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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回 第三十七回 杯酒调停 下一回▶

再说那四个火枪手第二次聚会,不像前次那样客气。阿托士晓得,消灭意见最妙莫如请吃饭。众人虽不敢谈起二十年前和他同吃同喝的快活,阿托士却请众人不要客气,众人都以为然。内中达特安最喜欢,为的是他一个人过寂寞的日子过得太多了。颇图斯天天要想做男爵,很愿意留心看看阿托士同阿拉密官场的举动。阿拉密是要从达特安、颇图斯嘴里打听主教的情形。只有阿托士一个人是无求于众的,他只以交情为重。于是彼此交谈了许多话。商定以后常在某街哈米特酒店聚会,定了下礼拜之八点锺聚会。

到了时候,四个人都到了。颇图斯刚好试了新马,达特安从罗弗宫来,阿拉密替一个朋友忏悔,阿托士从寓所来。四个人初见面的时候,都带点拘束;坐下吃饭,还有一点。达特安起初强作欢笑,阿托士一味吃酒,阿拉密说笑话,颇图斯一声不响。阿托士看这情形,要想法子叫他们热闹,要了四瓶香宾酒。达特安听了,登时高兴起来。颇图斯脸上很有得意之色。阿拉密晓得阿托士戒了酒的,很以为诧异,看见他倒出一大盅来一饮而尽,更是奇怪。达特安也喝起来,颇图斯同阿拉密彼此敬酒。不到一会子,四瓶酒喝干了。再过一会,酒力发作,四个人便开口说话,同时争说,惟恐落后,坐得比从前舒服了好些。阿拉密解了两个衣扣,颇图斯全解了。起初谈的是打仗,打了别人多少下,自己受了多少下,一天走的有多少路。渐渐谈到前任主教,他们同他反对了有好久;众人却都恭维他,说他有本事。

阿拉密说道:“我们恭维死主教,恭维够了。我们倒不如骂生主教罢。你们如果愿意听,我告诉你们一段故事。”达特安笑道:“我们要听。如果是好的,我第一个先喝采。”阿拉密说道:“有一趟马萨林要同一个王爵结交,问他怎么样才肯结交。王爵很看不起主教,不愿意同他结交,就写了几个条款交把主教。内中有三条马萨林最不喜欢。马萨林写封回信,说愿意送王爵一万个柯朗,请他把那三款删去。”达特安道:“办得很不大方,王爵自然是不肯收的。王爵怎样对付呢?”阿拉密道:“王爷反送马萨林五万个利华,请他以后不必再通信;又告诉他,如果主教以后不同王爵说话,王爵另外再送主教二万个利华。”阿托士问道:“主教得了这个回信,一定很生气,他怎样答呢?”颇图斯道:“主教没把送信人打一顿么?”达特安道:“我晓得马萨林把钱收了。”阿拉密道:“达特安,你猜的很对!”

于是四个人都大笑。店主不晓得什么事,跑进来看,恐怕是打架。快笑完了,达特安说道:“我告诉你们波孚公爵的一段故事。”阿拉密道:“你说。”达特安道:“阿托士,你要听不要?”阿托士道:“要听之至。如果讲得好,我们再笑。”达特安说道:“有一天,波孚公爵同一个朋友说,从前马萨林同议院很不对的时候,波孚同沙华尼不合。沙华尼原是前主教的人,现在是马萨林的私人了。波孚打了他。那个朋友原晓得波孚公爵是最喜欢打架的,听了这话很诧异,告诉了王爷。不到几天,人人都知道了,所有朋友都很看不起沙华尼。沙华尼莫明其妙,到处打听,后来有一个人就告诉他,为什么他让波孚打。沙华尼说道:谁说波孚打我?那人说道:波孚自己说的。沙华尼气极了,打发两个朋友去问波孚。波孚说道:是的。我再说一遍,事体是真的。沙华尼的朋友说道:凡是君子,都不肯动手打人,为的是打者受者都不体面。你还记得路易第十三不肯用君子作内侍,为的是他要常动手打人。”波孚公爵很诧异说道:我就不懂,谁说打人的话?那人说道:是爵爷自己说的。波孚说道:打,我说打的么?打谁?那人说道:打沙华尼。波孚道:我说打沙华尼的么?那人说道:是 。沙华尼却不认。波孚说道:我把当日我说的告诉你罢,我说沙华尼,你帮忙那个大光棍马萨林,是大错。那人听了说道:我明白了,爵爷的意思是说责备他,不是打他。波孚说道:打同责备不是一样的么?你们咬文嚼字的人就有这许多分别。”众人听了,又大笑。

四个人说好了,聚会的时候不许分党。达特安同颇图斯只管挖苦王爷公爷,阿托士同阿拉密只管挖苦主教。达特安说道:“怪不得你们恨主教,他很不喜欢你们两位。”阿托士道:“是么?假使我晓得主教知道我的名字,我倒不如改了,不让他知道。”达特安道:“他知道你所办的出色事,不知道你的名字。他晓得,有两个人帮波孚越狱,已经派人四处找寻这个人。”阿托士道:“派你么?”达特安道:“是的。他今早还问我寻著消息没有。”阿托士道:“你怎么样答?”达特安道:“我说还没消息。我晚上去同朋友吃饭,他们许告诉我些消息。”颇图斯问道:“你真这样告诉他的么?阿托士,你听了不害怕么?”阿托士道:“我不怕马萨林。”阿拉密:“你怕什么?”阿托士道:“现在我没得怕的。”颇图斯道:“从前的事怎么样?”阿托士道:“从前之事又当别论了。”

阿拉密问道:“你放心洛奥尔么?”达特安道:“他很安稳的,第一仗是从来不会死的。”阿拉密道:“第二仗也是不会死的。”颇图斯道:“第三仗也不会死的。”阿托士道:“死了还会复活的,同我一样。我倒不为洛奥尔著急,我晓得洛奥尔是个君子,他就是死了,一定是力战而死。不过死了却……”阿拉密道:“怎么样?”阿托士道:“我看是报应。”达特安道:“我明白你的意思。”阿拉密道:“我也明白,这件事可不必谈了。”

颇图斯道:“我不懂你们说什么?”达特安附耳低言道:“就是阿们特那件事。”颇图斯还是不懂,说道:“阿们特?”达特安道:“你记得密李狄么?”颇图斯道:“我明白了。我一点也不记得了。”阿托士看看他,问道:“你当真全忘记了么?”颇图斯道:“全忘记了,好几年前的事了。”阿托士道:“你心里不难过么?”颇图斯道:“一点也不难过。”阿托士道:“阿拉密,你看这件事怎么样?”阿拉密道:“论起天理良心来,这件事却不容易断。”阿托士问道:“达特安,你看怎么样?”达特安道:“我想起这件事,禁不住想起邦那素的老婆。我只可怜邦氏。至于密李狄,我一点都不可怜。”阿托士听了摇头。阿拉密说道:“你要晓得,如果你信上帝的赏罚是分明的,人世的事,上帝要干预的,那个女人就是天罚他,不过假手我们罢了。”

阿托士问道:“主意自由这句话怎么讲呢?”阿拉密道:“判案官所处的是什么地位,他有自由的意思,故此一点不迟疑的就判案。刽子手也有自由主意,不必迟疑就杀人。”阿托士说道:“是的,还有个刽子手。”阿托士想起比东的刽子来。达特安说道:“这件事可怕得很,但是想起那班西班牙人、英国人、奉耶酥教的人,还有法国人,他放枪打我们,打不中,拿剑刺我们,刺不死。这些人,总没十分伤害我们的,却被我们打死了许多。我想起报仇的事,却没什么难过。”颇图斯道:“你提起来,我全想起来了,就仿佛是昨日做的事体。密李狄仿佛是坐在阿托士所坐的地方,我坐在达特安的地方。有一把剑,利极的。阿拉密,你常常称赞我那把剑。我对你们发誓,假使当时比东的刽子手不在场,我是一点都不迟疑拿起剑来杀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是凶恶极的了。”阿拉密道:“况且已过之事是已过之事,有上帝作主,判断我们办得对不对。你问我后悔不后悔,我老实说,我一点也不后悔。只有一件,可惜他是个女人。”达特安道:“却有一件,我们可以安心,为的是没人知道这件事。”阿托士道:“密李狄有个儿子。”达特安道:“你告诉过我的,但是这个儿子不见了。威脱世爵是不要密李狄的儿子的,大约被他驱逐了。”阿托士道:“以现在说,那个儿子却并没犯罪。”颇图斯道:“你相信我的话么?他儿子早已死了,英国地方很可怕的,又常常有大雾。”

当下颇图斯正说的热闹,众人听了很放心,忽然听见楼梯响,有有敲门。阿托士说道:“进来。”店主说道:“有个信差到了,要见诸位中一个人。”众人问道:“要见谁?”店主道:“要见德拉费伯爵。”阿托士道:“是我。来人叫什么?”店主道:“叫吉利模。”阿托士脸色登时变了,说道:“这样快就回来么?但愿波拉治子爵平安没事。”达特安说道:“叫吉利模进来。”吉利模跑进来,店主出去,关好房门。四个人很著急的看著吉利模,看见他神色慌张,满身尘土,晓得是有要事来报。吉利模说道:“那个女人有个儿子,那个儿子长成人了。总而言之,那个母老虎生了一个小老虎,这个小老虎现在四处寻找你们。我特为先来报信。”阿托士很失意的望著那三个朋友。颇图斯伸手去摸剑,原来挂在墙上。阿拉密拿了一把吃饭的刀。达特安跳起来,问道:“你这几句话怎么讲?”吉利模道:“密李狄有个儿子在英国,现已到法国。倘若他现时未到巴黎,不久也就到了。”颇图斯道:“你说的是当真的么?”吉利模说道:“当真。”因为乏了,说完倒在椅子上。阿托士倒了一盅香宾酒送给他吃。

达特安道:“即使他到了巴黎,我们就对付他。我们对付过人不止一个了。”颇图斯看著墙上挂的剑,说道:“你只管来,我们预备好了。”阿拉密道:“他不过是个小孩子。”吉利模站起来说道:“小孩子么?我告诉诸位这个小孩子作的事,他假装作和尚,替比东的刽子手忏悔,听了从前那件事的细情,把小刀子刺入刽子手的胸口,刀子还在这里,诸位请看。我拔出来不过三十点锺,上面还有血迹。”吉利模把小刀子放在桌上。达特安三个人都站起来,挂了剑。只有阿托士一个坐著不动,很在那里想。阿托士问道:“你说他装作一个和尚。”吉利模道:“是的,装作奥格斯丁派和尚。‘阿托士道:“人是什么样?”吉利模道:“店主说,同我一样高,身瘦脸青,发白眼蓝。”阿托士问道:“他没遇见洛奥尔?”吉利模道:“遇见的,就是子爵领他去给刽子手忏悔的。”阿托士一语不发,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剑来。达特安笑了,说道:“我们的行为简直的象四个呆气女人。我们四个人,见了敌人的大军一点都不畏惧,现在听见说一个小孩子就发起抖来。”阿托士道:“是的。但是这个小孩子许是上帝叫他来报仇的。”说完了,四个人赶忙的出了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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