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論 (儒家)/卷之上

目錄 中論 (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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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學第一 編輯

昔之君子,成德立行,身沒而名不朽,其故何哉。學也。學也者,所以疏神達思,怡情理性,聖人之上務也。民之初載,其蒙未知。譬如寶在於玄室,有所求而不見,白日照焉,則群物斯辯矣。學者,心之白日也。故先王立教官,掌教國子。教以六德,曰:智、仁、聖、義、中、和。教以六行,曰:孝、友、睦、姻、任、恤。教以六藝,曰:禮、樂、射、禦、書、數。三教備,而人道畢矣。學猶飾也。器不飾,則無以為美觀。人不學,則無以有懿德。有懿德,故可以經人倫。為美觀,故可以供神明。故書曰:「若作梓材,既勤樸斫,惟其塗丹臒。」夫聽黃鐘之聲,然後知擊缶之細。視袞龍之文,然後知被褐之陋。涉庠序之教,然後知不學之困。故學者,如登山焉,動而益高,如寤寐焉,久而愈足。顧所由來,則杳然其遠,以其難而懈之,誤且非矣。詩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好學之謂也。倦立而思,遠不如速,行之必至也。矯首而□飛,不如循雌之必獲也。孤居而願智,不如務學之必達也。故君子心不茍願必以求學,身不茍動必以從師,言不茍出必以博聞。是以情性合人,而德音相繼也。孔子曰:「弗學何以行,弗忠何以得,小子勉之,斯可謂師人矣。」馬雖有逸足,而不閑輿,則不為良駿。人雖有美質,而不習道,則不為君子。故學者求習道也。若有似乎畫辯玄黃之色,既著而純皓之體,斯亡敝而不渝,孰知其素歟。子夏曰:日習則學不忘,自勉則身不墮,亟聞天下之大言,則誌益廣。故君子之於學也,其不懈,猶上天之動,猶日月之行,終身亹亹,沒而後已。故雖有其才,而無其誌,亦不能興其功也。誌者,學之師也。才者,學之徒也。學者,不患才之不贍,而患誌之不立。是以為之者億兆,而成之者無幾。故君子必立其誌。易曰:「君子以自強不息。」大樂之成,非取乎一音。嘉膳之和,非取乎一味。聖人之德,非取乎一道。故曰:學者所以總群道也,群道統乎己心,群言一乎己口。唯所用之故,出則元亨,處則利貞,默則立象,語則成文。述千載之上,若共一時。論殊俗之類,若與同室。度幽明之故,若見其情。原治亂之漸,若指已效。故詩曰:「學有緝熙於光明。」其此之謂也。夫獨思則滯而不通,獨為則困而不就。人心必有明焉,必有悟焉,如火得風而炎熾,如水赴下而流速。故太昊觀天地而畫八卦,燧人察時令而鉆,火帝軒聞鳳鳴而調律,倉頡視鳥跡而作書。斯大聖之學乎神明而發乎物類也。賢者不能學於遠,乃學於近,故以聖人為師。昔顏淵之學聖人也,聞一以知十,子貢聞一以知二。斯皆觸類而長之,篤思而聞之者也。非唯賢者學於聖人,聖人亦相因而學也。孔子因於文、武,文、武因於成湯,成湯因於夏後,夏後因於堯、舜。故六籍者,群聖相因之書也。其人雖亡,其道猶存。今之學者,勤心以取之,亦足以到昭明而成博達矣。凡學者,大義為先,物名為後。大義舉,而物名從之。然鄙儒之博學也,務於物名,詳於器械,矜於詁訓。摘其章句,而不能統其大義之所極,以獲先王之心。此無異乎女史誦詩,內豎傳令也。故使學者勞思慮而不知道,費日月而無成功,故君子必擇師焉。

法象第二 編輯

夫法象立、所以為君子,法象者、莫先乎正容貌、慎威儀,是故先王之制禮也,為冕服采章以旌之,為珮玉鳴璜以聲之,欲其尊也,欲其莊也,焉可懈慢也?夫容貌者、人之符表也,符表正,故情性治;情性治,故仁義存;仁義存,故盛德著;盛德著,故可以為法象。斯謂之君子矣。君子者、無尺土之封,而萬民尊之;無刑罰之威,而萬民畏之;無羽籥之樂,而萬民樂之;無爵祿之賞,而萬民懷之;其所以致之者一也。故孔子曰:「君子威而不猛,泰而不驕。」《詩》云:「敬爾威儀,惟民之則。」若夫墮其威儀,恍其瞻視,忽其辭令,而望民之則我者,未之有也。莫之則者,則慢之者至矣。小人皆慢也,而致怨乎人!患己之卑而不知其所以然,哀哉!故《書》曰:「惟聖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聖。」人性之所簡也,存乎幽微;人情之所忽也,存乎孤獨。夫幽微者、顯之原也,孤獨者、見之端也,胡可簡也?胡可忽也?是故君子敬孤獨而慎幽微,雖在隱蔽,鬼神不得見其隙也。《詩》云:「肅肅兔罝,施於中林。」處獨之謂也。

又有顛沛而不可亂者,則成王、季路其人也。昔者成王將崩,體被冕服,然後發《顧命》之辭;季路遭亂,結纓而後死白刃之難。夫以之困、白刃之難,猶不忘敬,況於遊宴乎!故《詩》曰:「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淺矣,泳之游之。」言必濟也。君子口無戲謔之言,言必有防;身無戲謔之行,行必有檢。故雖妻妾不可得而黷也,雖朋友不可得而狎也。是以不慍怒而德行行於閨門,不諫諭而風聲化乎鄉黨。《傳》稱大人正己而物自正者,蓋此之謂也。以匹夫之居猶然,況得意而行於天下者乎!唐堯之帝允恭克讓而光被四表,成湯不敢怠遑而奄有九域,文王祗畏而造彼區夏。《易》曰:「《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言下觀而化也。禍敗之由也,則有媟慢以為階,可無慎乎!昔宋敏碎首於棊局,陳靈被禍於戲言,閻邴造逆於相詬,子公生弒於嘗黿,是故君子居身也謙,在敵也讓,臨下也莊,奉上也敬;四者備而怨咎不作,福祿從之。《詩》云:「靖恭爾位,正直是與。神之聽之,式穀以汝。」故君子之交人也,歡而不媟,和而不同;好而不佞詐,學而不虛行;易親而難媚,多怨而寡非;故無絕交,無畔朋。《書》曰:「慎始而敬終,以不困。」夫禮也者,人之急也,可終身蹈,而不可須臾離也。須臾離,則慆慢之行臻焉;須臾忘,則慆慢之心生焉;況無禮而可以終始乎!

夫禮也者、敬之經也,敬也者、禮之情也。無敬無以行禮,無禮無以節敬;道不偏廢,相須而行。是故能盡敬以從禮者,謂之成人;過則生亂,亂則災及其身。昔晉惠公以慢端而無嗣,文公以肅命而興國;郤犨以傲享徵亡,冀缺以敬妻受服;子圉以《大明》昭亂,薳罷以《既醉》保祿,良霄以《鶉奔》喪家,子展以《草蟲》昌族。君子感凶德之如彼,見吉德之如此。故立必磬折,坐必抱鼓;周旋中規,折旋中矩;視不離乎結繪之間,言不越乎表著之位。聲氣可範,精神可愛,俯仰可宗,揖讓可貴,述作有方,動靜有常,帥禮不荒,故為萬夫之望也。

脩本第三 編輯

人心莫不有理道,至乎用之則異矣。或用乎已,或用乎人。用乎已者謂之務本,用乎人者謂之近末。君子之理也,先務其本,故德建而怨寡。小人之理也,先近其末,故功廢而讎多。孔子之制春秋也,詳內而略外,急巳而寬人。故於魯也,小惡必書,於眾國也,大惡始筆。夫見人而不自見者謂之蒙,聞人而不自聞者謂之聵,慮人而不自慮者謂之瞀。故明莫大乎自見,聰莫大乎自聞,睿莫大乎自慮。此三者,舉之甚輕,行之甚邇,而莫之知也。故知者舉甚輕之事,以任天下之重,行甚邇之路,以窮天下之遠。故德彌高而基彌固,勝彌眾而愛彌廣。易曰:復,亨。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其斯之謂歟?君子之於已也,無事而不懼焉。我之有善,懼人之未吾好也;我之有不善,懼人之未吾惡也;見人之善,懼我之不能脩也;見人之不善,懼我之必若彼也。故其向道,止則隅坐,行則驂乘,上懸乎冠緌,下系乎帶佩,晝也與之遊,夜也與之息。此盤銘之謂日新。《易》曰:日新之謂盛德。孔子曰:弟子勉之!汝母自舍。人猶舍汝,況自舍乎?人違汝其遠矣。故君子不恤年之將衰,而憂誌之有倦,不寢道焉,不宿義矣。夫行異乎言,言之錯也,無周於智;言異乎行,行之錯也,有傷於仁。是故君子務以行前言也。人之過,在於哀死,而不在於愛生,在於悔□,而不在於懷來。喜語乎已然,好爭乎遂事,墮於今日,而懈於後旬,如斯以及於老。故野人之事,不勝其悔;君子之悔,不勝其事。孔子謂子張曰:師,吾欲聞彼,將以改此也。聞彼而不改此,雖聞何益?故書舉穆公之誓,善變也;春秋書衛北宮括伐秦,善攝也。夫珠之含礫,瑾之挾瑕,斯其性與!良工為之,以純其性,若夫素然。故觀二物之既純,而知仁德之可粹也。優者取多焉,劣者取少焉,在人而已,孰禁我哉!乘扁舟而濟者,其身也安;粹大道而動者,其業也美。故詩曰:追琢其章,金玉其相。勉勉我玉,綱紀四方。先民有言:明出乎幽,著生乎微。故宋井之霜,以基升正之寒;黃蘆之萌,以兆大中之暑,事亦如之。故君子脩德,始乎笄丱,終乎鮐背,創乎夷原,成乎喬嶽。易曰:升,元亨,用見大人,勿恤,南征吉。積小致大之謂也。小人朝為而夕求其成,坐施而立望其反,行一日之善而求終身之譽,譽不至,則曰善無益矣。遂疑聖人之言,背先王之教,存其舊術,順其常好,是以身辱名賤,而不免為人役也。孔子曰:小人何以壽為?一日之不能善矣。久惡,惡之甚也。蓋人有大惑而不能自知者,舍有而思無也,舍易而求難也。身之與家,我之有也,治之誠易而不肯為也。人之與國,我所無也,治之誠難而願之也。雖曰吾有術,吾有術,誰信之歟?故懷疾者,人不使為醫;行穢者,人不使畫法,以無驗也。子思曰:能勝其心,於勝人乎何有?不能勝其心,如勝人何?故一尺之錦,足以見其巧;一仞之身,足以見其治。是以君子慎其寡也。道之於人也,其簡且易耳。其脩之也,非若採金攻玊之涉歷艱難也,非若求盈司利之競逐囂煩也。不要而遘,不征而盛,四時嘿而成,不言而信,德配乎天地,功侔乎四時,名參乎日月。此虞舜、大禹之所以由匹夫登帝位,解布衣,被文采者也。故古語曰:至德之貴,何□不遂?至德之榮,何□不成?後之君子,雖不及行,亦將至之雲耳。琴瑟鳴,不為無聽而失其調;仁義行,不為無人而滅其道。故弦絕而宮商亡,身死而仁義廢。《曾子》曰:士任重而道遠。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夫路不險,則無以知馬之良,任不重,則無以知人之德。君子自強其所重以取福,小人日安其所輕以取禍。或曰:斯道豈信哉?曰:何為其不信也?世之治也,行善者獲福,為惡者得禍;及其亂也,行善者不獲福,為惡者不得禍,變數也。知者不以變數疑常道,故循福之所自來,防禍之所由至也。遇不遇,非我也,其時也。夫施吉報兇謂之命,施兇報吉謂之幸,守其所誌而已矣。易曰:君子以致命遂誌。然行善而不獲福猶多,為惡而不得禍猶少,總夫二者,豈可舍多而從少也?曾子曰:人而好善,福雖未至,禍其遠矣;人而不好善,禍雖未至,福其遠矣。故詩曰:習習谷風,惟山崔巍,何木不死,何草不萎。言盛陽布德之月,草木猶有枯落而與時謬者,況人事之應報乎?故以歲之有兇穣而荒其稼穡者,非良農也;以利之有盈縮而棄其資貨者,非良賈也;以行之有禍福而改其善道者,非良士也。詩雲:顒顒卬卬,如珪如璋,令聞令望。愷悌君子,四方為綱。舉珪璋以喻其德,貴不變也。

虛道第四 編輯

人之為德其猶虛器歟器虛則物註滿則止焉故君子常虛其心誌恭其容貌不以逸群之才加乎眾人之上視彼猶賢自視猶不足也故人願告之而不倦易曰君子以虛受人詩曰彼姝者子何以告之君子之於善道也大則大識之小則小識之善無大小鹹載於心然後舉而行之我之所有既不可奪而我之所無又取於人是以功常前人而人後之也故夫才敏過人未足貴也□辯過人未足貴也勇決過人未足貴也君子之所貴者遷善懼其不及改惡恐其有餘故孔子曰顏氏之子其殆庶幾乎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夫惡猶疾也攻之則益悛不攻則日甚故君子相求也非特興善也將以攻惡也惡不廢則善不興自然之道也易曰比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小來陰長陽消之謂也先民有言人之所難者二樂攻其惡者難以惡告人者難夫惟君子然後能為己之所難能到人之所難致既能其所難也猶恐舉人惡之輕而舍己惡之重君子患其如此也故反之復之鉆之核之然後彼之所懷者竭始盡知已惡之重矣既知已惡之重者而不能取彼又將舍己況拒之者乎夫酒食人之所愛者也而人相見莫不進焉不吝於所愛者以彼之嗜之也使嗜者甚於酒食人豈愛之故忠言之不出以未有嗜之者也詩雲匪言不能胡斯畏忌目也者能遠察而不能近見其心亦如之一本作能遠察天際而不能近見其背心亦如之君子誠知心之似目也是以務鑒於人以觀得故視不過垣墻之裏而見邦國之表聽不過閾槷門南旁木也之內而聞千里之外因人也人之耳目盡為我用則我之聰明無敵於天下矣是謂人一之我萬之人塞之我通之故知其高不可為員其廣不可為方先王之禮左史記事右史記言師瞽誦詩庶僚箴誨器用載銘筵席書戒月考其為歲會其行所以自供正也昔衛武公年過九十猶夙夜不怠思聞訓道命其群臣曰無謂我老耄而舍我必朝夕交戒又作抑詩以自儆也衛人誦其德為賦淇澳且曰睿聖凡興國之君求有不然者也故易曰君子以恐懼脩省下愚反此道也以為己既仁矣智矣神矣明矣兼此四者何求乎眾人是以辜罪昭著腥德發聞百姓傷心鬼神怨痛曾不自聞愈休如也若有告之者則曰斯事也徒生乎子心出乎子口於是刑焉戮焉辱焉禍焉不能免則曰與我異德故也未達我道故也又安足責是已之非遂初之繆至於身危國亡可痛矣夫詩曰誨爾諄諄聽之藐藐匪用為教覆用為虐蓋聞舜之在鄉黨也非家饋而戶贈之也人莫不稱善焉象之在鄉黨也非家奪而戶掠之也人莫不稱惡焉由此觀之人無賢愚見善則譽之見惡則謗之此人情也未必有私愛也未必有私憎也今夫立身不為人之所譽而為人之所謗者未盡為善之理也盡為善之理將若舜焉人雖與舜不同其敢謗之乎故語稱救寒莫如重裘止謗莫如脩身療暑莫如親水信矣哉

貴驗第五 編輯

事莫貴乎有驗言莫棄乎無征言之未有益也不言未有損也水之寒也火之熱也金石之堅剛也此數物未嘗有言而人莫不知其然者信著乎其體也使吾所行之信若彼數物而誰其疑我哉今不信吾所行而怨人之不信也猶教人執鬼縳魅而怨人之不得也惑亦甚矣孔子曰欲人之信己也則微言而篤行之篤行之則用日久用日久則事著明事著明則有目者莫不見也有耳者莫不聞也其可誣哉故根深而枝葉茂行久而名譽遠易曰恆亨無咎利貞言久於其道也伊尹放太甲展季覆寒女商魯之民不稱淫篡焉何則積之於素也故染不積則人不觀其色行不積則人不信其事子思曰同言而信信在言前也同令而化化在令外也謗言也皆緣類而作倚事而興加其似者也誰謂華岱之不高江漢之不長與君子脩德亦高而長之將何患矣故求己而不求諸人非自強也見其所存之富耳子思曰事自名也聲自呼也貌自眩也物自處也人自官也無非自己者故怨人之謂壅怨已之謂通通也知所悔壅也遂所誤遂所誤也親戚離之知所悔也疏遠附之疏遠附也常安樂親戚離也常危懼自生民以來未有不然者也殷紂為天子而稱獨夫仲尼為匹夫而稱素王盡此類也故善釣者不易淵而殉魚君子不降席而追道治乎八尺之中而德化光矣古之人歌曰相彼玄鳥止幹陵阪仁道在近求之無遠人情也莫不惡謗而卒不免乎謗其故何也非愛致力而不已之也已之之術反也謗之為名也逃之而愈至距之而愈來訟之而愈多明乎此則君子不足為也闇乎此則小人不足得也帝舜屢省禹拜昌言明乎此者也厲王蒙戮吳起刺之闇乎此者也皆書名前策著形列圖或為世法或為世戒可不慎之曾子曰或言予之善予惟恐其聞或言予之不善惟恐過而見予之鄙色焉故君子服過也非徒飾其辭而已誠發乎中心形乎容貌其愛之也深其更之也速如追兔惟恐不逮故有進業無退功詩曰相彼脊令載飛載鳴我日斯邁而月斯征遷善不懈之謂也夫聞過而不改謂之喪心思過而不改謂之失體失體喪心之人禍亂之所及也君子舍旃周書有言人毋鑒於水鑒於人也鑒也者可以察形言也者可以知德小人恥其面之不及子都也君子恥其行之不如堯舜也故小人尚明鑒君子尚至言至言也非賢友則無取之故君子必求賢友也詩曰伐木丁丁鳥鳴嚶嚶出自幽谷遷於喬木言朋友之義務在切直以升於善道者也故君子不友不如己者非羞彼而大我也不如己者須己而植者也然則扶人不暇將誰相我哉吾之僨也亦無日矣故僨則縱多友邪則已僻也是以君子慎取友也孔子曰居而得賢友福之次也夫賢者言足聽貌足象行足法加乎善獎人之美而好攝人之過其不隱也如影其不諱也如響故我之憚之若嚴君在堂而神明處室矣雖欲為不善其敢乎故求益者之居遊也必近所畏而遠所易詩雲無棄爾輔員於爾輻屢顧爾仆不輸爾載親賢求助之謂也

貴言第六 編輯

君子必貴其言貴其言則尊其身尊其身則重其道重其道所以立其教言費則身賤身賤則道輕道輕則教廢故君子非其人則弗與之言若與之言必以其方農夫則以稼穡百工則以技巧商賈則以貴賤府史則以官守大夫及士則以法制儒生則以學業故易曰艮其輔言有序不失事中之謂也若夫父慈子孝姑愛婦順兄友弟恭夫敬妻聽朋友必信師長必教有司日月慮知乎州閭矣雖庸人則亦循循然與之言此可也過此而□則不可也故君子之與人言也使辭足以達其知慮之所至事足以合其性情之所安弗過其任而強牽制也茍過其任而強牽制則將昏瞀委滯而遂疑君子以為欺我也不則曰無聞知矣非故也明偏而示之以幽弗能照也聽寡而告之以微弗能察也斯所資於造化者也雖曰無訟其如之何故孔子曰可與言而不與之言失人不可與言而與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夫君子之於言也所致貴也雖有夏後之璜商湯之駟弗與易也今以施諸俗士以為誌誣而弗貴聽也不亦辱己而傷道乎是以君子將與人語大本之源而談性義之極者必先度其心誌本其器量視其銳氣察其墮衰然後唱焉以觀其和導焉以觀其隨隨和之徵發乎音聲形乎視聽著乎顏色動乎身體然後可以發而步遠功察而治微於是乎闓張以致之因來以進之審諭以明之雜稱以廣之立準以正之疏煩以理之疾而勿迫徐而勿失雜而勿結放而勿逸欲其自得之也故大禹善治水而君子善導人導人必因其性治水必因其勢是以功無敗而言無□也荀卿曰禮恭然後可與言道之方辭順然後可與言道之理色從然後可與言道之致有爭氣者勿與辯也孔子曰惟君子然後能貴其言貴其色小人能乎哉仲尼荀卿先後知之問者曰或有周乎上哲之至論通乎大聖之洪業而好與俗士辯者何也曰以俗士為必能識之故也何以驗之使彼有金石絲竹之樂則不奏乎聾者之側有山龍華蟲之文則不陳乎瞽者之前知聾者之不聞也知瞽者之不見也於已之心分數明白至與俗士而獨不然者知分數者不明也不明之故何也夫俗士之牽達人也猶鶉鳥之欺孺子也鶉鳥之性善近人飛不峻也不速也蹲蹲然似若將可獲也卒至乎不可獲是孺子之所以●膝踠足而不以為弊也俗士之與達人言也受之雖不肯拒之則無說然而有贊焉有和焉若將可寤卒至乎不可寤是達人之所以幹唇竭聲而不舍也斯人也固達之蔽者也非達之達者也雖能言之猶夫俗士而已矣非惟言也行亦如之得其所則尊榮失其所則賤辱昔倉梧丙娶妻美而以與其兄欲以為讓也則不如無讓焉尾生與婦人期於水邊水暴至不去而死欲以為信也則不如無信焉葉公之黨其父攘羊而子證之欲以為直也則不如無直焉陳仲子不食母兄之食出居於陵欲以為潔也則不如無潔焉宗魯受齊豹之謀死孟縶之難欲以為義也則不如無義焉故凡道蹈之既難錯之益不易是以君子慎諸己以為□鑒焉

藝紀第七 編輯

藝之興也其由民心之有智乎造藝者將以有理乎民生而心知物知物而欲作欲作而事繁事繁而莫之能理也故聖人因智以造藝因藝以立事二者近在乎身而遠在乎物藝者所以旌智飾能統事禦群也聖人之所不能已也一本作聖人無所不能也藝者所以事成德者也德者以道率身者也藝者德之枝葉也德者人之根幹也斯二物者不偏行不獨立木無枝葉則不能豐其根幹故謂之瘣人無藝則不能成其德故謂之野若欲為夫君子必兼之乎先王之欲人之為君子也故立保民掌教六藝一曰五禮二曰六樂三曰五射四曰五禦五曰六書六曰九數教六儀一曰祭祀之容二曰賓客之容三曰朝廷之容四曰喪紀之容五曰軍旅之容六曰車馬之容大胥掌學士之版春入學舍辯合萬舞秋班學合聲諷誦講習不解於時故詩曰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見君子樂且有儀美育材其猶人之於藝乎既脩其質且加其文文質著然後體全體全然後可登乎清廟而可羞乎王公故君子非仁不立非義不行非藝不治非容不莊四者無愆而聖賢之器就矣易曰富有之謂大業其斯之謂歟君子者表裏稱而本末度者也故言貌稱乎心誌藝能度乎德行美在其中而暢於四支純粹內實光輝外著孔子曰君子恥有其服而無其容恥有其容而無其辭恥有其辭而無其行故賓玉之山土木必潤盛德之士文藝必眾昔在周公嘗猶豫於斯矣孔子稱安上治民莫善於禮移風易俗莫善於樂存乎六藝者著其末節也謂夫陳籩豆置尊俎執羽籥擊鐘磬升降趨翔屈伸俯仰之數也非禮樂之本也禮樂之本也者其德音乎詩雲我有嘉賓德音孔昭視民不佻君子是則是效我有旨酒嘉賓式宴以敖此禮樂之所貴也故恭恪廉讓藝之情也中和平直藝之實也齊敏不匱藝之華也威儀孔時藝之飾也通乎群藝之情實者可與論道識乎群藝之華飾者可與講事事者有司之職也道者君子之業也先王之賤藝者蓋賤有司也君子兼之則貴也故孔子曰誌於道據於德依於仁遊於藝藝者心之使也仁之聲也義之象也故禮以考敬樂以敦愛射以平誌禦以和心書以綴事數以理煩敬考則民不慢愛敦則群生悅誌平則怨尤亡心和則離德睦事綴則法戒明煩理則物不悖六者雖殊其致一也其道則君子專之其事則有司共之此藝之大體也

覈辯第八 編輯

俗士之所謂辯者非辯也非辯而謂之辯者蓋聞辯之名而不知辯之實故目之妄也俗之所謂辯者利口者也彼利口者茍美其聲氣繁其辭令如激風之至如暴雨之集不論是非之性不識曲直之理期於不窮務於必勝以故淺識而好奇者見其如此也固以為辯不知木訥而達道者雖口屈而心不服也夫辯者求服人心也非屈人口也故辯之為言別也為其善分別事類而明處之也非謂言辭切給而以陵蓋人也故傳稱春秋微而顯婉而辯者然則辯之言必約以至不煩而諭疾徐應節不犯禮教足以相稱樂盡人之辭善致人之誌使論者各盡得其願而與之得解其稱也無其名其理也不獨顯若此則可謂辯故言有拙而辯者焉有巧而不辯者焉君子之辯也欲以明大道之中也是豈取一坐之勝哉人心之於是非也如口於味也口者非以己之調膳則獨美而與人調之則不美也故君子之於道也在彼猶在己也茍得其中則我心悅焉何擇於彼茍失其中則我心不悅焉何取於此故其論也遇人之是則止矣遇人之是而猶不止茍言茍辯則小人也雖美說何異乎鵙之好鳴鐸之喧嘩哉故孔子曰小人毀訾以為辯絞急以為智不遜以為勇斯乃聖人所惡而小人以為美豈不哀哉夫利口之所以得行乎世也蓋有由也且利口者心足以見小數言足以盡巧辭給足以應切問難足以斷俗疑然而好說而不倦諜諜如也夫類族辯物之士者寡而愚闇不達之人者多孰知其非乎此其所無用而不見廢也至賤而不見遺也先王之法折言破律亂名改作者殺之行僻而堅言偽而辯記醜而博順非而澤者亦殺之為其疑眾惑民而潰亂至道也孔子曰巧言亂德惡似而非者也

智行第九 編輯

或問曰士或明哲窮理或誌行純篤二者不可兼聖人將何取對曰其明哲乎夫明哲之為用也乃能殷民阜利使萬物無不盡其極者也聖人之可及非徒空行也智也伏羲作八卦文王增其辭斯皆窮神知化豈徒特行善而已乎易離象稱大人以繼明照於四方且大人聖人也其餘象皆稱君子蓋君子通於賢者也聰明惟聖人能盡之大才通人有而不能盡也書美唐堯欽明為先歡□之舉共工四嶽之薦鯀堯知其行眾尚未知信也若非堯則裔土多兇族兆民長愁苦矣明哲之功也如是子將何從或曰俱謂賢者耳何乃以聖人論之對曰賢者亦然人之行莫大於孝莫顯於清曾參之孝有虞不能易原憲之清伯夷不能間然不得與遊夏列在四行之科以其才不如也仲尼問子貢曰汝與回也孰愈對曰賜也何敢望回回也聞一以知十賜也聞一以知二子貢之行不若顏淵遠矣然而不服其行服其聞一知十由此觀之盛才所以服人也仲尼亦奇顏淵之有盛才也故曰回也非助我者也於吾言無所不說顏淵達於聖人之情故無窮難之辭是以能獨獲亹亹之譽為七十子之冠曾參雖質孝原憲雖體清仲尼未甚嘆也或曰茍有才智而行不善則可取乎對曰何子之難喻也水能勝火豈一升之水灌一林之火哉柴也愚何嘗自投於井夫君子仁以博愛義以除惡信以立情禮以自節聰以自察明以觀色謀以行權智以辯物豈可無一哉謂夫多少之間耳且管仲背君事讎奢而失禮使桓公有九合諸侯一匡天下之功仲尼稱之曰微管仲吾其被發左衽矣召忽伏節死難人臣之美義也仲尼比為匹夫匹婦之為諒矣是故聖人貴才智之特能立功立事益於世矣如愆過多才智少作亂有餘而立功不足仲尼所以避陽貨而誅少正卯也何謂可取乎漢高祖數賴張子房權謀以建帝業四皓雖美行而何益夫倒懸此固不可同日而論矣或曰然則仲尼曰未知焉得仁乃高仁耶何謂也對曰仁固大也然則仲尼此亦有所激然非專小智之謂也若有人相語曰彼尚無有一智也安得乃知為仁乎昔武王崩成王幼周公居攝管蔡啟殷畔亂周公誅之成王不達周公恐之天乃雷電風雨以彰周公之德然後成王寤成王非不仁厚於骨肉也徒以不聰叡之故助畔亂之人幾喪周公之功而墜文武之業召公見周公之既反政而猶不知疑其貪位周公為之作君奭然後悅夫以召公懷聖之資而猶若此乎末業之士茍失一行而智略褊短亦可懼矣仲尼曰可與立未可與權孟軻曰子莫執中執中無權猶執一也仲尼孟軻可謂達於權智之實者也殷有三仁微子介於石不終日箕子內難而能正其誌比幹諫而剖心君子以微子為上箕子次之比幹為下故春秋大夫見殺皆譏其不能以智自免也且徐偃王知脩仁義而不知用武終以亡國魯隱公懷讓心而不知佞偽終以致殺宋襄公守節而不知權終以見執晉伯宗好直而不知時變終以隕身叔孫豹好善而不知擇人終以兇餓此皆蹈善而少智之謂也故大雅貴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夫明哲之士者威而不懾困而能通決嫌定疑辯物居方穣禍於忽杪求福於未萌見變事則達其機得經事則循其常巧言不能推令色不能移動作可觀則出辭為師表比諸誌行之士不亦謬乎

爵祿第十 編輯

或問古之君子貴爵祿歟曰然諸子之書稱爵祿非貴也資財非富也何謂乎曰彼遭世之亂見小人富貴而有是言非古也古之制爵祿也爵以居有德祿以養有功功大者祿厚德遠者爵尊功小者其祿薄德近者其爵卑是故觀其爵則別其人之德也見其祿則知其人之功也不待問之古之君子貴爵祿者蓋以此也非以黼黻華乎其身芻豢之適於其口也非以美色悅乎其目鐘鼓之樂乎其耳也孔子曰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明王在上序爵班祿而不以逮也君子以為至羞何賤之有乎先王將建諸侯而錫爵祿也必於清廟之中陳金石之樂宴賜之禮宗人擯相內史作策也其頌曰文王既勤止我應受之敷時繹思我徂維求定時周之命於繹思由此觀之爵祿者先王之所重也非所輕也故書曰無曠庶官天工人其代之爵祿之賤也由處之者不宜也賤其人斯賤其位矣其貴也由處之者宜之也貴其人斯貴其位矣詩雲君子至止黻衣繡裳佩玉鏘鏘壽考不忘黻衣繡裳君子之所服也愛其德故美其服也暴亂之君子非無此服也而民弗美也位亦如之昔周公相王室以君天下聖德昭聞王勛弘大成王封以少昊之墟地方七百里錫之山川土田附庸備物典策官司彜器龍旗九旒祀帝於郊太公亮武王克商寧亂王封之爽鳩氏之墟東至於海西至於河南至於穆陵北至於無棣五侯九伯汝實征之世祚太師撫寧東夏當此之時孰謂富貴不為榮寵者乎自時厥後文武之教衰黜陟之道廢諸侯僣恣大夫世位爵人不以德祿人不以功竊國而貴者有之竊地而富者有之奸邪得願仁賢失誌於是則以富貴相詬病矣故孔子曰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然則富貴美惡存乎其世也易曰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為聖人之大寶曰位位也者立德之機也勢也者行義之杼也聖人蹈機握杼織成天地之化使萬物順焉人倫正焉六合之內各竟其願其為大寶不亦宜乎故聖人以無勢位為窮百工以無器用為困困則其資亡窮則其道廢故孔子棲棲而不居者蓋憂道廢故也易曰井渫不食為我心惻可用汲王明並受其福夫登高而建旌則其所視者廣矣順風而振鐸則其所聞者遠矣非旌色之益明鐸聲之益遠也所託者然也況居富貴之地而行其政令者也故舜為匹夫猶民也及其受終於文祖稱曰予一人則西王母來獻白環周公之為諸侯猶臣也及其踐明堂之祚負斧扆而立則越裳氏來獻白雉故身不尊則施不光居不高則化不□易曰豐亨無咎王假之勿憂宜日中身尊居高之謂也斯事也聖人之所務也雖然求之有道得之有命舜禹孔子可謂求之有道矣舜禹得之孔子不得之可謂有命矣非惟聖人賢者亦然稷契伯益伊尹傅說得之者也顏淵閔子騫冉耕仲兮不得者也故良農不患□埸之不修而患風雨之不節君子不患道德之不建而患時世之不遇詩曰駕彼四牡四牡項領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騁傷道之不遇也豈一世哉豈一世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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