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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回 朱紫國唐僧論前世 孫行者施為三折肱

  悟元子曰:上回結出剪絕塵情,性穩心清,可以打通修道之路矣。然或人於塵情小處,能以剪絕;而於塵情大處,不能剪絕。終是性不穩心不清,而修道之路,仍未打通,前途有阻。故此回合下三回,示人以大作大用,使學者在塵出塵,居世出世也。

  冠首詞內「打破人間蝴蝶夢,滌淨塵氛不惹愁。」是叫人看破一切世事盡假,萬般塵緣都空,不得以假傷真,須急在自己根本上下功夫耳。夫根本之道,腳踏實地之道。足色真金,還當從大火中煉出;無暇美玉,更宜於亂石里拈來。非火不足以見金之真,非石不能以現玉之美。蓋以金丹大道,在人類中而有,於市朝中而求,是特在人看的透徹,認得明亮,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方可深造自得,而完成大道。否則,小利小貨,雖能一時抉過,而於大富大責,不能脫然無念,便是三藏已穢洗污之胡同,而忽遇一座城池,看不見杏黃旗上,明明朗朗「朱紫國」三字也。朱紫為人爵之貴,國者乃世財所聚。上陽子云:「雖有拱壁以先駟馬,不如坐進此道。」三藏看不明朱紫國,仍是穢污填滿,夢中作事,棄天爵而要人爵,重世財而輕法財,即讀過千經萬典,未知得富貴浮雲,依然是未出長安時身分,如何取得真經,見得真佛?謂之不識字,不其然乎?

  唐僧陳奏國王,自三皇以至李唐,或讓或爭,稱王稱霸,得失莫保,天命靡常,總歸一夢。不特此也,至於賢臣宰相,縱能有識天文、知地理、辨陰陽,安邦定國之能,亦無非一夢。古往今來,大抵皆然。三藏論前世,而後世可知,說出取《大乘經》三藏,超度孽苦升天,這才是打破夢境,切身大事,實受其福,豈等夫富貴功名,終落空亡乎?

  「國王呻吟道:『似我寡人久病,並無一臣拯救。』」國王何病?正不知朱紫富貴之假,超脫孽苦之真之病,其病與唐王之病同,此篇中屢提「會同館」之所由來也。何以見之?唐王因斬涇龍而入地獄,國王因失金聖而生疾病;唐王因超度孽苦而取真經,國王因久病不愈而招良醫。唐王不得真經,不能超度孽苦;國王不得良醫,不能去其沉疴。唐王即國王之前車,國王即唐王之後轍。事不同而其理則同,故曰「會同」。吾更有進焉,取經不到如來之地,僅能度自己之還陽,而不能度亡魂之升天;治病不迎金聖還國,只可治後起之積滯。而難以治先前之病根。真經回,而地獄無冤屈之苦;金聖還,而國王無折風之憂。此大會而大同者。然則未紫國之公案,其即《西遊》全部之妙旨,修行者若能悟得,雖未讀千經萬典,而「朱紫國」三字,可以認得,《西遊》大道,可以明得。打破蝴蝶夢,可以在市居朝矣。

  然悟後不妨漸修之功,調和之道,所不可少。「行者着安排茶飯素菜,沙僧道:『茶飯易煮,蔬菜不好安排,油鹽醬醋俱無也。』」言金丹至寶,人人具足,個個圓成,處聖不增,處凡不減,特未得其調和之法,則陰孤陽寡,兩不相合。猶如茶飯易煮,無調和而蔬菜不好安排,得此失彼,未免食之無味,美中不足。行者使八戒買調和,呆子躲懶不去,正以見「此般至寶家家有,自是愚人識不全」也。「行者道:『你只知鬧市叢中,你可見市上賣的是什麼東西?』八戒道:『不曾看見。』」東為木,西為金,金木並而水火濟,陰陽得類,結為靈丹,得之者立躋聖位。若不知鬧市叢中。有此東西而調和之,則當面錯過,雖有現成美味,焉能享之?

  行者說出無數好東西,呆子聞說流誕咽唾,可曉美物,人人俱愛,但未得真訣,難以自知。曰:「這遭我擾你,待下次我也請你。」噫!金丹者,一陰一陽之道,非一己孤修,乃人我共濟。若有已無人,則孤陰不生,獨陽不長。你請我,我請你,彼此往來,何事不成?「八戒跟行者出門買調和」,金木同氣,夫唱婦隨,陰陽並用之機括。

  「街往西去,轉過拐角鼓樓,鄭家雜貨店,調和俱全。」此處讀者俱皆略過,而不知有妙道存焉。「往西而轉角」,西南《坤》位也。「鼓樓」者,震動之處也。「鄭家」者,「鄭」與「震」同音,震家也。言《震》生於庚一陽來還。天心復見之處,為造化之根本,若於此而調和之,則本立道生,不虧不欠,圓成無礙,可返太極。《悟真》所謂「若到一陽初動處,便宜進火莫延遲」者是也。

  「二人攜手相攙,去買調和」,是明示調和妙訣,在大小無傷,兩國俱全,人我並用,彼此扶持,不得執一己修之耳!何以八戒怕撞禍,在壁下踮定,行者獨挨入人叢里去買乎?蓋八戒者木火,屬性,為真陰;行者金水,屬情,為真陽,性主乎內,情營乎外,內外相濟,陰陽合宜,二人同心,其利斷金,此乃以己合人之大法,燮理陰陽之天機。仙翁恐人不知,掛出榜文,叫人人細看,其意深哉!

  「朱紫國王,近因國事不祥,沉疴伏枕,淹延日久難痊。」人自無始劫以來,醉生夢死,為名利韁鎖,百代感其心,萬事勞其形,不知退悔,受病根深,已非一朝一夕之故,若欲除此病根,非金丹大道不能;金丹大道,他家不死之方也。「本國太醫院,無方調治,普招天下賢士療理。」「休施巧偽為功力,認取他家不死方」也。「稍得病癒,願將社稷平分。」修其天爵,而人爵從之,人我共濟,無傷於彼,有益於我,大道照彰。若有見得到此處者,能不喜其聞所未聞,得所未得,而知其調和陰陽之道乎?其曰:「即此不必買甚調和,等老孫做個醫生耍耍。」猶言以己求人,即是調和陰陽,長生不死之道,而不必買甚調和,枉費神思也。

  「行者彎倒腰,拈一撮土,朝「巽」地吹一口仙氣,立起一陣旋風,將人吹散。」《乾》上《巽》下,《姤》之象□卦爻圖略,陽以陰用,剛以柔繼,取真主而運和氣,順造化而行逆道也。「又使隱身法,搞了榜文。」《乾》上《艮》下,《遁》之象□卦爻圖略,隱形遁跡,而不大其聲色;潛藏默運,而不入於幻妄也。「揣在八戒懷裡,轉身回館。」心君之所以受病,皆由放蕩情懷,順其所欲之故,急須以此為戒,宜揣摸其受病之因,調病之方。「校尉見八戒懷中露出個紙邊兒,扯住要進朝醫病。」惟能知戒,漸有醫治之方,然而能揭去其病,則非一戒可以畢其事。故八戒道:「你兒子便揭了皇榜,你孫子便會醫治。」

  《悟真》云:「陽里陰精質不剛,獨修一物轉贏尪」又云:「勸君窮取生身處,道本還元是藥王。」蓋返本還元之道,與世之男女生子生孫之道無異,所爭者順逆不同。世道有女無男,不能生子生孫。仙道有陰無陽,不能結胎脫胎。若只以一戒為事,是於幻身中求之,無非修此陽里陰精之一物,則孤陰不生,獨陽木長,而於生子生孫之道遠矣。謂之「趕着公公叫奶奶」,「反了陰陽的。」是耶?非耶?說出行者是個「認真之士,須要行個大禮,叫他聲孫老爺,他就招架,不然弄不成。」先天真一之氣,自虛無中生來,難得而易失,苟非精誠相求,是言語不通,無以取其歡心,或陽感而陰不應,或陰動而陽不隨,金丹難成,大道難修。「八戒說行者是空頭,行者笑八戒走錯路。」陰陽不通,失其生生之道,非空頭錯路而何?

  「校尉太監禮拜行者道:『孫老爺,今日我王有緣,天遣老爺下降,是必大展經綸手,微施三折肱,治得我王病癒,江山有分,社稷平分。』」生生之道,至誠之道也。至誠者,虛心也,虛心即能實腹,以虛求實,以實濟虛,經之綸之,虛實相應,陰陽調和,大病可去,大道有分。雖然去病之方,雖賴於誠一不二,然非自己身體力行,則病仍未可以去。故曰:「你去叫那國王親來請我,我有手到病除之功。」此明德之事,《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故曰:「口出大言,必有大學。」

  「一半敦請行者」,自誠而求明,虛心也;「一半入朝啟奏」,啟明而歸誠,實腹也。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誠明兼該,執兩用中,為物不二,生物不測,生生不息,萬千之喜。此乃伏魔擒怪,捉虎降龍,醫國之真手段。豈世之庸醫、僅知藥性者,所能窺其端倪乎?何則?聖賢誠明之學,非大丈夫不能行,果是真正丈夫,自命非凡,另有一番大作大用之事,驚俗駭愚之舉,而非可以外貌聲音目之。

  「眾臣敘班參拜,大聖坐在當中,端然不動。及到朝中,國王問那一位是神僧孫長老,行者厲聲道:『老孫便是。』」即孟子所謂「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達道。得志行乎中國,不得志修身見於世。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也。」彼朱紫國王在聲音相貌上着心,不向性命切實處認真,輪迴病根,如何消去?「列位錯了」一語,其提醒後之大眾者多矣。吾不知貪戀朱紫之大眾,能知自己錯了否?吾為仙翁勸勉大眾,未知道者,急求明師口訣;已聞道者,早作切實功夫。否則,貪戀榮華,不肯速修,則生生死死,輪迴不息。一失人身,萬劫難逢,就是一千年不得好,信有然者。但欲脫輪迴之病根,了生死之無常,莫先貴乎窮理,若理不能窮透,則病根終難去,而性命終難保。

  夫理者,即性命之道,了性了命,無非在窮理上定高低耳。獨是窮理功夫,非博學強記之謂,乃教外別傳之說。詩云:「醫道通仙有異傳,大要心中悟妙玄。」妙玄者,玄之又玄,眾妙之門。若欲悟此玄妙,必須真師口傳心授,而不得妄議私猜也。「若不望聞並問切,今生莫想得安痊。」望者,回光而返照;聞者,藏氣以待時;問者,審思而明辨;切者,篤信而實行。四者乃卻病延年之要着,可以脫生死,出輪迴。知此者。則生而不死;反此者,則死而不生。神聖功化之巧,有如此。

  「行者說出懸絲診脈,眾官喜道:『我等耳聞,不曾眼見。」古有扁鵲能觀五臟而知病,華陀能破骨肉而療疾,俱系神醫,而亦不聞有懸絲診脈之說。今雲懸絲診脈,雖扁鵲之神目,不能窺測其一二;即華陀之神手,不能揣摩其機關。扁鵲、華陀雖能,不過能治其有形,不能治其無形。治有形者人道,治無形者天道。天道人道,差之毫髮,失之千里,宜其世所罕聞,亦所罕見。何為懸絲?絲者,至細之物;懸者,從虛而來。細則妙有,虛則真空,真空妙有,合而為一,則虛室生白,神明自來。以此診脈,而七表八里,九要三關,無不—一得真。此乃萬劫不傳之秘訣,只可口授,不能筆書。讀《素問》、《難經》、《本草》、《脈訣》者,安能知之?其所以不知者,皆因不識自己本身有上藥三品,可以變化調理,卻病延年耳。

  《心印經》云:「上藥三品,神與氣精,恍恍惚惚,杳杳冥冥,視之不見,聽之不聞。」三者皆從虛無中來,非色非空,非後天有形之物,乃先天無形之寶。必須真知灼見,未可猜想而得。蓋後天之精,乃交感之精;後天之神,乃思慮之神;後天之氣,乃呼吸之氣,皆有形之物。其質不剛,四大解散,終落空亡。至於先天大道,其精非是交感精,乃是玉皇口中涎;其氣不是呼吸氣。乃知卻是太素煙;其神即非思慮神,可與元始相比肩。此三者,能以無形化有形,無相生實相,三而合一,至靈至聖,故能治心君大病而無難。

  「撥了三根毫毛」,去其後天之假,不在幻身上着腳。「變作三條絲線」,歸於先天之真,須於法身上用功。「每條按二十四氣」,造化有消長之數;三條合七十二候,丹道有調和之機。「托於手內」,天關在手,而施為無礙;「入宮看病」,地軸由心,而轉運得法。得心應手,縱橫自在可無遮攔。故曰:「心有秘方能治國,內藏妙訣注長生。」此即提綱「施為三折肱」之妙旨。折者,如折獄之折,辨是非邪正之意。知的變化後天之精氣神,而保其先天之精氣神,則三品大藥,已折辨明白,而窮理之功已盡,從此盡性至命,可以無難。下文修藥物、盜金鈴、伏妖王,無不在此三折之中。究之三折,總是一折,其所謂三折者,不過因精氣神而言耳。吾願天下人,在蝴蝶夢中者,亦須三折可也。

  詩曰:富貴榮華盡枉然,幾人活得百來年。休將性命尋常看,急訪明師問大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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