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炎文錄初編/東夷詩十首

東夷詩十首
作者:章太炎

昔年十四五,迷不知東西。曾聞太平人,仁者在九夷。隴首餘餱糧,道路無拾遺。少壯更日憂,負紲來此畿。車騎信精妍,艨艟與天齊。窮兵事北狄,三載熸其師。將率得通侯,材官毦山雞。帑藏竟塗地,算賦及孤兒。天驕豈能久?愁苦來無沂。偷盜遂轉盛,妃匹如隨麋。家家懷美疢,骭間生瘍微。乃知信虛言,多與情實違。

暘谷多溫風,藪野無枯條。處處闢林囿,屐屩行相招。上著高山冠,革帶橫在腰。後有曼鬋婦,相從羅酒餚。三觴乃未已,忽在山之椒。

客從海西來,上堂結羅韈。長跪著席上,對語忘時日。仰見玉衡移,握手言離別。下堂尋革鞮,革鞮忽已失。回頭問主人,主人甫驚絶。乞君一兩鞾,便向籠間掇。籠間何所有?四顧吐長舌。

甲第夫如何,繩蔑相鉤帶。虎落穿方空,空小門不大。按項出門去,恣情逐巖瀨。三步復五步,京市亦迢遰。時復得町畦,雲中聞犬吠。策杖尋其聲,耆獻方高會。陛下千萬壽,世世從臺隸。

海隅無書契,其來自營州。後有黠桑門,小復規佉盧。下讀更上迻,文采相離婁。真草爲符號,聲類乃絶殊。劉曹不可識,略曉唐人書。時作宛平語,一字一縈紆。晚更效大秦,鈔盜忘根株。博士冠通天,大版五尺餘。三歲術已盡,腹空如匏壺。轉向大秦去,稗販穹錙銖。自言海西好,未若東人姝。

徐生昔采藥,始聞攜璽書。腰間鹿盧劍,銅鏡能辟邪。神仙諒多技,絶島留規摹。或言亶父子,初從隅夷居。舊史雖茫昧,上國當攀扶。漢主有神靈,委心託葭莩。一朝時世異,譜牒皆虛誣。割肉事隆準,道是西家孥。

異域多奇書,石室難盡藏。致用豈在多?干祿自有方。鷦鷯巢深林,所志在稻粱。長兄專城居,仲兄爲議郎。發篋理羣籍,趣以嗣二兄。豈無烏孫語?弟子誰能詳。

樓船從東來,習流方三萬。觀兵耀戈甲,中心豈忘怨。匪寇求婚姻,和親亦良願。長筵列甘醴,帷宮結華鬘。星施從風颺,雷鼓喧郊甸。日暮促傳觴,湩酪飲無算。蛾眉一流睇,壯士皆忘戰。跪進金跳脫,誓言何旦旦!拜賜待三年,桑中會相見。

漢家昔略地,戍卒留邊野。大夏見邛竹,西極來天馬。粲粲西人子,胡襖相巫鼓。或復轉珍異,市閭盈斥鹵。薦食歷歲年,豈復煩師旅?此黨獨殊絶,先導資時女。彈箏挈空侯,利屣堪盤舞。持此作顏行,彌勝諸商賈。軍氣從之揚,一鼓堅城下。都護何所爲?守此娟娟者。

猛虎在深山,百獸皆震恐。視彼蒙茸狐,徒事穿墳壟。幻作白頭公,與人相追踵。有時著鬾服,妖冶宜專寵。諒知君子國,於菟潛不動。獨與文貍游,棲神祀丘冢。仿佛卑彌呼,符喌相驅搑。豐臣非雄才,菅原徒一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