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演論/導言十一

  故首出庶物之神人既已杳不可得,則所謂擇種之術不可行。由是知以人代天,其事必有所底,此無可如何者也。且斯人相系相資之故,其理至為微渺難思。使未得其人,而欲冒行其術,將不僅於治理無以復加,且恐其術果行,則其群將渙。蓋人之所以為人者,以其能群也。第深思其所以能群,則其理見矣。雖然,天之生物,以群立者,不獨斯人已也。試略舉之:則禽之有群者,如雁如烏;獸之有群者,如鹿如象,如米利堅之犎,阿非利加之獼,其尤著者也;昆蟲之有群者,如蟻如蜂。凡此皆因其有群,以自完於物競之際者也。今吾將即蜂之群而論之,其與人之有群,同歟異歟?意其皆可深思,因以明夫天演之理歟?

  夫蜂之為群也,審而觀之,乃真有合於古井田經國之規,而為近世以均富言治者之極則也。(復案:古之井田與今之均富,以天演之理及計學公例論之,乃古無此事,今不可行之制。故赫氏於此意含滑稽。)以均富言治者曰:財之不均,亂之本也。一群之民,宜通力而合作。然必事各視其所勝,養各給其所欲,平均齊一,無有分殊。為上者職在察貳廉空,使各得分願,而莫或並兼焉,則太平見矣。此其道蜂道也。夫蜂有後,蜂王雌故曰後。其民雄者惰,而操作者半雌。採花釀蜜者皆雌而不交不孕,其雄不事事,俗誤為雌,呼曰蜂姐。一壺之內,計口而稟,各致其職。昧旦而起,吸膠戴黃,制為甘薌,用相保其群之生,而與凡物為競。其為群也,動於天機之自然,各趣其功,於以相養,各有其職分之所當為,而未嘗爭其權利之所應享。是輯輯者,為有思乎?有情乎?吾不得而知之也。自其可知者言之,無亦最粗之知覺運動已耳。設是群之中,有勞心者焉,則必其雄而不事之惰蜂。為其暇也,此其神識智計,必天之所縱,而皆生而知之,而非由學而來,抑由悟而入也。設其中有勞力者焉,則必其半雌,盻盻然終其身為釀蓄之事,而所稟之食,特裸然僅足以自存。是細腰者,必皆安而行之,而非由墨之道以為人,抑由揚之道以自為也。之二者自裂房茁羽而來,其能事已各具矣。然則蜂之為群,其非為物之所設,而為天之所成明矣。天之所以成此群者奈何?曰:與之以含生之欲,輔之以自動之機,而後冶之以物競,錘之以天擇,使肖而代遷之種,自范於最宜,以存延其種族。此自無始來,累其漸變之功,以底於如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