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日,具位某,謹脩誠意,奉書於夏國大王:

伏以先大王歸嚮朝廷,心如金石,我真宗皇帝命為同姓,待以骨肉之親,封為夏王,履此山河之大,旌旗車服,降天子一等,恩信隆厚,始終如一,齊桓、晉文之盛,無以過此。朝聘之使,往來如家,牛馬駝羊之産,金銀繒帛之貨,交受其利,不可勝紀。塞垣之下,逾三十年,有耕無戰,禾黍雲合,甲冑塵委,養生塟死,各終天年,使蕃漢之民,為堯舜之俗,此真宗皇帝之至化,亦先大王之大功也。

自先大王薨背,今皇震悼,累日嘻吁,遣使行弔賻之禮,以大王嗣守其國,爵命崇重,一如先大王。昨者,大王以本國衆多之情,推立大位,誠不獲讓,理有未安,而遣行人告於天子,又遣行人歸其旌節,朝廷中外,莫不驚憤,請收行人,戮於都市,皇帝詔曰:「非不能以四海之力,支其一方。念先帝嵗寒之本意,故夏王忠順之大功,豈一朝之失而驟絶之」,乃不殺而還。假有本國諸蕃之長,抗禮於大王,而能含容之若此乎?省初念終,天子何負於大王哉?二年以來,疆事紛起,耕者廢耒,織者廢杼,邊界蕭然,豈獨漢民之勞敝耶!使戰守之人,日夜豺虎,競為吞噬,死傷相枕,哭泣相聞,仁人為之流涕,智士為之扼腕。天子遣某經度西事,而命之曰:「有徵無戰,不殺非辜,王者之兵也,汝往欽哉。」某拜手稽首,敢不夙夜於懷。至邊之日,見諸將帥多務小功,不為大畧,甚未副天子之意,某與大王雖未嘗髙會,嚮者同事朝廷,於天子,則父母也,於大王,則兄弟也,豈有孝於父母而欲害於兄弟哉?可不為大王一二而陳之。

《傳》曰:「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大王世居西土,衣冠言語,皆從本國之俗,何獨名稱與中朝天子侔擬,名豈正而言豈順乎?如衆情莫奪,亦有漢唐故事,單于、可汗,皆本國極尊之稱,具在方冊,某料大王必以契丹為比,故自謂可行。且契丹自石晉朝有援立之功,時已稱帝,今大王世受天子建國封王之恩,如諸蕃中,有叛朝廷者,大王當為霸主,率諸侯以伐之,則世世有功,王王不絶,乃欲擬契丹之稱,究其體勢,昭然不同,徒使瘡痍萬民,拒朝廷之禮,傷天地之仁。《易》曰:「天地之大徳曰生,聖人之大寳曰位,何以守位?曰仁。是以天地養萬物,故其道不窮;聖人養萬民,故其位不傾。」又《傳》曰:「國家以仁獲之,以仁守之者百世。」昔在唐末,天下恟恟,羣雄咆哮,日尋干戈,血我生靈,腥我天地,滅我禮樂,絶我稼穡,皇天震怒,罰其不仁,五代王侯覆亡相續,《老氏》曰:「樂殺人者,不可如志於天下。」誠不誣矣。後唐顯宗,祈於上天曰:「願蚤生聖人,以救天下。」是年我太祖皇帝應祈而生,及歴試諸難,中外忻戴,不血一刃,受襌於周,廣南、江南、荊湖、四川有九江萬里之阻,一舉而下,豈非應天順人之至乎?由是罷諸侯之兵,革五代之暴,垂八十年,天下無禍亂之憂。太宗皇帝聖文神武,表正萬邦,呉越納疆,並晉就縳。真宗皇帝奉天體道,清浄無為,與契丹通好,受先大王貢禮,自茲四海熈然同春。今皇帝坐朝至晏,從諫如流,有忤雷霆,雖死必赦,故四海之心,望如父母,此所謂以仁獲之,以仁守之,百世之朝也。

某料大王建議之初,人有離間,妄言邊城無備,士心不齊,長驅而來,所嚮必下。今以強人猛馬,奔衝漢地,二年於茲,漢之兵民固有血戰而死者,無一城一將願歸大王者,此可見聖宋仁及天下,邦本不揺之騐也。與夫間者之説,無乃異乎?今天下久平,人人泰然,不習戰鬭,不熟紀律,劉平之徒,忠敢而進,不顧衆寡,自取其困,餘則或勝或負,殺傷俱多,大王國人必以獲劉平為賀,昔鄭人侵蔡,獲司馬公子燮,鄭人皆喜,惟子産曰:「小國無文治而有武功,禍莫大焉!」而後鄭國之禍,皆如子産之言。今邊上訓練漸精,恩威以立,有功必賞,敗事必誅,將帥而下,大知紀律,莫不各思奮力效命,爭議進兵,如其不然,何時可了?今招討司統兵四十萬,約五路入界,著其律曰:「生降者賞,殺降者斬!獲精強者賞,害老幼婦女者斬!」遇堅必戰,遇險必奪,可取則取,可城則城,縱未能入賀蘭之居,彼之兵民降者死者,所失多矣,是大王自禍其民,官軍之勢不獲而已也。

某又念皇帝有徵無戰,不殺非辜之訓,夙夜於懷,雖師帥之行,君命有所不受,奈何鋒刃之交,相傷必衆。且蕃兵戰死,非有罪也,忠於大王耳;漢兵戰死,非有罪也,忠於天子耳。使忠孝之人,肝腦塗地,積累怨魄,為妖為災,大王其可忽諸?朝廷以王者無外,有生之民,皆為赤子,何蕃漢之限哉?何勝負之言哉?某與招討太尉夏公、經畧密學韓公,嘗議其事,莫若通問於大王,計而決之,重人命也!其美利甚衆 —— 大王如能以愛民為意,禮下朝廷,復其王爵,承先大王之志,天下孰不稱其賢哉?一也;如衆多之情,三讓不獲,前所謂漢唐故事,如單于、可汗之稱,尚有可稽,於本國語言為便,復不失其尊大,二也:但臣貢上國,存中外之體,不召天下之怨,不速天下之兵,使蕃漢邊人復見康樂,無死傷相枕,哭泣相聞之醜,三也;又大王之國,府用或闕,朝廷每嵗,必有物帛之厚賜,為大王助,四也;又從來入貢使人,止稱蕃吏之職,以避中朝之尊,按漢諸侯王相,皆出真拜,又呉越王錢氏,有承制補官故事,功髙者受朝廷之命,亦足隆大王之體,五也;昨有邊臣上言,乞招致蕃部首領,某亦已請罷大王,告諭諸蕃首領,不須去父母之邦,但囘意中朝,則太平之樂,遐邇同之,六也;國家以四海之廣,豈無遺才,有在大王之國者,朝廷不戮其家,安全如故,宜善事主以報國士之知,惟同心嚮順,自不失其富貴,而宗族之人必更優恤,七也;又馬牛駞羊之産,金銀繒帛之貨,有無交易,各得其所,八也。大王從之,則上下同其美利,生民之患幾乎息矣;不從,則上下失其美利,生民之患何時而息哉?

某今日之言,非獨利於大王,蓋以奉君親之訓,救生民之患,合天地之仁而已乎。惟大王擇焉,不宣,某再拜。

本北宋作品在全世界都屬於公有領域,因為作者逝世已經遠遠超過1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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