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夏商野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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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夏桀伐彤庭、巡天下後,歸來日日為樂,猶以為不足。先王發在時,命桀納有洛氏之女,是為洛元妃。洛元妃貌美而性嚴,色和而行端,蓋賢后妃也。遇非其主,每不相得。前年桀從巡狩歸,攜有外方多美人來。桀於內院張宴,命元妃並坐。因命諸美人歌舞行酒,桀指一尤美者,謂元妃曰:「此妹之色,亦大不減於卿。」元妃避席,面謝曰:「妾聞事君以德,未聞以色也。」桀默然不悅。

  又去歲春月,內苑百花燦爛,桀攜元妃入花間行游。見雙蝶相合而扇,桀狎元妃曰:「此物亦有人情,兩兩相媚,奈何朕與卿不然?」元妃斂衽正色而對曰:「君王者,萬方之主,是為萬國所儀型。若內庭正閨閫肅,則萬方顧化而成治;若褻狎不檢,身失其正,則家淫國亂而天下叛矣!」桀曰:「此間何人見聞之?」元妃曰:「人君之言動,無微不彰,有於內必聞於外。故古之帝王,德謹於微而治起於閨閫也。」桀又默然不悅。桀雖不悅,卻奪於正理,亦不敢詬怒元妃。故宮中諸美人雖多,媚色不過嫋娜歌舞而已。無有知書識禮、能言能作、可以御眾女而易元妃者。桀又時引內倖臣侯知性、武能言二人入宮,巧言令色說皮調謊,元妃又惡之。時譴斥二人,令出。桀心又不悅。

  今年乃十九年,癸亥元日,是夕內宴。桀又狎元妃,元妃避席而入。桀終夕不快,遂密與二幸商議,安得才容巧妙言色俱佳的一個女子來湊個偏妃?二幸謀之於於辛,於辛密進言曰:「臣家東方素聞蒙山之國有施氏女,貌過於月宮之娥,態妙於姑射之仙,詩書技藝無所不通,真我主匹配也。」梁大喜,即召趙良、曹觸龍與二幸等同於辛商議。趙良曰:「蒙山國僻在東海,兵強馬壯,未必肯奉命來獻。不若先以禮求之。」曹觸龍曰:「若先言之,彼即嫁於下人,則雖得之,亦已無用矣!」於辛曰:「不如不與之言,但搜索其過,失而伐之。仍一面遣人游說,一面脅之以兵,可以必得也。但恐彼兵強必拒敵耳!」桀大聲曰:「即朕一人之力,可敵萬夫,何慮其強哉?」觸龍曰:「但恐兵出無名,彼無罪可伐,奈何?」趙良曰:「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只使人問豕韋氏,索他過失,自然有了。」遂遣於辛往問豕韋氏。

  孔賓往返逾月,果然索得有了過失。道是有施之室用琉璃瓦,是他宮室擅天子之儀;有施之宮有三妃九嬪,是妻妾擅天子之御;有施之用珠蓋玉杯,是使用擅天子之器。可以伐矣。桀大喜,遂一面傳令東方各國諸侯起兵從征,一面親自率六師出都城演武。

  桀手下有虎、豹、熊、羆四猛將,皆力舉二千斤。手持兵器一百斤,射貫七札。桀將四將兵器一手持三件,雙手舞四件,如回風舞袖一般。又將已所持二丈長大鐵鉤重三百斤,兩頭駕於大石,命四將自懸於鉤中間,鉤皆不屈,石亦不壞。桀雙手抱而自懸之,鉤曲如弓。用力一弔,兩邊大石皆裂。將鉤屈圓,任為鉤。命四將各扯一頭伸之,尚如弓不得直。桀白手一扯,即伸。觀者人人駭服。桀大笑曰:「以朕之力為大將而伐天下,寧有敵哉?」

  剋日舉兵。報先到各國,各國皆應命。惟商國遣大夫來告,商侯患病,並問何以興師之故。桀卒不言,恐天下議之。自豕韋氏外各國,不知其伐有施之故也。商大夫恐商侯得罪,用賂於趙良,求免調兵,良計之。商大夫請命,桀遂遣之曰:「既病不能興師,姑免爾國。」於是商國得不從征。大夫歸國。桀自於四月一日舉兵東行。熊將在前,羆將在後,虎將在左,豹將在右,各將一師。桀與趙良等自將二師在中。一面遣於辛先行為說客,留曹觸龍等守國。大師旬日行到兗方,豕韋、孔賓等諸侯來會,率師同行。又數日來到東海近地,望後六師及諸侯之師把蒙山國團團圍住。

  且說於辛奉命先到蒙山國,當今山東蒙山是也,有施氏先世所封。國君施獨,夫人屈和氏,單生一女,名曰妹喜。真是閉月羞花之貌,沉魚落雁之容。巧笑則林下風生,輕語如黃鵬妙囀。殆極人間之美,不可形容。不知何以閨門女子,遂名聞天下,惹大干戈。可知美色者,禍亂之胎;冶容者,喪亡之具也。

  於辛來到國中,先用禮講,陳幣帛於施獨。果然不允。說:「寡人只此一女,留以選善婿專門養老,立子繼國,安能獻王為宮人?使他受一世淒涼,終生怨恨。爾王棄道好色,不久敗亡,何禮之有?」卻禮不受。

  隨即境上報到,夏王自統大師到來。施獨曰:「王設計求女,又起兵,此何名也?」報道,問僭用王者宮室、妃嬪、器用之罪而來。獨大怒,即令大將吞英、昌勇二人領兵車數百乘出城迎戰,一面令獄官將於辛拿去囚禁了。

  施獨有個賢臣,曰雍和,已告老在家。聞國有大故自來問知,乃曰:「吾君須詳細。夏王雖然不道,然共主也。又兼諸侯,安能敵之?且安可囚其使也?不若用一和好近臣,陪奉使者於館外面,禁之。勿令作內應。且看兵出如何?若不利,還須著這使者解和。且君之女終不免嫁人,況於王乎?女之美聞於天下,此豈常人之所得而有也?凡物之極者,藏於幽密而耀於四海,不有大善必有大凶,非至德無以勝之。今君去一女,未必禍也。王得君女,未必福也。君當裁之。」施獨依計,命內臣葛天生陪於辛入館居住,將於辛從人俱監守在內。

  於辛帶有珍寶幣繒,將來饋送葛天生,並賞賜守館之人,使人人喜悅。乃進言於葛天生曰:「施君不知時勢,妄自執王。吾王實為取施君之女而來,非問罪也。」天生曰:「取女何故興兵?」曰:「不興兵則恐施君不肯從命,乘而嫁人耳。且王之取此女,實作正妃,非作宮嬪也。」天生曰:「如此則何不先言之?」曰:「先言之則恐諸侯不服,而貴戚危疑也。王之具師朝中,實不知為何而來?獨我知之。先來說禮,實大有益於施君,而施君不知也。」天生大悅,即內言於屈和氏。屈和氏言於施獨曰:「適雍和亦來言此,但今已出兵迎戰,且看勝敗如何?再作商議。」說猶未罷,外間急報,兵敗城危。

  施獨慌忙出問,報,喬英、昌勇分左右各將三百乘兵車,出西門接戰。喬英接住夏王兵,昌勇接住豕韋氏兵。夏王前軍熊將交戰,被喬英殺敗。不意夏王神勇,自持長大鐵鉤乘大車出陣,竟奔入喬英陣中。每一鉤,綽劖刷刺殺傷數人。喬英於車上用戟架隔不住,被夏王一鉤穿心挑起了。從兵大敗,棄車走回城。右邊昌勇與豕韋氏大戰,未決,見左師已敗,夏王兵來合勢。昌勇慌忙退走,都大敗進城來了。時四月十八日也。施獨大驚,急令四門堅閉。三軍一面堅守,乃喚雍和等來議事。雍和曰:「固宜不敵夏王之勇,聞於二十年之前,豈待今日哉?君何愛一女而亡國,國亡女何往乎?君莫若及今獻女,還可成好交結。」施獨使葛天生速入問夫人。夫人屈和氏問女妹喜,曰:「汝知數日來外間禍事否?」妹喜曰:「竊聞戰鼓之聲,心甚憂之,安得不知?」屈和氏曰:「汝知兵從何來乎?」妹喜曰:「兒聞之夏王之兵也。」屈和氏曰:「汝知兵之何以來乎?」妹喜實知之,故羞默而不言。屈和氏曰:「兵來乃為汝也。汝父與我只生汝一人,故愛汝備至,當擇良婿與汝圖。汝常隨父母,父母不合迂執,遲誤汝青春,使汝及笄猶未適人,遂惹此天來大不測之禍。若使隨高就下揀人嫁汝,豈有此事?昨日夏王先遣人來聘汝,汝父又不合。憂汝太過,恐汝進宮受一生淒涼,不許他。不想大兵壓城,危亡在旦夕。昨葛天生說王使有言:『夏王實圖汝去作正妃。』不知真假何如?但事勢危急,非汝不能救老父母及城中數萬人性命也。汝意下何如?」因涕淚俱下。妹喜顰蹙低首,掩挾隈腮,跪而泣曰:「兒身父母所生,以兒之身,反貽禍於父母,就死在父母前,可以免難,亦甘心焉!若使不能免難,任從父母主張也。」屈和氏泣扶起,言曰:「兒勿傷情,我言於父,差人去納款夏王,以求和好。將汝許他,他決以禮娶汝去。汝這般乖巧,只怕有好日子過度,也未見得。兒勿傷情。」妹喜拭淚而起。屈和氏命葛天生報施君,可許夏王女,求和罷。施獨遂使雍和請於辛到庭上陪禮謝罪,說願許女求和之情。於辛大喜,即請施君遣使同行,施獨為於辛整飭車馬、儀衛,使雍和受辭,奉璧及幣帛之禮並牛羊酒食犒師之物,開門出城,直諸夏王軍前,納款請罪。

  於辛先見了桀,說了上項事情一遍。桀見於辛來了,早已五分歡喜。又知肯以女求和,便喜十分。乃命雍和進見。雍和陳辭宛轉,桀又喜。便受施君璧帛犒師等物,賞雍和紵制絲表裹。當日已暮。

  十九日命於辛領了侯知性、武能言二內臣賚了珠冠、寶帔、金花、文錦、幣帛、牛羊、酒果等各禮物進城,即日娶女。施獨接待了來使,受了禮物。對屈和氏說:「須說過從容日把才好,太急奈何?」施獨告於辛,於辛說道:「我王性急,這話回覆他不得。君即從命為是。」施獨與夫人俱無計可施,只得來問女妹喜。妹喜曰:「此何難事?父可垂簾於堂中,叫他內臣到簾外。母可引兒上堂,立於簾內。兒自有話發落他。」施獨從之。設簾於半堂,命群臣遠立堂下。請侯、武二人立簾外,於辛遠立,葛天生立簾傍內外之間。妹喜與母出堂,於辛等但聞環珮鏗然。侯武係於簾下,諦聽妹喜命葛天生曰:「引王使於簾外見我。王既聘我,我即其主也。」於辛聞言,大驚。天生引侯、武二人中立北面,就簾而拜於後。妹喜於簾中南面受拜。禮畢,乃命立聽。妹喜言曰:「天子命賢使臣來問罪乎?加禮乎?」侯、武二人對曰:「君王聞內主令淑,特遣下臣行禮聘內主以為妃,非有他也。」妹喜言曰:「既行禮矣,禮者吉也,兵者凶也。吉則緩以情言,凶則暴以威劫,必不俟矣!今大兵圍城而不解王命,即日而娶女,毋乃類於威劫也乎!又安所云禮?今王命娶女,豈不願福而乃從凶?國君生女,上嫁於王而不擇吉,匪特國君與女之丑,實王之丑也。敢煩賢使反於王前,稱小童此意,上瀆天聽。若王寬其罪,三五日以為期,使得順父母之命。若其不許,有死而已,不用命也。雖滅家國,實負王心,枉勞賢使矣!」言畢而退。嬌喉宛轉,妙舌輕調,鳴鳴嚶嚶,如泣如訴之聲,猶在簾際。

  於辛等聽之,魂魄俱飛,心志喪盡,不能凝立,伏地而拜送之。領命下堂。於辛謂侯、武二人曰:「是天生異人以配我主也。我等此行大有功矣!」二人皆喜曰:「以此告君,萬無不聽。」遂三人同出復命於桀,詳述妹喜所言之情。又極誇妹喜之言,宛轉清徹,其妙才雅致如此如此。桀聞之,亦魂魄飛動。大喜曰:「是真吾妃也。」即命三人再入城通好,許以退兵三十里,約從三日內女行。

  施氏通國大許。當夜夏桀退兵三十里。次早二十日,施獨命其夫人一面治女行奩,自己一面率臣下出城朝桀。桀以禮接見,仍諭以速送女歸。施獨唯唯而退。那桀手下臣士將帥,俱各縱軍士,劫掠蒙山地方周圍士大夫百姓人家,食其酒肉,淫其妻女,劫其財貨。諸侯之兵亦大家效尤,都倚桀之凶威,一概妄為如此。這蒙山國只為了一個美女,城內雖倖免殺戮,已成和好;城外還遭這等荼毒,坑得人家吊死多少不受辱的貞女烈婦,又坑殺多少倔強逢凶的士民。施獨稍稍知之,對屈和氏道,不如早打發女兒去罷。」遂於二十一日,施獨夫妻自送妹喜豔裝出城,來朝桀於行營。桀意就留妹喜營中歇宿,緩緩發遣諸侯。妹喜便令葛天生傳奏苴:「天子至尊,豈宜野宿路處?願先發一軍,護臣妾先行,君王自發遣諸侯振旅還國。臣妾待之於國門之外。」桀既見妹喜娬媚嬌嬈,心神已昏。又聞奏說宛轉真情,思難禁。但喜之之極,不得不順其意。便說所奏甚有理。施君夫妻不能遽舍女獨行,便請親送女到王國。桀喜從之。

  桀帶有宮娥,多命分二十人往伴妹喜。又分內侍一人武能言往與施君夫妻一同護送。領一師之眾,百乘之車先行。施君自留臣下守國,而親送女。桀自發放諸侯,犒賞卒徒,班師而歸。三軍遂行,五月五日便到安邑夏國。

  六日,散兵,設朝。施獨、屈和氏以妹喜入朝,桀命曹觸龍等享施氏夫妻,以次厚遣歸國。桀自攜妹喜入宮,便命設宴於別宮,立妹喜為妃,合巹為樂。妹喜親拜奏曰:「君王既不斬刈臣妾,使得至宮禁,以山野腐草,蒙甘雨露,望處以得所使。得稍睬微命,長侍君王之側。雖為承滫受溺之婢,亦幸矣!奈何過施恩寵,驟不循軌?恐令臣妾反不能為生。願君王命駕先與元妃相會,便引臣妾朝見元妃。然後君王與元妃會燕,使臣妾得脫簪執斝,跪侍席下,以周旋君後飲樂,妾之分也。」桀聽得這般溫柔軟美微妙嬌辭,一發昏了,哪顧得這多道理。只口說愛卿言之有理,只今日且不能如是。朕思慕愛卿之意,務必少慰。遂盡叱內臣及宮嬪之稍長者皆去,獨留平素極愛狎的小宮娥,左右執壺。及庖婢捧撰,歌姬奏樂,引妹喜並坐,行起酒來。坐間,便恣諧謔調弄,妹喜嬌羞怯讓,弱不能勝。數巡酒後,桀已不待畢宴,攜新妃入錦帳。令小宮娥代脫衣御妝,嫣然一枝如崑山片玉,把妹喜輕輕偎抱著。

  但他兩個各撞著一句古言:妹喜撞著個「得此戚施」句。當初父母要為他擇妙婿嬌郎,不想到媚桀這兇人也。桀撞著個「哲婦傾城」句,做個人主立妃奈何?茹尤物以為殃。再有後論不題。

  且說桀既求得妹喜,美豔才巧過絕天人。哪復知世間更有要緊事,便死亡在旦夕也顧不得。一連晝夜為歡,無有斷絕。日午而起,以為未晨。起而新妃曉妝色,王親整以為方旦也。妝罷即宴,宴即歌舞。眾姬之歌,桀不以為樂,妹喜輒自起舞。妹喜一開喉而天下無人矣,妹喜一舉袖而天下無容矣。擬其歌為七言十絕,其一曰:

  蒼虯飛海澇天街,輸得龍宮度曉咳

    三十六環齊舞袖,一時吹擁上陽臺。

  其二曰:

    一天春雨度春風,帶日舞風上玉樓。

    二八雲鬟低揉亂,不禁恩愛淚交流。

  其三曰:

    嬌羞初度入君門,入得君門便愛君。

    一度君恩零亂後,意慵難復理春雲。

  其四曰:

    君恩好處不勝愁,意又憐君臉又羞。

    嫩柳啼鶯聲款款,落花隨水恨悠悠。

  其五曰:

    落紅如淚錦斑斑,贏得君王帶笑看。

    幾度對君合玉淚,欲言還怯又承歡。

  其六曰:

    不知窗外日頭西,猶替君王攬玉衣。

    生怕曉寒侵悄夢,更將溫玉代柔絲。

  其七曰:

    柔荑溫玉服君王,初夏重衾尚怯涼。

    幾度玉龍翻暖浪,君身何但錦衾良?

  其八曰:

    深宮樂事夜漫漫,夢裡還應唱合歡。

    覺聽午雞疑是曉,卻將纖手動羅幔。

  其九曰:

    曉起深宮日已斜,雕龍寶燭紹春華。

    朝饔尚未停歌舞,又卜開筵玩玉蟆。

  其十曰:

    歡歌妙舞樂洋洋,願得君王萬載長。

    留戀春風玉清裡,莫教春雪度垂楊。

  自此桀與妹喜晝夜相續行樂,不知有天日。直至半月之後,外間擊鼓奏事者甚多。一向趙良攝理國事,眾情不服。積人甚多,只要亂擊鼓,良亦不能禁。激得桀哺天哺地出來設朝,果見無限臣民,擁奏國事。果都是奇冤異枉,田賦兵車的事。桀大怒曰:「有何要急,擊鼓驚動宮中。」命武士將告奇冤異枉的人盡行斬之,以絕後來奏擾驚駕之端。將田賦兵車事,盡發太師趙良處問決。命左右將大鼓砍破了,再不許設鼓。吩咐方畢,望見殿下關龍逢等領幾個臣士,像要來陳諫的,桀即忙命罷朝。諸臣免朝,國事盡托太師。自己轉身入宮去了。自此後,任桀意,自出自入,再無人來驚動他了。時五月廿二日也。是時,商侯遣大夫壽常薦一賢士伊尹來夏都旬日矣。

  且說商候自三月四日師尊伊尹,終日談天人之奧、性命之微,明德之全功,新民之要術。夜以繼日,欲罷不能。同心之言,其樂忘倦,亦如桀之得妹喜一般。同一愛慕而德色殊,同一契入而理欲殊,同一寵信而安危治亂興亡一切頓殊。

  而後人馮猶龍銘之曰:

    曷旦愛日,江鳩呼雨。蛇蚓乘陰,雞鳧傒曙。之數物者,將畫天地而處。彼君子喻賢,小人喻色,又胡不如此?吁嗟乎!一登天,一崩淵,一心耳,用者懸,賢賢所易,則曰學力。好德不如,聖人去亟,國命亦幾乎息!而況乎盡絕臣工,沉酣於宮,安得不驅?魚就淙而驅雀入叢,蓋其惟日不足者盡同。而特不同其為善之吉與為不善之凶。

  原來商侯在商,尚不知策為何伐有施,大夫旬范回報行命,免從征而已。夏都亦不知也。商侯聘伊尹,本父命,要佐天子,救天下之意。正與尹商議化誨夏王之道,尚不得要領。聞說夏王得有施服而班師。遂請伊尹就夏。

  尹亦極知王不可回,夏不可救,行亦徒行,就亦徒就。侯亦知其不然,但曰:「盡先公之心,盡臺小子之意,盡夫子之才,且就之也。」尹承命而行,侯與上大夫壽常隨之。致辭薦賢,即賀勝師,且觀王近日行事。於是尹與壽常至夏城。桀已於五日前回都矣。舉國之中方知是為一女子,索伐有施。而關龍逢者,還國之日不便進諫,欲待次日。而本日桀入宮,即半月不出矣。費昌者優容默忍,不浮不沉,不言一事,以自全,實韜其才智以有為也。伊尹等便主於費昌之家。蓋尹之主昌,自是擇昌之賢,而昌既知尹,然後知商侯之聖也。尹等待夏王出朝,日待一日,只管不出。尹欲去,昌等固留以待乘機,尹亦欲親見之。

  直至旬日後,乃五月廿三日也,夏王忽然臨朝。費昌與國中元士輩陪伊尹、壽常,從關龍逢等進朝。正見桀盛怒,發落百姓。堂下土民塞路,朝臣不得前,而桀已命殺多人矣!伊尹歎曰:「噫!是尚可以復生乎?乃有奇冤求明而自益之。是生不能明,誠不如死以訴於上帝也。」龍逢等直待得發落完,急引臣士進,而桀已退朝。此伊尹第一就,只落得與費昌講十日好話而已。昌欲更留,伊尹曰:「美色迷心,無復好德之理,不如且去。」遂辭費昌而復歸於商侯。是為一就桀、一就湯。費昌送尹三十里,灑淚而別。

  尹與壽常自還商國,以五月廿四日離安邑,六月二日至商邱。商侯聞之,出郊迎。問曰:「夫子何以遂返乎?」尹曰:「美人進矣!尚未獲一見也,復盡誅冤民。」侯拊膺而悼曰:「嗚呼!斯民之不幸而至於此乎!」尹曰:「殆將更甚,予往獲其國之賢臣費昌矣!居且治國,以觀其變。」侯仍奉尹於館。尹問有賢人來歸否?侯曰:「無之。」尹屈指計曰:「是將有來者矣!予就君已三月,天下豈無一知君者乎?」

  居果不半月,而萊朱至矣。萊朱者,奚祁之後,始封於薛。豕韋氏併吞其國,宗親奔竄至於萊夷,即今萊州也。奚氏客居於萊土,因而氏萊生子,名萊朱,有赤蛇之樣,故字仲虺。仲虺幼而玄同,長而博洽,有大略,不務小節,深明帝王之道,薄世俗之跡。謂天下,上無君,下無民,不可有為,晦德不彰。及聞商侯三聘伊尹之事,遂作而歎曰:「堯舜出矣。」乃仗策而來歸商侯。

  侯聞之,與伊尹同具車出迎於東門之外,並車入城,相與講論天德王道。尹所言,朱所契。朱所言,尹所契。與侯三人,道同心一。侯大悅,請朱附尹而居。即令人迎其母及妻子來。自是侯以尹為師,朱為傅,一德為政。而後半載,慶輔自徐楊來。又後一年,湟里且自雍州來。不知何為?下回分解便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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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商野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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