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醫界鏡
◀上一回 第二回 衛生取法得傳新 妙令翻新徵本草 下一回▶

  卻說貝仲英用燭垢丸,僥倖醫好了趙竹生公子,闔家上下大小,無不歡天喜地,當夜仲英宿在書房。次早,趙封翁起身後,看過竹生公子,即走到書房來,仲英在牀未起,聽見封翁到來,連忙起身,封翁拜謝道:「小兒的病已好大半,先生真妙手回春,只可慢慢的報謝了。」仲英道:「些些微功,何必掛齒。」家人送上洗面水兩盆,淡鹽花湯兩碗。封翁洗過面,然後用手巾到鹽花湯內潤潮,對臭內嗅進。仲英洗漱已畢,問道:「這是做甚?」封翁道:「這是祖上家傳的法則,淡鹽湯能清腦門的風熱,可以治頭痛,可以除目疾,歷代相傳,頗有效驗。」隨又呼家人將蒸水泡的龍井細茶拿來,仲英道:「水還有真假嗎?」封翁道:「不是真水,乃將水放到蒸壺內,如燒酒的一般,取下的露名為蒸水,緣凡百水內,總有灰石的雜質及微生物在內,凡人三十歲以前,元氣健旺,到不必服蒸水,只服平常的水,藉他灰石等硬質以練強骨幹。自三十歲以後,人氣漸衰,不能化煉灰石硬質,以致平常服之,漸漸滲入肌膚,使皮膚日漸發皴。推蒸過的露水,灰石質及微生物已消化淨盡,服之大有益於衛生呢。」仲英雖略知這等道理,究竟不甚精透,只得唯唯稱歎。少頃傭人送上蓮子羹一碗,與仲英吃,又送上白飯一碗,青菜一碟,與封翁吃。仲英道:「為甚吃這白飯青菜,莫非也有妙理嗎?」封翁道:「白飯不過甘談以養脾土而已,至葷腥之類,非清晨所宜食。那青菜另有一說,凡五穀多炭氣,菜蔬多養氣,試拿活魚一條,放在玻璃瓶內,滿滿貯水,將口塞住,魚頃刻死了,只要放一葉青菜在內,魚可鎮日不死。以魚得青菜之養氣而活,所以我每於食品之內,必有些青菜,取其養氣以化炭氣。」仲英道:「這等新理,老先生從那裡探討出來的?」封翁道:「我家自明朝以來,藏書不下二萬餘種,凡九流百家一切世間罕傳的秘本,以及海外奇談,如湯若望等遺下來的,我家都有。」即隨手到櫥內取了幾卷,講全體學、化學、衛生學諸新說,呈與仲英看看。仲英略為審閱,不僅未見其書,並且未聞其名,正向下看,忽見傭人進來請封翁進內去說話,封翁即辭了仲英到內裡去。

  仲英自思:原來這許多櫥內,所藏的都是異書,方才封翁說的海外奇書,諒必有海外方在內,趁這時沒有人在,何不取出一閱,也可以抄錄幾張新奇的方子。即向櫥內取了數種閱看,誰知是陰符經、六韜及奇門遁甲等書,全然不懂。再取了數種,又是講天文地理七政五行的書,那裡看得見一張方子?只得仍舊把書放進櫥內,一人在書房內胡思亂想,忽見趙升進來清道:「請貝老爺到後花園去遊園,家老爺已在後面專等。」於是仲英跟了趙升,走過大廳,又穿過花廳,封翁接著,一同向後宅走去。剛出後門,見兩邊都是細石砌成的闊路,走過去,迎面就是太湖石疊成的假山,嵌空玲瓏,高高低低襯著參參差差的樹木,蒼藤綠苔,斑駁纏繞。從假山神仙洞內左首轉了兩彎,循石級而上,平平一塊地面,迎面一扇匾額,寫著「觀奕亭」。

  進得亭子,見中間擺一張石台,四張石凳,周圍護以碧欄杆,遠遠望去,但見虯鬆修竹,遮斷眼界,樹梢間微露碧瓦數鱗,朱樓一角。坐了片刻下來,順著高低曲折、有些古藤凝首、香草鉤衣的石逕走下來,來到中間一條闊路,只見五色燦爛,都是雨花台的小瑪消石砌成的甬道,從甬道一直進去,便是七間廳堂,畫棟飛雲,雕樑映日,門前掛一副大金字對聯道:「放眼園林,風月平章小自在;忘情魚鳥,春秋笑傲足勾留。」進得廳來,地下鋪著鴨綠絨毯,四圍珠纓靈蓋,燈彩無數,中間屏上,刻著文徵明的草書,一張大炕,卻是古景斑斕的鋪墊。

  炕几上供一個寶鼎,濃香梨鬱,中間一帶窗隔,都是摘木板雕空細巧,一望通明。旁邊牆上,糊著五色西洋紙,掛著米家山水四幅、趙子昂行書四幅。所有桌凳幾椅,盡是紫檀雕花五彩錦繡鋪墊,說不盡錦天繡地,令人目眩神亂。上面懸一塊匾額、是「蓮韜館」三字,旁邊跋語數行云:蓮,潔物也,出污泥而不染,自莖而葉而花而蕊而心,層層包裹,有法已自芳,潛德韜光,君子之象焉。主人怕養林泉,含光隱耀,有愛蓮之癡,故取名若此。仲英看罷,向封翁道:「昔周子愛蓮以蓮比君子。想是取此意了。」下面是懸一短聯云:招與數君子,沉醉萬荷花。廳後面一帶靠池,都是玻璃長窗,向外一望,池內荷花雖調,而枯荷敗葉尚覆水面。賞玩了一回,從廳旁角門出來,一帶紅柱,底下架起紅板,從角門外,直至池心,曲曲折折,隨彎行來,到得池心亭子邊,東西瞭望,見他是長方帶彎式,如玉帶河_光景,約有八九畝地面。東西五六彎折,每折架一橋,沿池長廊曲榭,迴護其間,前後照顧,側媚旁妍。有小艇三四隻,泊在池邊。進得亭子,見四面五色玻璃窗隔,如雲霞眩目,上面小匾書「飲綠亭」三字,中懸一聯云:望知若仙,看碧水通潮綠楊扶饒;塵飛不到,有名花醉月好鳥鳴春。遂在亭內少憩,吃些茶果瓜子。仲英握了一把瓜子,倚在欄杆上眺望,一面吃瓜子,將瓜子殼丟在池內,只見數尾金魚悠然到水面唼那瓜子殼,忽然想起釣魚,遂與封翁說了,封翁喚家人,把小艇李二隻來,取一了釣竿,上了香餌,與仲英一同扶下船去。家人將船用槳蕩開,東西蕩了一回,停在池心,仲英、封翁各拿釣竿一枝,垂下水去,頃刻間各釣起鮮魚一尾,有半尺多長,放下船內,跳躍不祝封翁即叫家人拿鮮魚到廚房,教膳夫烹好,將些酒來,到亭內小酌。

  家人拿魚去不多時,托來一盤魚膾,一壺紹興酒,擺在楠木桌上,二人對酌了兩三杯,同出亭來。迤邐穿過角門而出,向西行到板橋邊,走過橋去,見沿河一帶,栽的都是核桃樹,中間雜有梨樹、棗樹等類,但見綠蔭沉沉,一球一球的核桃,正長得一寸多模樣,顏色淡碧,披離下垂。封翁教傭人摘下數球,來供品嘗。傭人即向樹上摘下數球,送到面前,仲英食之,其味微甘帶酸。傭人又彩下幾只花紅、蘋果、白梨之類拿來,封翁一面吃一面說道:「凡植物中與衛生最益的,莫如核桃為上品,至於蘋果、白梨等物亦佳。核桃味甘酸,最助胃汁,至胃之上層,即化精汁以潤血液。不比面肉之類,食下之後,或一二點鐘,或三四點鐘方能消化呢。」仲英聽得有如許好處,遂將核桃吃了許多。同封翁轉到迴廊西首,一路轉彎抹角,直走到迴廊盡頭,開出兩扇角門出去,只見一片綠茸茸寸許長的芳草,好一個圍常箭堋槍架,森森排列。十八般武器,晃晃插滿。另有小樓三間,名閱武樓;亭子一座,名講武亭。亭前對聯一副,寫著:陳元龍豪氣橫飛,樂此春夏續書,秋冬射獵;謝安石雅人深致,敢雲將軍好武,稚子能文。仲英正現玩間,亭後轉出二人,與封翁施禮畢,遂與仲英相見。封翁指上首的道:「這是高錦標教帥。」指下首的道:「這是李世祥教帥,此一片圍場,即小兒學習武藝之所,緣老夫晚得此子,愛犢之心,過於溺了。這兒天姿雖好,而性格高剛,讀書之暇,喜歡那些槍棒,頑耍慣了,只得依他。請了這二位教師,教習了年餘,今年八月初十後,他看看月明星稀,道自六月歇夏以來,久不習練,日久恐生疏,趁此月白風清,可以耍幾夜,叵耐夜深,沉沉秋露,侵入肌膚,老夫又宿在東樓,不曾省得。一連幾夜,受了寒氣,所以成此大玻幸賴先生神技,奏此起死回生之功,否則不堪設想了。」仲英正欲回言,忽見家人來稟道:「老爺吩咐所請那幾個客人,皆答應晚上過來。」封霸道:「曉得了。」即將金錶一看,已交申牌,遂向仲英道:「我們到白石浴池內洗澡去罷。」仲英道:「甚好。老先生時常洗澡麼?」封翁道:「凡物之機器不污穢,則可以常用經久。人身亦一自然的機器,人身內也常有油質汗質,與外來的灰塵,如不時常用水洗去,容易發臭氣,而且各種廢料,必要從細回血管內收入,運人身內,並能令汗竅為那般穢汗閉塞,不能放其廢料,人必容易生玻所以老夫必日日洗澡呢。」於是大家洗澡既罷,各回內堂歇息。

  且說封翁日間已邀請了七八個紳士,皆係知己親友,晚間到蓮韜館續飲,早已一切完備。到了黃昏時候,有八個客人來到,這八個人,一個是趙鹿泉,乃封翁自族,一個是錢湘蘭,是封翁表弟。餘六人中孫鳴鶴、李香濤、周鴻吉、吳春江,都是文雅俊秀之士。另外二人一是錢塘門內鄭藩台之子士傑,素好遊蕩,若問肚內詩書,一點也無;一是莫道台之子家藩,與士傑差不多。二人皆與封翁關親,所以一同請來。當時八人進來,皆與封翁賀了喜,封翁-一招呼過,請到後園蓮韜館坐下。

  再到書房內來,請仲英人席。仲英到得蓮韜館,與八人-一施禮已畢,當即請仲英首座。仲英推辭不過。說聲有僭,只得坐了。以下鳴鶴、香濤、鴻吉、春江、士傑、家藩、鹿泉、湘蘭,挨次坐下,封翁坐了主席。席面是一張楠木圓台,擺上了十六個碟子,先將酒挨次篩下,一面講談,一面飲酒。頃刻間大碗小碗,山珍海錯,水陸畢陳,賓主輪流把盞,歡呼暢飲。此時園內仰觀淡月朦朧,疏星布列,俯視流煙澹沱,空水澄鮮,更兼堂內明燈璀璨,花氣芬芳,諸人把酒玩景,好不暢快。孫鳴鶴道:「這樣飲酒無趣,未免辜負良宵,我們何不行個酒令,也好多飲幾杯。」眾人道:「甚好。」鳴鶴道:「飛花流觴,已成熟套,我們即景生情,將花字改作藥字,用古人詩句,藥字輪到那個面前,即飲一杯,即請仲英先生起令。」仲英辭謝不過,想了一想,飲過令杯,念道:「種藥高僧寄玉芝。」輪到鳴鶴,即飲了一杯,念道:「施藥山人隱姓名。」輪到香濤,亦飲一杯,說道:「大藥方從出世師。」挨到鴻吉,也飲過接念道:「山重曉出藥苗肥。」輪到鹿泉,飲了一杯也念道:「槿籬護藥才通逕。」又輪到鳴鶴,飲過接念道:「嫦娥應悔偷靈藥。」

  又遞到鹿泉,鹿泉道:「你不順溜挨次飛下,偏偏越次要輪派到我,我也要還敬了。」飲過接念道:「一杯山藥進瓊漿,快請進瓊漿罷。」鳴鶴飲過道:「冤家宜解不宜結,我燒了你,順流飛下罷。」即念道:「芍藥櫻桃俱掃地。」輪著香濤,飲一杯念道:「舊聞草木皆仙藥。」輪到湘蘭,飲過隨口說道:「大藥誰傳軒後鼎。」挨著封翁,飲過念道:「條火圍爐採藥翁。」眾人贊道:「此句恰合封翁口氣,當各賀一杯。」大家飲了,輪到士傑,士傑思量,他們到也念得好聽,我自小千字文千家詩讀是讀過的,也記不清了,想了一回道:「有了,水晶肚皮嘗毒藥。」

  大家聽了不覺大笑。鳴鶴正將象牙筷夾了一條海參,剛剛到口,一笑將一條海參落下地去,被台底下三隻黃狗搶吃,便在底下亂咬起來,幾乎將桌子掀翻,家人忙拿了棍子趕開了,方重複坐下。鳴鶴向士傑道:「你說那一句,是那裡來的?」上傑道:「你不聞古時有個神農皇帝遍嘗百草,一日而遇七十二毒,他是個水晶肚皮,那一樣藥嘗下去,即看見走那一逕,他便做成一部本草經,後世還尊他做個藥王菩薩,此不是個出典麼?」

  鳴鶴道:「此是俗說,不見書本,要罰酒的。」士傑道:「要出在書本上,又何難哉。」即念道:「牛溲馬勃當藥吃。」眾人聽了,愈覺哄堂大笑,鳴鶴肚子笑痛,鹿泉眼淚都笑出來,士傑嚷道:「此不是出在古文上麼?」封翁恐士傑面子上下不去,忙說道:「鄭世兄腹內書本不少,不過少念些詩罷了。老夫代飲一杯,再行下去罷。」封翁飲了一杯,又念道:「方書無藥堪醫老。」輪到香濤,飲一杯續念道:「病知藥物難為驗。」輪到春江,飲過接口念道:「五嶽名山採藥身。」又轉到仲英,飲過念道:「誰能忍饑啖仙藥。」又派到鹿泉,飲一杯念道:「明年採藥天台去。」又挨到鳴鶴,飲過念道:「多病所須惟藥物。」

  挨到家藩飲一杯,家藩與土傑不相上下,先想一想道:「方才土傑因不典,被他們恥笑,今我念四書上的總好。」即念道:「若藥不瞑眩厥疾。」眾人聽得又不覺大笑起來,封翁道:「此令也行得太熟了,再換一個罷。取古人詩句,或一句,或兩句,底下緊接藥名,要上下合拍,不必一令一杯。大家行過,各飲一杯,再行,從座位挨下,此令好麼?」眾人道:「好極。」即請主人翁起首,封翁即飲一杯念道:「老年花似霧中看,蜜蒙。」

  輪到仲英,接念道:「雲水光中洗眼來,決明。」眾人贊道:「與封翁一開一合,關鎖得好,合席各賀一杯。」鳴鶴接念道:「寒梅似與春相避,忍冬。」香濤接念道:「藍田日暖玉生煙,熟地。」鴻吉接念道:「清明無客不思家,當歸。」春江接念道:「銅雀春深鎖二喬,連翹。」土傑接口說道:「你們一句說一樣藥,不算好,我要一句中說兩樣藥名。」即念道:「天地元黃宇宙洪荒,天冬,地黃。」眾人聽得又笑個不了,鳴鶴道:「此句正合著鄉間老學究,教幾個童蒙,天地元黃鬧一年,名為瞎鬧了。」說得眾人愈忍不住笑,接下去又是家藩,家藩見士傑被笑,諒來自己也說不出好個,只好對眾人說道:「此令我是外行,情願罰一杯罷。」即滿滿飲了一杯。適值上了兩樣場,四樣點心,大家又吃了些,封翁叫人又燙了兩壺熱酒來,挨到鹿泉接令,鹿泉念道:「英雄見事若通神,預知子。」湘蘭接念道:「諸葛大名垂宇宙,伏龍肝。」封翁接念道:「江上形容吾獨老,白頭翁。」到此令行一周,各欽二杯。又轉到仲英念道:「豈無大藥駐朱顏,丹妙。」鳴鶴接念道:「親與先生看藥燭,守宮。」香濤接念道:「無食無兒一婦人,獨活。」鳴鶴道:「此句杜撰了。」香濤道:「明明杜詩上句是堂前撲棗任西鄰,豈有杜撰的理。」鴻吉接念道:「安得壯士換天合,大力子。」鄭王二人假意解手,已到園內去了。鹿泉接念道:「凍合玉樓寒起粟,白前。」封翁道:「時已三更,我與仲英先生兩人收令罷。」即念道:「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將離即芍藥。」仲英道:「安心是藥更無方,沒藥了。」於是大家吃飯,洗漱而散。正是:漏聲半夜銀壺響,詩句明朝秀口傳。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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