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溪筆談 (四部叢刊本)/卷二十

卷十九 夢溪筆談 卷二十
宋 沈括 撰 張元濟 撰校勘記 景明刊本
卷二十一

夢溪筆談卷第二十

         沈 括 存中

    神竒

世人有得雷斧雷楔者雲雷神所墜多於震雷

  之下得之而未嘗得見元豐中予居隨州

  夏月大雷震一木折其下乃得一楔信如

  所傳凡雷斧多以銅鐵爲之楔乃石耳似

  斧而無孔世傳雷州多雷有雷祠在焉其

  間多雷斧雷楔按圖經雷州境內有雷擎

  二水雷水貫城下遂以名州如此則雷自

  是水名言多雷乃妄也然髙州有電白縣

  乃是隣境又何謂也

越州應天寺有鰻井在一大磐石上其髙數丈

  井𦆵方數寸乃一石竅也其深不可知唐

  徐浩詩云深泉鰻井開即此也其來亦逺

  矣鰻將出逰人取之置懐䄂間了無驚猜

  如鰻而有鱗兩耳甚大尾有刃跡相傳雲

  黃巢曽以劍刜之凡鰻出逰越中必有水

  旱疫癘之災鄊人常以此𠉀之

治平元年常州日禺時天有大聲如雷乃一火

  星㡬如月見於東南少時而又震一聲移

 著西南又一震而墜在宜興縣民許氏園

  中逺近皆見火光赫然照天許氏藩籬皆

  爲所焚是時火息視地中只有一竅如柸

 大極深下視之星在其中熒熒然良乆漸

 暗尚𤍠不可近又乆之𤼵其竅深三尺餘

  乃得一圎石猶𤍠其大如拳二頭微銳色

  如鐡重亦如之州守鄭伸得之送潤州金

  山寺至今匣藏逰人到則𤼵視王無咎爲

  之傳甚詳

山陽有一女巫其神極靈予伯氏嘗召問之凡

  人間物雖在千里之外問之皆能言乃至

  人中心萌一意已能知之坐客方奕棊試

 數白黒棊握手中問其數莫不符合更漫

  取一把棊不數而問之則亦不能知數蓋

  人心所知者彼則知之心所無則莫能

  如季咸之見壷子大耳三藏觀忠國師也

  又問以巾篋中物皆能悉數時伯氏有金

 剛經百冊盛大篋中指以問之其中何物

  則曰空篋也伯氏乃𤼵以示之曰此有百

  冊佛經安得曰空篋鬼良乆又曰空篋耳

  安得欺我此所謂文字相空因真心以顯

  非相宜其鬼神所不能窺也

神仙之說傳聞固多予之目覩者二事供奉官

  陳允任衢州監酒務日𠃔已老髪禿齒脫

  有客𠉀之稱孫希齡衣服甚繿縷贈𠃔藥

  一刀圭令揩齒𠃔不甚信之睱日因取揩

  上齒數揩而良乆歸家家人見之皆𥬇曰

  何爲以墨染鬚𠃔驚以鑑照之上髯黒如

  ⿰氵𭝠 -- 𣾰矣急去巾視童首之髪已長數寸脫齒

  亦𨼆然有生者余見𠃔時年七十餘上髯

  及髪盡黒而下髯如雪又正郎蕭渤罷白

  波輦運至京師有黥卒姓石能以瓦石沙

  土手挼之悉成銀渤厚禮之問其法石曰

  此真氣所化未可遽傳(⿱艹石)服丹藥可呵而

  變也遂授渤丹數粒渤餌之取瓦石呵之

  亦皆成銀渤乃丞相荊公𡛸家是時丞相

  當國予爲宰士目覩此事都下士人求見

  石者如市遂迯去不知所在石𦆵去渤之

  術遂無驗石齊人也時曽子固守齊聞之

  亦使人訪其家了不知石所在渤既服其

  丹亦冝有𥙷年夀然不數年間渤乃病卒

  疑其所化特幻耳

熈寕中予察訪過咸平是時劉定子先知縣事

  同過一佛寺子先謂予曰此有一佛牙甚

  異予乃齋潔取視之其牙忽生舎利如人

  身之汗䬃然湧出莫知其數或飛空中或

  墜地人以手承之即透過著床榻摘然有

  聲透下光明瑩徹爛然滿目予到京師盛

  傳於公卿間後有人迎至京師執政官取

  入東府以次流布士大夫之家神異之跡

  不可悉數有詔留大相國寺創造木浮圖

  以藏之今相國寺西塔是也

菜品中蕪菁菘芥之類遇旱其標多結成花如

  蓮花或作龍蛇之形此常性無足怪者熈

  寕中李賓客及之知潤州園中菜花悉成

  荷花仍各一佛坐於花中形如雕刻莫知

  其數暴乾之其相依然或雲李君之家奉

  佛甚篤因有此異

彭蠡小龍顯異至多人人能道之一事最著熈

  寕中王師南征有軍仗數十船泛江而南

  自離真州即有一小蛇登船船師識之曰

  此彭蠡小龍也當是來護君仗耳主典者

  以潔噐薦之蛇伏其船乗便風日棹數百

  里未嘗有波濤之恐不日至洞庭蛇乃附

  一商人船回南康世傳其封域止於洞庭

  未嘗踰洞庭而南也有司以狀聞

  詔封神爲順濟王遣禮官林希致 詔子

  中至祠下焚香畢空中忽有一蛇墜祝肩

  上祝曰龍君至矣其重一臂不能勝徐下

  至几案間首如龜不類蛇首也子中致

  詔意曰使人至此齋三日然後致祭王受

  天子命不可以不齋戒蛇受命徑入銀香

  奩中蟠三日不動祭之日既酌酒蛇乃自

  奩中引首吸之俄出循案行色如濕胭脂

  爛然有光穿一剪綵花過其尾尚赤其前

  已變爲黃矣正如雌黃色又過一花復變

 爲緑如嫩草之色少頃行上屋梁乘𥿄旛

 腳以行輕(⿱艹石)鴻毛倐忽入帳中遂不見明

  日子中還蛇在船後送之踰彭蠡而回此

 龍常逰舟檝間與常蛇無辨但蛇行必蜿

 蜒而此乃直行江人常以此辨之

天聖中近輔獻龍卵雲得自大河中

  詔遣中人送潤州金山寺是𡻕大水金山

  廬舎爲水所漂者數十間人皆以爲龍卵

 所致至今匵藏予屢見之形類色理都如

 雞卵大(⿱艹石)五斗囊舉之至輕唯空殻耳

內侍李舜舉家曽爲暴雷所震其堂之西室雷

  火自䆫間出赫然出簷人以爲堂屋已焚

  皆出避之及雷止其舎宛然墻壁窓紙皆

  黔有一木格其中雜貯諸噐其漆噐銀釦

  者銀悉鎔流在地漆噐曽不焦灼有一寳

  刀極堅鋼就刀室中鎔爲汁而室亦儼然

  人必謂火當先焚草木然後流金石今乃

  金石皆鑠而草木無一燬者非人情所測

  也佛書言龍火得水而熾人火得水而滅

  此理信然人但知人境中事耳人境之外

  事有何限𣣔以區區世智情識窮測至理

  不其難哉

知道者苟求至脫然隨其所得淺深皆有效驗

  尹師魯自直龍圖閣謫官過梁下與一佛

  者談師魯自言以靜退爲樂其人曰此猶

  所係不(⿱艹石)進退兩忘師魯頓(⿱艹石)有所得自

  爲文以記其說後移鄧州是時范文正公

  守南陽少日師魯忽手書與文正別仍囑

  以後事文正極訝之時方饌客掌書記朱

  炎在室炎老人好佛學文正以師魯書示

  炎曰師魯遷謫失意遂至乖理殊可怪也

  宜徃見之爲⿰至支 -- 𦤺意開譬之無使成疾炎即

  詣尹而師魯巳沐浴衣冠而坐見炎來道

  文正意乃𥬇曰何希文猶以生人見待殊

  死矣與炎談論頃時遂𨼆幾而卒炎急使

  人馳報文正文正至哭之甚哀師魯忽舉

  頭曰早巳與公別安用復來文正驚問所

  以師魯𥬇曰死生常理也希文豈不逹此

  又問其後事尹曰此在公耳乃揖希文復

  逝俄項又舉頭顧希文曰亦無鬼神亦無

  恐怖言訖遂長徃師魯所飬至此可謂有

  力矣尚未能脫有無之見何也得非進退

  兩忘猶存於𦙄中歟

呉人鄭夷甫少年登科有美才嘉祐中監髙郵

  軍稅務嘗遇一術士能推人死期無不驗

  者令推其命不過三十五歳憂傷感嘆殆

  不可堪人有勸其讀老荘以自廣乆之潤

  州金山有一僧端坐與人談𥬇間遂化去

  夷甫聞之喟然嘆息曰既不得壽得如此

  僧復何憾哉乃從佛者授首楞嚴經徑遷

  呉中𡻕餘忽有所見曰生死之理我知之

  矣遂釋然放懐無復𦷾芥後調封州判官

  預知死日先期旬日作書與交逰親戚敘

  訣及次敘家事備盡至期沐浴更衣公舎

  外有小園面溪一亭潔飾夷甫至其間親

  督人灑掃及焚香揮手指畫之間屹然立

  化家人奔出呼之巳立僵矣亭亭如植木

  一手猶作指畫之狀郡守而下少時皆至

  士民觀者如墻明日乃就歛髙郵崔伯易

  爲墓誌略敘其事予與夷甫逺親知之甚

  詳士人中蓋未曾有此事

人有前知者數十百千年事皆能言之夢𥧌亦

  或有之以此知萬事無不前定予以謂不

  然事非前定方其知時即是今日中間年

  𡻕亦與此同時元非先後此理宛然熟觀

  之可諭或曰苟能前知事有不利者可遷

  避之亦不然也苟可遷避則前知之時巳

  見所避之事(⿱艹石)不見所避之事即非前知

呉僧文捷戒律精苦竒跡甚多能知宿命然罕

  與人言予群從爲知制誥知杭州禮爲上

  客文通嘗學誦掲帝呪都未有人知捷一

  日相見曰舎人誦呪何故闕一句既而思

  其所誦果少一句浙人多言文通不壽一

  日齊心徃問捷捷曰公更三年爲翰林學

  士壽四十𡻕後當為地下職任事權不減生

  時與楊樂道待制聮曹然公此時當衣衰

  絰視事文通聞之大駭曰數十日前曾夢

  楊樂道相過雲受命與同公職事所居甚

  樂愼勿辝也後數年果爲學士而丁母䘮

  年三十九矣明年秋捷忽使人與文通訣

  別時文通在姑蘇急往錢塘見之捷驚曰

  公大期在此月何用更來宜即速還屈指

  計之曰急行尚可到家文通如其言馳還

  徧別骨肉是夜無疾而終捷與人言多如

  此不能悉記此吾家事耳捷嘗持如意輪

  呪靈變尤多缾中水呪之則涌立畜一舎

  利晝夜轉於琉璃缾中捷行道遶之捷行

  速則舎利亦速行緩則舎利亦緩士人郎

  忠厚事之至謹就捷乞以舎利捷遂與之

  封護甚嚴一日忽失所在但空缾耳忠厚

  齋戒延捷加持少頃見觀音像衣上一物

  蠢蠢而動疑其蟲也試取乃所亡舎利如

  此者非一忠厚以子愛之持以見歸予家

  至今嚴奉蓋神物也

郢州漁人擲網於漢水至一潭底舉之覺重得

  一石長尺餘圓直如㫁椽細視之乃群小

 蛤鱗次相比綢SKchar鞏固以物試抉其一端

 得一書卷乃唐天寳年所造金剛題誌甚

  詳字法竒古其末雲醫慱士攝比陽縣令

 朱均施比陽乃唐州屬邑不知何年墜水

 中首尾略無沾漬爲土豪李孝源所得孝

  源素奉佛寳藏其書蛤筒復養之水中客

  至𣣔見則出以視之孝源囙感經像之勝

  異斾家財萬餘緍寫佛經一藏於郢州興

  陽寺特爲嚴麗

張忠定少時謁華山陳圖南遂𣣔𨼆居華山圖

  南曰他人即不可知如公者吾當分半以

   相奉然公方有官職未可議此其𫝑如失

   火家待君救火豈可不赴也乃贈以一詩

   曰自呉入蜀是㝷常歌舞筵中救火忙乞

   得金陵飬閑散亦須多謝𩯭邉瘡始皆不

   諭其言後忠定更鎮杭益晚年有瘡發於

   項後治不差遂自請得金陵皆如此詩言

   忠定在蜀日與一僧善及歸謂僧曰君當

   送我至鹿頭有事奉託僧依其言至鹿頭

   闗忠定出一書封角付僧曰謹𭣣此後至

   乙卯年七月二十六日當請於官司對衆

   𤼵之慎不可私𤼵(⿱艹石)不待其日及私𤼵者

   必有大禍僧得其書至大中祥符七年𡻕

  乙卯時凌侍郎䇿帥蜀僧乃持其書詣府

  具陳忠定之言其僧亦有道者凌信其言

  集從官共開之乃忠定真容也其上有手

  題曰詠當血食於此後數日得京師報忠

  定以其年七月二十六日捐󠄂舘凌乃爲之

  築廟於成都蜀人自唐以來嚴祀𮧯南康

  自此乃改祠忠定至今

熈寕七年嘉興僧道親號通照大師爲秀州副

  僧正因逰溫州鴈蕩山自大龍湫回𣣔至

  瑞鹿院見一人衣布𥜗行澗邉身輕(⿱艹石)

  履木葉而過葉皆不動心疑其異人乃下

  澗中揖之遂相與坐於石上問其氏族閭

  里年齒皆不荅鬚髪皓白面色如少年謂

  道親曰今 宋朝第六帝也更後九年當

  有疾汝可持吾藥獻 天子此藥人臣不

  可服服之有大責宜善保守乃探囊出一

  丸指端大紫色重如金錫以授道親曰龍

  壽丹也𣣔去又謂道親曰明年𡻕當大疫

  呉越尤甚汝名已在死籍今食吾藥勉脩

  善業當免此患探囊中取一拍葉與之道

  親即時食之老人曰定免矣慎守吾藥至

  癸亥𡻕自詣闕獻之言訖遂去南方大疫

  兩浙無貧富皆病死者十有五六道親殊

  無恙至元豐六年夏夢老人趣之曰時至

  矣何不速詣闕獻藥夢中爲雷電驅逐惶

  懼而起徑詣秀州具述本末謁假入京詣

  尚書省獻之執政親問以爲狂人不受其

  獻明日因對奏知 上急使人追㝷付內

  侍省問狀以所遇對未數日 先帝果不

  豫乃使勾當御藥院梁從政持御香賜裝

  錢百千同道親乘驛詣鴈蕩山求訪老人

  不復見乃於𥘉遇處焚香而還 先帝㝷

  康復謂輔臣曰此但預示服藥兆耳聞其

  藥至今在彰善閤當時不曽進御

廬山太平觀乃九天採訪使者祠自唐開元中

  創建元豐二年道士陶智仙營一舎令門

  人陳(⿱艹石)拙董作發地忽得一缾封鐍甚固

  破之其中皆五色土唯有一銅錢文有應

  元保運四字(⿱艹石)拙得之以歸其師不甚爲

  異至元豐四年忽有 詔進號九天採訪

  使者爲應元保運真君遣內侍廖維持

  御書殿額賜之乃與錢文符同時知制誥

  熊本提舉太平觀具聞其事召本觀主首

  推詰其詳審其無偽乃以其錢付廖維表

  獻之

祥符中方士王捷本黥卒嘗以罪配沙門島能

  作黃金有老鍜工畢升曽在禁中爲捷鍜

  金升雲其法爲爐竈使人隔墻鼓鞴蓋不

  欲人覘其啓閉也其金鐡爲之𥘉自冶中

  出色尚黒凡百餘兩爲一餅每餅輻解鑿

  爲八片謂之鴉觜金者是也今人尚有藏

  者上令上坊鑄爲金龜金牌各數百龜

  以賜近臣人一枚時受賜者除戚里外在

  庭者十有七人餘悉埋玉清昭應宮寳符

  閣及殿基之下以爲寳鎮牌賜天下州府

  軍監各一今謂之金寳牌者是也洪州李

  簡夫家有一龜乃其伯祖虛巳所得者蓋

  十七人之數也其龜夜中徃徃出逰爛然

  有光掩之則無所得其家至今匱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