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卷 醒世恆言
第二十二卷 呂洞賓飛劍斬黃龍
作者:馮夢龍
第二十三卷

暮宿蒼梧,朝游蓬島,朗吟飛過洞庭邊。岳陽樓酒醉,借玉山作枕,容我高眠。出入無蹤,往來不定,半是風狂半是顛。隨身用、提籃背劍,貨賣雲煙。人間,飄蕩多年,曾占東華第一筵。推倒玉樓,種吾奇樹;黃河放淺,栽我金蓮。捽碎珊瑚,翻身北海,稽首虛皇高座前。無難事,要功成八百,行滿三千。

  這只詞兒名曰《沁園春》,乃是一位陸地大羅神仙所作。

  那位神仙是誰?姓呂名岩,表字洞賓,道號純陽子。自從黃梁夢得悟,跟隨師父鐘離先生,每日在終南山學道。或一日,洞賓曰:「弟子蒙我師度脫,超離生死,長生妙訣,俺道門中輪回還有盡處麼?」師父曰:「如何無盡!自從混沌初分以來,一小劫,該十二萬九千六百年,世上混一,聖賢皆荊一大數,二十五萬九千二百年,儒教已荊阿修劫,三十八萬八千八百年,俺道門已荊襄劫,七十七萬七千七百年,釋教已荊此是劫數。」洞賓又問:「我師,閻浮世上,高低闊遠,南北東西,俱有盡處麼?」師父曰:「如何無盡處!且說中原之地,東至日出,西至日沒,南至南蠻,北至幽燕,兩輪日月,一合乾坤,四百座軍州,三千座縣分,七百座巡檢司,此是中原之地。」洞賓曰:「弟子欲游中原,從何而起?從何而止?」師曰:「九九之數屬陽,先從山前九州,山後九州,兩淮三九二十七軍州,河北四九三十六軍州,關西五九四十五軍州,西川六九五十四軍州,荊湖七九六十三軍州,江南九九八十一軍州,海外潮陽四州,共計四百座軍州。」洞賓曰:「四百座軍州,有多少人煙?」師曰:「世上三出、六水、一分人煙。」

  洞賓又問:「我師成道之日,到今該多壽數?」師父曰:「數著漢朝四百七年,晉朝一百五十七年,唐朝二百八十八年,宋朝三百一十七年,算來計該一千年一百歲有零。」洞賓曰:「師父計年一千一百歲有零,度得幾人?」師父曰:「只度得你一人。」洞賓曰:「緣何只度得弟子一人?只是俺道門中不肯慈悲,度脫眾生。師父若教弟子三年嚴限,只在中原之地,度三千餘人,興俺道家。」師父聽得說,呵呵大笑:「吾弟住口!

  世上眾生不忠者多,不孝者廣。不仁不義眾生,如何做得神仙?吾教汝去三年,但尋得一個來,也是汝之功。」洞賓曰:「只就今日拜辭吾師,弟子云游去了。」師父曰:「且住,且住!

  你去未得。吾有法寶,未曾傳與汝。道童,與吾取過降魔太阿神光寶劍來。」道童取到。師父曰:「此劍是吾師父東華帝君傳與吾,吾傳與汝。」這洞賓雙膝跪下:「領我師法旨。」師父曰:「此劍能飛取人頭,言說住址姓名,念咒罷,此劍化為青龍,飛去斬首,口中銜頭而來,有此靈顯。有咒一道,飛去者如此如此;再有收回咒一道,如此如此。」

  言罷,洞賓納頭拜授,背了劍曰:「告吾師,弟子只今日拜辭下山去。」師曰:「且住,且住!你去未得。汝若要下山,依我三件事,方可去。」洞賓曰:「告我師,不知那三件事?」

  師曰:「第一件,到中原之地,休尋和尚鬧,依得麼?」洞賓曰:「依得。」師曰:「第二件,將吾寶劍去要將回來,休失落了,依得麼?」洞賓曰:「依得。」師曰:「第三件,與你三年限滿,休違了。如違了限,即當斬首滅形,依得麼?」洞賓曰:「依得。」師父大喜道:「好去,好去!」洞賓曰:「蒙我師傳法與弟子,年代劫數,地理路途,寶劍法語,弟子都省悟了。今作詩一首,拜謝吾師。弟子下山度人去也!」詩曰:二十四神清,三千功行成。

  雲煙籠地軸,星月遍空明。

  玉子何須種,金丹豈用耕?

  個中玄妙訣,誰道不長生!

  作詩已罷,師父呵呵大笑:「吾弟,汝去三年,度得人也回來,度不得人也回來,休違限次,寶劍休失落了,休惹和尚鬧。速去速回!」洞賓拜辭師父下山。卻不知度得人也度不得?正是:情知語是鉤和線,從頭釣出是非來。

  這洞賓一就下山,按落雲頭,來到閻浮世上,尋取有緣得道士。整整行了一年,絕無蹤跡。有詩為證:自隱玄都不記春,幾回滄海變成塵。

  我今學得長生法,未肯輕傳與世人。

  洞賓行了一年,沒尋人處,如之奈何?眉頭一縱,計上心來。在山中曾聽得師父說來,直上太虛頂上觀看,但是紫氣現處,五霸諸侯;黑氣現處,山妖水怪;青氣現處,得道神仙。去那無人煙處,喝聲起,一道雲頭直到太虛頂上。東觀西望,遠遠見一處青氣充天而起。洞賓道:「好!此處必有神仙。」雲行一萬,風行八千,料來千里路;雲頭一片,去心留不祝看看行到青氣現處,不知何所。洞賓喚:「土地安在?」

  一陣風過處,土地現形,怎生模樣?

  衣裁五短,帽裹三山。手中梨杖老龍形,腰間皂絛黑虎尾。

  土地唱喏:「告上仙,呼喚小聖,不知有何法旨?」洞賓曰:「下界何處青氣現者,誰家男子婦人?」土地道:「下界西京河南府在城銅駝巷口有個婦人殷氏,約年三十有餘,不曾出嫁。累世奉道,積有陰果。此女唐朝殷開山的子孫,七世女身,因此青氣現。」洞賓曰:「速退。」風過處,土地去了。

  卻說洞賓墜下雲端,化作腌臢人,直入城來。到銅駝巷口,見牌一面,上寫「殷家澆造細心耐點清油蠟燭」。舖中立著個女娘,魚□冠兒,道裝打扮,眉間青氣現。洞賓見了,叫聲好,不知高低。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洞賓叫聲「稽首」,看那娘子,正與澆蠟燭待詔說話。回頭道:「先生過一遭。」洞賓上前一看,見怒氣太重,叫聲「可惜」!去袖內拂下一張紙來,上有四句詩曰:出山罰願度三千,尋遍閻浮未結緣。

  特地來時真有意,可憐殷氏骨難仙。

  詩後寫道:「口口仙作。」這個女娘見那道人袖中一幅紙拂將下來,交人拾起看時,二「口」為「呂」,知是呂祖師化身。便教人急忙趕去,尋這個先生。先生化陣清風不見了。殷氏心中懊悔。正是:無緣對面不相逢!只因這四句詩,風魔了這女娘一十二年。後來坐化而亡。

  只說洞賓不覺又早一年光景,無尋人處。且去太虛頂上觀看,只見一匹馬飛來。到面前下馬離鞍,背上宣筒里取出請書來:「告上仙:東京開封府馬行街居住,奉道信官王惟善,於今月十四日,請道一壇,就家庭開建奉真清醮三百六十分位齋。請往來道士二千員,恭為純陽真人度誕之辰。特繼請狀拜請。」洞賓聽說:「吾忘其所以,來朝是吾生日。符官有勞心力遠來!」符官曰:「小聖直到終南山,見老師父說,上仙在中原之地,特尋到此,得見上仙。」洞賓於荊筐籃內,取一個仙果,與符使吃了。拜謝上馬而去。

  洞賓一道雲頭直到東京人不到處,墜下雲頭,立住了腳。

  若還這般模樣,被人識破。把頭一擺,喝聲變,變作一個腌臢疥癩先生入城。行到馬行街,只見揚幡掛榜做好事,上朝請聖邀真。洞賓卻好到。人若有願,天必從之。且看那齋主有緣度他?洞賓到壇上看,卻是個中貴官太尉,好善,奉真修道,眉間微微有些青氣。洞賓肚內思量:「此人時節未到,顯些神通化他。初心不退,久後成其正果。」洞賓吃罷齋,支襯錢五百文,白米五斗。洞賓言曰:「貧道善能水墨畫,用水一碗,也不用筆,取將絹一匹,畫一幅山水相謝齋襯。」眾人稟了太尉,取絹一幅與先生。先生磨那碗墨水,去絹上一潑,壞了那幅絹。太尉見道:「這廝無禮,捉弄下官,與我拿來!」

  先生見太尉焦躁,轉身便去。眾人趕來,只見先生化陣清風而去。但見有幅白紙吊將下來,眾人拿白紙來見太尉,太尉打開看時,有四句言語道:齋道欲求仙骨,及至我來不識。

  要知貧道姓名,但看絹畫端的。

  太尉教取恰才壞了的絹,再展開來看。不看時萬事全休,看了納頭便拜。見甚麼來?正是:神仙不肯分明說,誤了閻浮世上人。

  王太尉取污了絹來看時,完然一幅全身呂洞賓,才信來的先生是神仙,悔之不及!將這幅仙畫送進入後宮,太后娘娘裱褙了,內府侍奉。王太尉奏過,將房屋宅子納還朝廷,伴當家人都散了,直到武當山出家。山中采藥,遭遇純陽真人,得度為仙。這是後話。

  且說洞賓呂先生三年將滿限期,一人不曾度得,如之奈何?心中悶倦。只得再在太虛頂上觀看青氣現處。只見正南上有青氣一股,急駕雲頭望著青氣現處。約行兩個時辰,見青氣至近,喝聲住,喚:「此間山神安在?」風過處,山神現形。金盔金甲錦袍,手執著開山斧,躬身唱喏:「告上仙,有何法旨?」洞賓道:「下方青氣現處,是個甚麼人家?」山神曰:「下界江西地面,黃州黃龍山下有個公公,姓傅,法名永善,廣行陰*,累世積善。因此有青氣現。」洞賓曰:「速退。」

  聚則成形,散則為氣。先生墜下雲來,直到黃龍山下傅家庭前,正見傅太公家齋僧。直至草堂上,見傅太公。先生曰:「結緣增福,開發道心。」太公曰:「先生少怪!老漢家齋僧不齋道。」洞賓曰:「齋官,儒釋道三教,從來總一家。」太公曰:「偏不敬你道門!你那道家說謊太多。」洞賓曰:「太公,那見俺道家說謊太多?」太公曰:「秦皇漢武,尚且被你道家捉弄,何況我等!」先生曰:「從頭至尾說,俺道家怎麼是捉弄秦皇漢武?」太公曰:「豈不聞白氏諷諫曰:海漫漫,直下無底傍無邊。雲濤雪浪最深處,人傳中有三神山。山上多生不死藥,服之羽化為神仙。

  秦皇漢武信此語,方士年年采藥去。蓬萊今古但聞名,煙水茫茫無覓處。海漫漫,風浩浩,眼穿不見蓬萊島。不見蓬萊不肯歸,童男童女舟中老。徐福狂言多誑誕,上元太乙虛祈禱。君看驪山頂上茂陵頭,畢竟悲風吹蔓草!何況玄元聖祖五千言,不言藥,不言仙,不言白日上青天。」

  傅太公言畢,先生曰:「我道家說謊,你那佛門中有甚奇德處?」太公曰:「休言靈山活佛,且說俺黃龍山黃龍寺黃龍長老慧南禪師,講經說法,廣開方便之門;普度群生,接引菩提之路。說法如雲,度人如雨。法座下聽經聞法者,每日何止數千,盡皆歡喜。幾曾見你道門中闡揚道法,普度群生,只獨吃自痾,因此不敬道門。」呂先生不聽,萬事全休;聽得時,怒氣填胸,問太公:「這和尚今日說法麼?」太公道:「一年四季不歇,何在乎今日!」呂先生不別太公,提了寶劍,徑上黃龍山來,與慧南長老斗聖。誰勝誰贏?正是: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直恁甘忙!事皆前定,誰弱與誰強?且趁閒身未老,盡容他些子疏狂。

  百年裡,渾教是醉三萬六千常思量,能幾許?憂愁風雨,一半相妨。又何須、抵死說短論長?幸對清風明月,簞紋展簾幕高張。江南好,千鐘美酒,一曲《滿庭芳》。

  卻才說不了,呂先生徑望黃龍山上來,尋那慧南長老。話中且說黃龍禪師擂動法鼓,鳴鐘擊磬,集眾上堂說法,正欲開口啟齒,只見一陣風,有一道青氣撞將入來,直沖到法座下。長老見了,用目一觀,暗暗地叫聲苦:「魔障到了!」便把手中界尺,去卓上按住大眾道:「老僧今日不說法,不講經,有一轉語問你大眾,其中有答得的麼?」言未了,去那人叢里走出那先生來道:「和尚,你快道來。」長老曰:老僧今年膽大,黃龍山下紮寨。

  袖中揚起金錘,打破三千世界。

  先生呵呵大笑道:「和尚!前年不膽大,去年不膽大,明年亦不膽大,只今年膽大!你再道來。」和尚言:「老僧今年膽大。」先生道:「住!

  貧道從來膽大,專會偷營劫寨。

  奪了袖中金錘,留下三千世界。」

  眾人聽得,發一聲喊,好似一風撼折千竿竹,百萬軍中半夜潮。眾人道:「好個先生答得好!」長老拿界方按定,眾人肅靜。先生道:「和尚,這四句只當引子,不算輸贏。我有一轉語,和你賭賽輸贏,不賭金珠富貴。」去背上拔出那口寶劍來,插在磚縫里雙手拍著,「眾人聽貧道說:和尚贏,斬了小道;小道贏,要斬黃龍。」先生說罷,諕得人人失色,個個吃驚。只見長老道:「你快道來!」先生言:鐵牛耕地種金錢,石刻兒童把線穿。

  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鐺內煮山川。

  白頭老子眉垂地,碧眼胡僧手指天。

  休道此玄玄未盡,此玄玄內更無玄。

  先生說罷,便回和尚:「答得麼?」黃龍道:「你再道來。」

  先生道:「鐵牛耕地種金錢。」黃龍道:「住!」和尚言:自有紅爐種玉錢,比先毫髮不曾穿。

  一粒能化三千界,大海須還納百川。

  六月爐頭噴猛火,三冬水底納涼天。

  誰知此禪真妙用,此禪禪內又生禪。

  先生道:「和尚輸了,一粒化不得三千界。」黃龍道:「怎地說,近前來,老僧耳聾!」先生不知是計趲上法座邊,被黃龍一把捽住:「我問你:一粒化不得三千界,你一粒怎地藏世界?且論此一句。我且問你:半升鐺內煮山川,半升外在那裡?」先生無言可答。和尚道:「我的禪大合小,你的禪小合大。本欲斬你,佛門戒殺。饒你這一次!」手起一界尺,打得先生頭上一個疙瘩,通紅了臉。眾人一齊賀將起來。先生沒出豁,看著黃龍長老,大笑三聲,三搖頭,三拍手,拿了寶劍,入了鞘子,望外便走。眾人道:「輸了呀!」黃龍禪師按下界方:「大眾!老僧今日大難到了。不知明日如何?有一轉語曰:五五二十五,會打賀山鼓。黃龍山下看相撲,卻來這里吃一賭。大地甜瓜徹底甜,生擦瓜兒連蒂苦。」

  大眾,你道甚麼三鼓掌,三搖頭,三聲大笑,作甚麼生?咦!

  本是醍醐味,番成毒藥仇。

  今夜三更後,飛劍斬吾頭。

  禪師道罷,眾人皆散。和尚下座入方丈,集眾道:「老僧今日對你們說,夜至三更,先生飛劍來斬老僧。老僧有神通,躲得過;神通小些,沒了頭。你眾僧各自小心。」眾僧合掌下跪:「長老慈悲,救度則個!」黃龍長老點頭。伸兩個指頭,言不數句,話不一席,救了一寺僧眾。正是:勸君莫結冤,冤深難解結。一日結成冤,千日解不徹。若將恩報冤,如湯去潑雪。若將冤報冤,如狼重見蠍。我見結冤人,盡被冤磨折。

  黃龍長老道:「眾僧,牢關門戶,休點燈燭。各人裹頂頭巾,戴頂帽兒,躲此一夜,來日早見。」眾僧出方丈,自言自語:「今日也說法,明日也說法,說出這個禍來!一寺三百餘僧,有分切西瓜一般,都被切了頭去。」膽大的在寺里,膽小的連夜走了。且說長老喚門公來。門公到面前唱個喏。長老道:「近前來。」耳邊低低道了言語,門公領了法旨自去。天色已晚,鬧了黃龍寺中,半夜不安跡。

  話中卻說呂先生坐在山岩里,自思:「限期已近,不曾度得一人。師父說道:休尋和尚斗!被他打了一界尺,就這般干罷?和尚,不是你便是我!飛將劍去斬了黃龍,教人說俺有氣度。若不斬他,回去見師父如何答應?」抬頭觀看,星移斗轉,正是三更時分,取出劍來,分忖道:「吾奉本師法旨,帶將你做護身之寶,休誤了我。你去黃龍山黃龍寺,見長老慧南禪師,不問他行住坐臥間,速取將頭來。」念念有詞,喝聲道:「疾!」豁剌剌一聲響亮,化作一條青龍,徑奔黃龍寺去。呂先生喝聲采,去了多時,約莫四更天氣,卻似石沉滄海,線斷風箏,不見回來。急念收咒語,念到有三千餘遍,不見些兒消息。

  呂先生慌了手腳:「倘或失了寶劍,斬首滅形!」連忙起身,駕起雲頭,直到黃龍寺前墜下雲頭。見山門佛殿大門一齊開著,卻是長老分付門公,教他都不要關閉。呂先生見了道:「可惜早知這和尚不准備,直入到方丈,一劍揮為兩段。」

  徑到方丈裡面,兩枝大紅燭點得明晃晃地,焚著一爐好香,香煙繚繞,禪床上坐著黃龍長老。長老高聲大叫:「多口子!你要劍,在這里!進來取去。」呂先生揭起帘子,走將入方丈去,道:「和尚,還我劍來。」長老用手一指,那口劍一半插在泥里。呂先生肚裡思量:「我去拔劍,被他暗算,如之奈何?」道:「和尚,罷,罷,罷!你還了我劍,兩解手。」長老道:「多口子,老僧不與你一般見識。本欲斬了你。看你師父面。」洞賓聽得:「直恁利害!就拔劍在手,斬這廝!」大踏步向前,雙手去拔劍,卻便似萬萬斤生鐵鑄牢在地上,盡平生氣力來拔,不動分毫。黃龍大笑。「多口子,自古道:『人無害虎心,虎無傷人意。』我要還了你劍,教你回去見師父去;你心中卻要拔劍斬吾!吾不還你劍。有氣力拔了去。」呂先生道:「他禁法禁住了,如何拔得去!」便念解法,越念越牢,永拔不起。

  呂先生道:「和尚,還了我劍罷休。」長老道:「我有四句頌,你若參得透,還了你劍。」先生道:「你道來!」和尚懷中取出一幅紙來,紙上畫著一個圈,當中間有一點,下面有一首頌曰:丹在劍尖頭,劍在丹心裡。

  若人曉此因,必脫輪回死。

  呂先生見了,不解其意。黃龍曰:「多口子,省得麼?」洞賓頓口無言。黃龍禪師道聲:「俺護法神安在?」風過處,護法神現形。怎生打扮?

  頭頂金盔,紺紅撒發朱纓,渾身金甲,妝成慣帶,手中拿著降魔寶杵,貌若顏童。

  護法神向前問訊:「不知我師呼召,有何法旨?」黃龍曰:「護法神,與我將這多口子押入困魔岩,待他參透禪機,引來見吾。每日天廚與他一個饅頭。」護法神曰:「領我師法旨。」

  護法神道:「先生快請行!」呂先生道:「那裡去?」護法神曰:「走,走!如不走,交你認得三洲感應護法韋馱尊天手中寶杵!

  只重得一萬四千斤!你若不走,直壓你入泥里去!」呂先生自思量:「師父教我不要惹和尚!」只得跟著護法神入困魔岩參禪。不在話下。

  卻說黃龍寺僧眾,五更都到方丈參見長老。長老道:「夜來驚恐你們。」眾僧曰:「得蒙長老佛法浩大,無些動靜。」長老道:「你們自好睡,卻好鬧了一夜。」眾僧道:「沒有甚執照?」

  長老用手一指,眾人見了這口寶劍,卻似: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半桶冰雪水。

  眾僧一齊禮拜,方見長老神通廣大,法力高強。山前山後,城裡城外,男子女人,僧尼道俗,都來方丈,看劍的人,不知其數。鬧了黃龍山,鼎沸了黃州府。

  卻說呂先生坐在困魔岩,耳畔聽得鬧嚷嚷地,便召山神。

  山神現形唱喏,問:「寺中為甚熱鬧?」山神曰:「告上仙:城裡城外人都來看這口寶劍,人人拔不起,因此熱鬧。」洞賓道:「速退。」山神去了。先生自思:「鬧了黃州,師父知道,怎地分說?自首免罪。」韋天不在,走出洞門,駕雲而起。且說韋天到困魔岩,不見了呂先生,徑來方丈報與黃龍禪師:「走了呂先生,不知吾師要趕他也不趕?」禪師道:「護法神,免勞生受。且回天宮。」化陣清風而去。

  卻說呂先生一道雲頭,直到終南山洞門口立著,見道童向前稽首,道童施禮。呂先生道:「道童,師父在麼?」道童言:「老師父山中采藥,不在洞中。」呂先生徑上終南山尋見師父,雙膝跪下,俯伏在地。鐘離師父呵呵大笑,自已知道了,道:「弟子引將徒弟來了?不知度得幾人?先將劍來還我。」

  呂先生告罪說:「不是處,望乞老師父將就解救弟子!」師父曰:「吾再三分付,休惹和尚們,你頭上的疙瘩,尚然未消,有何面目見吾?你神通短淺,法力未精,如何與人鬥勝?徒弟們不曾度得一個,妝這辱門敗戶的事!俺且饒你初犯一次,速去取劍來。」呂先生:「拜告吾師,免弟子之罪。此劍被他禁住了,不能得回。」師父言:「吾修書一封,將去與吾師兄辟支佛看,自然還你。不可輕易,休損壞了封皮。」去荊筐籃里,取出這封書來。呂先生見了,納頭便拜:「吾師過去未來,俱已知道。」得了書,直到黃龍寺墜下雲來。伽藍通報長老:「呂先生在方丈外聽法旨。」黃龍道:「喚他進來。」伽藍曰:「吾師有請!」洞賓到方丈里,合掌頂禮:「來時奉本師法旨,有封書在此。」長老已知道,教取書來。呂先生雙手獻上。長老拆開,上面一個圓圈,圈外有一點,上下有四句偈曰:丹只是劍,劍只是丹。得劍知丹,得丹知劍。

  黃龍曰:「覷汝師父麵皮,取了劍去。」洞賓向前,將劍輕輕拔起。「拜謝吾師。呂岩請問:吾師法語,『圈子裡一點』;本師法語,『圈子上一點』,不知是何意故?」黃龍曰:「你肯拜我為師,傳道與你。」呂先生言:「情願皈依我佛。」前三拜,後三拜,禮佛三拜,三三九拜,合掌抱膝諦聽。黃龍曰:「汝在座前言,一粒粟中藏世界,小合大圈子上一點。吾答一粒能化三千界,大合小圈子內一點。這是道!吾傳與你。」

  呂先生聽罷,大徹大悟,如漆桶底脫,「拜謝吾師,弟子回終南山去拜謝師父。」黃龍曰:「吾傳道與汝,久後休言自會,或詩或詞留為表記。」就去取那文房四寶將來。呂先生磨墨蘸筆,作詩一首。詩曰:捽碎葫蘆踏折琴,生來只念道門深。

  今朝得悟黃龍術,方信從前枉用心。

  作詩已畢,拜謝了黃龍禪師,徑回終南山,見了本師,納還了寶劍。從此定性,修真養道,數百年不下山去。功成行滿,陸地神仙。正是:朝騎白鹿升三島,暮跨青鸞上九霄。

  後府人於鳳翔府天慶觀壁上,見詩一首,字如龍蛇之形,詩後大書「回道人」三字。詳之,知為純陽祖師也。詩曰:得道年來八百秋,不曾飛劍取人頭。

  玉皇未有天符至,且貨烏金混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