羣書治要 (四部叢刊本)/卷第十八

卷第十七 羣書治要 卷第十八
唐 魏徵 等奉敕編 景上海涵芬樓藏日本尾張刊本
卷第十九

羣書治要卷第十八

    秘書監鉅鹿男臣魏徵等奉 勅撰

  漢書六

司馬相如字長卿蜀郡人也爲郞嘗從上至長

楊獵是時天子方好自擊熊豕馳逐野獸相如

因上疏諫其辭曰臣聞物有同類而殊能者故

力稱烏獲捷言慶忌勇期賁育臣之愚竊以爲

人誠有之獸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險射猛獸

猝然遇逸材之獸駭不存之地犯屬車之淸塵

輿不及還轅人不暇施巧雖有烏獲逢𫎇之伎

力不得施用枯木朽株盡爲難矣是胡越起於

轂下而𦍑夷接軫也豈不殆哉雖萬全而無患

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且夫淸道而後行中

路而馳猶時有衘橛之變況乎渉豐草騁丘墟

前有利獸之樂而內無存變之意其爲害也不

難矣夫輕萬乘之重不以爲安樂出萬有一危

之塗以爲娛臣竊爲陛下不取蓋明者遠見於

未萠知者避危於無形禍固多臧於隱微而發

於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諺曰家累千金坐不埀

堂此言雖小可以諭大臣願陛下留意幸察上

善之

公孫弘菑川人也家貧牧豕海上年四十乃學

春秋武帝初卽位弘年六十以賢良對䇿焉武

帝制曰蓋聞上古至治畫衣冠異章服而民不

犯陰陽和五穀登六畜蕃甘露降風雨時嘉禾

興朱草生山不童童無草木也澤不涸麟鳳在郊藪

龜龍遊於沼河洛出圖書父不喪子兄不哭弟

舟車所至人跡所及跂行喙息鹹得其宜朕甚

嘉之今何道而臻乎此天人之道何所本始吉

凶之效安所期焉仁義禮智四者之宜當安設

施屬統埀業天文地理人事之紀子大夫習焉

其悉意正議弘對曰臣聞上古堯舜之時不貴

爵賞而民勸善不重刑罰而民不犯躬率以正

遇民信也末世貴爵厚賞而民不信也夫厚賞

重刑未足以勸善而禁非必信而巳矣是故因

能任官則分職治去無用之言則事情得不作

無用之器卽賦歛省不奪民時卽百姓富有德

者進無德者退則朝廷尊有功者上無功者下

則羣臣逡罰當罪則姧邪止賞當賢則臣下勸

凡此八者治之本也故民者業之卽不爭理得

則不怨有禮則不暴愛之則親上此有天下之

急者也故法不遠義則民服而不離和不遠禮

則民親而不暴故法之所罰義之所去也和之

所賞禮之所取也禮義者民之所服也而賞罰

順之則民不犯禁矣故畫衣冠異章服而民不

犯者此道素行也臣聞之氣同則從聲比則應

今人主和德於上百姓和合於下故心和則氣

和氣和則形和形和則聲和聲和則天地之和

應矣故陰陽和風雨時甘露降五穀登山不童

澤不涸此和之至也故形和則無疾無疾則不

夭故父不喪子兄不哭弟德配天地明並日月

則麟鳳至龜龍在郊河出圖洛出書遠方之君

莫不悅義奉幣而來朝此和之至也臣聞之仁

者愛也義者宜也禮者所履也智者術之原也

致利除害兼愛無私謂之仁明是非立可否謂

之義進退有度尊卑有分謂之禮擅殺生之柄

通壅塞之塗權輕重之數論得失之道使遠近

情僞必見於上謂之術凡此四者治之本道之

用也皆當設施不可廢也得其要術則天下安

樂法設而不用不得其術則主弊於上官亂於

下此事之情屬統埀業之本也桀紂行惡受天

之罰禹湯積德以王天下因此觀之天德無私

親順之和起逆之害生此天文地理人事之紀

也太常奏弘第居下䇿奏天子擢爲第一拜爲

博士待詔金馬門後爲丞相

卜式河南人也以田畜爲事時漢方事匈奴式

上書願輸家財半助邊上使使問式欲爲官乎

式曰自小牧羊不習仕宦不願也使者以聞上

乃召拜式爲中郞賜爵左庶長田十頃布吿天

下尊顯以風百姓初式不願爲郞上曰吾有羊

在上林中欲令子牧之式旣爲郞布衣草蹻而

牧羊歲餘羊肥息上過其羊所善之式曰非獨

羊也治民亦猶是矣以時起居惡者輙去無令

敗羣上奇其言欲試使治民拜式緱氏令緱氏

SKchar之遷齊王大傅轉御史大夫

贊曰公孫弘卜式兒寬皆以鴻漸之翼困於燕

漸進也鴻一擧而進千里者羽翼之材也弘等皆以大材初爲俗所薄若燕爵不知鴻志

遠跡羊豕之間非遇其時焉能致此位乎是

時漢興六十餘載海內艾安府庫充實而四夷

未賓制度多闕上方欲用文武求之如弗及始

以蒲輪迎枚生見主父而歎息羣士慕嚮異人

並出卜式㧞於芻牧弘羊擢於賈豎衛靑奮於

奴僕日磾出於降虜斯亦曩時板築飯牛之朋

巳漢之得人於茲爲盛儒雅則公孫弘董仲舒

兒寬篤行則石建石慶質直則汲黯卜式推賢

則韓安國鄭當時定令則趙禹張湯文章則司

馬遷相如滑稽則東方朔枚皐應對則嚴助朱

買臣歷數則唐都洛下閎協律則李延年運籌

則桑弘羊奉使則張騫蘇武將率則衛靑霍去

病受遺則霍光金日磾其餘不可勝紀是以興

造功業制度遺文後世莫及孝宣承統纂修洪

業亦講論六藝招選茂異而蕭望之梁丘賀夏

侯勝韋玄成嚴彭祖尹更始以儒術進劉向王

襃以文章顯將相則張安世趙充國魏相丙吉

於定國杜延年治民則黃覇王成龔遂鄭弘召

信臣韓延壽尹翁歸趙廣漢嚴延年張敞之屬

皆有功跡見述於後世參其名臣亦其次也

嚴助會稽人也建元三年閩越擧兵圍東甌東

甌吿急太尉田蚡以爲越人相攻擊其常事又

數反覆不足煩中國往救也自秦時棄不屬於

是助詰蚡曰特患力不能救德不能覆誠能何

故棄之且秦擧咸陽棄之何伹越也上廼遣助

以節發兵浮海救東甌遣兩將軍將兵誅閩越

淮南王安上書諫曰今聞有司擧兵將以誅越

臣安竊爲陛下重之越方外之地翦髮文身之

民也不可以冠帶之國法度治也三代之盛胡

越不與受正朔非強弗能服威弗能制也以爲

不居之地不牧之民不足以煩中國也自漢初

定以來七十二年吳越人相攻擊者不可勝數

然天子未嘗擧兵而入其地也臣聞越非有城

郭邑里也處谿谷之間篁竹之中習於水鬭便

於用舟地深昧而多水險中國之人不知其勢

阻雖百不當一得其地不可郡縣也攻之不可

暴取也以地圖察其山川要塞相去不過寸數

而間獨數百千里阻險林叢弗能盡著視之若

易行之甚難越人名爲藩臣貢酎之奉不輸大

越國僻遠珍奇之貢宗廟之祭皆不與也大內都內也一卒之用不給

上事自相攻擊而陛下以兵救之是反以中國

而勞蠻夷也越人愚戇輕薄負約反覆其不用

天子之法度非一日之積也壹不奉詔擧兵誅

之臣恐後兵革無時得息也間者數年歲比不

登賴陛下德澤振救之得毋轉死溝壑今發兵

行數千里資衣糧入越地輿轎而踰領轎竹輿車也領

山嶺也不通車運轉皆擔輿也拕舟而入水行數百千里夾以

深林叢竹水道上下擊石林中多蝮虵猛獸夏

月暑時歐洩霍亂之病相隨屬也曾未施兵接

刄死傷者必衆矣前時南海王反陛下先臣使

將軍間忌將兵擊之先臣淮南厲王長也會天暑多雨樓

舩卒水居擊櫂未戰而病死者過半親老哭泣

孤子啼號破家散業迎屍千里之外裹骸骨而

歸悲哀之氣數年不息長老至今以爲記曾未

入其地而禍巳至此矣臣聞軍旅之後必有凶

年陛下德配天地明𧰼日月恩至禽獸澤及草

木一人有飢寒不終其天年而死者爲之悽愴

於心今方內無狗吠之警而使陛下甲卒死亡

暴露中原霑漬山谷邊境之民爲之早閉晏開

朝不及夕臣安竊爲陛下重之不習南方地形

者多以越爲人衆兵強能難邊城爲邊城作難也臣竊

聞之與中國異限以高山人跡絕車道不通天

地所以隔外內也且越人綿力薄材不能陸戰

又無車騎弓弩之用然而不可入者以保險而

中國之人不能其水土也兵未血刄而病死者

什二三雖擧越國而虜之不足以償所亡臣聞

道路言閩越王弟甲弒而殺之甲以誅死其民

未有所屬陛下使重臣臨存施德埀賞以招致

之此必委質爲藩臣世供貢職陛下以方寸之

印丈二之組鎭撫方外不勞一卒不頓一㦸而

威德並行今以兵入其地此必震恐以有司爲

欲屠滅之也必雉兎逃入山林險阻背而去之

則復相羣聚留而守之歷歲經年則士卒疲倦

食糧乏絶男子不得耕稼樹種婦人不得紡績

織絍丁壯從軍老弱轉餉居者無食行者無糧

民苦兵事亡逃者必衆隨而誅之不可勝盡盜

賊必起兵者凶事一方有急四面皆從臣恐變

故之生姧邪之作由此始也周易曰高宗伐鬼

方三年而尅之鬼方小蠻夷高宗殷之盛天子

也以盛天子伐小蠻夷三年而後尅言用兵之

不可不重也臣聞天子之兵有徵而無戰言莫

敢校也如使越人𫎇死徼幸以逆執事之顏行

在前行故曰顏也廝輿之卒有一不備而歸者雖得越

王之首臣猶竊爲大漢羞之陛下四海爲境九

州爲家八藪爲囿江漢爲池生民之屬皆爲臣

妾陛下埀德惠以覆露之使元元之民安生樂

業則澤被萬世施之無窮天下之安猶泰山而

四維之也夷狄之地何足以爲一日之間而煩

汗馬之勞乎是時漢兵遂出踰嶺適會閩越王

弟餘善殺王以降漢兵罷上嘉淮南之意

吾丘壽王字子戇趙人也丞相公孫弘奏言民

不得挾弓弩十賊彍弩百吏不敢前害寡而利

多此盜賊所以繁也禁民不得挾弓弩則盜賊

執短兵短兵接則衆者勝以衆吏捕寡賊其勢

必得盜賊有害無利則莫犯法臣愚以爲禁民

無得挾弓弩便上下其議壽王對曰臣聞古者

作五兵非以相害以禁暴討邪安居則以制猛

獸而備非常有事則以設守衛而施行陳及至

周室衰微諸侯力政強侵弱衆暴寡海內抏弊

巧詐並生是以智者陷愚勇者威怯苟以得勝

爲務不顧義理故機變械飾所以相賊害之具

不可勝數秦兼天下廢王道立私議去仁恩而

任刑戮墮名城殺豪傑銷甲兵折鋒刄其後民

以耰鉏箠挺相撻擊犯法滋衆盜賊不勝至於

赭衣塞路羣盜滿山卒以亂亡故聖王務敎化

而省禁防知其不足恃也今陛下昭明德建太

平擧俊材興學官宇內日化方外鄕風然而盜

賊猶有者郡國二千石之罪非挾弓弩之過也

禮曰男子生桑弧蓬矢以擧之明示有事也大

射之禮自天子降及乎庶人三代之道也愚聞

聖王合射以明敎未聞弓矢之爲禁也且所爲

禁者爲盜賊之以攻奪也攻奪之罪死然而不

止者大姧之於重誅固不避也臣恐邪人挾之

而吏不能止良民以自備而抵法禁是擅賊威

而奪民救也竊以爲無益於禁姦而廢先王之

典使學者不得習行其禮不便書奏上以難丞

相弘弘詘服焉

主父偃齊國人也上書闕下所言九事其八事

爲律令一事諫伐匈奴曰臣聞國雖大好戰必

亡天下雖平忘戰必危天下旣平春蒐秋獮所

以不忘戰也且怒者逆德也兵者兇器也爭者

末節也故聖王重之夫務戰勝窮武事未有不

悔者也昔秦皇帝任戰勝之威併吞戰國海內

爲一功齊三代務勝不休欲攻匈奴李斯諫曰

夫匈奴無城郭之居委積之守遷徙鳥擧難得

而制輕兵深入糧食必絕運糧以行重不及事

得其地不足以爲利得其民不可調而守也

調勝必棄之非民父母靡弊中國甘心匈奴非

完計也秦皇帝不聽遂使𫎇恬將兵而攻胡𨚫

地千里以河爲境發天下丁男以守北河暴兵

露師十有餘年死者不可勝數終不踰河而北

是豈人衆之不足兵革之不備哉其勢不可也

又使天下飛芻輓粟轉輸北河率三十鍾而致

一石男子疾耕不足於糧餉女子紡績不足於

帷幕百姓靡弊孤寡老弱不能相養道死者相

望蓋天下始叛也及至高皇帝定天下略地於

邊聞匈奴聚代谷之外而欲擊之御史成諫曰

夫匈奴獸聚而鳥散從之如搏景今陛下盛德

攻匈奴臣竊危之高帝不聽遂至代谷果有平

城之圍高帝悔之廼使劉敬往結和親然後天

下無干戈之事故兵法曰興師十萬日費千金

秦常積衆數十萬人雖有覆軍殺將係虜單于

適足以結怨深讎不足以償天下之費也夫匈

奴行盜侵敺所以爲業天性固然上自虞夏殷

周禽獸畜之不比爲人夫不上觀虞夏殷周之

統而下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以大恐百姓所

疾苦也且夫兵久則變生事苦則慮易使邊境

之民靡敝愁苦將吏相疑而外市與外國交市若章邯之比

故尉他章邯得成其私此得失之効也書奏

召見廼拜爲郞中偃數上疏言事歲中四遷偃

說上曰古者諸侯地不過百里強弱之形易制

今諸侯或連城數十地方千里緩則驕奢易爲

淫亂急則阻其強而合從以逆京師今以法割

削則逆節萠起前日朝錯是也今諸侯子弟或

十數而嫡嗣代立餘雖骨肉毋尺地封則仁孝

之道不宣願陛下令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

侯之彼人人喜得所願上以德施實分其國必

稍自銷弱矣於是上從其計

徐樂燕人也上書曰臣聞天下之患在於土崩

不在瓦解古今一也何謂土崩秦之末世是也

陳渉無千乘之尊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後非

有孔曾墨子之賢陶朱猗頓之富然起窮巷奮

𣗥矜偏袒大呼天下從風此其故何也由民困

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以亂而政不修此

三者陳渉之所以爲資也此之謂土崩故曰天

下之患在乎土崩何謂瓦解吳楚齊趙之兵是

也七國謀爲大逆號皆稱萬乘之君帶甲數十

萬威足以嚴其境內財足以勸其士民然不能

西攘尺寸之地而身爲禽於中原者此其故何

也非權輕於匹夫而兵弱於陳渉也當是之時

先帝之德未衰而安土樂俗之民衆諸侯無境

外之助此之謂瓦解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

由此觀之天下誠有土崩之勢雖布衣窮處之

士或首難而危海內況三晉之君或存乎天下

雖未治也誠能無土崩之勢雖有強國勁兵不

得還踵而身爲禽也況羣臣百姓能爲亂乎此

二體者安危之明要賢主之所留意而深察也

間者關東五穀數不登年歲未復民多窮困重

之以邊境之事推數循理而觀之民宜有不安

其處者矣不安故易動易動者土崩之勢也故

賢主獨觀萬化之原明安危之機修之廟堂之

上而銷未形之患也其要期使天下無土崩之

勢而巳矣臣聞圖王不成其弊足以安安則陛

下何求而不得何威而不成奚征而不服哉

嚴安臨菑人也以故丞相史上書曰臣聞鄒子

曰政敎文質者所以雲救也當時則用過則舍

之有易則易之故守一而不變者未睹治之至

也秦王併吞戰國稱號皇帝壹海內之政壞諸

侯之城民得免戰國人人自以爲更生鄕使秦

緩其刑罰薄賦歛省傜役貴仁義賤權利上篤

厚下佞巧變風易俗化於海內則世世必安矣

秦不行是風循其故俗爲智巧權利者進篤厚

忠正者退法嚴令苛諂諛者衆日聞其美意廣

心逸欲威海外當是時秦禍北搆於胡南掛於

越宿兵無用之地進而不得退行十餘年丁男

被甲丁女轉輸苦不聊生自經於道樹死者相

望及秦皇帝崩天下大叛豪士並起不可勝載

也然本皆非公侯之後無尺寸之勢起閭巷杖

𣗥矜應時而動不謀而俱起不約而同會至乎

伯王時敎使然也秦貴爲天子富有天下滅世

絕祀窮兵之禍也故周失之弱秦失之強不變

之患也今徇南夷朝夜郞降𦍑僰略穢州東夷

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龍城議者美之此人臣

之利非天下之長䇿也今中國無狗吠之警而

外累於遠方之備靡弊國家非所以子民也行

無窮之欲甘心快意結怨於匈奴非所以安邊

也禍挐而不解兵休而復起近者愁苦遠者驚

駭非所以持久也今天下鍜甲磨劔矯箭控弦

轉輸軍糧未見休時此天下所共憂也夫兵久

而變起事煩而慮生今外郡之地或幾千里列

城數十帶脅諸侯非宗室之利也上觀齊晉所

以亡公室卑削六卿大盛也下覽秦之所以滅

刑嚴文刻欲大無窮也今郡守之權非特六卿

之重也地幾千里非特閭巷之資也甲兵器械

非特𣗥矜之用也以逢萬世之變則不可勝諱

也天子納之

賈捐之字君房賈誼之曾孫也元帝初珠厓又

反發兵擊之諸縣更叛連年不定上與有司議

大發軍捐之建議以爲不當擊上使侍中王商

詰問捐之曰珠厓內屬爲郡久矣今背叛逆節

而雲不當擊長蠻夷之亂虧先帝功德經義何

以處之捐之對曰孔子稱堯曰大哉韶曰盡善

禹曰無間以三聖之德地方不過數千里欲與

聲敎則治之不欲與者不強治也故君臣歌德

含氣之物各得其宜武丁成王殷周之大仁也

然地東不過江黃西不過氐𦍑南不過蠻荊北

不過朔方是以頌聲並作視聽之類咸樂其生

越裳氏重九譯而獻此非兵革之所能致及其

衰也南征不還秦興兵遠攻貪外虛內務欲廣

地不慮其害而天下潰叛賴聖漢初興平定天

下至孝文皇帝閔中國未安偃武行文則斷獄

數百民賦四十丁男三年而一事時有獻千里

馬者詔曰鸞旗在前屬車在後吉行日五十里

師行三十里朕乘千里之馬獨先安之於是還

馬與道里費而下詔曰朕不受獻也其令四方

無求來獻當此之時逸遊之樂絕奇麗之賂塞

故謚爲孝文廟稱大宗至孝武皇帝大倉之粟

紅腐而不可食都內之錢貫朽而不可校廼探

平城之事錄冐頓以來數爲邊害籍兵厲馬因

富民以攘服之西連諸國至於安息東過碣石

以玄菟樂浪爲郡北卻匈奴萬里制南海以爲

八郡則天下斷獄萬數民賦數百造鹽鐵酒榷

之利以佐用度猶不能足當此之時冦賊並起

軍旅數發父戰於前子鬭於後女子乘亭鄣孤

兒號於道老母寡婦飮泣巷哭遙設虛祭想魂

乎萬里之外淮南王盜寫虎符公孫勇等詐爲

使者是皆廓地泰大征伐不休之故也今天下

獨有關東關東大者獨有齊楚民衆久困連年

流離離其城郭相枕席於道路人情莫親父母

莫樂夫婦至嫁妻賣子法不能禁義不能止此

社稷之憂也今陛下不忍悁悁之忿欲驅士衆

擠之大海之中快心幽㝠之地非所以救助飢

饉保全元元也駱越之人父子同川而浴與禽

獸無異本不足郡縣置也獨居一海之中多毒

草蟲虵水土之害人未見虜戰士自死又非獨

珠厓有珠犀瑇𤦛也棄之不足惜不擊不損威

其民譬猶魚鼈何足貪也臣竊以往者𦍑軍言

之暴師曾未一年兵出不踰千里費四十餘萬

萬大司農錢盡廼以少府禁錢續之夫一隅爲

不善費尚如此況於勞師遠攻亡士無功乎求

之往古則不合施之當今又不便臣愚以爲非

冠帶之國禹貢所及春秋所治皆可且無以爲

願遂棄珠厓專用恤關東爲憂對奏丞相於定

國以爲捐之議是上乃從之遂下詔曰珠厓虜

殺吏民背叛爲逆今議者或言可擊或言可守

或欲棄之其指各殊朕日夜惟思議者之言羞

威不行則欲誅之狐疑避難則守屯田通於時

變則憂萬民夫萬民之飢餓與遠蠻之不討危

孰大焉且宗廟之祭凶年不備況避不嫌之辱

哉今關東大困倉庫空虛無以相贍又以動兵

非特勞民凶年隨之其罷珠厓郡捐之數召見

言多納用時中書令石顯用事捐之數短顯以

故不得官後稀復見

東方朔字曼倩平原人也武帝卽位待詔金馬

建元三年上始微行北至池陽西至黃山南

至長楊東游宜春夜出夕還後上以爲道遠勞

苦又爲百姓所患乃使吾丘壽王擧籍阿城以

南盩厔以東宜春以西提封頃畆及其價直

除以爲上林𫟍屬之南山壽王奏事上大悅朔

進諫曰臣聞謙遜靜慤天表之應應之以福驕

溢靡麗天表之應應之以異今陛下累郞臺恐

其不高弋獵之處恐其不廣如天不爲變則三

輔之地盡可以爲𫟍何必盩厔鄠杜乎奢侈越

制天爲之變上林雖小臣尚以爲大也夫南山

天下之大阻也南有江淮北有河渭其地從汧

隴以東商雒以西厥壤肥饒漢興去三河之地

止覇產以西都涇渭之南此所謂天下陸海之

地秦之所以虜西戎兼山東者也其山出玉石

金銀銅鐵豫章檀柘異𩔖之物不可勝原此百

工所取給萬民所仰足也又有秔稻梨栗桑麻

竹箭之饒貧者得以人給家足無飢寒之憂故

酆鎬之間號爲土膏其價畆一金今規以爲𫟍

絕陂池水澤之利而取民膏腴之地上乏國家

之用下奪農桑之業棄成功就敗事損耗五穀

是其不可一也且盛荊𣗥之林而長養麋鹿廣

狐莵之𫟍大虎狼之墟又壞人冡墓發人室廬

令幼弱懷土而思耆老泣涕而悲是其不可二

也騎馳東西車騖南北又有深溝大渠夫一日

之樂不足以危無隄之輿不敢斥天子故言輿是其不可

三也故務𫟍囿之大不恤農時非所以強國富

人也夫殷作九市之宮紂於宮中設九市也而諸侯叛靈

王起章蕐之臺而楚人散秦興阿房之殿而天

下亂糞土愚臣忘生觸死逆盛意犯隆指罪當

萬死上乃拜朔爲大中大夫給事中賜黃金百

斤然遂起上林𫟍武帝時公主貴人多踰禮制

天下侈靡趨末百姓多離農畆上從容問朔朕

欲化民豈有道乎朔對曰堯舜禹湯文武成康

上古之事經數千載尚難言也臣不敢陳願近

述孝文皇帝之時當世耆老皆聞見之貴爲天

子富有四海身衣弋綈足履革舄以韋帶劔莞

蒲爲席衣緼無文集上書囊以爲殿帷以道德

爲麗以仁義爲準於是天下望風成俗昭然化

之今陛下以城中爲小圖起建章尤鳳闕右神

明號稱千門萬戶木土衣綺繡狗馬被繢𦋺宮

人𬖂瑇𤦛埀珠璣設戲車敎馳逐飾文采叢珍

怪撞萬石之鐘擊雷霆之鼔作俳優舞鄭女上

爲淫侈如此而欲使民獨不奢侈失農事之難

者也陛下誠能用臣之計推甲乙之帳甲乙帳名

之於四通之衢卻走馬示不復用則堯舜之隆

宜可與比治矣易曰正其本萬事理失之豪𣯛

差以千里願陛下留意察之朔直言切諫上常

用之設非有先生之論其辭曰非有先生仕吳

進不稱往古以厲主意退不揚君美以顯其功

黙然無言者三年矣吳王怪而問之曰談何容

易夫談有悖於目咈於耳謬於心而便於身者

或有悅於目順於耳快於心而毀於行者非有

明王聖主孰能聽之吳王曰何爲其然也中人

以上可以語上先生試言寡人將聽焉先生對

曰昔者關龍逢深諫於桀而王子比干直言於

紂此二臣者皆極慮盡忠閔主澤不下流而萬

民騷動故直言其失切諫其邪者將以爲君之

榮除主之禍也今則不然反以爲誹謗君之行

無人臣之禮戮及先人爲天下咲故曰談何容

易是以輔弼之臣瓦解而邪諂之人並進遂及

飛廉惡來革等二人皆紂時佞臣也二人皆詐僞巧言利

口以進其身陰奉彫琢刻鏤之好以納其心務

快耳目之欲以苟容爲度遂往不戒身沒被戮

宗廟崩弛國家爲墟故卑身賤體悅色微辭愉

愉呴呴終無益於主上之治則志士仁人不忍

爲也將儼然作矜嚴之色深言直諫上以拂主

之邪下以損百姓之害則忤於邪主之心歷於

衰世之法如是邪主之行固足畏也故曰談何

容易於是吳王懼然易容捐薦去幾危坐而聽

先生曰接輿避世箕子陽狂此二子者皆避濁

世以全其身者也使遇明王聖主得賜淸燕之

閒寬和之色發憤畢誠圖畫安危揆度得失上

以安主體下以便萬民則五帝三王之道可幾

而見也故伊尹𫎇恥辱負鼎爼以干湯太公釣

於渭之陽以見文王心合意同謀無不成計無

不從深念遠慮引義以正其身推恩以廣下本

仁祖義裒有德祿賢能誅惡亂總遠方壹統類

美風俗此帝王所由昌也上不變天性下不奪

人倫則天地和洽遠方懷之故號聖王於是裂

地定封爵爲公侯傳國子孫名顯後世民到於

今稱之以遇湯與文王也太公伊尹以如此龍

逢比干獨如彼豈不哀哉故曰談何容易







羣書治要卷第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