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語/卷11


臼季使,舍于冀野。冀缺薅,其妻馌之,敬,相待如賓。從而問之,冀芮之子也,與之歸;既復命,而進之曰:「臣得賢人,敢以告。」文公曰:「其父有罪,可乎?」對曰:「國之良也,滅其前惡,是故舜之刑也殛鯀,其舉也興禹。今君之所聞也。齊桓公親舉管敬子,其賊也。」公曰:「子何以知其賢也?」對曰:「臣見其不忘敬也。夫敬,德之恪也。恪于德以臨事,其何不濟!」公見之,使為下軍大夫。

陽處父如衛,反,過甯,舍于逆旅甯嬴氏。嬴謂其妻曰:「吾求君子久矣,今乃得之。」舉而從之,陽子道與之語,及山而還。其妻曰:「子得所求而不從之,何其懷也!」曰:「吾見其貌而欲之,聞其言而惡之。夫貌,情之華也;言,貌之機也。身為情,成于中。言,身之文也。言文而發之,合而後行,離則有釁。今陽子之貌濟,其言匱,非其實也。若中不濟,而外強之,其卒將復,中以外易矣。若內外類,而言反之,瀆其信也。夫言以昭信,奉之如機,歷時而發之,胡可瀆也!今陽子之情譓矣,以濟蓋也,且剛而主能,不本而犯,怨之所聚也。吾懼未獲其利而及其難,是故去之。」期年,乃有賈季之難,陽子死之。

趙宣子言韓獻子于靈公,以為司馬。河曲之役,趙孟使人以其乘車干行,獻子執而戮之。眾咸曰:「韓厥必不沒矣。其主朝升之,而暮戮其車,其誰安之!」宣子召而禮之,曰:「吾聞事君者比而不黨。夫周以舉義,比也;舉以其私,黨也。夫軍事無犯,犯而不隱,義也。吾言女于君,懼女不能也。舉而不能,黨孰大焉!事君而黨,吾何以從政?吾故以是觀女。女勉之。茍從是行也,臨長晉國者,非女其誰?」皆告諸大夫曰:「二三子可以賀我矣!吾舉厥也而中,吾乃今知免于罪矣。」

宋人弒昭公,趙宣子請師于靈公以伐宋,公曰:「非晉國之急也。對曰:「大者天地,其次君臣,所以為明訓也。今宋人弒其君,是反天地而逆民則也,天必誅焉。晉為盟主,而不修天罰,將懼及焉。」公許之。乃發令于太廟,召軍吏而戒樂正,令三軍之鍾鼓必備。趙同曰:「國有大役,不鎮撫民而備鍾鼓,何也?」宣子曰:「大罪伐之,小罪憚之。襲侵之事,陵也。是故伐備鍾鼓,聲其罪也;戰以錞于、丁寧,儆其民也。襲侵密聲,為蹔事也。今宋人弒其君,罪莫大焉!明聲之,猶恐其不聞也。吾備鍾鼓,為君故也。」乃使旁告于諸侯,治兵振旅,鳴鍾鼓,以至于宋。

靈公虐,趙宣子驟諫,公患之,使鉏麑賊之,晨往,則寢門辟矣,盛服將朝,早而假寐。麑退,嘆而言曰:「趙孟敬哉!夫不忘恭敬,社稷之鎮也。賊國之鎮不忠,受命而廢之不信,享一名于此,不如死。」觸庭之槐而死。靈公將殺趙盾,不克。趙穿攻公于桃園,逆公子黑臀而立之,實為成公。

郤獻子聘于齊,齊頃公使婦人觀而笑之。郤獻子怒,歸,請伐齊。范武子退自朝,曰:「燮乎,吾聞之,干人之怒,必獲毒焉。夫郤子之怒甚矣,不逞于齊,必發諸晉國。不得政,何以逞怒?餘將致政焉,以成其怒,無以內易外也。爾勉從二三子,以承君命,唯敬。」乃老。

范文子暮退于朝。武子曰:「何暮也?」對曰:「有秦客廋辭于朝,大夫莫之能對也,吾知三焉。」武子怒曰:「大夫非不能也,讓父兄也。爾童子,而三掩人于朝。吾不在晉國,亡無日矣。」擊之以杖,折委笄。

靡笄之役,韓獻子將斬人。郤獻子駕,將救之,至,則既斬之矣。郤獻子請以徇,其仆曰:「子不將救之乎?」獻子曰:「敢不分謗乎!」

靡笄之役,郤獻子傷,曰:「餘病喙。」張侯御,曰:「三軍之心,在此車也。其耳目在于旗鼓。車無退表,鼓無退聲,軍事集焉。吾子忍之,不可以言病。受命于廟,受脤于社,甲胄而效死,戎之政也。病未若死,祗以解志。」乃左并轡,右援枹而鼓之,馬逸不能止,三軍從之。齊師大敗,逐之,三周華不注之山。

靡笄之役,郤獻子師勝而返,范文子後入。武子曰:「燮乎,女亦知吾望爾也乎?」對曰:「夫師,郤子之師也,其事臧。若先,則恐國人之屬耳目于我也,故不敢。」武子曰:「吾知免矣。」

靡笄之役,郤獻子見,公曰:「子之力也夫!」對曰:「克也以君命命三軍之士,三軍之士用命,克也何力之有焉?」●文子見,公曰:「子之力也夫!對曰:「燮也受命于中軍,以命上軍之士,上軍之士用命,燮也何力之有焉?」欒武子見,公曰:「子之力也夫!」對曰:「書也受命于上軍,以命下軍之士,下軍之士用命,書也何力之有焉?」

靡笄之役也,郤獻子伐齊。齊侯來,獻之以得殞命之禮,曰:「寡君使克也,不腆弊邑之禮,為君之辱,敢歸諸下執政,以整御人。」苗棼皇曰:「郤子勇而不知禮,矜其伐而恥國君,其與幾何!」

梁山崩,以傳召伯宗,遇大車當道而覆,立而辟之,曰:「避傳。」對曰:「傳為速也,若俟吾避,則加遲矣,不如捷而行。」伯宗喜,問其居,曰:「絳人也。」伯宗曰:「何聞?」曰:「梁山崩而以傳召伯宗。」伯宗問曰:「乃將若何?」對曰:「山有朽壤而崩,將若何?夫國主山川,故川涸山崩,君為之降服、出次,乘縵、不舉,策于上帝,國三日哭,以禮焉。雖伯宗亦如是而已,其若之何?」問其名,不告;請以見,不許。伯宗及絳,以告,而從之。

伯宗朝,以喜歸,其妻曰:「子貌有喜,何也?」曰:「吾言于朝,諸大夫皆謂我智似陽子。」對曰:「陽子華而不實,主言而無謀,是以難及其身。子何喜焉?」伯宗曰:「吾飲諸大夫酒,而與之語,爾試聽之。」曰:「諾。」既飲,其妻曰:「諸大夫莫子若也。然而民不能戴其上久矣,難必及子乎!盍亟索士整庇州犁焉。」得畢陽。 及欒弗忌之難,諸大夫害伯宗,將謀而殺之。畢陽實送州犁于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