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學生的修養與擇業

  剛才吳縣長報告了五十八年前我在此地的一段歷史——我在三歲至四歲間,隨先人在台東州住過一年多,在台南住過十個月——要我把台東看作第二家鄉;昨天台南市市長也向台南市市民介紹我是台南人;這番盛意,我非常感謝!吳縣長預備在這裡要做紀念我先人的舉動,實在不敢當。明天舉行縣議員選舉,我將以不是候選人也不是選舉人,冒充同鄉,到各投票所去參觀。

  今天我看到了吳縣長老太太,看到了她,我非常感動,她可算台東年齡最高的了,她與先母年齡相當,先母如在世,已經有七十九歲了。

  我到這裡不久,與縣長、教育科長、校長等幾位談話,知道了台東的教育是在異常困難的情況下來推進的,我非常敬佩他們艱苦不移緊守崗位的堅毅意志,本來教育廳陳雪屏廳長預備與我們同來的,因台北有事,臨時由台南趕回去了,不過教育廳還有一位視察楊日旭先生是同來的,我已經特地要他到各校去視察,並將視察結果報告教育廳,以使省府對台東的教育情形有所了解。

  今天我應該講些什麼?事先曾請教吳縣長,師範劉校長和同來的幾位朋友,他們以今天到場的大多數是青年朋友們,也有青年朋友們的父兄,因此要我講講中等教育的東西。同時,我到過的地方,許多朋友常常問我中學生應注重什麼?中學畢業後,升學的應該怎樣選科?到社會裡去的應該怎樣擇業?我是不懂教育的,不過年紀大些,並且自己也是經過中學大學出來的,同時看到朋友們與我們自己的子弟經過中學,得到一點認識,願意將自己的認識提出來供大家的參考,今天講的題目,就是:「中學生的修養與中學生的擇業」。

  中學生的修養應注重兩點:

  一、工具的求得 中學生大概是從十二歲的幼年到十八歲的青年,這個時期是決定他將來最重要的一個時期。求知識與做人、做事的工具,要在這個時期求得。古人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中學生要將來有成就,便應該注意到「求工具」——學業上、事業上,求知識上所需要的工具。求工具的目標有二:一是中學畢業後無力升學要到社會裡去就業;一是繼續升學。

  第一種工具是言語文字。不論就業升學,以我個人的經驗和觀察所得,語言文字是最需要的工具。在中學裡不僅應該學好本國的語言文字,最好能多學一二種外國的語言文字。它是就業升學的鑰匙,能為我們打開知識的門。多學得一種語言,等於辟開一個新的花園、新的世界。語言文字,可以說是中學時期應該求得的工具當中非常重要的了。在中學時期如果沒有打好語言文字的基礎,以後作學問非常的困難。而且過了這個時期,很少能夠把語言文字弄好的。

  第二種工具是科學的基本知識。許多人都說學了數學,將來沒有什麼用處,這是錯誤的。數學是自然科學重要的鑰匙,如果不能把這個重要的鑰匙——數學,與物理學、化學、生物學、礦物學、植物學等,在中學時期學好,則不能求得新的知識。所以中學時期最重要的,是把這些基本知識弄好。

  青年們在學校里對於各種基本科學,不能當他是功課,是學校課程裡面需要的功課,應該把它當成求知識、做學問、做人的工具,必不可少的工具。拿工具這個觀念來看課程,課程便活了。拿工具這個觀念來批評課程,可以得到一個標準。首先看看那些功課夠得上作工具,並分出那些功課是求知識做學問的工具,那些功課是做人的工具,那些功課是重要,那些功課是次要。同時拿工具這個觀念來督促自己,來分別輕重緩急,先生的教法,也可以拿工具這個觀念來衡量,那種教法是死的笨的,請先生改良,那些應該特別注重,請先生注意。我這個話,不是叫學生對先生造反,而是請先生以工具來教,不要死板的照課本講,這樣推動先生,可以使得先生從沒有精神提起精神,不是造反而是教學相長,不把功課當作功課看,把它當作必須的工具看。拿工具的觀念看功課,功課便是活的。這一點也可以說是中學生治學的方法。

  二、良好習慣的養成 良好習慣的養成,即普通所謂的人品教育,品性人格的陶冶。教育學家心理學家都告訴我們說:人品性格是習慣的養成,好的品格是好的習慣養成。中學生是定型的階段,中學生時期與其注重治學方法,毋寧提倡良好習慣的養成。一個人的壞習慣在中學還可糾正,假使在中學裡不能養成良好的習慣,這個人的前途便算完了,在大學裡不會是個好學生,在社會裡不會是個有用的人才。我願在這裡提醒青年學生們的注意,也請學生的父兄教師們注意。

  我們的國家以前專注重文字教育,讀書人的指甲蓄得很快,手臉都是白白的,行動是文縐縐的,讀書可以從「學而時習之」背誦起,寫文章搖搖擺擺地會寫出許多好聽的詞句來,可是他們是無用的,不能動手,也不能動腳,連桌凳有一點壞了,也不能拿起斧頭釘子來修理。這種只能背書寫文章的讀書人就是沒有養成良好的習慣——動手動腳的習慣。

  我在台灣大學講《治學方法》時,講到一個故事:宋時有一新進士請教老前輩做官的秘決【訣】,老前輩告訴他四個字:「勤謹和緩」。這四個字,大家稱為做官秘訣,我把它看作做人、做事、做學問的秘訣。簡單的分別說:

  勤,就是不偷懶,不走捷徑,要切切實實,辛辛苦苦的去作。要用眼睛的用眼睛。用手的用手,用腳的用腳,先生叫你找材料,你就到應該到的地方去找。叫你找標本,你就到田野,到樹林裡去找,無論在實驗室里,自然界裡,都不要偷懶,一點一滴的去作。

  謹,就是謹慎,不粗心,不苟且。以江浙的俗話來說,不拆爛污。寫字,一點、一橫都不放過。寫外國字,i的一點,t的一橫,也一樣的不放過。作數學,一個圈,一個小數點都不可苟且。不要以為這是小事情,作事關係天下的大事,作學問關係成敗,所以細心謹慎,是必須要養成的習慣。

  和,就是不要發脾氣,不要武斷。要虛心,要和和平平。什麼叫做虛心?腦筋不存成見,不以成見來觀察事,不以成見來對待人。就作學問來說:要以心平氣和的態度來作化學、數學、歷史、地理,並以心平氣和的態度來學語文。無論對事、對人、對物、對問題、對真理,完全是虛心的,這叫做和。

  緩,這個字很重要,緩的意思不要忙,不輕易下一個結論。如果沒有緩的習慣,前面三個字都不容易做到。譬如找證據,這是很難的工作,如果要幾點鐘繳卷,就不能作到勤的工夫。忙於完成,證據不夠,不管它了,這樣就不能做到謹的工夫。匆匆忙忙的去作,當然不能做到和的工夫。所以證據不夠,應該懸而不斷,就是姑且掛在那裡,懸而不斷,並不是叫你擱下來不管,是要你勤,要你謹,要你和。緩,就是南方人說的「涼涼去吧」,緩的意思,是要等着找到了充分的證據,然後根據事實來下判斷。無論作學問、作事、作官、作議員,都是一樣的。大家知道治花柳病的名藥「六〇六」吧?什麼叫「六〇六」呢?經過六百零六次的試驗才成功的。「九一四」則試驗了九百一十四次,達爾文的生物進化論,認為動植物的生存進化與環境有絕大的關係,也費了三十年的工夫,到四海去搜集標本和研究,並與朋友們往復討論。朋友們都勸他發表,他仍然不肯。後來英國皇家學會收到另一位科學家華萊士的論文,其結論與達爾文的一樣,朋友們才逼着達爾文把研究的結論公布,並提出與朋友們討論的信件,來證明他早已獲得結論,於是皇家學會才決定同華萊士的論文同時發表,達爾文這種持重的態度,不是缺點,是美德,這也是科學史上勤謹和緩的實例。值得我們去想想,作為榜樣,尤其青年學生們要在中學裡便養成這種好習慣。有了這種好習慣,無論是做人做事做學問,將來不怕沒有成就。

  中學生高中畢業後,面臨的問題是繼續升學或到社會去找職業。升學應如何選科?到社會去應如何擇業?簡單的說,有兩個標準:

  一、社會的標準 社會上所需要的,最易發財的,最時髦的是什麼?這便是社會的標準。台灣大學錢校長告訴我說,今年台大招生,投考學生中外文成績好的都投考工學院,尤其是考電機工程、機械工程的特多,考文史的則很少,因為目前社會需要工程師,學成後容易得到職業而且待遇好。這種情形,在外國也是一樣的,外國最吃香的學科是原子能、物理學和航空工程,幹這一行的,最受歡迎,最受優待。

  二、個人的標準 所謂個人的標準,就是個人的興趣、性情、天才近那門學科,適於那一行業。簡單的說,能幹什麼。社會上需要工程師,學工程的固不憂失業,但個人的性情志趣是否與工程相合?父母兄長愛人都希望你學工程,而你的性情志趣,甚至天才,卻近於詩詞,小說,戲劇,文學,你如遷就父母兄民愛人之所好而去學工程,結果工程界裡多了一個飯桶,國家社會失去了一個第一流的詩人、小說家、文學家、戲劇學家,不是可惜了嗎?所以個人的標準比社會的標準重要。因為社會標準所需要的太多,中國人常說社會職業有三百六十行,這是以前的說法,現在何止三百六十行,也許三千六百行,三萬六千行都有,三千六百行,三萬六千行,行行都需要。社會上需要建築工程師,需要水利工程師,需要電力工程師,也需要大詩人、大美術家、大法學家、大政治家,同時也需要做新式馬桶的工人。能做新式馬桶的,照樣可以發財。社會上三萬六千行,既是行行都需要,一個人決不可能會做每行的事,頂多會二三行,普通都只能會一行的。在這種情形之下,試問是社會的標準重要?還是個人的標準重要?當然是個人的重要!因此選科擇業不要太注重社會上的需要,更不要遷就父母兄長愛人的所好。爸爸要你學賺錢的職業,媽媽要你學時髦的職業,愛人要你學社會上有地位的職業,你都不要管他,只問你自己的性情近乎什麼?自己的天才力量能做什麼?配作什麼?要根據這些來決定。

  歷史上在這一方面,有很好的例子。意大利的伽俐略是科學的老祖宗,是新的天文學家,新的物理學家的老祖宗。他的父親是一個數學家,當時學數學的人很倒楣。在伽俐略進大學的時候(三百多年前),他父親因不喜歡數學,所以要他學醫,可是他讀醫科,毫無興趣,朋友們以他的繪畫還不壞,認為他有美術天才,勸他改學美術,他自己也頗以為然。有一天他偶然走過雷積教授替公爵府裡面作事的人補習幾何學的課室,便去偷聽,竟大感興趣,於是醫學不學了,畫也不學了,改學他父親不喜歡的數學。後來替全世界創立了新的天文學、新的物理學,這兩門學問都建築於數學之上。

  最後說我個人到外國讀書的經過,民國前二年,考取官費留美,家兄特從東三省趕到上海為我送行,以家道中落,要我學鐵路工程,或礦冶工程,他認為學了這些回來,可以復興家業,並替國家振興實業。不要我學文學、哲學,也不要學做官的政治法律,說這是沒有用的。當時我同許多人談談這個問題。以路礦都不感興趣,為免辜負兄長的期望,決定選讀農科,想做科學的農業家,以農報國。同時美國大學農科,是不收費的,可以節省官費的一部分,寄回補助家用。進農學院以後第三個星期,接到實驗系主任的通知,要我到該系報到實習。報到以後,他問我:「你有什麼農場經驗?」我說:「我不是種田的。」他又問我:「你作什麼呢?」我說:「我沒有做什麼,我要虛心來學,請先生教我。」先生答應說:「好。」接着問我洗過馬沒有,要我洗馬。我說:「我們中國種田,是用牛不是用馬。」先生說:「不行。」於是學洗馬,先生洗一半,我洗一半。隨即學駕車,也是先生套一半,我套一半。作這些實習,還覺得有興趣。下一個星期的實習,為包穀選種,一共有百多種,實習結果,兩手起了泡,我仍能忍耐,繼續下去,一個學期結束了,各種功課的成績,都在八十五分以上。到了第二年,成績仍舊維持到這個水準。依照學院的規定,各科成績在八十五分以上的,可以多選兩個學分的課程,於是增選了種果學。起初是剪樹、接種、燒水、捉蟲這些工作,也還覺得有興趣。在上種果學的第二星期,有兩小時的實習蘋果分類,一張長桌,每個位子分置了四十個不同種類的蘋果,一把小刀,一本蘋果分類冊,學生們須根據每個蘋果的長短,開花孔的深淺、顏色、形狀、果味和脆軟等標準,查對蘋果分類冊,分別其類別(那時美國蘋果有四百多類,現恐有六百多類了),普通名稱和學名。美國同學都是農家子弟,對於蘋果的普通名稱一看便知,只需在蘋果分類冊里查對學名,便可填表繳卷,費時甚短。我和一位郭姓同學則須一個一個的經過所有檢別的手續,花了兩小時半,只分類了二十個蘋果,而且大部分是錯的。晚上我對這種實習起了一種念頭:我花了兩小時半的時間,究竟是在幹什麼?中國連蘋果種子都沒有,我學它什麼用處?自己的性情不相近,幹嗎學這個?這兩個半鐘頭的蘋果實習使我改行,於是,決定離開農科。放棄一年半的時間(這時我已上了一年半的課)犧牲了兩年的學費,不但節省官費補助家用已不可能,維持學業很困難,以後我改學文科、學哲學、政治、經濟、文學,在沒有回國時,以前與朋友們討論文學問題,引起了中國的文學革命運動,提倡白話,拿白話作文,作教育工具,這與農場經驗沒有關係,蘋果學沒有關係,是我那時的興趣所在。我的玩意兒對國家貢獻最大的便是文學的「玩意兒」,我所沒有學過的東西。最近研究《水經注》(地理學的東西)。我已經六十二歲了,還不知道我究竟學什麼?都是東摸摸、西摸摸,也許我以後還要學學水利工程亦未可知,雖則我現在頭髮都白了,還是無所專長,一無所成。可是我一生很快樂,因為我沒有依社會需要的標準去學時髦。我服從了自己的個性,根據個人的興趣所在去做,到現在雖然一無所成,但是我生活得很快樂,希望青年朋友們,接受我經驗得來的這個教訓,不要問爸爸要你學什麼,媽媽要你學什麼,愛人要你學什麼。要問自己性情所近,能力所能做的去學。這個標準很重要,社會需要的標準是次要的。

(本文為1952年12月27日胡適在台東縣公共體育場的演講,收入《胡適言論集》甲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