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中郎集/卷十一

目录 蔡中郎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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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广黄琼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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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岩山岳,配天作辅。降神有周,生申及甫。允兹汉室,诞育二后。曰胡曰黄,方轨齐武。惟道之渊,惟德之薮。股肱元首,代作心膂。天之烝人,有则有类。我胡我黄,锺厥纯懿。巍巍特进,仍践其位。赫赫三事,七佩其绂。奕奕四牡,沃若六辔。衮职龙章,其文有蔚。参曜乾台,穷宠极贵。功加八荒,群生以遂。超哉邈乎,莫与为二。

上汉书十志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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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髡钳徙臣邕,稽首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臣邕被受陛下宠异大恩,初由宰府,备数典城,以亲父故,依叔父卫尉质。时以尚书召拜郎中,受诏诣东观著作,遂与群儒并拜议郎,沐浴恩泽,承荅圣问,前后六年,质奉机密,趋走陛下。遂由端右,出相外藩,还尹辇毂,旬日之中,登蹑上列。父子一门,兼受恩宠,不能输写心力,以效丝发之功,一旦被章,陷没辜戮。陛下天地之德,不忍刀锯,截臣首领,得就平罪,父子家属,徙充边方,完全躯命,喘息相随。非臣无状所敢复望,非臣罪恶所当复蒙,非臣辞笔所能复陈。臣初决罪,洛阳诏狱,生出牢户,顾念元初中,故尚书郎张俊坐漏泄事,当服重刑。已出毂门,复听续鞠,诏书驰救一等,输作左校。俊上书谢恩,遂以转徙。郡县促遣,迫于吏手。不得顷息,含辞抱悲,无由上达。既到徙所,乘塞守烽,职在候望。忧怖焦灼,无心复能。操笔成草,致章阙庭。诚知圣朝,不责臣过。但愚心有所不竟。臣自在布衣,常以为《汉书》十志下尽王莽,而止世祖以来,虽有纪传,无续志者。臣所师事故太傅胡广,知臣颇识其门户,略以所有旧事与臣。虽未备悉,粗见首尾,积累思惟二十馀年。不在其位,非外吏庶人所得擅述,天诱其衷,得备著作郎,建言十志,皆当撰录,遂与议郎张华等分受之,其难者皆以付臣。先治律历,以筹算为本,天文为验,请太师田注,考校连年,往往颇有差舛。当有增损,乃可施行,为无穷法,道至深微,不可独议。郎中刘洪密于用算,故臣表上洪,与共参思图牒,寻绎度数,适有头绪,会臣被罪,逐放边野。臣窃自痛,一为不善,使史籍所阙、胡广所校,二十年之思,中道废绝,不得究竟。㥪㥪之情,犹以结心,不能自达。臣初欲须刑,竟乃因县道具以状闻。今年七月九日,匈奴攻郡盐池县,其时鲜卑连犯云中五原。一月之中,烽火不绝,不意西夷相与合谋,所图广远,恐遂为变,不知所济。郡县咸悄悄不知所守,且臣所在孤危,悬命锋镝,湮灭土灰,呼吸无期。诚恐所怀,随躯腐朽,抱恨黄泉,遂不设施,辄先颠踣,谨条诸志。臣欲删定者一,所当接续者四。前志所无,臣欲著者三,及经典群书所宜捃摭,本奏诏书所当依据,分别首目,并书章左。臣初考逮,妻子迸窜,亡失文书,无所案请,加以惶怖愁恐,思念荒散,十分不得识一,所识者又恐谬误,触冒死罪,披沥愚情。愿下东观,推求诸奏,参以玺书,以补缀遗阙。昭明国体,章闻之后,虽肝脑流离,白骨剖破,无所复恨。惟陛下省察,谨因临戎长霍圉封上。臣顿首死罪,稽首再拜以闻。

述行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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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熹二年秋[1],霖雨逾月。是时梁冀新诛,而徐璜左悺等五侯擅贵于其处。又起显明苑于城西,人徒冻饿,不得其命者甚众。白马令李云以直言死,鸿胪陈君以救云抵罪,璜以余能鼓琴,白朝廷敕陈留太守遣余到偃师,病不前,得归。心愤此事,遂托所过,述而成赋。

余有行于京洛兮,遘淫雨之经时。
涂屯邅其蹇连兮,潦污滞而为灾。
乘马蟠而不进兮,心郁伊而愤思。
聊弘虑以存古兮,宣幽情而属词。
久余宿于大梁兮,诮无忌之称神。
哀晋鄙之无辜兮,忽朱亥之篡军。
历中牟之旧城兮,憎佛肸之不臣。
问甯越之裔胄兮,藐髣𨱰而无闻。
经圃田而瞰北境兮,晤卫康之封疆。
迄管邑而增叹兮,愠叔氏之启商。
过汉祖之所隘兮,吊纪信于荥阳。
降虎牢之曲阴兮,路丘墟以盘萦。
勤诸侯之远戍兮,侈申子之美城。
稔涛涂之复恶兮,陷夫人以大名。
登长阪以凌高兮,陟葱山之峣崤。
建抚体而立洪高兮,经万世而不倾。
回峭峻以降阻兮,小阜寥其异形。
岗岑纡以连属兮,谿壑夐其杳冥。
迫嵯峨以乖邪兮,廓岩壑以崝嵘。
攒棫朴而杂榛楛兮,被浣濯而罗布。
𧄸菼薁与台莔兮,缘增崖而结茎。
行游目以南望兮,览太室之威灵。
顾大河于北垠兮,瞰洛汭之始并。
追刘定之攸仪兮,美伯禹之所营。
悼太康之失位兮,愍五子之歌声。
寻修轨以增举兮,邈悠悠之未央。
山风泊以飙涌兮,气懆懆而厉凉。
云郁术而四塞兮,雨濛濛而渐唐。
仆夫疲而劬瘁兮,我马虺𬯎以玄黄。
格莽丘而税驾兮,阴曀曀而不阳。
哀衰周之多故兮,眺濒隈而增感。
忿子带之淫逸兮,唁襄王于坛坎。
悲宠嬖之为梗兮,心恻怆而怀懆。
操方舟而溯湍流兮,浮清波以横厉。
想宓妃之灵光兮,神幽隐以潜翳。
实熊耳之泉液兮,总伊瀍与涧濑。
通渠源于京城兮,引职贡乎荒裔。
操吴榜其万艘兮,充王府而纳最。
济西谿而容与兮,息巩都而后逝。
愍简公之失师兮,疾子朝之为害。
玄云黯以凝结兮,集零雨之溱溱。
路阻败而无轨兮,涂泞溺而难遵。
率陵阿以登降兮,赴偃师而释勤。
壮田横之奉首兮,义二士之侠坟。
伫淹留以候霁兮,感忧心之殷殷。
并日夜而遥思兮,宵不寐以极晨。
候风云之体势兮,天牢湍而无文。
弥信宿而后阕兮,思逶迤以东运。
见阳光之颢颢兮,怀少弭而有欣。
命仆夫其就驾兮,吾将往乎京邑。
皇家赫而天居兮,万方徂而并集。
贵宠扇以弥炽兮,佥守利而不戢。
前车覆而未远兮,后乘驱而竞入。
穷变巧于台榭兮,民露处而寝湿。
清嘉谷于禽兽兮,下糠秕而无粒。
弘宽裕于便辟兮,纠忠谏其侵急。
怀伊吕而黜逐兮,道无因而获入。
唐虞眇其既远兮,常俗生于积习。
周道鞠为茂草兮,哀正路之日淴。
观风化之得失兮,犹纷掌其多违。
无亮采以匡世兮,亦何为乎此畿。
甘衡门以宁神兮,咏都人而思归。
爰结踪而回轨兮,复邦族以自绥。
乱曰:“跋涉遐路,艰以阻兮。
终其永怀,窘阴雨兮。
历观群都,寻前绪兮。
考之旧闻,厥事举兮。
登高斯赋,义有取兮。
则善戒恶,岂云苟兮。
翩翩独征,无俦与兮。
言旋言复,我心胥兮。”

短人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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侏儒短人,僬侥之后。自外域,戎狄别种,去俗归义,慕化企踵,遂在中国,形貌有部,名之侏儒,生则象父,唯有晏子,在齐辨勇,匡景拒崔,加刃不恐,其馀尫幺,劣厥偻寠。𠵾啧怒语,与人相距。蒙昧嗜酒,喜索罚举。醉则扬声,骂詈恣口。众人患忌,难与并侣。是以陈赋,引譬比偶。皆得形象,诚如所语。其词曰:雄荆鸡兮鹜䴙鹈,鹘鸠鶵兮鹑鷃雌。冠戴胜兮啄木儿,观短人兮形若斯。热地蝗兮芦即且,茧中蛹兮蚕蠕须。视短人兮形若斯,木门阃兮梁上柱。敝凿头兮断柯斧,鞞𩌇鼓兮补履朴。脱椎枘兮𢭏衣杵,视短人兮形如许。

饮马长城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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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梦见在我旁,忽觉在他乡。他乡各异县,展转不相见。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入门各自媚,谁肯相为言。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长跪读素书,书上竟何如?上有加餐食,下有长相忆。

篆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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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画之始,因于鸟迹。苍颉循圣,作则制文。体有六篆,巧妙入神。或象龟文,或比龙鳞。纾体放尾,长翅短身。颉若黍稷之垂颖,蕴若虫蛇之棼缊。扬波振击,龙跃鸟震。延颈胁翼,势以凌云。或轻举内投,微本浓末,若绝若连。似冰露缘丝,凝垂下端。从者如悬,衡者如编,杪者邪趣,不方不圆。若行若飞,岐岐翾翾。远而望之,若鸿鹄群游,络绎迁延。迫而视之,湍际不可得见,指挥不可胜原。研桑不能数其诘屈,离娄不能睹其隙间。般倕揖让而辞巧,籀诵拱手而韬翰。处篇籍之首目,粲粲彬彬其可观。摛华艳于纨素,为学艺之范闲。嘉文德之弘懿,蕴作者之莫刊。思字体之俯仰,举大略而论旃。

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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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迹之变,乃惟佐隶。蠲彼繁文,崇此简易。厥用既行,体象有度。奂若星阵,郁若云布。其大径寻,细不容发。随事从宜,靡有常制。或穹窿恢廓,或栉比鍼列,或砥绳平直,或蜿蜒缪戾,或长邪角趣,或规旋矩折。修短相副,异体同势。奋华轻举,离而不绝。纤波浓点,错落其间。若钟𧇽设张,庭燎飞烟。崭嵓崔嵯,高下属连。似崇台重宇,层云冠山。远而望之,若飞龙在天。近而察之,心乱目眩。奇姿谲诞,不可胜原。研桑所不能计,宰赐所不能言。何草篆之足算,而斯文之未宣。岂体大之难睹,将秘奥之不传。聊伫思而详观,举大略而论旃。

释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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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居翫古,不交当世。感东方《客难》,及扬雄、班固、崔骃之徒。设疑以自通,乃斟酌群言。韪其是而矫其非,作《释诲》以戒厉云尔:“有务世公子诲于华颠胡老曰:‘盖闻圣人之大宝曰位,故以仁守位,以财聚人。然则有位斯贵,有财斯富,行义达道,士之司也。故伊挚有负鼎之衒,仲尼设执鞭之言,甯子有清商之歌,百里有豢牛之事。夫如是,则圣哲之通趣,古人之明志也。夫子生清穆之世,禀醇和之灵,覃思典籍,韫椟六经,安贫乐贱,与世无营,沈精重渊,抗志高冥,包括无外,综析无形,其已久矣。曾不能拔萃出群,扬芳飞文。登天庭,序彝伦,埽六合之秽慝,清宇宙之埃尘,连光芒于白日,属炎气于景云。时逝岁暮,默而无闻。小子惑焉,是以有云。方今圣上宽明,辅弼贤知,崇英逸伟,不坠于地。德弘者建宰相而裂土,才羡者荷荣禄而蒙赐。盍亦回涂要至,俛仰取容。辑当世之利,定不拔之功。荣家宗于此时,遗不灭之令踪。夫独未之思邪,何为守彼而不通此?’胡老慠然而笑曰:‘若公子所谓睹暧昧之利,而忘昭晢之害。专必成之功,而忽蹉跌之败者已。’公子谡尔敛袂而兴曰:‘胡为其然也。’胡老曰:‘居!吾将释汝。昔自太极,君臣始基,有羲皇之洪宁。唐虞之至时,三代之隆,亦有缉熙。五伯扶微,勤而抚之,于斯已降。天纲纵,人纮弛。王涂坏,太极阤。君臣土崩,上下瓦解。于是智者骋诈,辩者驰说;武夫奋勇,战士讲锐;电骇风驰,雾散云披。变诈乖诡,以合时宜。或画一策而绾万金,或谈崇朝而锡瑞珪。连衡者六印磊落,合纵者骈组陆离。隆贵翕习,积富无崖。据巧蹈机,以忘其危。夫华离帝而萎,条去干而枯。女冶容而淫,士背道而辜。人毁其满,神疾其邪。利端始萌,害渐亦芽。速速方谷,夭夭是加。欲丰其屋,乃蔀其家。是故天地否闭,圣哲潜形。石门守晨,沮溺耦耕。颜歜抱璞,蘧瑗保生。齐人归乐,孔子斯征。雍渠骖乘,逝而遗轻。夫岂傲主而背国乎,道不可以倾也。且我闻之日南至,则黄锺应,融风动而鱼上冰,蕤宾统则微阴萌,蒹葭苍而白露凝。寒暑相推,阴阳代兴。运极则化,理乱相承。今大汉绍陶唐之洪烈,荡四海之残灾。隆隐天之高,拆絙地之基。皇道惟融,帝猷显丕。汦汦庶类,含甘吮滋。检六合之群品,跻之乎雍熙。群僚恭己于职司,圣主垂拱乎两楹。君臣穆穆,守之以平。济济多士,端委缙𬘩。鸿渐盈阶,振鹭充庭。譬犹锺山之玉,泗滨之石,累珪璧不为之盈,采浮磬不为之索。曩者洪源辟而四隩集,武功定而干戈戢,𤞤狁攘而吉甫宴,城濮捷而晋凯入。故当其有事也,则蓑笠并载,擐甲扬锋,不给于务。当其无事也。则舒绅缓佩,鸣玉以步,绰有馀裕。夫世臣阀子,𥊍御之族。天隆其祐,主丰其禄。抱膺从容,爵位自从。摄须理髯,馀官委贵。其进取也,顺倾转圆,不足以喻其便。逡巡放屣,不足以况其易。夫夫有逸群之才,人人有优赡之智。童子不问疑于老成,瞳蒙不稽谋于先生。心恬澹于守高,意无为于持盈。粲乎煌煌,莫非华荣。明哲泊焉,不失所宁。狂淫振荡,乃乱其情。贪夫徇财,夸者死权。瞻仰此事,体躁心烦。暗谦盈之效,迷损益之数。骋驽骀于修路,慕骐骥而增驱。卑俯乎外戚之门,乞助乎近贵之誉。荣显未副从而颠踣。下获熏胥之辜,高受灭家之诛。前车已覆,袭轨而骛。曾不鉴祸以知畏惧,予谁悼哉,害其若是。天高地厚,跼而蹐之。怨岂在明,患生不思。战战兢兢,必慎厥尤。且用之则行,圣训也;舍之则藏,至顺也。夫九河盈溢,非一凷所防;带甲百万,非一勇所抗。今子责匹夫以清宇宙,庸可以水旱而累尧汤乎?惧烟炎之毁熸,何光芒之敢扬哉?且夫地将震而枢星直,井无景则日阴食。元首宽则望舒眺,侯王肃则月侧匿。是以君子推微达著,寻端见绪,履霜知冰,践露知暑。时行则行,时止则止。消息盈冲,取诸天纪。利用遭泰,可与处否。乐天知命,持神任己,群车方奔乎险路,安能与之齐轨。思危难而自豫,故在贱而不耻。方将骋驰乎典籍之崇涂,休息乎仁义之渊薮,盘旋乎周孔之庭宇。揖儒墨而与为友,舒之足以光四表,收之则莫能知其所有。若乃丁千载之运,应神灵之符,闿阊阖,乘天衢,拥华盖,奉皇枢。纳玄策于圣德,宣太平于中区,计合谋从,己之图也。勋绩不立,予之辜也。龟凤山翳,雾露不除。踊跃草莱,祗见其愚。不知我者,将谓之迂。修业思真,弃此焉如。静以俟命,不斁不渝,百岁之后,归乎其居。幸其获称,天所诱也。罕漫而已,非己咎也。昔伯翳综声于鸟语,葛卢辨音于鸣牛。董父受氏于豢龙,奚仲供德于衡辀。倕氏兴政于巧工,造父登御于骅骝。非子享土于善圉,狼瞫取右于禽囚,弓父毕精于筋角,佽非明勇于赴流,寿王创基于格五,东方要幸于谈优,上官效力于执盖,弘羊据相于运筹。仆不能参迹于若人,故抱璞而优游。’于是公子仰首降阶,忸怩而避。胡老乃扬衡含笑,援琴而歌。歌曰:‘练予心兮浸太清,涤秽浊兮存正灵。和液畼兮神气宁,情志泊兮心亭亭。嗜欲息兮无由生,踔宇宙而遗俗兮,眇翩翩而独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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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案《后汉书.桓帝纪》:“三年……白马令李云坐直谏下狱死”,《后汉书.杨震传》:“延熹三年,白马令李云以谏受罪”,则李云死于延熹三年无疑,故“二年”应是“三年”之讹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