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請數對群臣兼許令論事狀

奉天請數對群臣兼許令論事狀
作者:陸贄 
本作品收錄於《全唐文/卷0468

朝隱奉宣聖旨:「頻覽卿表狀,勸朕數對群臣,兼許令論事,辭理懇切,深表盡忠。朕本心甚好推誠,亦能納諫,伹緣上封事及奏對者,少有忠良,多是論人長短,或探朕意旨。朕雖不脘讒譖,出外即謾生是非,以為威福。朕往日將謂君臣一體,都不隄防,緣推誠信不疑,多被奸人賣弄。今所致患害,朕思亦無他故,卻是失在推誠。又諫官論事,少能慎密,例自矜衒,歸過於朕,以自取名。朕從即位以來,見奏對論事者甚多,大抵皆是雷同,道聽途說,試加質問,即便辭窮。若有奇才異能,在朕豈惜拔擢。朕見從前已來,事秪如此,所以近來不多取次對人,亦不是倦於接納,卿宜深悉此意者。」

聖德廣大,如天包容,俯矜狂愚,仍賜獎諭,嘉臣以懇切,目臣以盡忠,雖甚庸駑,實懷感勵。夫知無不言之謂盡,事君以義之謂忠,臣之夙心,久以自誓,以此為奉上之道,以此為報主之資。幸逢休明,獲展誠願,既免罪戾,又蒙裦稱,庶奉周旋,不敢失墜。儻陛下廣推此道,旋及萬方,鹹獎直以矜愚,各錄長而舍短,人之欲善,誰不知臣。自然聖德益彰,群心盡達,愚衷懇懇,實在於斯。睿眷特深,縷宣密旨,備該物理,曲盡人情,其於慮遠防微,固非常識所逮。然臣竊謂天之道,與天同方,天不以地有惡木而廢發生,天子不以時有小人而廢聽納。帝王之盛,莫盛於堯,雖四凶在朝,而僉議靡輟。故曰「惟天為大,惟堯則之。」是知人有邪直賢愚,在處之各得其所而已,必不可以忠良者少,而闕於詢謀獻納之道也。昔人有因噎而廢食者,又有懼溺而自沉者,其為矯枉防患之慮,豈不過哉。願陛下取鑒於茲,勿以小虞而妨大道也。臣聞人之所助在乎信,信之所立由乎誠。守誠於中,然後俾眾無惑;存信於已,可以教人不欺。唯信與誠,有補無失。一不誠則心莫之保,一不信則言莫之行。故聖人重焉,以為食可去而信不可失也。又曰「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物者事也,言不誠則無複有事矣。匹夫不誠,無複有事,況王者賴人之誠以自固,而可不誠於人乎?陛下所謂失於誠信以致患害者,臣竊以斯言為過矣。孔子曰:「可與言而不與之言,失人;不可與言而與之言,失言。智者不失人,亦不失言。」由此論之,陛下可審其所言,而不可不慎;信其所興,而不可不誠。海禽至微,猶識情偽,含靈之類,固必難誣。前誌所謂眾庶者至愚而神,蓋以蚩蚩之徒,或昏或鄙,此其似於愚也。然而上之得失靡不辨,上之好惡靡不知,上之所秘,靡不傳,上之所為靡不效,此其類於神也。故馭之以智則人詐,示之以疑則人偷,接不以禮,則徇義之意輕,撫不以恩,則效忠之情薄。上行之則下從之,上施之則下報之,若響應聲,若影從表。表枉則影曲,聲淫則響邪,懷鄙詐而求顏色之不形,顏色形而求觀者之不辨,觀者辨而求眾庶之不惑,眾庶惑而求叛亂之不生,自古及今,未之得也。故「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若不盡於已而望盡於人,眾必紿而不從矣;不誠於前而曰誠於後;眾必疑而不信矣。今方嶽有不誠於國者,陛下則興師以伐之,臣庶有虧信於上者,陛下則出令以誅之。有司順命誅伐而不敢縱舍者,蓋以陛下之所有,責彼之所無故也。向若陛下不識於物,不信於人,人將有辭,何以致討?是知誠信之道,不可斯須去身,願陛下慎守而行之有加,恐非所以為悔者也。臣聞《春秋傳》曰:「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易》曰:「日新之謂盛德。」《禮記》曰:「德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商書》仲虺述成湯之德曰:「用人惟已,改過不吝。」《周詩》吉甫美宣王之功曰:「袞職有闕,惟仲山甫補之。」夫《禮》、《易》、《春秋》,百代不刊之典也,皆不以無過為美,而謂大善盛德,在於改過日新。成湯聖君也,仲虺聖輔也,以聖輔而讚揚聖君,不稱其無過;而稱其改過,周宣中興之賢主也,吉甫文武之賢臣也,以賢臣而歌誦賢主,不美其無闕,而美其補闕。是則聖賢之意,較然著明,唯以改過為能,不以無過為貴。蓋謂人之行巳,必有過差,上智下愚,俱所不免。智者改過而遷善,愚者恥過而遂非,遷善則其德日新,是為君子;遂非則其惡彌積,斯謂小人。故聞義能徙者,常情之所難,從諫勿咈者,聖人之所尚。至於讚揚君德,歌述主功,或以改過不吝為言,或以有闕能補為美。中古巳降,淳風浸微,臣既尚諛,君亦自聖。掩盛德而行小道,於是有入則造膝,出則詭辭之態興矣。奸由此滋,善由此沮,帝王之意由此惑,譖臣之罪由此生,媚道一行,為害斯甚。

太宗文皇帝挺秀幹古,清明在躬,再恢聖謨,一流漢弊,以虛受為理本,以直言為國華。有面折廷爭者,必為霽雷霆之威,而明言將納;有上封獻議者,必為黜心意之欲,而手敕裦揚。故得有過必知,知而必改,存致雍熙之化,沒齊堯舜之名。向若太宗徇中主之常情,滯習俗之凡見,聞過則羞巳之短,納諫又畏人之知,雖有求理之心,必無濟代之效,雖有悔過之意,必無從諫之名。此則聽納之實不殊,隱見之情小異,其於損益之際,已有若此相懸,又況不及中才,師心自用,肆於人上,以遂非拒諫,孰有不危者乎!且以太宗有經緯天地之文,有底定禍亂之武,有躬行仁義之德,有致理太平之功,其為休烈耿光,可謂盛極矣。然而人到於今稱詠,以為道冠前古,澤被無窮者,則從諫改過為其首焉。是知諫而能從,過而能改,帝王之美,莫大於斯。陛下所謂「諫官論事,少能慎密,例自矜衒,歸過於朕」者,臣以為不密自矜,信非忠厚,其於聖德,固亦無虧。陛下若納諫不違,則傳之適足增美;陛下若違諫不納,又安能禁之勿傳。伏願以貞觀故事為楷模,使太宗風烈,重光於聖代,恐不可謂此為歸過,而阻絕直言之路也。臣聞虞舜察邇言,故能成聖化;晉文聽輿誦,故能恢霸功。《大雅》有「詢於芻蕘」之言,《洪範》有「謀及庶人」之義。是則聖賢為理,務詢眾心,不敢忽細微,不敢侮鰥寡。侈言無驗不必用,質言當理不必違,遜於誌者不必然,逆於心者不必否,異於人者不必是,同於眾者不必非,辭拙而效速者不必愚,言甘而利重者不必智。是皆考之以實,慮之以終,其用無他,唯善所在,則可以盡天下之理,見天下之心。夫人之常情,罕能無惑,大抵蔽於所信,阻於所疑,忽於所輕,溺於所欲。信既偏則聽言而不考其實,由是有過當之言;疑既甚則雖實而不聽其言,於是有失實之聽;輕其人則遺其可重之事,欲其事則存其可棄之人。斯並苟縱私懷,不稽皇極,於以虧天下之理,於以失天下之心。故常情之所輕,乃聖人之所重,圖遠者先驗於近,務大者必慎於微,將在博採而審用其中,固不在慕高而好異也。

陛下所謂「比見奏對論事,皆是雷同道聽途說」者,臣竊以眾多之議,足見人情,必有可行,亦有可畏,恐不宜一槩輕侮,而莫之省納也。陛下又謂試加質問,即便「辭窮」者,臣竊以陛下雖窮其辭,而未盡其理,能服其口,而未服其心。何以知其然?臣每讀史書,見亂多理少,因懷感歎,嚐試思之。竊謂為下者莫不願忠,為上者莫不求理,然而下每苦上之不理,上每苦下之不忠,若是者何?兩情不通故也。下之情莫不願達於上,上之情莫不求知於下。然而下恆苦上之難達,上恆苦下之難知,若是者何?九弊不去故也。所謂九弊者,上有其六,而下有其三。好勝人,恥聞過,騁辯給,眩聰明,厲威嚴,恣彊愎:此六者,君上之弊也。諂諛,顧望,畏懦:此三者,牙下之弊也。上好勝,必甘於佞辭;上恥過,必忌於直諫。如是則下之諂諛者順旨,而忠實之語不聞矣。上騁辯,必剿說而折人以言;上眩明,必臆度而虞人以詐。如是則下之顧望者自便,而切磨之辭不盡矣。上厲威,必不能降情以接物;上恣愎,必不能引咎以受規。如是則下之畏懦者避辜,而情理之說不申矣。夫以區域之廣大,生靈之眾多,宮闕之重深,高卑之限隔,自黎獻而上,獲睹至尊之光景者,逾億兆而無一焉。就獲睹之中,得接言議者,又千萬無一;幸而得接者,猶有九弊居其間,則上下之情,所通鮮矣。上情不通於下則人惑,下情不通於上則君疑,疑則不納其誠,惑則不從其令。誠而不見納,則應之以悖;令而不見從,則加之以刑。下悖上刑,不敗何待?是使亂多理少,從古以然。考其初心,不必淫暴,亦在乎兩情相阻,馴致其失,以至於艱難者焉。昔龍逢誅而夏亡,比幹剖而殷滅,宮奇去而虞敗,屈原放而楚衰。臣謂夏殷虞楚之君,若知四子之盡忠,必不剿棄,若知四子之可用,必不違拒。所以至於忍害而舍絕者,蓋謂其言不足行,心不足保故也。四子既去,四君亦危,然則言之固難,聽亦不易。趙武吶吶而為晉賢臣,絳侯木訥而為漢元輔。公孫宏上書論事,帝使難宏以十策,宏不得其一,及為宰相,卒有能名。周昌進諫其君,病吃不能對詔,乃曰:「臣口雖不能言,心知其不可。」然則口給者,事或非信;辭屈者理或未窮。人之難知,堯舜所病,胡可以一酬一詰,而謂盡其能哉?以此察天下之情,固多失實;以此輕天下之士,必有遺才。臣是以竊慮陛下雖窮其辭,而未窮其理;能服其口,而未服其心。良有以也。

古之王者,明四目,達四聰,蓋欲幽抑之必通,且求聞已之過也。垂旒於前,黈纊於側,蓋惡視聽之太察,唯恐彰人之非也。降及末代,則反於斯。聰明不務通物情,視聽祗以伺罪釁,與眾違欲,與道乖方,於是相尚以言,相示以智,相冒以詐,而君臣之義薄矣。以陛下性含仁聖,意務雍熙,而使至道未孚,臣竊為陛下懷愧於前哲也。古人所以有恥君不如堯舜者,故亦以是為心乎?夫欲理天下,而不務於得人心,則天下固不可理矣。務得人心,而不勤於接下,則人心固不可得矣。務勤接下,而不辨君子小人,則下固不可接矣。務辨君子小人,而惡其言過,悅其順巳,則君子小人固不可辨矣。趣和求媚,人之甚利存焉;犯顏取怨,人之甚害存焉。居上者易其害而以美利利之,猶懼忠,告之不蔇,況有疏隔而勿接,又有猜忌而加損者乎。天生烝人,本以為國,人之有口,不能無言,人之有心,不能無欲。言不宣於上,則怨讟於下;欲不歸於善,則湊集於邪。聖人知眾之不可以力制也,故植謗木,陳諫鼓,列爭臣之位,置采詩之官,以宣其言。尊禮義,安誠信,厚賢能之賞,廣功利之途,以歸其欲。使上不至於亢,下不至於窮,則人心安得而離,亂兆何從而起?古之無為而理者,其率由此歟!苟有理之之意,而不知其方,苟知其方而心守不壹,則得失相半,天下之理亂,未可知也。其又違道以師心,棄人而任已,謂欲可逞,謂眾可誣,謂專斷無傷,謂詢謀無益,謂諛說為忠順,謂獻替為妄愚,謂進善為比周,謂嫉惡為嫌忌,謂多疑為禦下之術,謂深察為照物之明,理道全乖,國家之顛危,可立待也。

理亂之戒,前哲備言之矣;安危之效,曆代嚐試之矣。舊典盡在,殷鑒足徵,其於措置施為,在陛下明識所擇耳。伏願廣接下之道,開獎善之門,宏納諫之懷,勵推誠之美。其接下也,待之以禮,煦之以和,虛心以盡其言,端意以詳其理,不禦人以給,不自眩以明,不以先覺為能,不以臆,度為智,不形好惡以招諂,不大聲色以示威。如權衡之懸,不作其輕重,故輕重自辨,無從而詐也。如水鏡之設,無意於妍蚩,而妍蚩自彰,莫得而怨也。有犯顏讜直者,獎而親之;有利口讒佞者,疏而斥之。自然物無壅情,言不苟進,君子之道浸長,小人之態日消,何憂乎少忠良,何有乎作威福,何患乎妄說是非?如此,則接下之要備矣。其獎善也,求之若不及,用之懼不周,如梓人之任材,曲直當分;如滄海之歸水,洪涓必容。能小事則處之以小官,立大勞則報之以大利,不忌怨,不避親,不抉瑕,不求備,不以人廢舉,不以已格人。聞其才必試以事,能其事乃進以班,自然無不用之才,亦無不實之舉。如此則獎善之道得矣。其納諫也,以補過為心,以求過為急,以能改其過為善,以得聞其過為明。故諫者多,表我之能好;諫者直,示我之能賢;諫者之狂誣,明我之能恕;諫者之漏泄,彰我之能從。有一於斯,皆為盛德。是則人君之與諫者交相益之道也。諫者有爵賞之利,君亦有理安之利;諫者得獻替之名,君亦得采納之名。然猶諫者有失中,而君無不美。唯恐讜言之不切,天下之不聞,如此,則納諫之德光矣。其推誠也,在彰信,在任人。彰信不務於盡言,所貴乎出言則可複;任人不可以無擇,所貴乎已擇則不疑。言而必誠,然後可求人之聽命;任而勿貳,然後可責人之成功。誠信一虧,則百事無不紕繆;疑貳一起,則群下莫不憂虞。是故言或乖宜,可引過以改其言,而不可苟也;任或乖當,可求賢以代其任,而不可疑也。如此則推誠之義孚矣。微臣所以屢屢塵黷而不能自抑者,蓋以陛下有拯亂之誌,而多難未平;有務理之誠,而庶績未乂;有堯舜聰明之德,而未光宅於天下;有覆載含宏之量,而未翕受於眾情。故臣每中夜靜思,無不竊歎而深惜也。向若陛下有其位而無必行之誌,有其誌而無可致之資,則臣固已從俗浮沉,何苦而汲汲如是。惟陛下詳省所闕,亟行所宜,歸天下之心濟中興之業,此臣之願也,億兆之福也,宗社無疆之休也。謹奏。

本唐朝作品在全世界都屬於公有領域,因為作者逝世已經遠遠超過1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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