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刊詁訓唐柳先生文集/卷09

唐丞相

　　李華玄宗季年，逆將持兵。天錫房公，言正其傾。群凶害直，事乃不行。虜起幽陵，連覆二京。（天寶十四載十一月，范陽節度安祿山反。十二月，陷東京。）帝慈蒸人，避狄西蜀。（十五載六月，玄宗狩蜀，祿山陷西京。）爰命監撫，理兵北朔。（辛丑，皇太子至平涼。數日，朔方留後度支副使杜鴻漸、六城水陸運使魏少游、節度判官崔漪、度支判官盧簡金、關內鹽池判官李涵、判西行軍司馬裴冕，迎太子治兵於朔方。）登賢為輔，讓子以續。公齎冊書，亦捧瑞玉。（七月，玄宗至普安，以憲部侍郎求謁見，即日以同平章事。是日太子即位於靈武。八月己亥，玄宗命奉傳國寶玉冊，詣靈武傳位。）聖人神人，天地咸若。子孝臣忠，元臣踴躍。命帥中軍，謀殲羿、浞。（十月，加持節招討西京，兼防禦蒲、潼兩關兵馬節度等使。辛丑，以中軍、北軍，及安祿山之眾戰於陳濤斜，敗績。）人咸有言，志屈道行。公曰不可，屈則佞生。柄不在公，象昏а明。退師儲宮，出守函谷。（二載五月，罷為太子少師。）入為尚書，正色諤諤。（乾元元年四月，以為禮部尚書。）又刺汾、澮，遽臨彭、濮。（尋出為晉州刺史。八月，改為漢州刺史。）何負而東？何負而西？公受挫抑，邦人淒淒。帝懷明德，俾不我迷。征拜秋官，僉曰休哉。（寶應二年。）薨殂閬中，（廣德元年八月四日，卒於閬州僧舍，年六十七。）國瘁人哀。（《詩》：人之雲亡，邦國殄瘁。）喬嶽隕躓，輔星昏霾。天子Д涕，追崇上台。（追贈太尉。）岩岩岱宗，瞻其峻極。赫赫房公，尊其盛德。昔撫宜春，列郡是式。（天寶五載，殺括蒼郡太守韋堅。坐與堅善，貶宜春太守。）建銘江濱，以慰南國。

唐相國房公德銘之陰

（德銘見上。一本，唐下有故字，無德字。）

　　天子之三公稱公，王者之後稱公，《（公羊傳》文。）諸侯之入為王卿士亦曰公。有土封，其臣稱之曰公。尊其道而師之，稱曰公。楚之僭，凡為縣者皆曰公。（為，一作與，）古之人通謂年之長老曰公。故言三公若周公、召公，《（公羊傳》：三公者何？天子之相也。天子之相則何以三？自陝而東，周公主之；自陝而西，召公主之；一相處乎內。）王者之後若宋公，《（史記》：微子開者，商帝乙之首子，而紂之庶兄也。周公既承成王命，誅武庚，殺管叔，放蔡叔，乃命微子開代商後，作《微子之命》以申之，國於宋。微子開卒，立其弟衍，是為微仲。微仲卒，宋公稽立。）為王卿士若衛武公、虢文公、鄭桓公。（《詩·淇澳》，美衛武公能入相於周。《緇衣》，美鄭武公父子並為司徒。鄭武公父，即桓公也。《左傳》：宮之奇諫曰：「虢仲、虢叔，王季之子也，為文王卿士，勛在王室，藏於盟府。」）其臣稱之，則列國皆然。師之尊若太公。楚之為縣者若葉公、白公。（為，一作與。《史記·楚世家》：惠王二年，子西召故平王太子建之子勝於吳，以為巢大夫，號曰白公。服虔曰：白，邑名。楚邑大夫皆稱公。葉公，公子高也。葉，亦楚邑名。葉，於涉切。）年之長老若毛公、申公、涪公。《（漢·儒林傳》：毛公，趙人。申公，魯人。又云：於魯則申培公。培字音陪。今此作涪公，未詳。涪，音浮。）而大臣罕能以姓配公者，雖近有之，然不能著也。唐之大臣以姓配公最著者曰房公。房公相玄宗，有勞於蜀，人咸服其節；相肅宗，作訓於岐，（至德元載九月，肅宗次順化郡。自蜀至，為相如故，遂同至鳳翔。鳳翔即岐州也。）人咸尊其道。惟正直慈愛，以成於德。用是進退，所居而事理辯，（辯，一作辨。）所去而人哀號。理袁人，袁人不勝其懷。（二袁字，它本並作遠。）為文士趙郡李華銘公之德，亂，故不克立。　　今刺史太原王涯（涯以左拾遺為翰林學士，進起居舍人。元和初，其甥皇甫以賢良對策忤宰相，涯坐避嫌，罷學士，再貶虢州司馬。元和三年，徙為袁州刺史。）嘉公之道猶在乎人，人不忘公之道，（一本作袁人不忘公之道，）為之刻石。且曰：「州之南有亭，曰需宴亭，公之為也，人之思也。」乃增飾棟宇，即而立焉。州人大悅，咸會隕涕，言曰：「昔公以周、召之德，微子之仁，有土封以為卿士，道為三公，德為國師，年為元老。嘗為縣，縣懷其化。至於州，州濡其澤。（濡，音儒，沾濕也。）凡我子孫，（我，一作公。）罔不戴慕。」盛德之詞，文而不刻。（一作列。）更刺史數十，莫克興起，乃卒歸於王公。王公嘗以機密匡天子于禁中，遵公之道，（遵，一作承。）刺於我邦，承公之理，（承字，一本作由，又一作序。）又能尊公之德，起遺文以昭前烈，則其入為卿士三公也，孰曰不宜？吾懼其去我也遽，願書於銘之陰，用永表於邦之良政。

國子司業陽城遺愛碣

（陽城，字亢宗，定州北平人，後徙陝州夏縣。《新史》列之《卓行傳》。貞元十四年，公時年二十七，為集賢殿正字，作此碣。集又有《與太學諸生書》，論城事亦甚悉。）

　　四年五月，皇帝以銀印赤紱，即隱所起陽公為諫議大夫。（貞元四年六月，以陝虢觀察使李泌平章事，泌薦城可用為諫議大夫，賜緋衣銀魚袋。）後七年，廷諍懇至，累日不解，帝尤嘉異，遷為國子司業。（十一年四月，裴延齡誣宰相陸贄等，贄坐貶忠州別駕。帝怒甚，無敢言者。城即率拾遺王仲舒等數人守延英門，上疏論延齡奸佞，贄等無罪。德宗怒，將加城等罪，良久乃解。七月，下遷城國子司業。）旌直優賢，道光師儒。又四年，九月己巳，出拜道州刺史。（有太學生薛約者，嘗學於城。十四年，以言事得罪，謫連州。吏捕跡得之城家，城坐吏於門，與約飲，訣別涕泣，送之郊外。帝聞，以為黨罪人。九月，出城為道州刺史。韓曰：按城貶在十四年，逆數之，則上所云四年者當作三年，字誤。）太學生魯郡季儻、（一作償。）廬江何蕃等百六十人，（或雲二百七十人，）投業奔走，稽首闕下，叫閽籲天，（吁，音裕，吁也。《書》，無辜天。）願乞復舊。朝廷重更其事，如己巳詔。翌日，會徒北向如初。行至延喜門，公使追奪其章，遮道願罷，遂不果獻。生徒嗷嗷，（牛刀切。）相眄徘徊。（相，一作顧。眄，邪視也。）昔公之來，仁風扇揚。暴慠革面，（慠，音傲。）柔需有立。（需，乳兗切，一作懦，又作Й。）聽聞嘉言，樂甚鐘鼓。瞻仰德宇，高逾嵩岱。及公當職施政，示人准程。良士勇善，偽夫去飾。墮者益勤，誕者益恭。沉酗腆酒，（酗，酒◆Ａ１７也。腆，多也。酗，吁句切。腆，它典切。酗，亦作句。）斥逐郊遂。（《王制》：不變，移之郊，如初禮。不變，移之遂，如初禮。）違親三歲，罷退鄉黨。令未及下，乞歸就養者二十餘人。（城為司業，引諸生告之曰：「凡學，所以學為忠與孝也。諸生寧有久不省其親者乎？」明日，謁城以歸養者二十有餘人。有三年不歸侍者，斥之。）禮順克彰，孝悌以興。則又講貫經籍，俾達奧義。簡習孝秀，俾極儒業。（城又簡秀才德行升堂上，沉酗不率教者皆罷。躬講經籍，生徒斤斤，皆有法度。）冠屨裳衣，由公而嚴。進退揖讓，由公而儀。公征甚遐，（謂城為道州，其行甚遠也。）吾黨誰師？遂相與咨度署吏，布告諸儒。願立貞珉，侔高狀明。乃訪於學古之士，紀公名字，垂憲於後。　　公名城，字亢宗，家於北平，隱於條山。惟公端粹沖和，高嶷懿醇，（嶷，魚力切，又魚其切。）道德仁明，孝愛友悌。（城初隱中條山，與弟皆、域，常易衣出。年長不肯娶，以為既娶則間外姓，雖共處而益疏。）薰襲里，布聞天下。守節貞固，患難不能遷其心。怡性坦厚，榮位不足動其神。為司諫，義震於周行；為司業，愛加於生徒。（加，一作均。）宜乎立石，俾後是憲。其辭曰：

　　惟茲陽公，履道葆醇。爰初隱聲，覆簣基仁。（孔子曰：「譬如平地，雖覆一簣，進，吾往也。」簣，盛土之器。覆，孚救切。簣，音匱。）德充而形，乃作諫臣。抗志勵義，直道是陳。帝求師儒，貳我成均。開朗蒙滯，宣明德教。大和潛布，玄機密照。群生聞禮，後學知孝。進退作則，動言是傚。匪公之軌，（軌，一作凡。）人用奚蹈？（奚，一作爰。）粗厲貪凌，（粗，倉胡切。）待公順之。欺偽譎詐，待公信之。少年申申，咸適其宜。夏楚廢弛，尊嚴而威。（《禮記》：夏楚二物。收其威也。又曰：師嚴然後道尊。註：夏，舀也。楚，荊也。所以扑撻犯禮者。）公褒其良，俾升於堂。癯者既肥，（《韓非子》：子夏始癯而後肥。有問之者，子夏曰：「吾戰勝。」入問曰：「何為戰勝？」子夏曰：「吾入見夫子之義，則榮之；出見富貴，又榮之。二者戰於胸臆，故癯。今見夫子之義勝，故肥也。」癯，音衢。文亦見《史記》。）榮如袞衣。公棄不用，懲咎內訟。既訟於內，猶公之誨。匪仁孰親？匪德孰尊？今公於征，孰表儒門？生徒上言，稽首帝閽。謂天蓋高，曾莫我聞。青衿涕濡，填街盈衢。遠送於南，望慕踟躕。（上音馳，下音廚。）立石書德，用揚懿則。嗚呼斯文！遺愛罔極。

唐故給事中皇太子侍讀陸文通先生墓表

（一無唐故二字。陸先生名質，本名淳，字元沖，其後避憲宗諱，改賜名質。公集有《答元饒州論春秋書》云：「宗元出邵州，不克卒業於陸先生之門。」書末又謂：「始至是州，作陸文通先生墓表，今以奉獻與宣英讀之。」此表作於邵州明矣。時元和元年丙戌，公年三十四。）

　　孔子作《春秋》千五百年，以名為傳者五家，（《漢書·藝文志》：《春秋左傳》三十卷，《公羊傳》、《穀梁傳》、《鄒氏傳》、《夾氏傳》各十一卷。《鄒氏》、《夾氏》有錄無書。夾，音頰。）今用其三焉。（《左氏》、《公羊》、《穀梁》三傳。）秉觚牘，（觚，竹簡也。字合作觚牘，木板，古者用以寫書。）焦思慮，以為論註疏說者百千人矣。攻訐很怒，（《說文》云：訐，面相斥罪相告謁也。很，不聽從。一曰也。訐，居謁切。很，下墾切。）以辭氣相擊排冒沒者，其為書，處則充棟宇，出則汗牛馬，或合而隱，或乖而顯。後之學者，窮老盡氣，左視右顧，（視字，一本作睨。）莫得而本。則專其所學，以訾其所異，（訾，音紫，又即移切。《說文》：毀也。）黨枯竹，護朽骨，以至於父子傷夷。（漢宜帝時，詔劉向受《穀梁春秋》。及其子歆校秘書，見《左氏傳》，大好之。數以難向，向不能非間也。然猶自持其《穀梁》義。）君臣詆悖者，前世多有之，甚矣聖人之難知也。有吳郡人陸先生質，與其師友天水啖助（助，字叔佐，趙州人。後徙關中。天寶末，為州臨海縣主簿。上元二年，集三《傳》釋《春秋》。至大曆五年而畢，號《集傳》。啖，徒濫切。）洎趙匡，（匡，字伯淳，河東人。歷淮南節度判官、洋州刺史。）能知聖人之旨。故《春秋》之言，及是而光明。使庸人小童，皆可積學以入聖人之道，傳聖人之教，是其德豈不侈大矣哉！

　　先生字某，（見題注。）既讀書，得製作之本，而獲其師友。於是合古今，散同異，聯之以言，累之以文。蓋講道者二十年，書而志之者又十餘年，其事大備，為《春秋集注》十篇、《辯疑》七篇、《微指》二篇。明章大中，發露公器。其道以生人為主，（生，一作聖。）以堯、舜為的，苞羅旁魄，（旁魄，混同。《封禪書》云：旁魄四塞。魄字唯此音，步角切。《唐韻》除匹陌切外，別音托。註：《史記》：落托貧無家。《集韻》又作簿，音白各切。注云：聲也。歐陽《尚書》：火流於王屋為烏，其聲魄。韻中音義，於此不通。今依《封禪書》，音步角切。亦作旁礴。《荀子》：雜能旁魄而無用。註：旁魄，廣博也。《前漢》旁魄四塞註：，廣被也。）膠葛下上，（膠葛，驅馳也。膠，或作，亦音膠。葛，音葛。《說文》：長遠貌。一曰車馬喧雜。）而不出於正。其法以文武為首，以周公為翼，揖讓升降，好惡喜怒，而不過乎物。（禮記》：仁人不過乎物，孝子不過乎物。好惡，皆去聲。）既成，以授世之聰明之士，使陳而明之，故其書出焉，而先生為巨儒。用是為天子爭臣，（天子有爭臣七人。質佐淮南節度使少游幕府，少游薦之朝，授左拾遺。）尚書郎、國子博士、給事中、皇太子侍讀，（貞元二十一年四月，自給事中為太子侍讀。）皆得其道。刺二州，守人知仁。（質歷台、信二州刺史。）永貞年，（是歲改為永貞元年，）侍東宮，言其所學，為《古君臣圖》以獻，而道達乎上。是歲，嗣天子踐祚而理，（謂憲宗即位也。）尊優師儒，先生以疾聞，臨問加禮。某月日，終於京師。（九月辛巳，質卒。）某月日，葬於某郡某里。

　　嗚呼！先生道之存也以書，不及施於政；道之行也以言，不及睹其理。門人世儒，是以增慟。將葬，以先生為能文聖人之書通於後世，遂相與諡曰（與，一作以。）文通先生。後若干祀，有學其書者過其墓，哀其道之所由，乃作石以表碣。（一無碣字。）

唐故兵部郎中楊君墓碣

（一本無唐故二字。楊君，凝也。《新史·凝傳》一如公碣，惟不載其以校書郎為書記耳。時歲在癸未，公年三十一，為監察御史里行。）

　　貞元十九年正月某日，守尚書兵部郎中楊君卒。某日，葬於奉先縣某原。既葬，其子侄洎家老，（家老，猶《左傳》室老也。）謀立石以表於墓。葬令曰：（葬令，唐時喪葬之令。）凡五品以上為碑，龜趺螭首。（趺，足也。足為龜形，首為螭形也。《說文》云：螭無角，如龍而黃。趺，音夫。螭，丑知切。）降五品為碣，（《說文》云：碣，特立之石也。）方趺圓首，（圓，一作圭。《說文》：圭，瑞玉，上圓下方。）其高四尺。按郎中品第五，以其秩不克偕，降而從碣之制，其世系則紀於大墓。（凝，虢州弘農人。遠祖越恭公鈞。鈞生儉，西魏侍中。儉生文偉，隋安、溫二州刺史。文偉生榮，榮生恪。恪生元政，司勛郎中。元政生志玄，殿中侍御史。志玄生成名，成名生凝。）

　　君諱凝，字懋功，與季弟凌生同日，（凌，字恭履。）不周月而孤。伯兄憑，（憑，字虛受，一字嗣仁。）翦發為童，家居於吳。太夫人母道尊愛，教飭謹備。君之昆弟，孝敬出於其性，禮范奉於其舊，克有成德，輯其休光。（輯，音集，斂也。）東薄海、岱，南極衡、巫，文學者皆知誦其詞，而以為模准；進修者率用歌其行，而有所矜式。君既舉進士，（大曆三年，凝舉進士第。）以校書郎為書記，（興元元年正月，以樊澤為山南東道節度使，凝自秘書省校書郎為其府掌書記。）毗贊元侯，於漢之陰，式徙荊州，（貞元三年閏五月，澤徙荊南節度使，凝隨府遷。）由協律郎三轉御史。元戎出師，用顯厥謀，遂入王庭，為起居郎。書法不回，著垂國典。又為尚書司封員外郎，革正封邑，申明嫡媵，（送女從嫁曰媵。媵，以證切。）事連權右，斥退勿憚。直聲彰聞，仍參選部，（仍，一本作乃。隋改吏部為選部，凝為吏部員外郎。）以馭群吏。奸臣席勢，（席勢，乘勢也。）威福自己。他人求附離而不可得者，（一無可字。離，音麗。）公則卻之。私以胥史求署，一皆罷遣。曰：「吾不以三尺法為己利害。」居喪致哀，內盡其志，外盡其物，而無有不得於心者。服除，為右司郎中，危言直己，以致其誠。然卒中於詖辭。（《孟子》：詖辭知其所蔽。詖，彼義切，險詖也。）不得朝請，以檢校吏部郎中為宣武軍節度判官。（貞元十二年八月，凝自左司郎中為檢校吏部郎中，汴、宋、亳、潁等州觀察判官。）亳人缺守，往蒞其政。孤老撫安，強猾戮死。墾鑿堯鹵，（堯，與磽同，山之多石者。鹵，鹼地。堯，丘交切。鹵，音魯。）芟艾榛荒，作爰田，（艾，與刈同。《左傳·僖十五年》：作爰田。爰，易也。如《周禮》一易再易之田也。）以贍人食。浚決，潢污，築復堤防，為落渠以定水禍。理不半歲，利垂千祀。會朝復命，次於汴郊，帥喪卒亂，不可以入，（十四年冬，凝朝正京師。十五年春，還汴。二月，節度使董晉卒，汴軍亂，凝走還京師。）遂西走闕下。璽書迎門，勞徠甚備。以疾居家三年，復登於朝。（十八年，凝起家為兵部郎中。）遐邇詠歌，仍遇痼疾。天子致問，逾三月不賜告，（《漢律》有賜告。賜告者，病滿三月當免。天子復賜其告，使得帶印綬將官屬歸家治其病。）幸其愈而用之，遂卒。天下文行之士，為之悲哀。

　　嗚呼！君有深淳之行，有強毅之志。內以和於親戚，正於族屬；外以信於朋友，施於政事。故身之進退，人之喜戚系焉。凡其昆弟，申明於朝，制書咸曰孝友。君子謂楊氏其仁義之府。君之文若干什，皆可以傳於世。（凝有文二十卷，權德輿為之序雲。）若某者，以姻舊獲愛，（公，憑之婿，見《弘農楊氏志》。）不腆之文，君實知之。惟車馬幣玉，（《大喪禮》云：公玄束帛兩馬。《雜記》云：諸侯相含以璧。《左傳·文五年》註：珠玉曰含，車馬曰。《公羊》：喪事有。蓋以乘馬束帛。《穀梁》：貝玉曰含。）無可以稱其德，用君之所以知者酬焉。

故御史周君碣

（周子諒也。按公此碣，子諒當是柳州人。時貞元十二年丙子，公年二十四，應博學宏詞。）　　有唐貞臣汝南周氏，諱某字某。以諫死，葬於某。貞元十二年，柳宗元立碣於其墓左。

　　在天寶年，有以諂諛至相位，（開元二十四年十一月，以牛仙客為工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賢臣放退。（二十四年十一月，侍中裴耀卿為尚書左丞相，中書令張九齡為尚書右丞相，並罷知政事。）公為御史，抗言以白其事，得死於墀下，（《釋文》：墀，塗地也。丹漆地，故稱丹墀。開元二十五年四月，子諒以監察御史彈牛仙客非才，引讖書為證。上怒甚，親加詰問，命左右Ξ於殿庭，絕而復甦，仍杖之朝堂，流州，至藍田而死。此雲天寶，誤也。晁氏《讀書志》曰：溫公《考異》辨之矣。）史臣書之。公之死，而佞者始畏公議。於！古之不得其死者眾矣。若公之死，志匡王國，氣震奸佞，動獲其所，斯蓋得其死者歟！公之德之才，洽於傳聞，卒以不試，而獨申其節，猶能奮百代之上，以為世軌。（一有者也二字。）第令生於定、哀之間，則孔子不曰「未見剛者」；出於秦、楚之後，則漢祖不曰「安得猛士」。而存不及興王之用，沒不遭聖人之嘆，誠立志者之所悼也。故為之銘。銘曰：　　忠為美，道是履。諫而死，佞者止。史之志，石以紀，為臣軌兮。（一無兮字。）

唐故衡州刺史東平呂君誄

（呂君，名溫，字化光，一字和叔，河中人，年四十卒。《周禮》：小史掌卿大夫之喪。讀誄。誄謂生時行跡者也。一無唐故二字。時元和六年辛卯，公年三十九，在永。）

　　維唐元和六年八月日，衡州刺史東平呂君卒。爰用十月二十四日，藁葬於江陵之野。（藁，音杲。）嗚呼！君有智勇孝仁，惟其能，可用康天下；惟其志，可用經百世。（經，一作孽。）不克而死，世亦無由知焉。君由道州（元和三年，貶道州刺史。）以陟為衡州。（五年，以政聞，改衡州。）君之卒，二州之人哭者逾月。湖南人重社飲酒，是月上戊，（六年八月八日戊子社。）不酒去樂，會哭於神所而歸。余居永州，在二州中間，其哀聲交於北南，舟船之下上，必呱呱然，（呱呱，泣聲。）蓋嘗聞於古而睹於今也。（睹，一作觀。）君之志與能不施於生人，知之者又不過十人。世徒讀君之文章，歌君之理行，不知二者之於君其末也。（其，一作之。）嗚呼！君之文章，宜端於百世，今其存者，非君之極言也，獨其詞耳；君之理行，宜極於天下，今其聞者，非君之盡力也，獨其跡耳。萬不試而一出焉，猶為當世甚重。若使幸得出其什二三，則巍然為偉人，與世無窮，其可涯也？君所居官，為第三品，宜得諡於太常。余懼州吏逸其辭也，（州吏，一作刺史。）私為之誄，以志其行。其辭曰：

　　麟死魯郊，（《春秋·哀十四年》：西狩獲麟。）其靈不施。濯濯夫子，故潔其儀。（言如麟之復出也。故一作胡。）冠仁服義，干櫓《書》、《詩》。（干櫓，盾也。《禮記》：禮義以為櫓。此則言以《書》、《詩》為干櫓也。櫓，音魯。）忠貞繼佩，智勇承綦。（綦，履飾。）跨騰商、周，堯、舜是師。道不勝禍，天固余欺。鬼神齊怒，（齊，一作不。）妖孽咸疑。（孽，魚列切，一作{薛女}。）何付之德，而奪其時？嗚呼哀哉！

　　命姓惟呂，勤唐以力。輔寧萬邦，受胙爾國。（《史記》：齊太公呂尚，其先為四岳，佐禹平水土有功，封於呂。《國語》有曰：胙四岳國，命為侯伯，賜姓曰姜，氏曰呂。胙，報也。）維師元聖，（《詩》：維師尚父。《書》：聿求元聖。）周以降德。世征五侯，（《左傳·僖四年》：管仲曰：「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太公曰：『五侯九伯，女實征之，以夾輔周室。』」）伊祖之則。嗣濟厥武，前書是式。至於化光，爰耀其特。《春秋》之元，儒者咸惑。君達其道，卓焉孔直。聖人有心，由我而得。（溫從陸質治《春秋》。）敷施變化，動無不克。推理惟工，舒文以翼。宣於事業，與古同極。　　道不苟用，資仕乃揚。進於禮司，（試禮部也。）奮藻含章。決科聯中，（貞元十四年，尚書左丞顧少連知禮部貢舉，溫中第。）休問用張。署讎百氏，（讎，校也。溫為秘書省校書郎。）錯綜逾光。超都諫列，（溫與王叔文、韋執誼善，再遷左拾遺。）屢皂其囊。（袁夢麒《漢制叢錄》云：《漢官儀》：凡章奏皆啟封，其言密事乃用皂囊。東方朔言文帝集書囊為殿幃，翟又言文帝飾帷於皂囊者，指此。其後，靈帝詔蔡邕指陳政要，具對經術，以皂囊封上。遵前制也。）帝殊爾能，人服其智。戎悔厥禍，款邊求侍。（戎，謂吐蕃。款，叩也。求侍者，遣子入侍。）盛選邦良，難乎始使。君登御史，贊命承事。（二十年六月，以秘書監張薦為吐蕃弔祭使，溫以工部郎中副之，轉侍御史。）風動海ヂ（ヂ，而宣切，海之餘地。）皇威以致。來總征賦，甲茲郎吏。（元和九年使還，溫遷戶部員外郎。）制用經邦，時推重器。諸臣之復，（一作後，非。）《周官》匪易。（《周禮》：宰夫之職，掌諸臣之復，萬民之逆。注云：復，報也，反也。反報於王。）漢課箋奏，鮮雲能備。（《後漢》：左雄奏請自今孝廉年不滿四十，不得察舉。皆先詣公府，諸生試家法，文吏課箋奏。）君自他曹，載出其技。（其，一作於。）筆削自任，群儒草議。正郎司刑，（溫自戶部員外郎遷司封員外郎、刑部郎中。）邦憲為貳。（貳，副也。竇群為御史中丞，請溫為知雜，故云邦憲為貳也。群，一作鞏。當考。）糾逖伊肅，（糾，即糾字。《左傳》：糾逖王慝。注云：逖，遠也。有惡者糾而遠之。一本作糾佞肅邪。）諂諛具畏。（一作邪諂具畏。）遷理於道，（三年，宰相李吉甫以疾在第，召醫人陳登診視，夜宿於安邑里第。溫問知之，詰旦，令吏捕登詰問之，又劾奏吉甫交通術士。憲宗異之，召登而訊其事皆虛。十月，再貶溫道州刺史。）民服休嘉。恩疏若昵，惕邇如遐。實閉其ト，（汲黯為東海太守，臥ト不出。歲余，東海大治。）而撫於家。載其愉樂，申以無歌。賦無吏迫，威不刑加。浩然順風，從令無嘩。繇蠶外邑，（繇作絲。一雲繇字遙胄由三音。據文繇蠶外邑，恐字誤。）我繭盈車。雜耕鄰邦，我黍之華。既字其畜，亦藝其麻。鼓斯屏，（，音皋，大鼓也。屏，必郢切。）人喜則多。始富中教，（《論語》：「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興良廢邪。考績既成，王用興嗟。陟於岳濱，（溫自道州遷衡州刺史。岳濱，衡岳之濱也。）言進其律。（《禮記·王制》：諸侯有功德於民者，加地進律。）號呼南竭，謳謠北溢。欺吏悍民，先聲如失。逋租匿役，歸誠自出。兼併既息，罷羸乃逸。惟昔舉善，盜奔於鄰。（《左傳·文十六年》：晉士會為太傅，晉國之盜，逃奔於秦。）今我興仁，化為齊人。惟昔富人，或賑之粟。（《左傳·文十六年》：宋公子鮑禮於國人。宋飢，竭其粟而貸之。又襄二十九年，鄭飢而未及麥，民病。子皮以子展之命，餼國人粟，戶一鍾。）今我厚生，不竭而足。邦思其弼，人戴惟父。善胡召災？仁胡罹咎？俾民伊祜，（一本作怙。）而君不壽。矯矯貪凌，乃康乃茂。嗚呼哀哉！　　廩不餘食，藏無積帛。（藏，才浪切。）內厚族姻，外周賓客。恆是懸罄，（《左傳》：室如懸罄。）逮茲易簀。（簀，謂床笫也。）僮無凶服，葬非舊陌。嗚呼哀哉！

　　君昔與余，講德討儒。時中之奧，（《禮記》：君子而時中。）希聖為徒。志存致君，笑詠唐、虞。揭茲日月，（《莊子》：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以耀群愚。疑生所怪，怒起特殊。齒舌嗷嗷，（牛刀切。《說文》：眾口愁也。）雷動風驅。良辰不偶，卒與禍俱。直道莫試，嘉言罔敷。佐王之器，窮以郡符。秩在三品，宜諡王都。諸生群吏，尚擁良圖。故友咨懷，累行陳謨。是旌是告，永永不渝。嗚呼哀哉！

唐故尚書戶部郎中魏府君墓誌

（並序）一無唐故二字。魏府君弘簡，史無傳。公謂居又同，故哀而銘之。按公世系，其先河東人，父鎮後徙於吳，則府君亦吳人矣。時貞元二十年甲申，公年三十二，為監察御史里行。）

　　魏氏世墓於某縣某原。唐興，有聞士諱之者，（，他歷切，又音狄。）與子及孫，咸舉進士，嗣為儒，家綿州。涪城尉諱全缶，魏州臨黃主簿諱欽慈，太常主簿諱緄，（音袞。）尚書膳部員外郎兼江陵少尹諱萬成，凡五代，名高而不浮於行，才具而不得其祿。江陵府君益之以閎達之量，經緯之謀，故豪士賢大夫痛慕加厚。生郎中府君，諱弘簡，字曰裕之，以文行知名。既冠，而德禮聞於鄉黨。既仕，而法制立於官政。溫柔發乎外，見而人莫不親；直方存乎內，久而人莫不敬。由進士策賢良，連居科首。（建中元年，弘簡中進士第。貞元元年，又中賢良。）授太子校書，歷桂管、江西、福建、宣歙四府為判官副使，累授協律郎、大理評事，三為御史，（諸本多無三為兩字。）賜緋魚袋。在州六年，而人樂之。廉使崔衍曰：「吾敢專天下之士，獨惠茲人乎？」（貞元十二年八月，衍自虢州刺史為宣歙池觀察使，辟弘簡為副。）遂獻於天子，拜度支員外郎，轉戶部郎中。邦賦克舉，人望逾重。年四十七，貞元二十年九月三十日不疾而歿。震悼之聲，遐邇一辭。（一作一同，一作同辭。）且曰：「斯人也，而不得為善之利，中人其怠乎！」君嘗三娶，而卒無主婦，庭無倚廬，（《揚雄傳》：結以倚廬。孟康曰：在倚廬行三年喪。師古曰：倚牆至地為之。《江都易王傳》服舍註：倚廬，堊室之次。若《禮記·問喪》雲居於倚廬，此字祖也。）堂無抱孤。有令兄弟以主其喪，有孝女以守其祀。故哭於客位，吊於殯東者，咸加哀焉。凡為部從事，府喪而當其位者三，州缺而居其守者二，（二，或作一。）皆得其理。君之先，再世貧不得葬。故以祿仕游於諸侯，薄衣食，損車馬，凡十有餘事，卒獲於厥心。其族屬之無主後者，皆位於墓；娣侄之無歸從者，咸會於家。由是處約以終其世。既斂，家宰庀其政。（家宰，即家老也，庀，治也，具也。庀，匹婢切。）視廩唯釜鍾，（《左傳·昭三年》：齊舊四量，豆、區、釜、鍾。四升為豆，各自其四以登於釜。釜十則鍾。是四升為豆，四豆為區，四區為釜。釜，六斗四升也。十釜為鍾，鍾六斛四斗也。視廩唯釜鍾，言其家無餘積。）視藏唯束帛，無餘積焉。十有一月，遣車歸於洛師。（《周禮·巾車》云：大喪飾遣車。遣車，送死者之車。《說文》：遣，祖奠也。《書》：朝至於洛師。洛師，洛陽。遣，詰戰切。）某日，於墓。監察御史柳宗元聞其道而玩其文也久，居又同。（音翰，里門也。）故哀而銘之。其辭曰：

　　郎中之道，惟直是保，淳泊坦厚，溫恭孝友。郎中之文，惟孝是宣，溥暢周流，炳蔚紛綸。為周賢能，（《周禮》：鄉大夫之職，三年則大比，考其德行道藝，而興賢者、能者。）為漢賢良。（《漢·文帝紀》二年，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者。賢良科始此。）始任讎校，篇籍有光。仍授使檄，︳謨用揚。（《詩》：︳謨定命。︳，大也。）二居郎位，征賦以理。休聲載起，顯命伊始。生而不壽，孰知其止？歿而不嗣，孰濟其美？有翩其旗，爰舉裳帷。行道遲遲，望墓而歸。象物是宜，（象物，明器。）卜筮孔時。里人作銘，不愧於辭。

唐故朝散大夫永州刺史崔公墓誌

（公集又有《祭崔史君敏文》，即永州公也。文謂某等咸以罪戾，謫茲南方。志云：以某年月日歸葬某縣。則此志作於永州。）

　　維元和五年九月十五日壬子，永州刺史崔公薨於位，享年六十八。己未，殯於路寢。（莊三十二年《公羊傳》云：薨於路寢。路寢者何？正寢也。註：天子諸侯皆有三寢，一高寢，二路寢，三小寢。）景寅，遷神於舟。以某年某月日，歸葬於某縣某原，於皇考吏部侍郎贈戶部尚書府君之墓。尚書諱漪，（於宜切。）玄宗南巡，內禪聖嗣，（禪，音擅。）府君以謀畫定命，起一旅以復天下，（《左氏》：有眾一旅，旅五百人。）厥功載焉。（天寶十五載六月，玄宗狩蜀，留太子討賊。太子次平涼，朔方節度判官崔漪迎太子，治兵於朔方。七月甲子，太子即皇帝位，是為肅宗。俗本作崔猗，字誤。）尚書之先，曰貴鄉丞贈太常少卿府君，諱子美。太常之先，曰揚州江都丞府君，諱道禎。（陟盈切。）行高位卑，華冠士族。

　　公諱某，（諱敏。）字某。承世德之清源，浚之以蠲潔，（蠲，圭淵切，潔也。）以端其志；采群言之枝葉，植之以茂實，以修其能。始由右千牛備身佐環衛，（武德五年，改隋左右備身府曰左右府。顯慶五年，改左右府曰左右千牛府。《唐·百官志》：左右千牛衛，上將軍各一人，掌侍衛及供御兵仗，以千牛備身左右執弓箭宿衛。又云：千牛備身左右各十二人，掌執御刀。）更、三原、藍田尉，（，隸鳳翔。藍田、三原，隸京兆。皆縣名。，音。，音窒。）仍有大故，三徙同位。（言三徙皆為尉也。）繼授許州臨潁、汝州龍興令，推以直道，二邑齊風。哥舒曜尹河南，（曜，字子明，興元元年自東都畿汝節度使遷河南尹。）鯨寇猾驁，黎人播越。表公尉河南，糗糧芻茭，（一作為河南尉。《書》：峙乃糗糧，峙乃芻茭。糗，熬米麥也。茭，乾芻。糗，去久切，又丘救切。）戎備畢給，版圖田洫，（《周禮》：聽閭里以版圖。版，戶籍。圖，地圖。應劭云：溝，廣四尺，深四尺。洫，廣深倍於溝。洫，許域切。）民事時。遷揚州錄事參軍，實吳楚之大都會也。（都會者，謂一都之會。）政令煩拿，（汝加切。）貢舉叢沓。一日不◆Ａ１８，（《左氏傳·昭公二十三年》：叔孫所館者，雖一日，必葺其牆屋。觀文意，◆Ａ１８當是葺字，傳寫作◆Ａ１８耳。諸《韻》無此字，唯吳本《楚辭》中有如此書者，今從。◆Ａ１８，七入切。）鐫譙四至，（鐫字，本《漢書·薛宣傳》故使掾平鐫令。如淳曰：激切使自知過也。師古曰：琢鑿也。譙字，本《漢書·高帝紀》噲因譙讓羽。註：以辭相責也。鐫，遵全切。譙，才笑切，亦作誚。）公為之優遊有裕。長史司徒杜公與之揖讓，異於賓僚。（貞元元年十二月，以杜佑為揚州長史、淮南節度使。佑奏敏為州參軍。異字，一本作夷。）入為太子司議郎，拜歸州刺史。岩險湍悍，人類鳥獸，古號難理。公克有聲，遷永州刺史朝散大夫。惟是南楚，風浮俗鬼，（其俗尚鬼也。）戶為胥徒，家有禳礻更。（禳礻更，皆除疫之祭。礻更，謂礻更御未至之害。一作礻會。礻更字諸《韻》並無，疑是梗字。《周禮》：女祝掌以時招梗礻會禳之事。）大者虐鰥孤以盜邦賦，《區攴》愚蒙以神訛言。悖於政經，莫有禁御。公於是修整部吏，黜侵凌牟漁者數百人，（牟，取也。）以付信於下，而征貢用集；擒戮妖師，毀蒿氵㸒昏者千餘室，（《禮記》：蒿悽愴。蒿，香臭之氣。氵㸒昏，《左氏》所謂氵㸒昏之鬼也。，音薰。）以舉正群枉，而田閭克和。寬以容物，直以率下。邦人方安其理，紳猶郁其望。體魄遽降，（《禮記》：體魄則降，志氣在上。）哀何有窮？嗚呼！

　　公前夫人徐州參軍滎陽鄭鉅女，有子曰義和，早夭。後夫人萬年尉范陽盧彤女，嘉淑之德，繼聞宗族。有子曰貽哲、貽儉，克承於家。洎公之兄子曰勵、曰禮，誠願志於墓，無忘公之德。銘曰：　　孰為德門？清河浚源，（崔氏，清河郡人。）其流氵氵。（氵氵，《說文》：轉流也。一本作遠哉氵氵。）世有顯懿，揚其清芬。煥炳增華，昭於後昆。惟魴與鯉，（《詩》：豈其食魚，必河之魴；豈其食魚，必河之鯉。崔氏，清河人，故以魴鯉喻之，言世有顯德也。魴，音防。）舊史是尊。孰為茂功？尚書清風，（漪為戶部尚書。）藹有其融。勃焉而興，（《左傳》：禹、湯罪己，其興也勃焉。）披草從龍。（《易》：雲從龍。此言漪從肅宗起靈武也。）布令諸夏，敷和六戎。赫矣太陽，克升於中。孰為惠政？公嗣餘慶，形於謠詠。小程其功，大遂其性。黠吏是省，（黠，下八切。）妖風以正。於邑於邦。（一作施於邑邦。）克揚休命。孰為遺愛？公去昭代，邦人斯。（《詩》：使我心。，病也。，莫佩切。）始焉是賴，今也何戴？孰葬我公？於洛之會。何以銘之？徽音不昧。（徽，美也。）

故永州刺史流配州崔君權厝志

（崔君名簡，字子敬。一無流配州四字。時元和七年壬辰，公年三十九，在永州。）

　　博陵崔君，（崔氏出自齊丁公呂，食邑於崔，因以為氏。後分清河、博陵二望。）由進士入山南西道節度府，（貞元五年，簡中進士第。）始掌書記。（山南西道節度使闢為掌書記。）至府留後，凡五徙職。六增官，至刑部員外郎。出刺連、永兩州。未至永，而連之人君。（，音訴。）御史按章具獄，坐流州。幼弟訟諸朝，天子黜連帥，（連帥，湖南觀察使也。）罷御史，小吏咸死，投之荒外，而君不克復。元和七年正月二十六日卒。孤處道洎守訥，奉君之喪，逾海水，不幸遇暴風，二孤溺死。七月某日，柩至於永州。（時公為永州司馬。）八月甲子，藁葬於社之北四百步。（，以醉切，又平上二音。社字下，一本無字，北字下有字。）

　　崔氏世嗣文章，君又益工。博知古今事，給數敏辯，善謀畫，南敗蜀虜，（嚴礪屢破劉辟之師。）西遏戎師，其慮皆君之自出。後餌五石，（五石，丹砂之屬。）病瘍且亂。（瘍，音陽，又音易，創癰也。）故不承於初。今尚有五丈夫子。夫人河東柳氏，（簡娶公之姊。）德碩行淑，先崔君十年卒。（公有《柳氏志》。）其葬，在長安東南少陵北。君以竄沒，家又有海禍，力不克。三年，將復故葬也。徒志其一二大者雲。

　　鯢為祖，曄為父。世文儒，積彌厚。（簡五世祖太師。子挹，國子祭酒。挹子，為平章事。子鯢。鯢子曄，司直。曄子簡。曄一作畢。）簡其名，子敬字。（它本皆作字敬守。）年五十，增以二。華湘ㄛ，（音筮，水涯也。）非其地。後三年，辭當備。　　唐故萬年令裴府君墓碣（一無唐故二字。裴府君葬在元和十三年，碣蓋是時作，公年四十六，刺柳。）　　公諱堇，字封叔，河東聞喜人。（聞喜，絳州縣。）太尉公諱行儉，（行儉，字守約。）實高祖。侍中公諱光庭，（光庭，字連城，玄宗侍中。）實曾祖。刑部員外郎府君諱稹，（稹以蔭仕，累遷起居郎、祠部員外郎。稹字，一本作植，非。）實祖。大理卿府君諱儆，實父。公由進士上第，（貞元三年，堇中進士。）校書崇文館。（崇文有校書郎二人，掌校理書籍。）飭館事，（飭，一作飾。）修整左春坊，由是立署局。（貞元八年，隸左春坊。）後參京兆軍事，按覆校巡，大尹恆得以取直。為太常主簿，（唐太常寺主簿二人，從七品上。）搜逖疑互，（逖，他歷切。）探抉Т隱，（抉，音決。Т，音鈍。）宿工老師，不得伏匿，皆來會堂下。耆股肱，（《左氏》、《國語》：耆其股肱，以從司馬。耆，致也。）役喉喙，以集樂事。作坐立二部伎圖。卿奇其績，奏超以為丞。（太常寺卿一人，丞二人。）司空杜公聯奉崇陵、豐陵禮儀，再以為佐。（貞元二十一年正月，德宗崩。七月，以太常卿杜黃裳平章事，為禮儀使。十月，葬崇陵。元和九年正月，順宗崩。仍以杜黃裳為使。七月，葬豐陵，黃裳再辟堇為判官。）離紛ζ，（ζ，雜貌。）導滯塞，關百執事，條直顯遂，司空拱手以成。自開元制禮，諱去《國恤》章，（高宗顯慶三年正月，長孫無忌等上所修新禮，詔中外行之。時許敬宗、李義府用事，所損益多希旨，學者非之。太常博士蕭楚材等以為預備凶事，非臣子所宜言，遂焚《國恤》一篇，由是凶禮遂闕。至開元二十年九月，新禮成，遂因之不改。）累聖陵寢，皆因事攬綴。攬，音覽。綴，株衛切。）取一切乃已，有司卒無所征。公乃撰《二陵集禮》，（公集有《裴君崇豐二陵集禮後序》。）藏之南閣。轉殿中侍御史，仍拜尚書比部員外郎，會校成要，（比部員外郎掌勾會內外賦斂經費之事。會，大計也。《周禮》：聽出入比其要會。注云：要會，計最之簿書。月計曰要，歲計曰會。）期歲畢具。刺金州，決高弛隟。（弛，弓解也。隙，坑塞也。弛，賞是切。隟，迄逆切。隟，當作隙，丘戟切。公集隙字皆作隟，檢《韻》並無隟，惟有巢阝，音巢，縣名也。）去人水禍，渚茭原茅，辟成稻粱。陟萬年令，叢劇辨肅，談宴終日，人視之若居冗官然。會金州猾吏來，揚言恐喝，以煩褻事，（褻，音屑。）曰：「不得三十萬，吾能為禍。」公大怒，召罵之，恣所為。吏巧以聞，御史按章具獄，再謫道州、循州為左掾。會赦，量移吉州長史。元和十二年秋七月日，病┲泄卒。（┲，詩廉切。泄，音薛。）

　　始公以唯諾聞長安中，奔人危急，輕出財力，如索水火。性開蕩，進交大官，不視齒類；挾同列，收下輩，（下輩，《漢書·灌夫傳》：薦寵下輩。字本此。）細大畢歡。喜博弈，知聲音，飲酒甚少，而工於糾謫。謠舞擊Ф，（Ф，亦歌也。《詩》：或歌或Ф。）纖屑促密，皆曲中節度，而終身不以酒氣加人。晝接人事，夜讀書考禮，收捃策牘，（《左傳序》：大事書之於策，小事簡牘而已。疏云：策，簡也。牘，方版也。單執一札，謂之為簡，連編諸簡，乃名為策。簡之所容，一行字耳。牘可方版，版廣於簡，可以並容數行。又云：《六經》之策，長二尺四寸。此策牘之別也。）未嘗釋手，以是重諸公間。初娶范陽盧氏，無子。後夫人柳氏，（柳氏，即公之姊。）德為九族冠。生三男子，喪其二焉。貞元十六年某月日卒，於長安御宿之北原，（御宿，長安地名。《漢書》亦作御羞。）冢子銑（蘇典切。或添洎永二字。）奉柩以明年月日克葬於墓。銑以文書來柳州，告其叔舅宗元，願碣於墓左。則涕為之銘，其辭曰：

　　有郁其馨，惟裴之卿。（堇父為大理卿。）世服大僚，（《書》：有服在大僚。謂世為大僚也。）仍耀烈名。封叔申之，（申，重也。）實惟其英。讎書宮闈，（謂校書崇文館。）佐職於京。（謂為京兆府參軍。）太常命吏，以能增秩。相儀考禮，大弁斯畢。（《書》：率循大卞。大卞，大法也。弁，與卞同。）鳩工展伎，（謂作坐立二部伎圖。）爰備聲律。或圖或書，藏之府室。史於柱下，（《史記·老子傳》：周守藏室之史也。《索隱》曰：藏室史，乃周藏書室之史。又《張蒼傳》：老子為柱下史，即藏室之柱下，因以為官名。堇為殿中侍御史，故云史於柱下也。）郎於會司。（《周禮》：司會之職，以參互考日成，以月要考月成，以歲會考歲成，以周知四國之治。補註：堇為比部員外郎，故云郎於會司。會，古外切。）徼循以周，大比是宜。作牧於金，金人允懷。溝防漢滸，（漢滸，漢水之滸。滸，水際也。金州臨漢，故云漢滸。）墊沃卒移。（《書》：下民昏墊。墊，都念切。）增我歲食，易其芋魁。（《前漢》：飯我豆食羹芋魁。）游手民，（《周禮》：民，無職事者。，音閒。）相顧聚來。征為萬年，治劇於都。百務敘成，談宴以娛。誰恤誰恃？不忍悍吏。胡巧其辭？按章以遂。由道斥循，施施三年。（《孟子》註：施施，猶扁扁，喜悅之貌。施，余支切。）更赦進資，廬陵是遷。人曰世德，宜慶於延。又曰良能，宜力之宣。朝有大賚，（《語》曰：周有大賚，善人是富。賚，賜也。）期賜其還。（一作環。）鬼神不享，命殞在前。（元和十二年十月平吳元濟，十三年正月大赦，而堇以十二年七月卒，故云殞命在前也。）長原有墓，高曾祖父，淑靈是。（淑靈，謂柳氏也。）封叔爰歸，左右惟具。孤銑磨石，祈辭海陬。（將侯切，隅也。公時為永州刺史，為作此碣。）遂升其趺，於道之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