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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那一群逃命的人,一气跑了多少里,一句话也不说,也不回头看。路上涉了一个小河,在一个城外,走到了一个小树林。晓得没人赶得上,赶快进了树林,知道外面人看不见,就歇下来商量。

众人下了马交给有人,叫吉利模在林外把守。阿托士先说道:“达特安,你真是个大英雄!你略施小技,救了我们的性命。”说完了,很亲热的搂住达特安。阿拉密也走上前,同达特安很亲热的拉手,说道:“达特安,你是个奇人。你不独眼明手快,还有出险的妙计。有这样的本事,还怕不是天下闻名么!”达特安道:“他同颇图斯两个人,很领你们的好意。但是办事要紧,我们商量再干什么。”达特安说出颇图斯的名字来,是要他们谢他之意,于是阿托士、阿拉密同颇图斯拉手。阿托士说道:“我们只管在乡下地方乱跑,十分无谓,倒不如商量个办法,你们看,应该怎么样?”达特安道:“这倒不难。”阿托士道:“你的意思怎么样?”达特安道:“我看不如走到最近的海口,雇一条船回法国,费用公摊,我尽我所有的钱拿出来。保全性命是第一要紧。我们在英国是有性命之忧,朝不保夕的。”阿托士问道:“杜威朗,你看怎么样?”颇图斯道:“我吗?我同达特安表同情。我看英国是最不好的地方,达特安,你是拿定主意,离开英国么?”达特安道:“在英国逗留有什么用处。”

阿托士同阿拉密互使眼色,阿托士道:“很好,朋友们走罢。”达特安道:“走吗,自然是大家都走。”阿托士道:“不然,如果你们都要离开英国,我们只好分手了。”达特安看见这句话突如其来,十分诧异。颇图斯道:“你不要乱说罢。我们好容易聚会,又分手么?”阿托士道:“你们的事是办完了,自然是可以回去。但是我们的事还没办了,只好不去。”达特安很诧异的问道:“你的事还没办了么?”阿托士很镇静的答道:“我们来英国,是要保护英国王上。我们办不成,英王作了俘虏,我们是应该设法未能救他。”达特安先看看阿托士,再看看阿拉密,说道:“要救王上么?”阿拉密点头不语。

达特安以为他们两个人疯了,很有点怜悯之意,说道:“你们当真要办这件事么?王上在乱党手里,他。们送他到伦敦。那个带兵护送的,名叫哈里生,是个屠户出身,有人说他是屠户之子。王上到了伦敦,还要到公堂受审,定罪。我听见克林维勒说多少话,我看受审这件事是要办的。”阿托士同阿拉密又互使眼色。达特安说道:“审案是审得不久的,倘若是定了罪,是不久就要正法的。这班奉清静教的人,是一毫不肯放松的。”阿托士道:“你看他们定什么罪?”达特安道:“恐怕要定死罪。把王上放了,未免太险。没得法,只好把王上杀了。你可记得,克林维勒看见威英桑大牢监禁了一个王爷的时候说的话么?”颇图斯道:“他说什么?”达特安说道:“克林维勒说,办王族的罪只有一法,就是把他们杀了最省事。”阿托士道:“我听见他说过这句话。”达特安道:“他现在把王上捉了,自然是要杀的。”阿托士道:“你说的不错,我们更不能抛离王上,不去帮忙。”达特安道:“阿托士,你疯了!”

阿托士道:“不然。你更晓得,威脱在法国的时候,领我们去见英后,英后请我们到英国保护英王,我们答应了出力,只要能够帮英王的忙,我们自己的性命是不顾的。事到其间,我们不能负约。德博理,你怎样讲?”阿拉密说道:“是的,我们不能负约。”阿托士道:“我们现在不在法国也有好处。现在法国内乱的情形也是不堪设想的。王上未成丁,不能办事,王后糊涂,主教是贪得无厌。那班王族同马萨林反对,也不过各为其私,并无爱国真心,只要得了官、得了赂就罢手,为的是他们是王室代表。我自然是帮他们的,但是他们都是没道理,靠不住的人,我也难与他们表同情。英国的事却是两样的,我应许帮忙的王上,是个有贵品的人。他现在性命不保,我们若是救得他出来,那是件极有光荣的事。倘若我们死了,也死得磊落光明。”达特安道:“你预料将来会送命么?”阿托士道:“那是难保的。”达特安道:“你身在异国,孤立无援,怎么样能望成功呢?”阿托士道:“那里的话!我少年的时候,我在英国游历,会说英国话,同本地人一样。阿拉密也能说英国话。只要你同颇图斯肯帮我们两个人的忙,我看这事很有指望。”达特安带点挖苦的意思说道:“我看你见英后的时候,意思是要攻破伦敦,灭尽十万英兵,同英国全国百姓反对,灭了克林维勒。你可晓得,克林维勒是个很有本事的人,很有点比得上立殊理主教。你这才明白,你要办的事太大了。你是个明白人,为什么说糊涂话?颇图斯,你看我说得怎样?”颇图斯说道:“不好。”

达特安见阿托士有点自是,说道:“我的主意向来都是可行的。你自己细想看,你现在做到这个地方,算是作到十二分,不能再做的了。你同阿拉密,只好打定主意,同我们立刻回法国罢。”阿托士道:“我的老朋友!我们不走。”达特安道:“看来你另外还有主意,未曾解说给我们听。”阿托士摇头微笑,阿拉密不动,听他们说。

达特安还想了许多话,劝他们回法国也劝不动。后来达特安著急了,很生气,说道:“既然这样,我们只好把骨头留在这个又寒又湿的地方。这个地方,天气最好的时候,是浓雾迷离的;到下雨的时候,是翻江倒海的。这里的太阳光,抵不上法国的月亮。到处都可以死,只好死在这里罢。”阿托士道:“不过,在这里死得快些。”达特安道:“同是一个死,迟早是不要紧的。”颇图斯道:“最奇怪的是,我们现在还没死。”达特安道:“颇图斯,你不要著急,不必久等的。只要颇图斯也愿意,我是无可不可的。”颇图斯道:“你喜欢什么,我就跟著去做。伯爵刚才的话,我倒喜欢听。”阿托士道:“你们也要各人盘算清楚,我并不相强。”达特安道:“我们个人的利害可以不必说了。我们先把英王救出来再谈罢。我们把王上救出来,就号召王上的党羽打败清净教,克复英国,入伦敦告捷,重新把英王扶起来。”

颇图斯听他说得热闹,很高兴的说道:“那时我们都封了公爵。”达特安道:“只要王上再登位之后,把我们的功劳都忘记了。”颇图斯道:“你说什么?”达特安道:“这是常有的事。你还记得,我们替法国王后办了多少事!我们只得了看不见怎么一点酬谢,把我们忘了二十年。”阿托士道:“虽然这样说,你那时尽了你的职分,却不后悔。”达特安道:“你说得不错。我不高兴的时候,只好拿话自解。”阿托士道:“你要晓得,王上王后只管忘记我们,上帝是不忘记的。”达特安道:“阿托士,我告诉你罢。你在世界上,倘若碰见恶鬼,你也要把他化作圣贤,拉他同上天堂去。”

阿托士伸出手来,问道:“你打算定规没有?”达特安道:“我现在看英国是个顶好的地方,我暂时不走了,却有一层,先要同你说明白。”阿托士道:“是那一层?”达特安道:“你不要勉强我学英国话。”阿托士道:“很好。我看我们办这件事,有天保佑,我们将来还可以重回法国的。”达特安道:“但愿如此。我却是不甚相信。”阿拉密道:“达特安很象议院的反对党。心里以为然,嘴里还是反对的。”阿托士道:“反对却有反对的用处。”

颇图斯道:“现在既然什么都商量好了,倒不如商量吃饭罢。我们向来不问办什么危险事,总想出法子找饭吃。”达特安道:“那是自然。不过,在这种地方,吃什么东西?他们这里煮羊肉,煮得同烂布一样。吃两锺皮酒,就算是了不得的大事。我们为什么要到这种地方来受罪!虽然这样说,颇图斯,你有什么意思?”颇图斯道:“我的意思么?”达特安道:“你自然有点意思。”颇图斯道:“我并没意思,我只有胃口。”达特安道:“我也有好胃口,有胃口不相干,要的是吃得的东西。我们不是马,可以吃草的。”阿拉密道:“哈!你们还记得,我们从前在某酒店吃的牡蛎么?”颇图斯上下唇一合,嘴里作响,说道:“为什么不记得,还有顶好的羊腿。”达特安道:“好在我们有摩吉堂。颇图斯,他从前替你办吃的,办得很不错。”颇图斯道:“不错,有摩吉堂。不过他当了管事之后,不中用了。我们只管喊他来。”喊道:“摩吉堂!”

摩吉堂走来,脸上很难看。达特安道:“你怎么样了?得了病么?”摩吉堂答道:“不是的。我饿咯。”达特安道:“特为这件事喊你来。你从前住在某客寓的时候,弄了好些野兔鹧鸪,你今天为什么不去想法子?那个客寓叫什么,我却忘记了。”颇图斯道:“我也忘记了。”达特安道:“客寓叫什么,只好随他去罢。我记得你主人受了伤,在那客寓养伤的时候,你那绳子猎了好些好酒给你的主人吃。”摩吉堂道:“英国地方顶不好,找不出好东西来。但是树林边有一所小房子,或者可以弄点吃的来。”达特安道:“什么?近处有房子么?”摩吉堂道:“有一所。”达特安道:“摩吉堂的条陈不错,诸位看怎么样?我们去要饭吃,好不好?”阿拉密道:“倘若人家是个奉清净教的,怎么样呢?”达特安道:“更好。倘若他是个奉清静教的,我们就告诉他,王上已经做了俘虏,他听了自然高兴,请我们吃白鸡。”颇图斯道:“倘若是反对党,怎么样呢?”达特安道:“他听了自然是不高兴,请我们吃黑鸡。”惹得阿托士笑了,说道:“达特安,你的兴致真好,总是高兴的。”达特安道:“这也难怪,为的是我生长的地方,天天都是有大太阳的。”

颇图斯伸出手度度,看那雾变了雨没有,说道:“这里的天气却不是这样。”达特安道:“若是不下雨,我们到那房子去罢。”说完,喊吉利模。吉利模走来,达特安问道:“你看见人么?”吉利模道:“没看见人。”颇图斯道:“那班呆子,不来追上我们。倘若是我们处他们的地位,一定不是这们办的。”达特安道:“可惜他们不来追赶。不然,在这里同毛唐比剑,把他打死在地上,岂不甚妙?”阿拉密道:“这个孩子似乎没有他母亲的精力。”阿托士道:“我们离开他,不过两点锺,他还没猜著我们向那里逃。等到我们平安到了法国,那时候才能说他不如他的母亲。现在他很有法子杀了我们,或是毒死我们。”颇图斯道:“不管怎的,我们先去找饭吃罢。”阿托士道:“你说得好,我也饿的了不得。”达特安说道:“我也饿了。”阿拉密道:“你要小心,恐怕要吃黑鸡。”于是摩吉堂引路,向那所房子走。这四个人,现在聚在一起,意见相同,冒险性质又发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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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作品在1929年1月1日以前出版,其作者1943年逝世,在美国以及版权期限是作者终身加80年以下的国家以及地区,属于公有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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