洺水集 (四庫全書本)/卷06

巻五 洺水集 巻六 卷七

  欽定四庫全書
  洺水集巻六       宋 程珌撰
  講義
  易議三篇
  易有君子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辭以動者尚其變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凡十三卦之制器如神農之耒耜黃帝堯舜氏之衣裳無非以象而制之者也若夫生蓍立龜興神物以前民用者皆占也然則器也占也萬世之用備矣毋俟乎有言也惟言與動則君子之言行有國之政令樞機之所關理亂之所由天道日新世變無窮悉寓於三百八十四爻之中所以先哲之言易者獨於言動加詳焉蓋爲人君而不知易則太平何自而可致爲人臣而不知易則德業何由而可成嗚呼作易之聖人豈徒以知易望天下哉正以用易期來世耳曰乾元用九曰王用三驅曰公用射隼於高墉之上曰利用建侯行師曰利用渉大川諄諄然無非以用詔天下萬世雖然是特發凡耳書不盡言言不盡意讀者又當知觸類之學也夫
  易之爲書一名而三義具焉曰簡易以言其德也曰變易以言其氣也曰不易以言其位也曰德曰氣曰位名雖不同要皆所以爲道也若昔聖人闡先天之學而成後天之書凡所以斡旋元化昭融天理紀綱人事罔不僃具使爲人君者得之則可以宰制宇宙酬酢神明天地以之時敘民物以之順成爲人臣者得之則可以輔相彌縫弼成萬化進則盡忠正之節退則全廉靖之風修身者得之則盡心養性不流於虛無遯世者得之則樂天知命不沮於憂患是故載之於簡編則無非實理施之於日用則皆有成效而後世學者乃率以空虛恍惚言之流𡚁之極至於淪爲異端嘻可懼也故不思龍岀於河而八卦宣其象麟傷於澤而十翼覃其用繇三皇厯五帝至於夏商周而後其書始克大備商瞿子木實受吾夫子之傳其後浸大以至於西都之王服京田王同服生京房田王孫東都之荀劉馬鄭荀爽劉表馬融鄭𤣥更相祖述源流不絶至於魏之王弼集諸家之善得聖人之意故其注至於今不廢是以江右諸儒並傳其學河北學者莫能及之惜乎江南義疏十有餘家舛其本眞流爲釋氏所以重發貞觀間孔頴達之嘆也雖然易之爲道吾既聞之矣易作於伏羲也而乃以周言之何哉嘗觀易贊以爲夏曰連山商曰歸藏周曰周易連山以艮爲首象山之岀雲連而不絶也歸藏以坤爲首象地之包藏萬物也周易以乾爲首言其道之周普無所不備也茲一説也而世譜等書則又曰神農之號一曰連山氏亦曰列山氏黃帝之號一曰歸藏氏然則連山歸藏並以代名則周易以周稱豈非易成於文王故題周以別商耶此易緯所以亦言因代以題周也歟雖然易之名吾得而聞之矣然則易果孰作又果孰成之耶嘗觀禮緯含文嘉曰伏羲德合上下故天應以鳥獸草木地應以河圖洛書伏羲則而象之乃作八卦孔安國馬融姚信王肅皆以爲然無復異説至於重易之人則諸儒之説不勝其異王輔嗣之徒以爲伏羲鄭𤣥之徒以爲神農孫盛以爲夏禹史遷以爲文王其言夏禹文王重卦者孔穎達以爲考諸繫辭神農之時已有蓋取諸益取諸噬嗑之事由是言之其説不攻而自破至於言神農重卦者亦未爲得何者易之下繫又曰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蓋取諸夬孔安國尚書序曰伏羲造書契則是伏羲固已象夬而作書契矣又安得神農重卦而後有夬哉故重卦之人王弼以爲伏羲而孔穎達亦以王弼之説爲是然則伏羲制卦文王繫辭夫子翼易所謂人更三聖其爲灼灼無疑矣至於由三畫而八卦自八卦而六位隂陽剛柔之理上下承乗之象所以廣大精微與天地並而三聖人之所以盡心垂世者俟入經隨卦言之此不悉具姑陳大端若是以與諸君共講明焉
  易何爲而作乎曰有憂也何憂乎憂是道之不明也易何爲而重且翼乎曰有憂也何憂乎憂是道之不行也然則於何而見之曰慮是道之不明者其辭簡而嚴憂是道之不行者其辭詳而盡學者平其心定其慮取聖人之辭而玩之則聖人之心瞭然矣易曰伏羲氏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非伏羲氏之心主於明道乎是故三畫之學寂寥簡短而天人之藴悉僃無遺此明道之體當然也至於文王夫子之時則夏商賢聖之君乆矣不作禮廢樂壊道孤無主文王憂之故與閎夭太顚太公望散宜生之徒講明體察斷然取易而重之其後文武成康之君相繼而作而又相之以周公召公畢公君陳然後世變風移道洽政治斯道得以大明至夫子之時則王跡浸熄詩聲日微而是道又絶而不行矣夫子環眎當世之士如長沮桀溺傲世絶物既不可與共斯道獨得一老耼彭祖而與之周旋藍田呂氏謂老耼彭祖皆殷周之老成人計其得於殷周盛時耳目所接淵源所漸所謂見而知之者固甚不淺而cq=895吾夫子亦曰我老彭所以見其尊且信之意尤爲拳拳也獨夫子猶以爲未也於是周流列國萃天下之士而與之遊凡天理人情事物之變故悉以身體之至晩年而後十翼岀焉故曰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有如十三卦之説厯敘神農氏之所以用益用噬嗑黃帝堯舜氏之所以用乾坤用渙用隨此言人君之用易而在上者又言箕子之用晦顔子之用復此君子之用易而在下者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曰茍非其人道不虛行其辭詳其指深所以望當時至矣而當世之君未有能用之者徒能私淑其徒而已矣按前史商瞿子木親受易於聖人自是而後傳授不絶至於東西都之士然後以至於王弼弼不得其眞也而亦以注顯雖然商瞿子木以後所謂傳授不絶者易之辭爾至於當時高弟如曽顔冉雍子思孟軻之後所謂得之於心行之於身今其遺書如曽子十篇如中庸如孟軻之書卓然足以爲易之羽翼者非史臣之所知也自秦而後更漢厯唐千百餘年間不惟上之人無有用此易者然自王弼以後以至於唐下之人亦莫有傳此易者江南義疏祖尚虛無蓋至於唐僅得一孔穎達辨析音義頗爲當時所宗然至於聖賢用心斯道大統彼固未之深及也宋興百年名儒輩岀胡安定得其用也邵康節得其數也程明道伊川得其理也周濂溪得其體也張橫渠得其用也然後易之道遂大明於天下善乎孔穎達之論曰聖人仰觀俯察象天地而育羣生雨施雲行效四時而生萬物若行之而順則兩儀序而百物和若行之以逆則六位傾而五行亂詳味斯言則易果將有用乎抑亦徒作之而已乎聖人於乾發明爲君之德者惟在剛健中正自強不息於坤發明爲臣之義者惟在於直方正大至明九卦之序則上至天子下至庶人凡以之盡心養性修身齊家之道無所不僃焉使人君而用乾之義則天德行剛健威權不至於下移紀綱不至於廢壊使爲人臣而用坤之義則敬以直內決無有所謂諛説而欺君者義以方外決無有所謂嗜進而茍得者爲士君子而用九卦之義則履以和行謙以制禮損以窒慾困以處窮益以裕德必如是然後可以謂之用易而易之道行矣國家開設學校建立儒官凡月之朔必使之登席講書豈徒爲文具哉講之而不明弗措也明之而不行弗措也如其講之而不求其知知之而不求其行則又何以講爲哉吾儕小人眇然其形蠢蠢林林雜在萬類之中饑而欲食渴而欲飲亦何以異於凡百有生之類哉而其所以師友千載陶冶萬物卓然自離於林林蠢蠢之中者惟曰禮義廉恥而已耳名節風操而已耳不然一日舍是則孟子所謂異於庶物者幾希矣可不畏哉可不謹哉朋友有志於易者幸相與講明而體察自夫用九卦之義以盡士君子之操他時推之事君則必能盡坤之義以爲名世之臣亦在勉之而已識者將於此乎觀焉
  尚書序
  書記言古右史之䇿也昔管仲有雲古之登封者皆刻石紀號字有彫毀孔子睹而不識至記其登封之君則以無懷氏爲首然則伏羲以前固有字畫特未以之教民爾伏羲氏岀書契始作文字浸興是故三皇之書謂之三墳五帝之書謂之五典墳言大也典言常也周官小史掌三皇五帝之書楚靈王謂倚相能讀墳典然則皇墳帝典固已粲然吾夫子篤生晚周得古書三千餘篇於是悉力整彚刪除繁冗如班固謂於古今書外又有周書七十一篇劉向亦云此周時號令也以至先儒謂許行所指神農之言與夫隂陽醫方所稱黃帝之説凡若是類悉刪不錄以定爲百篇蓋勲華揖遜而典謨興湯武革命而誓誥作此蓋世道綱維而吾夫子定書所執以爲依據者秦法日急仇視聖經孔安國之祖子襄收其家書藏之屋壁漢至孝文有意復古詔求治尚書者聞濟南有伏生勝故秦時爲博士召不能起亟遣晁錯受業焉纔得秦誓以前二十餘篇爾魯有共王聞遺音於升堂之頃乃盡得科斗書焉科斗蒼頡古文體也周用之至秦更爲八體其一曰𨽻以科斗之體而定今文之𨽻於是爲二十九篇然猶未有傳也自安國作訓詁而義以明書既成會有巫蠱事隋唐以來其傳浸顯貞觀中孔穎達爲之作正義而後書之義益無餘藴矣書之源委大略如此雖然學者誠能知天道人治立於帝堯故聖人以堯典爲始悔過用賢治道根本故聖人以秦誓爲終以其大綱大領者推爲致君濟民之用則古文訓詁傳授如區區前所陳者皆筌蹄芻狗也觀書者必有考於斯
  堯典
  三皇逺矣少昊高辛之世生人未滋帝業未鉅風俗簡陋制度濶疏樸而未彫伉而未文故其書無大可錄者天右斯人篤生有堯堯繼帝摯之後紀綱三才恢張萬化立人治明天道以爲天下後世法程者粲然有倫此夫子定書所以斷自堯始而揚雄亦曰法始乎伏羲而成乎堯匪宓匪堯禮義哨哨非虛言也今取堯典一篇讀之始終相維綱目具舉次一曰放勲欽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讓光被四表此堯所以開萬世進德之法也次二曰親睦九族平章百姓協和萬邦此堯所以開萬世立人治之端也次三曰乃命羲和欽若昊天分命仲叔使司四時此堯所以開萬世明天道之本也次四曰疇咨若時登庸疇咨若予采咨四岳湯湯洪水方割有能俾乂此堯所以開萬世用賢之法也次五曰咨四岳朕在位七十載有能庸命遜朕位按史記堯爲帝嚳之子帝摯之弟繼兄則禪代之事未之前聞至堯乃慨然以天下而授之舜此堯所以開萬世揖遜之法也次六曰釐降二女於潙汭嬪於虞此堯所以開萬世王姬下嫁之法也若修身若齊家若治國平天下大綱大目罔不畢舉惟天爲大惟堯則之夫子序書斷自堯始其以此歟學者窮經要須先觀一篇終始大概則篇中章句自可迎刃而解此愚所以略其章句而首敘一篇大㫖也若夫所謂昔在帝堯聰明文思光宅天下將遜於位讓於虞舜作堯典此一篇之序也馬融王肅以爲孔子所作而孔安國正義亦以爲然蓋惟聖人足以論聖人非孔子筆力孰能序此自若稽古以下則史官之辭也雖然此堯書也而謂之虞或者以之咎安國至比三國志以曹操爲魏始晉史以司馬懿爲晉始非也蓋堯典一書雖堯之事而秉筆記錄則舜時史官也故謂之虞堯舜一體夫亦安所嫌哉説者又謂堯爲名放勲爲號亦非也考之諡法翼善傳聖曰堯至於釋名則又以爲尊高嶢嶢然則堯固美名矣又何號焉上古之世生死同稱死而諡周道也人君之有尊號則又始於漢哀帝耳堯舜之時安得有是哉此亦不可以不辨
  舜典
  天下大物也堯無故而予之舜舜無故而受之堯人顧不震且駭哉今觀舜典一篇載舜之事亦多矣孔子敘書不言其他而以厯試諸難一語斷之吁若孔子足以察堯之心矣且堯非不知四岳之不足禪也而遜之岳非不知舜之可舉也而隱之何也蓋以天下而與庶人古無是事也故堯之遜必自四岳始岳必不敢當也堯始示其意曰明明揚側陋四岳知堯之意不間乎庶人也故始言有鰥在下曰舜然則堯之屬意於舜也乆矣而豈在師錫之後哉然猶以諸難試之所以暴舜之德於天下使人人見之人人知之而後天下可以無一人之異議謂夫治道之本莫先乎人倫也故首命之徽典百官之任莫重於宰相也故次命之宅揆禮典之行莫始乎朝廷也故次命之賓四門天地百神莫難於主祭也故又納之於大麓凡天下之所謂難者悉以授舜舜亦以身任之徽典而人從居揆而事敘賓四門而穆穆是人受之也納於大麓而烈風雷雨弗迷是天受之也天受之人受之然後在堯可以無慮在舜可以無愧矣舜自即政之後齊七政類上帝巡四岳以觀風朝羣牧以考政制車服以勸功明典刑以威惡命伯以典禮命䕫以典樂以至百工之事治水之事川澤林衡之官各有紀敘森然不可亂凡堯之有所待而未及爲者舜悉爲之堯之已爲而未備者舜則備之刑賞既立禮樂既彰然後益信堯爲天下得人矣舜之施設雖不止此要其岀治之本原則不過乎此毋庸多論至於始終大概則有不可不言者請因先儒之論而發明之夫子序舜典曰虞舜側微堯聞之聰明孟子又曰舜居深山之中與木石居與鹿豕遊又曰飯糗茹草若將終身則知舜之在當時一匹夫爾而帝繫等書以爲顓帝生窮蟬窮蟬生敬康敬康生句芒句芒生蟜牛蟜牛生瞽瞍瞽瞍生舜史遷亦以爲堯爲黃帝之孫舜爲黃帝八世之孫孔穎達引左氏之言以爲至瞽瞍其國乃除信斯言也則自瞽瞍而上皆有國邑以相傳襲何可謂之側微不然左氏所記檮杌饕餮之徒亦必紀其爲帝王之系何獨瞽瞍莫有記其所自來者哉孔孟之言信而有證則舜之始可以無疑者矣説者又謂舜巡守南方至蒼梧而不返自唐韓愈固以爲不然然未有以孟子之言爲證者孟子之言曰舜生於諸馮遷於負夏卒於鳴條鳴條在河北而蒼梧在嶺南地理遼絶如此此不然一也且舜既禪位則禹爲君矣巡守之事於舜何預此不然二也使舜而果南巡則至於霍山之去蒼梧尚千餘里胡爲巡守訖事乃復徧厯遐陬乎此不然三也先儒之論明白如此學者尚何疑焉
  大禹謨
  禹以功臯陶以謨此當時之所同知至於禹之謨臯陶之功人所未知故舜時申重發明之而又進禹以昌言也然則禹何言哉曰後克艱厥後臣克艱厥臣此吾夫子所謂爲君難爲臣不易一言而興邦者寂寥簡短兩語而止故帝既俞之伯益又都之則又曰惠迪吉從逆凶亦非有豐餘閎博之論者益又從而伸衍之此外則言六府三事頗爲詳備又其次則一再稱臯陶之功而已攷禹一書所言絶少大抵禹之言簡潔明白無有繁縟言之必可行行之必可效誠所謂予何言予思日孜孜者也而豈若後世進言之士長篇累牘多爲辭説文采而不適於用者乎是故言雖少不害其爲善言嘉謨也雖然豈惟言哉觀其平生處事無非憂深思逺不爲一時之美觀而求爲後世可遵可守之法者傳子作貢二事是也堯舜傳賢禹獨傳子可謂犯天下不美之名然可以杜天下萬世爭奪之禍商人之助周人之徹夫豈不善而禹之貢法卒至於今不廢何也蓋昔者洪水之變禹傷先人之功不成慷慨受命八年於外計其渉厯患難周旋世故亦熟矣故其晚年立言簡當處事精確類皆如此且天下之知禹莫如舜者至禪位之際不言其他唯曰克勤於邦克儉於家不矜不伐而已蓋勤儉謙退乃禹之得於天而主於內者故其見於立言則簡當處事則精確影必肖形末必類本實大而聲宏行峻而言厲表裏源流斷然不誣也先儒謂後世小夫智不足效一官則自以爲能無尺寸可以及民則自粥以罔上禹之功德如此而退然自託於不見不聞之地此昔聖賢獨禹以大稱也與人能常以此説置之胷中時一玩繹則漸漬開明一切驕矜不期消而自消矣學者尤不可以不察
  臯陶謨
  君之道得以用臣之道得以言堯舜攷古而行故謂之典禹臯陶攷古而言故謂之謨君臣之分不同故典謨之名亦異要其足以爲萬世法程則一而已禹之謨首言克艱臯陶之謨首言迪德二臣之言雖若不同而其君臣之間相勉以躬行相規以自盡亦一而已古今以謨顯者莫如臯陶意其陳言之際必有高論則亦不過曰謹厥身敘九族邇可逺在茲夫自修身而睦族由睦族而推逺此蓋古今之正理聖賢之格言雖臯陶莫得而易也知人安民亦爲治之大綱者臯陶又繼言之然禹聞修身之説則拜而受之如知人安民之言則吁而難之何也蓋修身在我可得而勉而知人安民事端閎大非可以易言也不惟禹難之在堯舜固以爲難也然於二者差擇言之則知人爲尤難此臯陶所以反覆開陳三德六德九德之人所以攷德者如何所以用德者又如何而於安民之事則置而不言亦言官得其人則民無不安信哉知人之尤切於其道也而又終之以無教逸欲政事懋哉所以勉舜之躬行不倦者累累不置以至典禮刑罰悉歸諸天以言非君之所可專聰明明威悉歸之民以言非君之所可私大綱小紀秩然具備此臯陶之謨所以獨詳於禹之言也雖然臯陶豈徒言哉曰朕言惠可底行又曰思日贊贊襄哉是則臯陶不獨以陳謨自任固將以躬行輔禹也而豈若後世之臣以空言自逸而以躬行強其君哉然則臯陶之謨固萬世進言者之法而臯陶之愛君後世之輔治者尤不可以不知
  益稷
  益稷一篇皆舜與臯陶胥訓告之辭爾而以益稷名篇何哉蓋伏生之書以益稷合於臯陶謨至孔安國得壁中之藏始釐而爲二耳觀臯陶之篇曰思日贊贊襄哉實與此篇予思日孜孜之文文勢相接然孔氏所以釐而爲二者先儒以爲竹編之簡不能多容故斷而爲二茍其文之接也則亦不害其爲一如曰臯陶曰俞如何蓋臯陶方陳謨禹也則曰吁如何至於此篇禹方言功也臯陶亦曰俞如何大帥昔之聖賢推善遜美更相後先故禹以如何之問而發臯陶之謨臯陶亦以如何之問而明禹之功而豈若後世同列於王朝者忌相剋哉如曰濬畎澮距川者蓋一畝之間廣尺深尺者曰畎廣深二尺者曰遂九夫爲井井間廣深四尺者曰溝十井爲成成間廣八尺曰洫百里爲同同間廣一尋深二仞者曰澮然則畎遂溝洫澮皆水之所自行者吾夫子謂禹卑宮室而盡力乎溝洫然則觀禹之所以縱橫經理之遺跡信乎其用力也如禹之告舜曰安汝止舜之命其臣曰汝翼汝爲又有以見當時君臣之間情文簡易上下無嫌而非後世君臣之間君日益尊臣日益諛也如曰予欲觀古人之象以作服者蓋自日月以至華蟲凡此六者則繪之於衣自宗彛以至黼黻凡此六者則繡之於裳鄭康成以爲天子之服得以備十二章至於公則自山龍而下侯伯則自華蟲而下子男則自藻大而下卿大夫則自粉米而下要其説必有所據也繫易者曰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則觀象作服固始於黃帝至於具此采章先儒以爲不知始於何時舜言觀古則知在舜之前無疑矣如曰聞六律八音在治忽者蓋六律六呂當言十二而惟言六律者先儒以爲舉其陽則其隂可知也如曰州十有二師外薄四海咸建五長蓋要服之內則爲九州於九州之間擇諸侯之賢者十二人以爲師以率州牧以糾羣後至於外薄四海則荒服也亦使五國以爲屬屬有長焉其曰咸建者以言不惟內而九州爲之立師至於外而四海亦爲之建長則是禹之功豈止於平水患而已而其經綸當世使之內外相維而總攝治體者其纎悉周密爲如何哉如曰迪朕德時乃功惟敘臯陶方祇厥敘方施象刑惟明者若隨文生意本無難見者但先儒以爲觀此一段上下不相貫或者舜欲禪天下於禹而禹遜臯陶時語也詳觀文意寧不信然如曰合止柷敔者蓋柷敔皆木音也正義引郭璞以爲柷如漆桶敔如伏虎柷以合樂敔以止樂至於終篇君臣作歌更相警告不以既治既安之爲可恃而常若大危大亂之在其後後世有如齊之君臣於飲酒歡樂之時而不忘乎射中在莒之事嘻尚庶幾焉
  禹貢
  禹貢一書記禹治水本末區畫九州任土作貢之事也然禹之治水當在堯倦勤之時舜厯試之際宜謂之唐書而敘於舜典之上今乃敘於此而謂之夏書者何邪以其書乃夏史官所錄耳説者謂禹敷土隨山刋木奠高山大川此史官之辭也禹錫𤣥圭告厥成功亦史官之辭也若夫自冀州既載壺口以至訖於四海皆禹自述經行天下與夫用功先後山川主名草木之生遂土色之黑白田賦之高下山之首尾水之源𣲖纎悉登載奏之於堯藏之史官史官畧加刪潤以成萬世之信書此説誠有理蓋冀爲堯都而所都近河故禹於每州之下必言浮於水達於河者誠以每州規模方畧經理既定必自河還冀以白於帝也冀州帝所都居水之下流而河之患爲甚故禹之用力先焉而九州之次亦以所治爲先後水性下注故治之之道當自下始是故自冀而兗兗而青青而徐徐而揚又從揚以西而荊荊而豫豫而梁梁而雍雍地最高也故最後於雍焉當時之水爲患最甚者河爲最江次之淮次之而河之所行多在冀兗青徐亦下流也被害爲慘故禹之功先施於四州而河患衰矣雍與豫雖近河然下流既治水亦漸消可以稍緩也故次於揚次於荊以治江與淮江淮治而水患平然後次於豫次於梁次於雍以治江淮上流之餘患此禹功之次序而治水之本末也禹於每州必陳其治水登山從下而上可謂詳矣然以其州境隔絶山之脈絡水之源委或綿亘於兩州之間者其足跡之所厯與夫施功之次第或未得以著見故於九州之後又復以其山之勢水之源而備言之自導岍及岐以至於敷淺原此皆不言水而直以山言之所謂隨山濬川導山之澗谷而納之川也自導弱水至於東北入河此又不言山而直以水言之所謂決九州距四海蓋導川之流行而歸之海也然經言導山獨記雍梁冀豫荊揚之山而已而兗青徐之山不記焉何哉蓋三州之山絶在東河之東不與西屬各於其州見之矣故不復贅言之然九川之水有不因山而導之者水岀於平原也如弱水黑水沇水是已有因山而導之者水岀於山谷間也如嶓冢導漾岷山導江是已有其源甚逺而導之不及其源者導河自積石是也有其源甚邇直由其源而導之者導淮自桐栢導渭自鳥䑕同穴導洛自熊耳是也河在北故先言河漢入於江故先漢後江濟水發源河北越河而南與淮俱爲四瀆故次濟與淮渭與洛俱入於河故又後言之天下之水多矣而此舉其大者言之耳至於三江之説不勝異同顔師古以爲中江與南北爲三郭景純以爲岷江浙水松江韋昭以爲浙江松江蒲陽江而王安石以爲一江自義興一江自毘陵一江自吳縣各據所見而言莫知孰是但東坡以爲自豫章而下會於彭蠡以入於海是爲南江自蜀岷山過九江㑹於彭蠡以入於海是爲中江自嶓冢導漾東流爲漢過三澨至於大別以入於江東滙澤爲彭蠡以入於海是爲北江此説最爲有據蓋嘗縱觀於彭蠡之口今豫章之江所謂西江而岷山之流爲蜀江導漾之水爲漢江論江之大無過此三江者三江既皆入海則震澤之區安得不定乎至於九江之論尤爲不一獨九江圖謂九江隨水勢而分其間有洲或長或短別於鄂陵終於江口其論爲不誣蓋嘗自九江望之直枝分派別爲九江爾非必有本原也此潯陽記所以有烏江蚌江等九號也歟然其名號則起於近代計禹時未有也亦猶河有徒駭馬頰之名耳河自積石至於大伾率依山而行自大陸以北則岀於平地禹懼其衝突也於是因地之形而逆設爲九河凡河之道則不建都邑不爲聚落不耕不牧以防其決故謂之逆河非謂九江同時並流也雖然攷之禹貢其間山岡之連屬水勢之流演有不可以簡編求者甚多如當時之水勢自江入海自海入淮自淮入泗然後由淮泗以達於河至吳王夫差掘溝通水與晉㑹於黃池而江淮始通禹之時則未有此道也孟子謂禹疏九河瀹濟漯而注諸海決汝漢排淮泗而注之江而説者以爲孟子誤指夫差所通之水以爲禹跡夫孟子去禹未乆也而猶不可攷乃欲以今日耳目之所聞見而求合禹之書豈不大悖與學者反覆禹貢之所載參之以諸儒之所發明而又詳之以耳目之所接疑則闕之而無鑿以臆度之説斯可也禹貢山川之勢亦既畧言之矣至於九州禹初別之所以畫其封圻而察其土俗者極爲詳備釋爾雅者以爲兩河間其民氣習情性大抵相近故曰冀冀者近也濟河之間其氣專質體性信謙故曰兗兗者信也淮海間其氣寛舒其性安徐故曰徐徐者舒也江南之民其氣躁勁其性輕揚故曰揚揚者輕也荊州之民其氣剛悍厥性彊梁故曰梁梁者彊也河南之民其氣安舒厥性寛豫故曰豫豫者舒也河西之民其氣蔽壅受性多急故曰雍雍者壅也然冀之北與邊境接儻不正其封疆則將有猾夏之患舜於是分冀之東北爲營州正北爲幽州西北爲并州方禹治水冀之北境未有定域故獨於冀不言封界者其以此歟至於商之時則無青並青於徐也周之時則無徐並徐於青也名號更革雖若不同要皆不岀於九州之域而已水患既平土性復故人得稼穡於是始作貢賦之法攷之於書九州之田雍徐青爲上豫冀兗爲中梁荊揚爲下九州之賦則冀豫荊當其上青徐雍當其中揚梁兗當其下何田與賦參差如此哉蓋賦岀於田而又參以土焉曰咸則三壤成賦中邦此賦之岀於田也曰庶土交正底愼財賦此賦之岀於土也賦岀於田參之以土而又以其灌溉之利否與人力之勤惰而加審焉此其所以錯雜不同而一歸於當也雖然賦非天子所有也諸侯用之以守邦國以承王命以討不庭聖人特爲之差別爾至於貢則四方之入於王者賦有常經貢無定製必曰錫命而後貢後世舉天下之賦悉輸於大農而所謂歲貢亦有一定之法矣至於五服之説亦不勝異同賈逵馬融以爲甸服千里其外四服則二千里相距爲六千里鄭氏以爲服五百里乃堯之定製至禹闢之每服増五百里四方相距爲萬里蓋禹之治水其功在於平治山川而已未嘗用力於廣拓封疆也正使廣拓土地三倍於堯而詩書皆無述焉何哉況周之九服大司馬明言王畿千里其外八服皆五百里相距爲九千里合王畿爲萬里自國畿之外以至於衛悉以封侯其外三服則爲蠻夷是則周之土疆凡萬里也漢之土境東西九千三百二里南北一萬三千三百六十八里驗其山川不岀禹貢之域而里數不同者蓋禹貢據其空虛鳥道直而計之而漢則以人跡所至而言之故王肅以爲方五千里者直方之數若回邪委曲動有倍加者正其意也然則漢之土疆豈非亦萬里乎孰謂堯之土疆而止於五千里也孔氏正義以爲堯凡五服服各五百里爲二千五百里二方相距爲五千里以四面言之則爲萬里王肅馬遷俱以爲然蓋禹貢封域厯三代至漢初一無所變更則萬里之數不應不同也是皆先儒之説故表而出之庶幾覽者得其要雲爾
  甘誓
  甘誓一篇蓋啓與扈戰誓師之辭也甘者扈郊之名而誓者與將士設約以明賞罰之信也如湯誓秦誓或舉其爲王之號或未戰而立爲之名至於甘誓牧誓費誓則各以其戰之地而言之其爲戒厲師徒宣明號令則一而已大抵師直爲壯曲爲老王者之兵論曲直不論彊弱故啓之誓師必先數扈之罪五行者天之所生人之所恃以養古先聖王所爲兢兢然致懼於汨陳者也而扈乃威侮之則將有火不炎上水不潤下木不曲直金不從革土不稼穯者矣三正者道之大原人之所恃以立古先聖王所爲建皇極而厚彛倫者也而扈乃怠棄之則將有變天之道絶地之統亂人之紀者矣計扈之罪未易悉數啓特舉其尤大者言之扈罪如此師出有名三軍之氣烏得而不壯邪三代以來師用車戰所謂歩卒者坐作進退皆聽之車故起於戒車之際獨加詳焉曰左不攻左右不攻右御非其正此三人同在一車之上也春秋之世魯與齊戰孟氏之軍則孟孺子爲左顔羽御邴洩爲右季氏之軍則冉求爲左管周父御樊遲爲右又左氏記樂伯之言曰吾聞致師者左射以菆攝叔曰吾聞致師者右入壘折馘執俘而還則是古者車戰有左有右左則主射右則主擊刺而御則居其中此甲士之車大畧如此耳至於將之兵車則御者在左勇力之士在右將居中央主擊鼔與三軍爲進退節度者也因並言之古者天子親征必載遷廟之祖以行故士之有功則賞之於祖主之前明不敢專也又曰君以軍行袚社釁鼓祝奉以從是天子親征又載社主以行也故士之不用命者則戮之於社蓋社則有幽隂肅殺之誼也雖然扈禹之後也國語謂堯有丹朱舜有商均夏有觀扈周有管蔡然則亦兄弟之國歟説者謂有扈之罪經無明文竊意其有歸益之心無君啓之志故啟從而討之而正義又以爲蓋自堯舜以來皆以傳賢至啓乃以子而受禹故扈不服二者之説宜皆不然然舜之承堯禹之繼舜受禪之際天下晏然至於啓方即位扈乃不服啓獨無以致之者乎聖人序書不明君臣之分而直言戰於甘之野其非王者有徵無戰之意乎噫啓之德衰矣

  洺水集卷六
<集部,別集類,南宋建炎至德祐,洺水集>

本作品在全世界都屬於公有領域,因為作者逝世已經超過100年,並且於1929年1月1日之前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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