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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曰:

    狂风飘白云,萧散无定迹。

    世乱兴衰殊,顺令人心易。

    朝握楚国符,暮受嬴氏策。

    所遇非真人,依栖似行客。

  人到世乱,忠贞都丧,廉耻不明,今日臣此,明日就彼。人如旅客,处处可投;身如妓女,人人可事。岂不可羞可恨!但是世乱盗贼横行,山林畎亩都不是安身去处。有本领的,只得出来从军作将,却不能就遇著真主,或遭威劫势禁,也便改心易向。只因当日从这人,也只草草相依,就为他死,也不见得忠贞,徒与草木同腐。不若留身有为,这也不是为臣正局,只是在英雄不可不委曲以量其心。

  叔宝因化及已败,山东未平,意欲省侍母亲,就移到黎阳,或是偃师地方,以便侍养。到得瓦岗时,尤俊达、连明,将瓦岗寨收拾坚固异常。相见了,然后拜见母亲。其妻,叔宝在瓦岗时有孕,别后已生一子,出来相拜。叔宝母亲说宝玉一体,取名叫做怀玉。又问伯当、润甫家属,都各平安。伯当、润甫亦有寄赠,叔宝一家子团圆相聚,且是快活。正是:

    久谙沙场苦,常劳闺阁思。

    残灯相对语,疑是梦中时。

  正在欢聚,只见李密有文书来道:东都王世充来交战,调他领兵。叔宝只得起身。连明要同叔宝前去,叔宝道:“山东寇盗,虽服我等威名,然事不可料。况建德、化及逼近此地,还须兄长弹压。汉高祖三杰,萧何只守关中,我作韩信罢。”

  离寨不多两日,先传李密被王世充拿了,又传李密被王世充大败,逃到虎牢。金墉、偃师、洛口地方尽皆失陷。叔宝听失洛口,不胜惊骇,道:“怎一败至此。”心中记念,昼夜兼行,差人分头打听,说魏公已投关中,单雄信不肯从唐,与程知节见屯韩城。叔宝道:“单徐二兄犹在黎阳尚存,还该连兵据险,以图再举才是。”且不走黎阳,先到韩城。单雄信迎接入城,与程知节都相见了。问及失利事情,单雄信道:“魏公为诡计所败,我与知节等各军都惊散了,当夜被他破了偃师,裴柱国、罗士信都为所擒。如今闻得俱已重用。我等次日访知魏公在洛口,正待领兵相从,不料邴元真暗将洛口仓投降,里应外合。魏公逃往虎牢,途路隔绝,不曾去得。闻知他不来,相约竟带王伯当、贾润甫,已向关中投唐王去讫。我要在此屯扎,孤掌难鸣,要回瓦岗,当日乘兴而来,今日败兴而返,何面目见江东父老?正与知节兄在此没摆划,却得兄来,可从长酌议。”叔宝道:“我等与世𪟝,都是将帅之才,不是霸王之主。从得其人,可以保守功名;若妄图非分,必至身死名灭。今唐主德望尊隆,这也犹可。还有个秦王,他豁达大度,好士礼贤,真是一个英物。今魏公已投唐,我等须从魏公,不须观望。”正是:

    帝星久向太原明,王业关中已有成。

    待欲攀龙树勋绩,少须屈首事英明。

  单雄信半饷不言,道:“叔宝,你与李渊有恩,你自去,料不失高官重禄。我却不去,他杀我亲兄,是必报之仇,我怎忘得手足之情,仰面去事他?要去,你与程大哥去。”

  只因手足深仇,难讲君臣大义。

  知节道:“他若肯,我已早同他去了,委是不肯。”叔宝道:“在此孤城困守,粮少无援,断须从人。依我说齐桓公忘射钩之仇,当原先有个禹王,父亲被舜杀了,犹自替他治水。”单雄信大叫道:“我断不去!我断不去!”程知节道:“我们是意气兄弟,如单大哥不去,也不要相强。只是不向唐家,却向谁家?”单雄信道:“关中路远,多带粮不能行远,少带粮恐路上不敷。况前有王世充阻挡,便我不与他相仇,也不该去。皇泰皇帝当先魏公受他敕封。我们也受他封。王世充虽与魏公结仇,却不与我们为仇。况且罗士信在那厢已做了骠骑将军,裴仁基仍旧做了柱国,依我讲,还该到东都去。”秦叔宝道:“东都也好,只怕王世充不能容物,怕不能久长。又魏公、伯当情谊却不可忘。”程知节道:“哥莫要撇古,我们且去,料王世充也拿不住我们的心,怎先失了自己的和气。”

    虎盼山林归未得,且从榛莽暂栖身。

  秦叔宝拗不过雄信,道:“但凭单二哥处分。”

  单雄信吩咐本部树了降旗,差书佐茅□先献了书。恰好罗士信奉世充命来招抚,两边相见,士信道:“自北邙相战,我等为隋军所愚,竟至败散。到得偃师,又被陈智略骗成,束手就缚。王太尉不惟不杀,都与官做,曲加优礼。闻单大哥及二位哥哥在此,差我来招降,我想兄弟这样不才,王太尉犹且礼待;若三位哥去,怕不加大升爵?况李魏公已是投唐,兄们也是没主,不若且去。”单雄信道:“我已差人去请降了,兄弟既来说,我们也不必待他回报,解甲降隋罢。”只是:

    人情若比初相识,到底终无怨恨心。

  四人率了本部人马,竟渡洛水。来至东都。士信先见了世充,次后单雄信三人见。进太尉府,世充忙立近卷篷,叫三人卷篷下行了参礼,道:“下官久闻三位将军大名,更见三位将军突战,真今古罕有,恨不得朝夕左右。今天赐将军为我股肱,想天下不足平矣。但将军勉力建功,倘下官有负将军,不容于天地。”就升单雄信虎翼大将军,秦琼龙骧大将军,程知节骠骑将军。

  单雄信对叔宝道:“你看王太尉待人如何?就是你与唐王有恩,怕不能如此。”叔宝无言。倒是程知节这个直汉道:“人不难在起初的殷勤,若彼此相信得过,也不消说誓。”

  自此雄信死生为著王世充了,只是牢笼二字中间,还要带著眼珠子走,深情厚礼卑其辞,一时也哄得人动。但遇豪杰是这样,遇常人也是这样。庸人被他笼络,却笼络这些庸人也无用。豪杰一时也不觉,看到后来,道这人也不过是这个套子,全无实心,全不认得人,也便不肯用心了。所以王世充十分猜忌,假妆出一片虚情,也只骗得单雄信辈没经纬直汉。即如他平日亲信的人,也先有不信他的了。一个马军总管独孤武都,与步兵总管刘孝元道:“只装儿女之态哄人,贪忍不顾亲旧。”一心计议要归唐。约唐安抚使任环,夜间领兵到东都,他众人里应献城。不期事露,俱被世充杀了。裴行俨父子降世充,仁基做了礼部尚书,行俨做左辅大将军,待他可谓隆礼;却又忌他威名。他二人不安,与尚书左丞宇文儒童,要害世充。也为他所知杀了,还夷灭他三族。

  人情岂乐忘德,争奈虚情易识。

  用恩用威都穷,只是生人反侧。

  这番连程知节也不相安了。一日到叔宝衙内道:“王公器度浅狭,一味诈妄设誓,要动人心。这是老师娘作为,岂是个拨乱之主。前日裴行俨在我面前讲,我因他相知不深,不敢与他说,不意他遭害了。这所在怕不是你我安身之处。”叔宝道:“这所在我原不欲来,既来了,却又要似他们谋杀他,却也非理。总之道我杀得他,或献得城,那厢信我,道我有功。不知道在这边谋这一边,献他城立功,安知后日在那一边,又谋那一边,献他城立功么?名说要他信,不知正添他疑。所以吕布杀丁建阳,又杀董卓,曹操不肯留他。大丈夫合则留,不合则去。我你只走身子罢了。你为人粗暴,却要细心,莫与人说得孔窍,就走也不必约人。我你单身在人家,可以立得功。雄信是极好弟兄,他意思不同,也不可在他面前露机括。”两个计议已定。

    且将头角潜池沼,只待风雷向九天。

  一日在城中,忽报唐兵已到九曲地方。王世充自带了龙骧二十八府人马迎敌。叔宝与知节都在那厢领兵,远望唐兵,可有三五里多远。世充叫屯住,把二十八支兵,分二十八宿,结作一个方阵。叔宝分在前阵左边,知节分在前阵右边。将战时,王世充自在门旗下指挥。他二将两支人马外,还有骠骑将军李君羡,征南将军田留安,龙骧将军席辩、杨虔安、李君义,共七支兵,当先鏖战。只见前阵左首秦叔宝,左手拿著双简,右手打著马,带有五七个家丁,往前一跑,也往前阵右首程知节,也带了数十个人,肩担著宣花斧,紧带笼头,前一跑。王世充在阵前,还只道两个人去冲阵,不知这两人跑一箭多远,跳下马来,向王世充拜上两拜,雷也似发声道:“末将荷明公殊礼,深思报效;争奈明公素性猜忌,喜信谗言,不是某等托身之所。如今不能服事了,就此拜辞。”说罢,跳上马就走。这事出于不料,连王世充也没个主张。只得:

    听鱼归大海,任鸟向深林。

  只咬紧牙根道:“这厮这等薄情。”却又转过两个将军来道:“秦琼叛逆,这不可不追擒正法。末将虽不才,愿往抓擒。”却是田留安、李君羡,也不等发放,跳上马就跑,口里只叫“有胆力家丁随来”,也随有二三百人,向西追赶。赶有一里多路,渐渐看见,李君羡道:“程知节,你逃到那里去?我来了!”程知节听了道:“这厮不知死活,敢来追老爷,且等他近前,劈他一斧。”只听得田留安又叫:“秦将军好人,明知你要投唐,怎不说一声。如今我赶著了。”秦叔宝疑是诱敌之计,只打著马跑。李君羡又道:“两个将军,你疑我真追你么?挈带一挈带,大家去罢。”叔宝又想一想:“这两个将官,虽云了得,料想制不我们下,一定是来同投降的。”带住了马,等他近前。二人跑到跟前,道:“王世充猜忌,委难同事,特来相从投唐。”四个人赶做一队,先著人报到唐营。唐将是谷州刺史兼安抚大使任环,忙迎入军中。那边王世充不曾交战,已没了四个将官数百兵,愤愤的且收兵回洛阳。

  笑杀牢笼无术,坐看众叛亲离。

  任环也回州,大宴四将,犒赏随行将士。席间叔宝问及李魏公,任环只得将前事细说,道:“朝廷封他为邢国公,未几他自请安戢山东,不料到得桃林县,就谋反,劫了仓藏,要往伊州。行到熊耳山,遇了熊州盛总管,出兵邀截,乱箭射死。”叔宝闻言不觉泪下,道:“可惜这个英雄,也只如此结局。他尸首曾埋葬么?”任刺史道:“首级已传至黎阳,他黎阳守将徐世𪟝,上本要替他埋葬,唐主并尸首都给与他去。”不多时,又问他部下从行将士,任环道:“他一个谋士贾润甫,劝他不从,还要杀他,逃在熊州。王伯当劝他不从,只得从他,也同被射死,尸骸闻也是黎阳发去了。”叔宝道:“如今润甫在熊州住么?”刺史道:“李密死后,史熊州表他正直,要唐主擢用。他道:‘我既不能阻他邪谋,又不能与他同死,因他死得官,我心何忍?’不愿为官逃去了。”叔宝对知节道:“魏公于我你,是一番主臣。田、李二将军,可先入关,我与你还去会葬才是。”

    夙有君臣谊,还兼朋友情。

    岂因存殁异,不复忆前盟。

  次日田、李二人入关,秦、程两个到黎阳。将到黎阳一座山边,只见无数穿白的人马,恰似:

    满地霜华连白草,一天雪色照秋蟾。

  却正是徐世𪟝在那厢埋葬李魏公,自己著著衰□,在那厢作主。叔宝道:“来得恰好。”与知节也换了麻床,在彼会葬。

  葬事完了,叔宝先捐数百金作倡,徐世𪟝、程知节各有所助。叔宝写下一封书,著人货至瓦岗,与连明、尤俊达,叫他好看王伯当妻子,并李魏公妻,王秀才妹,勿以存殁易心。此外各亲其亲。叔宝自有得寄母妻。知节寄母亲,不必言了。徐世𪟝道:“黎阳已归于唐,我已作唐臣了,不如在此同守。”叔宝道:“我既与知节归唐,也须一见唐主。”仍旧回到谷州。一路上知节道:“我们这干弟兄,还有罗士信留在东都,只恐王世充疑他,为他杀害。”叔宝道:“士信,世充轻他是少年勇夫,料不猜忌。只是这人知我等归唐,他也不久当来。但一时书札不便,且再处。”

  两人竟到縠州,准备西上。只见哨马报东都有一支人马,摇旗擂鼓,向城而来,渐已将到。正是:

    火来知有敌,齐保贺兰山。

  任刺史正待迎敌,叔宝去见,道:“东都来将,不知何人,今琼等既在城中,有急凶同患之意,当与知节前往厮杀。”任刺史道:“既二将军肯同心为国,便以精兵千人相付。”任刺史在东门看兵出了城,两个一先一后前去。行不止五六里,东都兵已到。当先一将,却是罗士信。见了叔宝大叫道:“好哥哥,通知也不通知声,竟走了。如今我特来抓你哩!”程知节道:“罗家弟弟,王世充恁么好人,为他出力?不如同我们投唐罢!”士信道:“好哥哥,你自反了人家,又要我随你。也罢,你央及我降,我便降了罢。”说罢跳下马来,对著叔宝道:“适才逗哥哥耍来,王世充有始无终,把我看做邴元真一辈。又且纵自己子侄发凌铄将士,所以我率部下弃了他来归。不期二位哥哥,还在这厢。”叔宝吩咐,将兵屯在城外,自与士信三人同进城中,与任刺史会了。

  次日起身入朝,唐主闻知,差人路上迎劳,进见,除授秦琼马军总管,罗士信陕州道行军总管,程知节左三统军先至,田留安右四统军,李君羡怀州行军总管。

  此时秦王在陇西,大破薛仁杲,生擒献俘归阙。唐主特令他在长安休息。只除罗士信、李君羡各自到任,秦琼三人留在他幕下,听他指挥。

  当先秦王著实有心于叔宝,因叔宝不肯背李密,只得罢了。到此十分欢喜,十分宠异他。叔宝也巴不得乘一个机会报效。恰值刘武周这厮,杀了王仁恭,占了马邑,结连突厥,自称可汗,入寇并州,先败了齐王元吉,后虏了姜、李二总管,又败了裴寂,夺了西河、晋阳、太原、西京。秦王世民上本道:“太原王业所基,要行恢复。”唐王传旨发中兵,令秦王并率所部前往征讨,这番英雄有用武之地了:

    矢志王家不惜躯,肯将欢乐丧雄图。

    横戈直令烽烟息,不愧当年美丈夫。

  总评:

  世充之降叔宝,似多此一番事,然只为不肯逆雄信,还是交情厚处。总之,这干血气之人,意气多名理短,又当把一番眼界看他。

  世充能败李密,当时英雄闻而归之,亦以为一时之杰耳。共事而后,去者比比皆然,不独叔宝也。惟叔宝临阵先降,较为奇特,且不拂雄信于前,不强雄信于后,交情远识,两无所愧矣。

  贾润甫识解既高,品复卓荦;若使谏行言听,必有可观。惜不用于李密,又不肯用于唐,竟作徐鸿客一流,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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