚无有难,何况馀道?随意可得故心生欢喜。复次行者作是念:“我因少持戒精进等便得离欲,逮诸禅定无量功德。”念诸善功德故心生欢喜,譬如贾客赍持少物百千倍利,心大欢喜。复作是念:“如是法利皆由佛恩,佛自然得道与人演说,随教修行得如是利益。”是时心念十方诸佛,身有金色相好庄严,及十力等无量功德法身,因是念佛心生欢喜。复次佛法于九十六种道中,最为第一,能灭诸苦能趣常乐,心生欢喜。又复分别三种佛法:一者涅槃无量常相,是究竟不坏法;二者涅槃方便八直圣道;三者十二部经宣示八道。如是念法心生欢喜。复次能知如是实相,行于正道离诸邪径,是为正人,所谓佛弟子众于一切众中最为第一。自思惟言:“我已在此众中,是我真伴彼能益我。”以是因缘故心生欢喜,愿令众生悉皆欢喜。定力转成故,悉见众生皆得是喜。

舍者行人如小懈极心暂止息,但观众生一相不观苦乐,喜相犹如小儿,若常爱念㤭恣败坏,若常苦切怖畏羸瘦,是故有时放舍不爱不憎。行者如是,若常行慈喜心则放逸,以喜乐多故,若常行悲心则生忧恼,以念苦多故,是故行舍莫令苦乐有过。复次行者入道得禅定味,分别众生好丑,是善是不善,善者恭敬爱念,不善者则生轻慢,如人得大珍宝轻慢贫者,见有宝者恭敬爱念,破是二相故而行舍心。如经中说,修行慈心除破瞋恚,修行悲心除恼众生,修行喜心除破愁忧,修行舍心除破憎爱。但观众生得解脱故随心所作,如人观林不观树也。又如世人寒时得温、热时得凉,资生随意者,是名为乐;若得官位宝藏歌舞戏笑,是名为喜;若失此众事者,是名忧苦;若无此三事者,是名为舍。行者亦如是具有四心,自身受乐愿及众生,心既柔软,见一切众生悉得是乐;又复见诸天上世间豪贵,取其乐相愿及众生,心既柔软,见一切众生悉得是乐;修行慈时心生大喜,以此大喜愿与众生,或从定起礼佛法众赞叹供养,亦得心喜愿与众生,及取外喜愿与众生,或时自见其苦老病忧恼饥寒困苦,欲令众生离是苦恼,我能分别筹量,心忍犹尚苦恼,何况众生无有智慧忍受众苦,何得不恼?则生悲心。复见外人刑戮鞭挞,又闻经说恶道苦痛,取是苦相观一切皆苦,而生悲心。舍者自舍憎爱,亦观众生无有憎爱,及取外众生受不苦不乐者,从第四禅乃至非有想非无想处,及欲界无苦无乐时,取是相已观一切众生,亦都如是无苦无乐。复次如贵人唯有一子,爱念甚重心常慈愍,世间诸乐愿令悉得,自能得者亦皆与之。其子或时遭诸恼患,父甚悲念,若子从因得免,其父大喜,心生喜已,即便放舍任子自长,父得休息。行者如是,于四无量心中,观诸众生亦如子想,随己所有乐事,及取世间种种诸乐,愿令得之,慈定力故悉见一切皆是乐者。行人从慈心起,若见众生受诸苦痛,取是相已而生悲心。悲心力故见诸众生悉皆受苦,见受苦已愿令众生皆离是苦,从悲三昧起,若见众生受乐得道入涅槃者,取是相已而生喜心。欲令彼得而彼自得,心识柔软悉见众生皆得欢喜。从此定起,见众生不苦不乐者、不忧不喜者,取是相已而生舍心,愿令众生不苦不乐、不忧不喜,以善修舍定力故,悉见众生不苦不乐、不忧不喜,得离烦恼热。复次若众生有诸过衅,舍而不问,若恭敬爱著不以为喜,是为舍心,如是等四无量义,如摩诃衍中说。

禅法要解卷上

净观者三品:或初习行,或已习行,或久习行。若初习行,当教言:“破皮却不净,当观白骨人,系意在观不令外意,外念诸缘摄之令还。”若已习行,当教言:“心却皮肉,具观头骨不令外念,外念诸缘摄之令还。”若久习行,却身中一寸皮肉系意五处:顶上、额上、眉间、鼻端、心处,如是等处住意在骨不令外念,外念诸缘摄之令还。当复观心,若心疲极舍诸外想注念在缘,譬如猕猴被系在柱终日驰走,锁常摄还极乃休息。所缘如柱,念则如锁,心喻猕猴。亦如乳母,常观小儿不令堕落,行者观心亦复如是,渐渐制心令住缘处,若心久住是应禅法。若得禅定即有三相,身悉和悦柔软轻便,白骨流光犹如白珂,心得静住是为净观,是时便得色界中心,是名初学禅法门。若定得胜心,则不如制之令住,是名一心。若能一寸中住,便得遍却,不得但观赤骨人。得此观已,弃赤骨人观白骨人,不令外念,外念诸缘摄之令还。心若清净住于骨观,骨边白光遍身中出,如天清明日光极净。此光既出,以心目观了了见之,因光力故见骨人中相,似诸心心相应法生灭,如毘瑠璃筒中水流,是时心息得乐,淫人欲乐不足喻也。外身观亦复如是,如是一身观,次第转多,乃至阎浮提;复从一阎浮提,还至一寸,心得自住,是为不净中净三昧门。复次此身空骨以薄皮覆,有何可乐?甚可患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