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齋隨筆 (四部叢刊本)/卷十

卷九 容齋隨筆 卷十
宋 洪邁 撰 景宋刊本配北平圖書館藏宋刊本 常熟瞿氏鐵琴銅劍樓藏弘治活字本
卷十一

容齋隨筆卷第十二十則

    楊彪陳羣

魏文帝受禪欲以楊彪爲太尉彪辭曰彪備漢三公耄

年被病豈可賛惟新之朝乃授光禄大夫相國華歆以

形色忤旨徙爲司徒而不進爵帝乆不懌以問尚書令

陳羣曰我應天受禪相國及公獨不怡何也羣對曰臣

與相國曽臣漢朝心雖恱喜猶義形於色夫曹氏篡漢

忠臣義士之所冝痛心疾首縱力不能討忍復仕其朝

爲公卿乎歆羣爲一丗之賢所立不過如是彪遜詞以

免禍亦不敢一言及曹氏之所以得盖自黨錮禍起天

下賢士大夫如李膺范滂之徙屠戮殆盡故所存者如

是而巳士風不競悲夫章惇蔡京爲政欲殄滅元祐善

𩔖正士禁錮者三十年以致靖康之禍其不爲歆羣者

幾希矣

    𡊮盎温嶠

趙談常害𡊮盎盎兄子種曰君與鬭廷辱之使其毀不

用文帝出談參乘盎前曰天子所與共六尺輿者皆天

下豪英陛下柰何與刀鋸餘人載上𥬇下談談泣下車

温嶠將去王敦而懼錢鳯爲之姦謀因敦餞別嶠起行

酒至鳯擊鳯幘墜作色曰錢鳯何人温太眞行酒而敢

不飲及發後鳯入說敦曰嶠於朝廷甚密未必可信敦

曰太眞昨醉小加聲色豈得以此便相䜛貳由是鳯謀

不行二者之智如此

    日飲亡何

漢書爰盎傳南方卑濕君能日飮亡何顔師古注云無

何言更無餘事而史記盎傳作日飲母苛盖言南方不

宜多飲耳今人多用亡何字

    爰盎小人

爰盎眞小人每事皆借公言而報私怨初非盡忠一意

爲君上者也甞爲吕禄舎人故怨周勃文帝禮下勃何

豫盎事乃有非社稷臣之語謂勃不能争吕氏之事適

㑹成功耳致文帝有輕勃心旣免使就國遂有廷尉之

難甞謁丞相申屠嘉嘉弗爲禮則之丞相舎折困之爲

趙談所害故沮止其參乘素不好⿱日黽 -- 鼂錯故因吴反事請

誅之盖盎夲安陵羣盜冝其忮心忍戾如此死於刺客

非不幸也

    唐書判

唐銓選擇人之法有四一曰身謂體貌豐偉二曰言言

辭辯正三曰書楷法遒美四曰判文理優長凡試判登

科謂之入等甚拙者謂之藍縷選未滿而試文三篇謂

之宏辭試判三條謂之拔萃中者即授官旣以書爲藝

故唐人無不工楷法以判爲貴故無不習熟而判語必

駢儷今所傳龍筋鳯髓判及白樂天集甲乙判是也自

朝廷至縣邑莫不皆然非讀書善文不可也宰臣每啓

擬一事亦必偶數十語今鄭畋勑語堂判猶存丗俗喜

道𤨏細遺事參以滑稽目爲花判其實乃如此非若今

人握筆据案只署一字亦可國初尙有唐餘波乆而革

去之但體貌豐偉用以取人未爲至論

    古彞器

三代彞器其存至今者人皆寶爲竒玩然自春秋以來

固重之矣經傳所記取郜大鼎于宋魯以吴壽夢之鼎

賄荀偃晉賜子産莒之二方鼎齊賂晉以紀甗玉磬徐

賂齊以甲父之鼎鄭賂晉以襄鐘衞欲以文之舒鼎定

之鞶鑑納魯侯樂毅爲燕破齊祭器設於寜臺大吕陳

於元英故鼎反乎磨室是巳

    玉蘂杜䳌

物以希見爲珍不必異種也長安唐昌觀玉蘂乃今瑒

花又名米囊黄魯直易爲山礬者潤州鶴林寺杜䳌乃

今映山紅又名紅躑躅者二花在江東彌山亘野殆與

榛莽相似而唐昌所産至於神女下㳺折花而去以踐

玉峯之期鶴林之花至以爲外國僧鉢盂中所移上𤣥

命三女下司之巳踰百年終歸閬苑是不特土俗罕見

雖神仙亦不識也王建宫詞云太儀前日暖房來囑向

昭陽乞藥栽勑賜一窠紅躑躅謝恩未了奏花開其重

如此盖宫禁中亦鮮云

    禮寺失職

唐開元中封孔子爲文宣王顔子爲兖公閔子至子夏

爲侯羣弟子爲伯夲朝祥符中進封公爲國公侯爲郡

公伯爲侯紹興二十五年  太上皇帝御製賛七十

五首而有司但具唐爵故宸翰所標皆用開元國邑其

失於考据如此今當請而正之可也紹興末胡馬飲江

旣而自斃詔加封馬當采石金山三水府太常寺按籍

係四字王當加至六字及降告命至其處廟令以舊告

來則巳八字矣逐郡爲繳回新命而別易二美名以寵

之禮寺之失職𩔖此方元顔亮據淮上予從樞密行府

於建康甞致禱大江能令虜不得渡者當奏𠕋爲帝洎

事定朝廷許如約朱丞相漢章曰四瀆當一體獨帝江

神禮乎予曰懲勸之道人神一也彼洪河長淮受國家

𥙊祀血食不爲不乆當胡騎之來如行枕席唯大江滔

滔天險坐遏巨敵之衝使其百萬束手倒戈而退此其

靈德隂功於河淮何如自五岳進𠕋之後今蔣廟陳果

仁祠亦稱之江神之帝於是爲不忝矣朱公終以爲不

可亦僅改兩字吁可惜哉

    徐凝詩

徐凝以瀑布界破青山之句東坡指爲惡詩故不爲詩

人所稱說予家有凝集觀其餘篇亦自有佳處今漫紀

數絶于此漢宫曲云水色簾前流玉霜趙冡飛燕侍昭

陽掌中舞罷簫聲絶三十六宫秋夜長憶楊州云蕭娘

臉下難勝淚桃葉眉頭易得愁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

無賴是楊州相思林云逺客逺㳺新過嶺每逢芳樹問

芳名長林遍是相思樹争遣愁人獨自行翫花云一樹

棃花春向暮雪枝殘處怨風來明朝漸校無多去看到

黃昏不欲回將歸江外辭韓侍郎云一生所遇唯元白

天下無人重布衣欲別朱門涙先盡白頭㳺子白身歸

皆有情致冝其見知於微之樂天也但俗子妄作樂天

詩繆爲賞激以起東坡之誚耳

    梅花橫參

今人梅花詩詞多用參橫字盖出柳子厚龍城録所載

趙師雄事然此實妄書或以爲劉無言所作也其語云

東方巳白月落參橫且以冬半視之黃昏時參巳見至

丁夜則西没矣安得將旦而橫乎秦少㳺詩月落參橫

盡角哀時香消盡令人老承此誤也唯東坡云紛紛初

疑月挂樹耿耿獨與參橫昏乃爲精當老杜有城擁朝

來客天橫醉後參之句以全篇攷之盖初秋所作也

    致仕之失

大夫七十而致事謂之得謝美名也漢韋賢薛廣德䟽

廣䟽受或縣安車以示子孫賣黃金以侈君賜爲榮多

矣至於龔勝鄭𢎞軰亦詔策襃表郡縣存問合於三代

敬老之義本朝尤重之大臣告老必寵以東宫師傅侍

從者艾若晁迥孫奭李柬之亦然宣和以前盖未有旣

死而方乞致仕者南度之後故實散亡於是朝奉武翼

郎以上不以内外髙卑率爲此舉其最甚而無理者雖

宰相輔臣考終於位其家發哀即服降㫖聲鍾給賻旣

巳閱日方且爲之告廷出命綸書之中不免有親醫藥

介壽康之語如秦太師万俟丞相陳魯公沈必先王時

亨鄭仲益是巳其在外者非易簀屬纊不復有請間千

百人中有一二焉則知與不知駭惜其死子弟㳺宦逺

地往往飲泣不寜謁急奔命故及無事日不敢爲之紹

興二十九年予爲吏部郎因輪對奏言乞令吏部立法

自今日以往當得致仕恩澤之人物故者即以告所在

州州上省部然後夷考其平生非有贓私過惡於式有

累者輒官其後人若眞能陳義引年或辭榮知止者乞

厚其節禮以厲風俗賢於率天下爲僞也

太上覽奏欣納曰朕記得此事之廢方四十年當如卿

語旣下三省諸公多以爲是而首相湯歧公獨難之其

議遂寢今不復可正云

    南班宗室

南班宗室自來只以本官奉朝請自隆興以後始帶宫

觀使及提舉今嗣濮王永陽恩平安定王以下皆然非

制也

    省郎稱謂

除省郎者初降旨揮但云除某部郎官盖以知州資序

者當爲郎中不及者爲貟外郎及吏部擬告身細銜則

始直書之其兼權者𥘉云權某部郎官洎入銜及文書

皆曰權貟外郎巳是它部郎中則曰權郎中至紹興末

馮方以館職攝吏部欲爲異則繫銜曰兼權尚書吏部

郎官予甞扣其說馮曰所被省劄只言權郎官故不敢

耳予曰省劄中豈有尚書二字乎馮無以對然訖不肯

改自後相承効之至今告命及符牒所書亦云權郎官

固巳甚野至於尚左侍右之名遂入除目皆小吏不諳

熟故事馴以致然書之記注爲不美耳

    水衡都尉二事

龔遂爲渤海太守宣帝召之議曹王生願從遂不忍逆

及引入宫王生從後呼曰天子即問君何以治渤海冝

曰皆聖主之德非小臣之力也遂受其言上果問以治

狀遂對如王生言天子恱其有讓𥬇曰君安得長者之

言而稱之遂曰乃臣議曹教戒臣也上拜遂水衡都尉

以王生爲丞予謂遂之治郡功効著明宣帝不以爲賞

而顧恱其佞詞乎冝其起王成膠東之僞也禇先生於

史記中又載武帝時召北海太守有文學卒史王先生

自請與太守俱太守入宫王先生曰天子即問君何以

治北海令無盗賊君對曰何哉守曰選擇賢材各任之

以其能賞異等罰不肖王先生曰是自譽自伐功不可

也願君對言非臣之力盡陛下神靈威武所變化也太

守如其言武帝大𥬇曰安得長者之言而稱之安所受

之對曰受之文學卒史於是以太守爲水衡都尉王先

生爲丞二事不應相𩔖如此疑即龔遂而禇誤書也

    程嬰杵臼

春秋於魯成公八年書晉殺趙同趙括於十年書晉景

公卒相去二年而史記乃有屠岸賈欲滅趙氏程嬰公

孫杵臼共匿趙孤十五年景公復立趙武之說以年丗

考之則自同括死後景公又卒厲公立八年而弑悼公

立又五年矣其乖妄如是嬰杵臼之事乃戰國俠士刺

客所爲春秋時風俗無此也元豐中吴處厚以皇嗣未

立上書乞立二人廟訪求其墓優加封爵勑令河東路

訪㝷遺跡得其冢於絳州太平縣詔封嬰爲成信侯杵

臼爲忠智侯廟食於絳後又以爲韓厥存趙追封爲公

三人皆以春秋祠於祚德廟且自晉景公至元豐千六

百五十年矣古先聖帝明王之墓尚不可考區區二士

豈復有兆域所在乎絳郡以朝命所訪姑指它丘壠爲

之詞以塞責耳此事之必不然者也處厚之書進御即

除將作丞狃於出位陳言以得寵禄遂有訐蔡新州十

詩之事所獲幾何詒𥬇無極哀哉

    戰國自取亡

秦以關中之地日夜東獵六國百有餘年悉禽滅之雖

云得地利善爲兵故四丗有勝以予考之實六國自有

以致之也韓燕弱小置不足論彼四國者魏以惠王而

表齊以閔王而衰楚以懷王而衰趙以孝成王而衰皆

本於好兵貪地之故魏承文侯武侯之後表裏山河大

於三晋諸侯莫能與之争而惠王數伐韓趙志吞邯鄲

挫敗於齊軍覆子死卒之爲秦所困國日以蹙失河西

七百里去安邑而都大梁數丗不振訖於殄國閔王承

威宣之後山東之建國莫強焉而狃於伐宋之利南侵

楚西侵三晉欲并二周爲天子遂爲燕所屠雖賴田單

之力得復亡城子孫沮氣孑孑自保終墮秦計束手爲

虜懷王貪商於六百里受詐張儀失其名都喪其甲士

不能取償身遭囚辱以死趙以上黨之地代韓受兵利

令智昏輕用民死同日坑於長平者過四十萬幾於社

稷爲墟幸不即亡終以不免此四國之君苟爲保境睦

鄰畏天自守秦雖強大豈能加我哉

    臨敵易將

臨敵易將固兵家之所忌然事當審其是非當易而不

易亦非也秦以白起易王齕而勝趙以王翦易李信而

滅楚魏公子無忌易晉鄙而勝秦將豈不可易乎燕以

騎劫易樂毅而敗趙以趙括易廉頗而敗以趙葱易李

牧而滅魏使人代信陵君將亦滅將豈可易乎

    司空表聖詩

東坡稱司空表聖詩文髙雅有承平之遺風盖甞自列

其詩之有得於文字之表者二十四韻恨當時不識其

妙又云表聖論其詩以爲得味外味如緑樹連村暗黄

花入麥稀此句最善又棋聲花院閉幡影石壇髙吾甞

獨入白鶴觀松隂滿地不見一人惟聞棊聲然後知此

句之工但恨其寒儉有僧態予讀表聖一鳴集有與李

生論詩一書乃正坡公所言者其餘五言句云人家寒

食月花影午時天雨微吟足思花落夢無憀坡暖冬生

笋松涼夏健人川明虹照雨樹密鳥衝人夜短猿悲減

風和鵲喜靈馬色經寒慘鵰聲帶晚飢客來當意愜花

發遇歌成七言句云孤嶼池痕春漲滿小欄花韻午晴

初五更惆悵迴孤枕由自殘燈照落花皆可稱也

    漢丞相

漢丞相或終于位或免就國或免爲庶人或致仕或以

罪死其復召用者但爲光禄大夫或特進優㳺散秩未

甞有除它官者也御史大夫則間爲九卿將軍至東漢

則大不然始於光武時王梁罷大司空而爲中郎將其

後三公去位輒復爲大夫列卿如崔烈歷司徒太尉之

後乃爲城門校尉其體貌大臣之禮亦衰矣

    冊禮不講

唐封拜后妃王公及贈官皆行冊禮文宗大和四年

裴度守司徒平章重事度上表辭冊命其言云臣此官

巳三度受冊有靦面目從之然則唐丗以爲常儀辭者

盖鮮唯國朝以此禮爲重自皇后太子之外雖王公之

貴率一章乞免即止典禮益以不講良爲可惜



容齋隨筆卷第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