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续侠隐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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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达特安那天见了主教,回到客店,拿了一袋钱,很得意。想起主教手上那个金刚钻戒指,从前原是自己的东西,心里很舍不得。达特安相道:“如果我再得著那个戒指,我登时就卖了。我就在我父亲的房子旁边买点地。那间房原是不错,不过没得花园。我就回家乡,等个有钱的女人来嫁我。我将来生三个儿子。第一个要做到贵族,同阿托士一样;第二个是个有勇军人,同颇图斯一样;第三个是个有学问教士,阿拉密一样。这样的日子,比现在我过的好得多了。不过马萨林太好钱,不肯把金刚钻给我。”达特安如果知道王后的确是要还他的,不晓得又该怎么说了。

他快到客店的时候,看见店外许多人,店里吵得很利害。达特安说道:“哈!不是客店失了火,就是米狄林的男人回来了。”原来都不是的。他走近了,看见是许多人在客店的隔壁,许多人在那里喊,还有许多人拿了火把走来走去,大约都是穿了号衣的。他就问是什么事?有人告诉他,说是有一个人带了二十个人攻打一辆马车。那马车有主教亲兵护卫的。救兵来了,那些人就跑了。那为首的人躲在客店隔壁,他们现在找他。假使达特安是年纪轻的时候,他听了这番话,一定是要帮同官兵攻那些百姓。不过现在他年纪大了些,不喜欢作这种热闹事了;况且身上还有一百个毕士度,恐怕丢了。于是他一句不响,走进店去。从前的达特安,是要打听许多情形的;现在的达特安,不运再打听的了。

达特安原来告诉米狄林在罗弗宫过夜,米狄林故此没望他回来,听见隔壁吵得利害,很害怕,看见达特安回来,高兴极了。他原要把闹事的情形详细告诉达特安,达特安不愿意听,分付他把晚饭送到房里,带著送一瓶好酒。原来达特安住在第四层楼上,他若是要收拾米狄林的时候,他自己关在房里不出来。这趟回来,他先把钱袋放在抽屉里,也不点数就锁起来。等到酒菜都来了,他关了房门坐下,那时饿极了,吃饱就去睡。他向来是今天不打算明天事的,酣睡了一夜。

翌日天亮起来,想到阿托士追忆起旧事,想道:“阿托士是一六四三年给过我一封信,那是刚在前主教死过之后,我自己那时在什么地方呢?我想起来了,我随大军围攻巴省桑地方。他给我的信,说的是他祖上遗下的房产。那房产在什么地方呢?我却从严不晓得。因为信没看见,刮了一阵大风,把信吹丢了。若是我年轻的时候,我还可以赶回来,就是冒险拼命,我也要把信追回来的。少年作事,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到了年纪大些,才晓得是不该做的。那时我只好让风把阿托士的信吹到西班牙大营里,连住址我也不知道了。西班牙人得了信没得用处,倒不如还了我。他们既然没还我,我不晓得阿托士在那里,只好罢了。——让我想想颇图斯,一六四六年九月,我接颇图斯一封信,请我去打鸟。那时因为我父亲死了,我回到巴安地方,他们把信转寄到巴安,信还没到,我又走了;随后又转寄到某处,我又走了;一直等到一六四七年四月,我才接著信。到得太迟了,我只好不去打鸟了。我倒不如去找找这封信,许还藏在箱子内。”

达特安开了一个旧箱子,内里装了许多书信,说的都是他家里田产的事。那些田产,是二百多年前已经转了主的了。一眼看见一封信,字写得很大,是颇图斯写的;旁边还有几个小一点的字,是颇图斯老婆写的。信上的话,达特安是不用看的了,他只要找住址。原来信上住址只写著“杜威朗堡”几个字,当日颇图斯以为这个地方无人不知的了。达特安道:“这个好吹的宝贝,一点还没改。我只好先从他下手。他娶了柯氏,很得几个钱,现在作富家翁了。阿托士吃酒吃昏了。阿拉密是在经典上用心。”

后来达特安再看看颇图斯的信,原来还有几个字,说是:”我同时也寄了一封信到寺里给阿拉密。”达特安道:”寄到寺里?什么寺?只算巴黎,就二百多间寺;通国算来,有三千。况且他入了寺,一寂是改了名字。可惜了,我一点经典也不懂。倘若我记得阿拉密当日同长老、小教士谈论的话,我就知道他们的宗旨,也就猜得著他到了什么寺了。譬如我去见主教,请他发给我一张公文,准我去各寺找,或者可以找得著。不过一下手,就要求主教帮忙,他是要看我不起的。阔人自己作不了的事体,才叫我们作。如果去请教他,他是不高兴的。等等,我还记得阿拉密也给过我一封信,托我办点事,那封信不知放在那里了?”

达特安想了一会,走到衣橱,从那堆旧衣裳里头找出一件外衣来,是他一六四八年穿的。从口袋里一摸,摸出那封信来,信上说道;

“我要在某地方同某人比剑。因要我是个教士,不便让外人知道这件事,我只好请你作我的陪比。你从某街来。右边第二灯下等的就是仇人的陪比,我同仇人在第三灯底下。”

信尾签了阿拉密的字,信上却无寄信人的住址。达特安追忆前事,记得是同那人比剑伤了他的手臂,却从来不晓得那个人的名字。阿拉密把他的仇人同时打发了,跑到达特安跟前说道:“打完了。我的仇人是死了。你来帮我的忙,我很感谢。你将来要我帮忙,只要告诉我。”说完了,拉拉手,就跑了。

当下达特安虽然找著信,还是不晓得住址,十分著急。忽然听见打碎玻璃声音,他恐怕有人来偷那一袋钱,赶快跑到房里去,一眼看见有个人从窗子爬进来。达特安拿了剑,喊道:“你这个强盗!”那个爬窗的人说道:”你听我说,不要杀我,我不是强盗,我是个好人,我是有家的。哈,你是达特安!”达特安喊道:”你是巴兰舒?”那人高兴的很,说道:”是的。”达特安道:“你大冬天,一早在房顶上爬来爬去作什么?”巴兰舒道:“你晓得,我要……我看,不必告诉你了。”达特安道:“不管什么!你只管告诉我。你先把破窗子遮掩好,再把窗帘拉好。”巴兰舒弄好了。达特安道;“请你说。”巴兰舒道:“我要先问问,你同卢时伏怎么样?”达特安道:“我们很要好的。他是我的好朋友,你还不晓得么?”巴兰舒道:“那很好了。”达特安道:“你要告诉我,你打碎我的窗子,爬进我的房来,同卢时伏同我的交情有什么相干?”

巴兰舒道:“我先告诉你,卢时伏……”达特安接住说道:“我晓得了,卢时伏关在巴士狄监牢。”巴兰舒道;”他从前在那监里。”达特安道;”这话怎么讲?难道他侥幸逃脱了么?”巴兰舒道:”是的,也可以叫做侥幸。昨天晚上,有人从监里送他出来。”达特安道:”不错的,是我从监里送他出来的。”巴兰舒道:”却不是你送他回监里去的。如果我看见是你护送的,我自然是不敢去……”达特安道:“你赶快说罢,怎么样了?”巴兰舒道:“卢时伏坐的马车,走到某街,那时街上有许多人,护卫的亲兵得罪了街上的人,街上的人很不高兴。卢时伏趁这个机会把自己名姓报告了求他们帮忙放他。我那时站得很近,听他说是卢时伏伯爵,我刻是他保举我,升我的这的。我就告诉众人说,这位伯爵是波孚的好朋友,是有恩于百姓的。百姓原是很不高兴的了,听了这话,就动起手来,把马拦住了,攻打亲兵。我把车门开了,卢时伏跳出车来,一会子就跑脱了。不幸有巡兵走过来救亲兵,同百姓打起来,我跑到狄厅堂街,巡兵追我,我跑到客店隔壁躲起来。他们进屋来搜,搜来搜去搜不著。;因为屋里一个女人可怜我,把我藏在两床褥子中间。我躲了一夜,我恐怕天亮他们又来搜,我当天未亮以前就爬到房顶,想爬到隔壁就可以逃脱了,就是这一会子事。你倘若不以我所作的事为然,我心里就不晓怎样难受了。”

达特安道:”我一点都不怪你。我听说卢时伏逃脱了,我却喜欢。你可晓得,倘若官兵捉了你,马上就要杀了你的。”巴兰舒道:“我晓得。故此我看见你,高兴的很。你窝藏我,比别人好得多了。”达特安道;”我自然窝藏你。不过有人知道了,我这个帮统是作不成的。”巴兰舒道;”你晓得的,不论什么时候,我肯拼命帮你的。”达特安道:“是的,这种事你办过不止一回的了,我是忘记不了的,你请坐下,吃点东西。你饿极了,你看著我晚饭吃剩下的东西,吃些罢。”巴兰舒道:“是的,我很饿了。我从昨天中午起,只吃了一块面包,一点糖果。我有时很喜欢吃糖果的,不过拿糖果当饭,有点办不来。”达特安道:“你吃罢,可以吃饱了。”巴兰舒道:“你是第二次救我的命了。”说完,坐下,大吃起来。过了一会,吃饱了,又叹一口气。

达特安想了一会,说道:”你晓得阿托士住在那里?”巴兰舒说道:“不晓得。”又问颇图斯在那里,巴兰舒也说不晓得。又问阿拉密在那里,巴兰舒也说不晓得,只知道巴星在那里。达特安道:“你知道巴星在什么地方么?他住在那里?”巴兰舒道:“在诺搭丹大教堂。”达特安问道:“他在诺搭丹作什么?”巴兰舒道:“当教堂小使。”达特安道:“巴星当了诺搭丹大教堂的小使么?此话靠得往么?”巴兰舒道:“靠得住的。我也见过他,同他交谈过。”达特安道:“他应该晓得主人在什么地方。”巴兰舒道:“应该晓得。”

达特安想了一会,拿了罩袍,挂了剑,预备出门。巴兰舒很著急的说道:“你就听我一个人在这里,不管我了么?我没得别人帮我忙了。”达特安道:“他们不会到这里来寻你的。”巴兰舒道:“店里的人从没看见我进来的,现在看见我,要当我是一个贼。”达特安道:“不错的。你会说乡下话么?”巴兰舒道:“我还会说外国话,我会说法兰德话。”达特安道:“你从那里学的?”巴兰舒道:“我在某处两年学会的。”巴兰舒胡乱诌了几句,说给达特安听。达特安听了笑著道:“这就算外国话么?不管怎的,可以充得过了。”达特安喊了一个人来,叫他请女店主上来说话。巴兰舒害怕起来,说道:“你把这件秘密事告诉女人么?”达特安道:“你不要著急,他不会泄露的。”

女店主满面笑容走进来,以为房里只有达特安一个人,忽然看见还有一个人,不免诧异。达特安说道:“我的宝贝店主!你的兄弟从法兰德来了。我将来要带挈他,当一名兵。我晓得你是欢喜见他。”女店主糊涂了,喊道:“我的兄弟么?”达特安对著巴兰舒说道:“比得!你为什么不同你的姐姐问好?”巴兰舒用法兰德话问好,女店主也用法兰德话回答了,更比刚才糊涂。达特安说道:“我要你晓得这位就是你的亲兄弟。我也晓得你向来不认得他,他刚从荷兰海口来的。我走过之后,你叫他好好穿一身好衣裳。再过一点锺,我就回来了,你就领他来见我,我要他伺候我。他虽然一句法国话都不会说,因为是你荐的,我能够推辞不收么?”米狄林道:“我晓得你的意思了,你只管放心。”达特安道:“我的好店主!你真是个宝贝。我可以相信你。”说完,达特安一个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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