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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曰:

    万古知心只老天,英雄堪恨复堪怜。

    如公得缓须臾死,此虏安能八十年。

  这诗是说宋岳武穆王的,他一片精忠,为丞相秦桧忌疾,虽有韩世忠、何铸、赵士□一干人救他,救不得,卒致身死,以致金虏猖狂,无人可制,徒为后人怜惜。若使当日有怜才大臣曲加保护,留得此人,夷虏可平。故此国家要将相调和,不要妒忌,使他得戮力王事。不然,逼迫之极,这人不惟不肯为国家定乱,还要生乱。如隋时军民,凡被征辽逃窜者,不敢归家,相聚为盗。自王薄起事以来,山东、河北贼盗极多。

  张须陀著罗士信在齐郡,守住根本之地。自与秦叔宝,或是分兵,或时合剿,扫荡各贼。但贼多得紧,败而复振,散而复起,两人征讨,没有宁息。这时因反贼张金称,兵攻平恩县,县令先挈家逃了。有几个腐缙绅、老头巾,道:“贼势猛勇,虽以抵当。不若敛些金帛,充作犒赏,香花灯烛,迎他进城。且可免一城屠戮。”这些缙绅,只去科派大户,躲自己身子。那无赖秀才,还思就科敛中开天窗。先著耆民出去讲道:“情愿献犒军,求免杀害。”这张金称更有主意,道:“我打破城池,怕金帛走到那里去,要你做人情。他肯献城,我却落得省一番攻打。”假应允了。到次日缙绅秀才公服,黎民执香,都在城边迎接。不期贼兵一进城,便随处放火,逢人便杀。这些迎接的先为屠戮。到是破城还有个逃去的;这番说是准降,都在家中,没一个走的。可怜平恩一邑,不分老少男女,一日杀尽,岂止数万。

    烟迷红日黑,血混绿波红。

    可惜繁华地,俄然一夕空。

  自此又分兵攻武安、钜鹿、清河。各县百姓,闻得他残暴,都弃家逃命,没个来抵当的。

  张须陀闻得他连陷四县,急领兵前往征讨。移文清河郡丞杨善会,叫他堵截入淮一路。自己会合秦叔宝,两路进兵。这些贼人连破了四个地方,所得金帛女子无限。又见无人迎敌,所以恣意在酒色上用工夫。须陀领兵先收复武安,故意流言俟秦叔宝兵至合剿,顿兵五十里外。一连三日,反在那厢深沟密栅,似怕贼来攻的一般。贼人探得,都在那里笑他。他却本晚挑选精兵五百,自己带了,直至城下,逾濠扒城而入,喊声四起。贼人梦中惊醒,不知东西,只办得走,谁敢迎敌,将金帛子女,尽皆抛下。张须陀已是复了武安。秦叔宝去取钜鹿,未到,贼已委城逃去。尚有平恩张金称,自己在城中住扎。张通守与秦叔宝合兵而进,两人计议:先发了樊虎、唐万仞两支兵,次后张通守领兵从大路向城下来,秦叔宝领奇兵从小路进。张通守将至城下,只见城内涌出数万贼兵,当先两员贼将,后边又数员头目,簇拥著张金称,过濠而来。张须陀见了,挺枪直前。那个贼将也一刀一枪,赶来相敌。部下军兵,各寻对而厮杀,战尘蔽天。忽然战尘之中,又是一彪人马冲来,将贼兵截作两断,为首叔宝,横著两简乱砍。张金称身边八个头目,抵死来战,被打死了五个。贼众渡桥不及,淹死者万数。前边两个贼将,俱为张通守刺死。张金称止带得三个头目,七八千贼兵,要奔清河。于路又撞了唐万仞,杀得部下七零八落,急逃进清河郡。时樊虎又会了杨善会,复取清河。知得金称兵败,必走清河,已伏兵城内。贼到不及千人,被二人伏兵群起,尽行砍杀,不留一人。张金称已为杨善会所杀,四处都邑,都已恢复了。还是:

    勇将威成破竹,贼人兵是摧枯。

    谈笑山东底定,士民共庆来苏。

  张须陀与叔宝知金称已诛,就在平恩招抚流民,商议守御。忽然一个差官,竟至张须陀军中,称有兵部机密文书投递。张须陀拆来看了,就仍置封袋中,放在案上。差官道:“宇文爷吩咐,要老爷即刻行事,恐有走脱。”张须陀道:“知道了,你明日领回文。”张须陀回到帐中,也不睡,燃灯坐了一会,自写起一个疏稿,叫一个谨慎书记来写。疏上道:

  齐郡通守、领河南道十二郡黜陟讨捕大使、臣张须陀奏:为宥无辜以安齐鲁事。月日奉有兵部移文。称鹰扬都尉秦琼,向为杨玄感党与,今复与王伯当窝藏李密,抗不送官,已经奏有圣旨,令臣拿解等因。该臣勘得:都尉臣秦琼,本贯齐郡历城人氏。尝从总管来护儿征讨高丽,首夺𬇙水,继袅贼将,除授鹰扬校尉。后同臣大破王薄、孙宣雅、左孝友各贼,累著奇功,升授今职。近复同臣恢复平恩、钜鹿各县,擒斩剧贼张金称等,忠贯金石,气作山河,五载行间,一心勤职,戢安山东,皆出其力。今因掩捕王伯当、李密不获,坐以逆党,令行擒解。夫疏虞失事,琼亦难辞;坐以通同,情则冤矣。况今山东、河北,盗贼蜂起,伯当、李密,亦在其中。何无令以功赎罪,殄除各盗,兼捕二贼,庶亦情法之允。若必深文,罪以风影,戮琼是戕臣手足,是亦为盗复仇,增乱齐鲁。且齐杀明月而齐亡,亦往事之鉴也。臣计惟为国,非恋所私,伏乞圣恩俯赐俞允,臣不胜惶悚之至。谨具本题知。

  又写了一道回兵部回文,吩咐不可泄漏。

  次日正待发放差官,恰值叔宝抚安民庶已毕,来议旋师。差官闻得叔宝到营,只道张须陀骗他来拿解,就随进营。见须陀与秦叔宝和颜悦色,谈笑商量了半日。叔宝将待起身,怕他走了,忙过去道:“兵部差官领回文。”叔宝见须陀有事,却又坐下。须陀对差官道:“你这样急性。”叫书记取与回文。差官见只与回文,只得又道:“差官奉文提解人犯,还求老爷将犯人交割,还求添人协解。”须陀道:“这事情我已备在回文中,你只去便了。”差官道:“宇文爷临行吩咐:没有人,你不要回来。今人犯现在,求老爷发遣,小官好回复。”张须陀道:“你这官好多事。这事我已一面回文,一面具本明辨了。去!”这差官甚有胆力,又道:“老爷在上,这事关于反逆,已经题请提解,极是重大。若无人去,不惟小官干系庇护奸党,不行擒捉,于老爷亦有不便。”叔宝不知来由,见差官苦恳,倒为他方便道:“大人,是甚逆犯。若系真实,便与解去。”须陀一笑道:“莫理他,推出去!”这官便急了。嚷道:“奉旨拿逆犯秦琼,怎反留他同坐,将我赶出?钦提的人,这等抗违?”那张通守,他只:

    欲挥转日戈,思展回天手。

    为国保忠良,一任傍人口。

  秦叔宝听到逆犯秦琼四字,便起身离坐,向须陀道:“大人,秦琼不知有何悖逆,得罪朝廷,奉旨提解。若果有旨,秦琼就去,岂可贻累大人。”须陀初意只自暗中挽回,不与叔宝知道。到此不得不说,道:“日昨兵部有文书来,道:‘都尉是杨玄感一党,见与王伯当窝藏李密,行文提解。’我想都尉五年血战,不在海外,就在山东,日夕与下官相依,何尝与玄感之事。李密现与王伯当在瓦岗为盗,非都尉窝藏可知,怎么枉害忠良?故此下官已具一个辨本,与他公文回部。这厮倚恃差官,敢如此放刁,叔宝道:“凡事真的难假,还是将秦琼解京,自行展辨。当日止因拿李密不著,就将这题目陷秦琼。若秦琼不去,这题目便移到大人了。”就叫从人取衣帽来,换去冠带赴京。这是:

    一生看破浑如寄,肯向他人漫乞怜。

  须陀道:“都尉不必如此。如今山东、河北,全靠我两人。若无你,我也不能独定。且丈夫不死则已,死也须为国事,烈烈轰轰,名垂青史。怎拘小节,任狱吏荼毒,快谗人之口。”叫书记取那本来与叔宝看了,当面固封,差了一员听差旗牌,即刻列香案,发了本,给与旗牌路费。又取银十两,赏了兵部差官。差官见违拗他不过,只得回京。叔宝向前称谢。须陀道:“都尉不必谢。今日原只为国家地方之计,原也不为足下,原也无心市恩。但是我两人要并胆同心,尽除群盗,抚安百姓,为国家出力便了。”自此叔宝一意要图些功业,一来报国家,二来报知己,去不知家中早又做出事来。

    总是奸雄心计毒,故教忠义作强梁。

  齐郡丞原是罗士信带署,后来升了一人山西平阳县姓周名至前来到任。士信只管了鹰扬府事,管守齐郡,弹压附近盗贼,一日周郡丞坐堂,有兵部差官投下文书,是拘提秦叔宝家属的。周郡丞便差了八个差人,佥下一张牌去拘拿。差人直到鹰扬府中,先见罗士信,呈上纸牌。士信道:“我哥哥苦征力战,才得一个官,拿不著一两个贼人,就说他是逆党。胡说,去!”差人道:“是老爷吩咐,小人怎敢抗违。就是本主爷,也不敢造次,实是兵部部文,还是题过本,奉旨拘拿的。老爷还要三思。”士信大睁著眼道:“叫你去就是了,再讲激了老爷性,一人三十大棒。”公人见他发怒,只得走了。回复郡丞。郡丞没法,只得打轿往见,罗士信出来作了一揖,郡丞晓得他少年粗鲁的,只得先赔上许多不是,道:“适才造次得罪,秦都尉虽分文武,也是同官,怎敢不拘一毫体面?奈是部文奉了圣旨,把一个逆党为名,题目极大,又是差官守催,下官便担扶不住,想这事也是庇护不来的,特来请教。”士信道:“下官与秦都尉是异姓兄弟,他临行,将母妻托与我。我岂有令他出来,受人凌辱之理。这也要大人方便。”周郡丞道:“下官岂有不方便理,但只部文难回。”士信道:“当日家兄也奉部文,拿不著王伯当,也是这等回了,有何难处?”郡丞笑道:“当日人走了拿不著,尚惹出许多口面;若人在不拿,下官越得罪重了。如今为同官情,只可重贿差官,安顿了他,先回一角文书去。道:‘秦琼母亲妻子,俱已到官,因俱抱重病,未便起行。待稍痊,同差官押解赴京。’这等缓住了,然后一面去京中关节,可以两全无害。”罗士信是个少年不谙事的,道:“我兄弟从来不要人钱,那得有钱与人,凭著我在,要他母妻出官,断不能够。”郡丞见说不入,只得回衙。

    但存管鲍情,那顾萧曹律。

  当不过差官催逼,差人过去说,叫他拿钱安顿差官。这士信不待开言,不是打,便是骂,赶出门。

  郡丞只没奈何,叫过一个老猾书手,名叫计必奇,与他商议。计书手道:“奉旨拿人,这断难回复的。如今罗士信部下,又有兵,用强去夺他,也拿不得。只除先算计了罗士信,自然家属可以拿解的了。况且罗士信与秦琼同居,自说异姓兄弟,也是他家属,一发解了他去永,无后患。”郡丞道:“他猛如虎豹,怎拿得倒?便拿倒,路上恐有疏虞。”计书手道:“老爷又多虑了。如今只要拿得罗士信,并他母妻交与差官,路上是差官与别地方干系了。”郡丞点了点头道:“只是如何拿他?”计书手道:“老爷若肯依小的,不怕拿他不得。”

    但教计密如罗网,猛虎从教枉负隅。

  向郡丞耳边,说了几句。郡丞大喜,就叫计书手去见罗士信。相见叩了一头,道:“周郡丞差人叩见。”罗士信道:“又来怎么?”计书手道:“周爷拜上老爷,秦爷事,莫说秦爷体面,又加老爷体面,也要周旋。明日请老爷过衙,商量一角回文。”罗士信道:“我不管,你自去回。”计书手道:“自然周爷出名去回,但周爷道:‘不知此去回得倒,回不倒。’得罗爷经一经眼,也知周爷不是为人谋而不忠。”罗士信道:“这等我明日来。”

  次日罗士信过去,周郡丞欢然接道:“同官情分,没个不为调停的理。只怕事大难回,所以踌躇数日。如今拼著一官,为二位豪杰,事宽即圆,支得他去,再可商量。”士信道:“全仗大人主张。”计书手拿过回文来看,是说秦琼母妻患病,俟病痊起解因由。罗士信道:“我乃鲁夫,不大懂文移事体,只要回得倒便是。”周郡丞故意指说:“内中有两字不妥,叫书房另写用印。”耽延半日,日已过午,叫过差官,与了回文。周郡丞又与他十两银子,说是罗爷赏的。差官领了。周郡丞就留罗士信午饭。罗士信再三推辞,周郡丞道:“罗将军笑我穷官,留不得一饭么?”延至后堂,两桌饭,两人分宾主坐了。周郡丞开怀畅饮。罗士信也吃几杯。坐不过半个时辰,罗士信眼前只见天转地转,眼花头晕,伏倒几上。周郡丞已埋伏手下,将罗士信捆了。出厅来,对他手下道:“罗士信与秦琼通同逆贼,奉旨拿解,众人不得抗违。”手下人听得,都走散了。

  罗士信既拿,府中没主。秦母姑媳,没人拦阻,俱被拿来。可怜二人呵:

    命如风里烛,家似舂中冰。

  秦母姑媳,都上了镣肘,路上给与小车。罗士信也换镣肘,却用陷车。计书手将过批文,逆犯秦琼家属三名口:

    母宁氏,妻张氏,同居义弟罗士信。

  差了防送官兵四十名,怕他部下来救,连晚出城。城外宿了,五更赶路。到得五更,罗士信渐醒,听得耳边妇人哭泣,自己展动不能。开眼一看,自己在陷车之中。叔宝母亲镣肘在小车之上哭泣。士信见了泪下:“只为我少算,中了贼计,以致他姑媳受苦。”意要挣挫,奈被他药酒醉坏,身子还不能动弹,只得权宁奈了。将次辰牌,他精神渐已复旧,他吼上一声,两肩一挣,将陷盖顶将起来。两手一开,手肘已碎。脚一蹬,铁镣俱断。踢碎车栏,捉了两块碎车板,来打解官。这些防送官兵,知道他勇,那个敢来拦挡,一哄走了。

  士信打开秦母姑媳镣肘,奈是车夫已走,没奈何,只得自推车子。想道:“身边并没一个帮手,若这厮起兵来追,如何是好?”一边推,一边想,正没计较,只见前面一座大林子相近,忽听得一声喊起,赶出二三十人来。急得士信,丢了车儿,拔起路傍一株枣树,劈脸打去。只见两个为首花脸的,道:“不要打!不要打!你可是罗将军?我是贾润甫。昨日连明来说:‘秦夫人被拿,连你起解’。我特与连明扮作强人,在此劫夺。不意你已挣脱此祸。”士信道:“虽然被我挣脱陷车,打走解官,只是单身,又无盘缠,不惟前路难去,追兵若来,亦难两顾。”贾润甫道:“我昨夜与连明想:若夺了秦夫人,此地断难安身。我已与他计议,将家眷俱打发在前十里地面,只待兄同行。如今尤员外、程知节在豆子䴚,单雄信、王伯当在瓦岗地方,各人都有兵六七千不等,且到彼处安身,还恐秦大哥那边,不知如何?没有拿他家属不拿他的理,须得一人前往探听。小弟自去走一遭,得声息飞来报知,大约在王伯当军中相会。”两人才分得手,只见差官与郡丞带五七百兵赶来。罗士信叫连明与同来庄客,督车赶入各家属里,自己在众人中,借了一匹好马,一条枪,倒赶转来。众人见了他,已是惊怕,略一战,被他似风扫叶般杀个乱窜。夺了几匹好马,赶上连明一行人,秦老夫人已是脱了这一险。

    正是交情同四海,故教老母出牢笼。

  正要去投王伯当,恰值尤俊达、程知节已在豆子䴚扎寨,时时出来打劫行商过旅。这日听得有一行家眷过,约有二三十人,并车辆男女,程知节便赶出大路邀截。横担大斧,立马在那厢,大喊道:“孩儿们,都与我一个个抓了来。”连明在前,他做惯公人,眼尖,认得是程知节,故意道:“咄!剪迳贼!你认得我秦叔宝么?”知节便笑道:“好贼子,假咱哥名字来吓我哩。”轮斧直赶过来。那连明道:“程咬金,这是秦老夫人,叔宝哥哥的家眷行李,你要打劫他的么?”知节省得,道:“莫非连大哥么?”说话时,秦母已到。罗士信听得前面有贼,正赶来厮杀,知节已到秦母跟前,问起缘由,知节道:“伯母,且到小侄寨中,小侄不似前穷尽供,奉得伯母起,任他官兵也不敢来寻抓。”连三家家眷,都邀入寨中安息。只是秦母还忧叔宝处不知如何,巴不得贾润甫回得个信息。

    人心谁似亲心好,日逐征人千里行。

  总评:

  勇者爽而直,易为人所诈,士信是也。须陀史称爱士得士心,死时能令士作数日泣,当亦非妄。

  又评:

  宇文下手家属,计谋极密。郡丞计醉士信,为谋更险。却不知此二人,非小数小计所能束缚的,所谓缜密反成疏漏,非耶?

  一时英雄,尽归盗贼,岂真人有贼心乎?非此不能藏身故耳。叔宝义不作此,然亦斗凑逼入此中,盖天意,人力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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