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学记言 (四库全书本)/卷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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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二十四    宋 叶适 撰后汉书
  帝纪
  光武匹夫徒手得天下其难有甚于高祖然西汉初天下谋臣画䇿起而并驰者甚众久犹不已东汉乃无之虽有邓禹参计谋亦不过常议论士大夫皆奉绳墨従事以力用取之求如良平不可得夫兴王同而人材异何也王莽虽篡夺而政已乱天下固期汉以复兴向若刘伯升遂立诛盗反正还手即定矣偶为更始凡庸所败而能亲致太平前史称其身济大业兢兢如不及高祖在章邯项羽时椎钝奔北及得志后矜其功伐屡以盛气加物反者四起终身不定求其与民息肩固无时矣论者或谓高祖英豪大略非光武所能及是事吾未知其孰贤若以民为贵则光武之得多也
  东汉至孝和八十年间上无败政天下乂安邓后临朝灾变备矣后约己为民抚以至诚复用宁息世多讥其留权擅事不肯明辟祸衅逮宗然迄于永康上接兴元四十年纪纲扶持未甚浊乱后之力也不然以孝安昏秽之资早亲政事极其所欲则汉之亡不待桓灵而见矣以三代盛徳桀纣幽厉承之犹即坏灭况后世乎然则桓灵之亡晩矣
  名冠天下当受天下重赏天下重器常恐不任日复一日安敢远期十岁方今上无天子下无方伯若渉渊水而无舟楫夫万乘至重而壮者虑轻𦙍子无成康之质群臣无吕旦之谋尊事三老兄事五更朕亲袒割执爵而酳但患不能脱粟瓢饮耳襄城令刘方吏人同声谓之不烦虽未有他异斯亦殆近之矣车可以引避引避之𬴂马可以辍觧辍解之此东汉诏令语言近古可称者也魏晋以后无此体矣
  
  知之者欲教而无从心达者体知而无师张光论律准盖数术家语也岂惟数术而道何不然心悟独见与庸众异耳且既得者无𫝊未得者无教古人所以叹绝学之难继微言之难识也然而精不极不为思物不验不为理三代以前用力于是道者多矣观周孔所以教不可言无𫝊颜曽所以学不可言无师秦汉虽残灭士犹欲思而不得欲求而不至也其后益下怠而不思弃而不求其道废绝故有此论自是以后偶然得者夸而无𫝊汎然迷者傲而无师则此论乃为障道之面墙而心悟独见者至理之蟊贼也学者可以惧矣
  历家之说具于尧典详于左氏至司马迁刘歆始有历书而法术备焉东海又改用四分自此议论蜂起前后相非各出己意执天愈急其时惟蔡邕最为通达以为三光之行迟速进退不必若一术家以算追而求之取合于当时而已故有古今之术今之不能上通于古亦犹古之不能下通于今也其后杜预亦言当顺天以求合非为合以验天此一言者皆古人所未发后世所当遵也若孟子谓茍求其故千岁之日至可坐而致则不过指其大归而已虽然不当用昔之疏议今之密则邕之论诚中为术之膏肓若夫不求详于未差之前而为合于已差之后则预犹未免以己意言历者也汉上陵仪胡广所言蔡邕所记以为可以寓人子悲哀之心其意固未失也然古人之于礼贵魂而贱魄舍降而求升将以其气为无所不在则悲哀无所不至也若孝明恋恋焉致诚极孝不过枯骨之间则哀之所及者狭矣君臣所见既皆若此故后无不厚墓而薄庙以形为实以神为诬此委巷野人之事奚取于礼哉
  孝明行养老礼意既笃实文亦丁宁可谓三代之后旷千载而一遇也
  东汉相承有巡狩之礼自人主而言固无独坐深宫不观省风俗之礼然自后世行之则以为厉民观章帝诏书盖庶㡬焉孟子载晏子语曰吾王不豫吾何以助吾王不游吾何以休岂古人之举遂不可复见耶
  按尧典岁二月东巡狩至于岱宗柴望秩于山川遍于群神西南北皆然必若以柴为升中告天封禅之盛礼则西南北皆然不得独于泰山也至成周巡狩之诗虽曰陟其高山而序但言祀四岳河海不主于告天则是登与不登皆未可知也后世独始皇汉武封禅而其说出于管子盖战国诸子游士之言又杂以方士之狂诞虽司马迁博通不能明也至后汉又以谶文封禅益无据矣
  汉晋春秋载锺离意治孔子庙室有古文䇿书言乱吾书董仲舒事既怪学者所不道而别传又言修吾书董仲舒语参错不能明也然自汉以来仲舒首为推明孔氏后世咸从之宜若修其业者然而以春秋为宗以公羊为师以刻薄为义以操切为法颠错伦纪迷惑统绪学者莫之或正是则乱孔氏之书亦不无也嗟夫尊圣人而不足以知其道若之何可哉
  应邵言郡国罢材官骑士驯致张角之变或又谓诛中官引董卓以亡汉过在销兵按光武自以精锐多而郡国兵怯懦坐废粮廪故还之民未为失䇿大乱以来父子不相保休其疲弊未为失义承平之后因而不复后世之失也若谓以此致亡则不然材官骑士自秦而有散为群盗何救于亡王莽讲肄尤密天下亦尽化为贼汉以再兴董卓虽桀逆而四方牧守未尝无兵兴亡在道得失不在材官骑士也龚遂教民弃弓弩而持钩鉏故能治郡要之汉晋南北兵农不分施置之间小小同异未足害大体唐以来则不然矣
  𫝊
  光武兄弟跨牛举事初馘阜赐再枭寻邑所谓海内豪杰杀其牧守自称将军用汉年号以待诏命旬月之间遍于天下者席两胜之威也盖大事已就矣昔高祖虽乘虚入关赴怀王之约然虏王离烧涉间降章邯收天下权者乃在项羽固非光武比也不幸落群盗手更始立伯升死俯首受役事柄索然岂如高祖尚得蜀汉以为资乎其难一也仗空节而旅燕赵王郎倡号颠沛垂死仅依二部茍活旦暮犹张弮转斗卒灭邯郸然而谢躬苗争阴伺逆拒剧寇名贼交刃军门一垒之外无复安地若高祖劫五诸侯兵收项羽美人珍宝置酒高会以致败北则为自取矣其难二也昔高祖已杀项籍天下为一従容固请然后即位而更始被禽四方蜂起光武君臣危事机之去仓猝野次遽正尊名既数月后方收朱鲔立都邑漂摇客寄未知所止故当时谓洛阳地如掌耳其难三也称帝之后刘永张步董宪李宪方各割据立名字初藉幽燕以为根本而彭宠反叛朱浮败走舆地所披十无一二五六年间草鉏栉理寸攘尺取然后渔阳复平董宪李宪张步刘纡皆获而齐梁山东江淮甫定矣其馀盗贼不根土地身所诛降赤眉铜马以下盖数百万人徒见高祖得秦项之逸不思光武复汉业之劳其难四也若夫隗嚣改图合从公孙述决计自立其凭恃巢窟经略面势群下用命众士齐心非脆敌也旷岁竭力仅乃胜之而卢芳结连匈奴侵扰代北十馀年未已使韩信因冒顿致高祖困白登得毋匆匆乎盖光武勇怯不逾矩沈虑精详先胜后战不试成败于一掷不然则自投高岸者何止一事而已或者乃谓使当高帝之时群雄角逐光武必有不能办者不知使当光武时群盗力争高祖亦岂易办哉石勒又言当并驱争先未知鹿死谁手嗟夫使天下至于勒能称豪者魏晋积乱也高祖光武何预高下而学者遂信之欤故马援谓天下反复盗名字不可胜数才明勇略非人敌经学博览政事文辨前世无比动如节度不喜饮酒援虽狂率为光武所忌然皆实录也夫才略勇智后世人主所持以独过天下而取之者也未有皆不及天下而可以取也以有为无圣贤之事也以无为无而以为足以胜有此学者之虚论不可以强同也
  刘伯升慷慨大略忠信仁厚无愧兴王之材然知以己从人而不知以人从己招合群盗与之共事急于茍且所谓大兵聚会强者为雄宜其足以杀身而不能成功也
  邓禹所以为元功者始赞光武自为政君臣之交合也然天下事谋之若易而行之实难其披舆地图始得其一而禹以为古之兴者在徳薄厚不以大小若光武收成业于百战夷伤之后谓之以徳不可也禹中分麾下数年终不就功盖用力之难而使人以徳自归者不验矣彼汤武无意于天下而天下从之战伐少而戡定多及伊尹周公一以徳辅而犹且不易况用力乎然则禹之论谓之人思汉未衰有所凭借而可以用力用力而终归于徳则可矣谓之在徳而不在力则与书生迂阔之常谈无异也
  邓隲兄弟之冤不旋踵而获伸者有朱宠之直也汉中世以后常有此事主徳虽昏犹赖以未亡也
  观冦恂𫝊光武创业之初根本单薄可知矣高祖偶因其厚故得与项羽相持耳若光武于朝菌求岁寒之功所谓难也
  冯异集关中岑彭定南方耿弇平齐汉事以成三将之功大矣昔绛灌郷曲以首级定功而纠合元勲乃付于韩彭等故不得不割裂大国以王之贾谊谓诸公幸者迺为中涓其次仅得舎人以此待信布之伦可乎功大而赏小厚力而薄望惟云台诸将为然论者不贵其谦让易足之近道而反以颉顽难制者为雄杰盖未深考也
  光武处败能勇处胜能怯虽以兵定天下一念未尝不在息兵能身享太平非偶然也平生雅言切中机会笑谈戏剧必有可称自三代以后齐桓晋文之贤莫能望也高祖大风歌尚为谈者所夸与答臧宫诏相去何如哉若会聚观之自当有益于学者
  王霸在上谷二十馀年邳彤在辽东三十年匈奴乌桓鲜卑不能为患边方撤备惠及内地此任人之效也汉法虽严而光武显宗能宽以待臣使各尽力其臣亦自检饬赴功不挠法度过高祖文景时远矣
  袁安任隗同心和帝初安自当然而隗可谓贤矣史称隗义行内修不求名誉而以沈正见重于世东汉有此一等人以职分自致不为名怵不为利诱不可不知史家谓邳彤近于一言兴邦按光武以王郎猝起其下不知所措若扳两郡兵自送长安长安固不可得至就便得至光武岂复有容身之地哉然遂谓如此即是成业则亦不然盖幸而两郡犹可假力何遽言成也光武以绳墨待诸将诸将亦能以绳墨从之千里外如对面无蹉跌者惟彭宠厐萌邓奉反叛贾复任气后亦収拾矣功名不自矜一难也爵位不过望二难也奉身及家皆自勤约三难也凡此皆高帝时不能及也大抵光武材过诸将而以气柔之高祖才不及诸将而以气压之韩彭黥布亦轻视高祖而然耳使遇光武殆未必尔虽石勒之流不尽心于展布正复何损而况勒语自不然后人往往承误盖疏略矣
  卓茂为吏三代以后所无司马迁班固所记盖不能髣髴孔子言为政以德譬如北辰然春秋时无能以德者如茂可谓近之光武言名冠天下当受天下重赏大哉言乎亦三代以后所未有所谓周有大赉善人是富虽有周亲不如仁人也光武初立而茂为首相若茂有周召之材而光武能受辅导未知当如何矣
  按前汉宰相自萧何外皆武臣军功或外戚崛起武帝始特用儒生终西京可称者不数人而光武明帝虽以吏职自任号为严察然举相任重必望实相符徳器自过伏湛侯霸宋弘蔡茂杜林张湛张纯牟融皆当时选郭丹范迁清俭绝人冯勤赵熹虽文俗而干正经远非偶然致身不厌众论者宣秉王良有高世节亦本以辅相待之此其所以上下自厉操行成俗人材之盛十倍前汉也创业垂统为子孙程式而能柱石不挠后世效之推致其位使典刑有继虽成周作人亦不过此矣习学记言卷二十四

本作品在全世界都属于公有领域,因为作者逝世已经超过100年,并且于1929年1月1日之前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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