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霸部十三 太平御覽
卷一百三十.偏霸部十四
偏霸部十五 

北齊高歡编辑

《北齊書》曰:高祖神武皇帝姓高氏,諱歡,字賀六渾,渤海蓚人也。六世祖隱,玄菟太守。皇考樹,性通率,不事家業。住居白道南,數有赤光紫氣之异,鄰人以爲怪,勸徙居以避之。皇考曰:「安知非吉?」居之自若。及神武生而皇妣韓氏殂,養于同産姊婿鎮岳隊尉景家。神武既累世北邊,故習其俗,遂同鮮卑。長而深沉有大度,輕財重士,爲豪俠所宗。目有精光,長頭高顴,齒白如玉,少有人杰。素家貧,及娉武明皇后,始有馬,得給鎮爲隊主。鎮將遼西段長常奇神武貌,謂曰:「君有康濟之才,終不徒然。」便以子孫爲托。神武自隊主轉輪爲函使。嘗乘驛過建興,雲霧晝晦,雷聲隨之,半日乃絕,若有神應者。每行道路,往來無風塵之色。又嘗夢履衆星而行,覺而內喜。爲函使六年,每至洛陽,給令史麻祥使。祥嘗以肉神武,神武性不立食,坐而進之,祥以爲慢己,笞神武四十。及自洛陽還,傾産以結客。親故怪問之,答曰:「吾至洛陽,宿衛羽林相率焚領軍張彝宅,朝廷懼其亂而不問,爲政若此,事可知也。財物豈可常守邪?」自是乃有澄清天下之志。與懷朔省事雲中司馬子如及秀容人劉貴、中山人賈顯智爲奔走之友,懷朔戶曹史孫騰、外兵使侯景亦相友結。

孝昌元年,歸爾朱榮于秀容。先是劉貴事榮,盛言神武美,至是始得見。以憔悴故,未之奇也。貴乃爲神武更衣,復求見焉。因隨榮之厩,厩有惡馬,榮命剪之,神武乃不加羈絆而剪,竟不蹄嚙。已而起曰:「禦惡人亦如此馬矣。」榮遂坐神武于床下,屏左右而訪時事。神武曰:「聞公有馬十二穀,色別爲群,將此竟何用也?」榮曰:「但言爾意。」神武曰:「方今天子愚弱,太后淫亂,孽寵擅命,朝政不行。以明公雄武,乘時奮發,討鄭儼、徐紇而清帝側,霸業可舉鞭而成。此賀六渾之意也。」榮大悅。語自日中至夜半乃出。自是每參軍謀。

既而,榮以神武爲親信都督。于時魏明帝銜鄭儼、徐紇,逼靈太后,未敢制,私使榮舉兵內向。榮以神武爲前鋒。至上黨,明帝又私詔停之。及帝暴崩,榮遂入洛邑。將篡位,神武諫,恐不聽,請鑄像卜之,鑄不成,乃止。孝莊帝立,以定策勛,封銅鞮伯。榮嘗問左右曰:「一日無我,誰可主軍?」皆稱爾朱兆。榮曰:「此正可統三千騎以還。堪代我主衆者,惟賀六渾耳。」因誡兆曰:「爾非其匹,終當爲其子穿鼻。」乃以神武爲晋州刺史。于是大聚斂,因劉貴貨榮下要人,盡得其意。州庫角無故自鳴,神武异之,無幾而孝莊誅榮。

及爾朱兆自晋陽將舉兵赴洛,召神武。使長史孫騰辭以絳蜀、汾胡欲反,不可委去,兆恨焉,騰覆命,神武曰:「兆舉兵犯上,此大賊也,吾不能久事之。」自是始有圖兆計。及兆入洛,執莊帝以北,神武聞之大驚,又使孫騰僞賀兆,因密覘孝莊所在,將劫以舉義,不果。乃以書喻之,言不宜執天子以受惡名于海內。兆不納,殺帝而與爾朱世隆等立長廣王曄,改元建明,封神武爲平陽郡公。

魏普泰元年二月,神武自領軍次信都,高乾、封隆之開門以待,遂據冀州。是月,爾朱度律廢元曄而立節閔帝,欲羈縻神武。三月,乃白節閔帝,封神武爲渤海王,徵使入覲。神武辭。四月癸巳,又加授東道大行台、第一鎮人酋長。龐蒼鷹自太原來奔,神武以爲行台郎,尋以爲安州刺史。

神武自向山東,養士繕甲,禁兵侵掠,百姓歸心。乃詐爲書,雲爾朱兆將以六鎮人配契胡爲部曲。衆皆愁。又爲幷州符,徵兵討步落稽。發萬人,將遣之,孫騰、尉景爲請留五日,如此者再。神武親送之郊,雪涕執別。人號慟,哭聲動地,神武乃喻之曰:「與爾俱失鄉客,義同一家,不意在上乃爾徵召!直向西已當死,後軍期又當死,配國人又當死,奈何?」衆曰:「唯有反耳!」神武曰:「反是急計;須推一人爲主。」衆願奉神武。神武曰:「爾鄉里難制,不見葛榮乎?雖百萬衆,無刑法,終自灰滅。今以吾爲主,當有前异,不得欺漢兒,不得犯軍令,生死任吾,則可。不爾,不能爲取笑天下。」衆皆頓顙:「死生惟命。」神武曰:「若不得已。」明日,椎牛饗士,喻以討爾朱兆之意。封隆之進曰:「千載一時,普天幸甚。」神武曰:「討賊,大順也;拯時,大業也。吾雖不武,以死繼之,何敢讓焉!」

六月庚子,建義于信都。乃抗表罪狀爾朱氏。世隆等秘表不通。八月,爾朱兆攻陷殷州,李元忠來奔。孫騰以爲朝廷隔絕,不權立天子,則衆望無所系。十月壬寅,奉章武王融子渤海太守朗爲皇帝,年號中興,是爲廢帝。十一月,攻鄴,相州刺史劉誕嬰城固守。神武起土山,爲地道,往往建大柱,一時焚之,城陷入地。永熙元年正月壬午,拔鄴城,據之。廢帝進神武大丞相、天柱大將軍、太師。是時,青州建義大都督崔靈珍、大都督耿翔皆遣使歸附。行汾州事劉貴弃城來降。

閏三月,爾朱天光自長安,兆自幷州,度律自洛陽,仲遠自東郡,同會鄴,衆號二十萬,挾洹水而軍。節閔以長孫承業爲大行台,總督焉。神武令封隆之守鄴,自出頓紫陌。時馬不滿二千,步兵不至三萬,衆寡不敵。乃于韓陵爲圓陣,連牛驢以塞歸道。于是將士皆有死志,四面合擊之。爾朱兆責神武以背己。神武曰:「本戮力者,共輔王室,今帝何在?」兆曰:「永安枉害天柱,我報仇耳。」神武曰:「我昔日親聞天柱計,汝在戶前立,豈得言不反耶!且以君殺臣,何報之有?今日義絕矣。」乃合戰,大敗之。

四月,斛斯椿執天光、度律送洛陽。長孫承業遣都督賈顯智、張歡入洛陽,執世隆、彥伯斬之。兆奔幷州。仲遠奔梁州,遂死焉。時凶蠹既除,朝廷慶悅。既而神武至洛陽,廢節閔及中興主而立孝武孝。孝武既即位,授神武大丞相、天柱大將軍、太師,世襲定州刺史,增封幷前十五萬戶。神武辭天柱,减戶五萬。壬辰,還鄴,魏帝餞于乾脯山,執手而別。

七月壬寅,神武帥師北伐爾朱兆。封隆之言:「侍中斛斯椿、賀拔勝、賈顯智等往事爾朱,普皆反噬,今在京師寵任,必構禍隙。」神武深以爲然。乃歸天光、度律于京師,斬之。遂自滏口入。爾朱兆大掠晋陽,北保秀容,幷州平。神武以晋陽四塞,乃建大丞相府而定居焉。

爾朱兆既至秀容,分兵守險,出入寇抄。神武揚聲討之,師出止者數四,兆意怠。神武揣其歲首當宴會,遣竇泰以精騎馳之,一日一夜行三百里,神武以大軍繼之。二年正月,竇泰奄至爾朱兆庭。軍人因宴休惰,忽見泰軍,驚走,追破之于赤洪嶺。兆自縊,神武親臨,厚葬之。慕容紹宗以爾朱榮妻子及餘衆自保焉,突城降,神武以義故,待之甚厚。

神武之入洛也,爾朱仲遠部下都督橋寧、張子期自滑台歸命,神武以其助亂,且數反復,皆斬之。斛斯椿由是內不自安,乃與南陵王寶炬及武衛將軍元毗、魏光、王思政構神武于魏帝。帝舍人元士弼又奏神武受敕大不敬,于是魏帝與神武隙矣。

天平元年正月,魏帝下詔罪狀神武,爲北伐經營。神武亦勒馬宣告曰:「孤遇爾朱擅權,舉大義于四海,奉戴主上,義貫幽明。橫爲斛斯椿讒構,以誠節爲逆首。昔晋趙鞅興晋陽之甲,誅君側惡人,今者南邁,誅椿而已。」以高昂爲前鋒,曰:「若用司空言,豈有今日之舉!」司馬子如答神武曰:「本欲立小者,正爲此耳。」

魏帝徵兵關右,召賀拔勝赴行在所,遣大行台長孫承業、大都督穎川王斌之、斛斯椿共鎮武牢。七月,魏帝躬率大衆,屯河橋。神武至河北十餘里,再遣口申誠款,魏帝不報。神武乃引軍渡河。魏帝問計于群臣,或云南依賀拔勝,或云西就關中,或云守洛口,未决。而元斌之與斛斯椿爭權不睦,斌之弃椿徑還,紿帝雲神武兵至。即日,魏帝遜位于長安。

己酉,神武入洛陽,止于永寧寺。八月,神武以萬機不可曠廢,乃與百僚議,以清河王亶爲大司馬,居尚書下舍而承制决事焉。神武尋至弘農,遂克潼關。九月庚寅,神武還至洛陽,乃遣僧道榮奉表關中,又不答。乃集百僚、沙門、耆老,議所推立。以爲自孝昌衰亂,國統中絕,神主靡依,昭穆失序,遂議立清河王世子善見。議定,白清河王。王曰:「天子無父,苟使兒立,不惜餘生。」乃立之,是爲孝靜帝。魏于是始分爲二。

神武以孝武既西,恐逼崤峽,洛陽復在河外,接近梁境,如向晋陽,形勢不能相接,議遷鄴。護軍祖榮贊焉。詔下三日,車駕便發,戶四十萬,狼狽就道。神武留洛陽部分,事畢還晋陽。自是軍國政務,皆歸相府。二年正月,魏帝褒詔,以神武爲相國、假黃鉞,劍履上殿,入朝不趨,神武固辭。

四年十一月壬辰,神武西討,自蒲津濟,衆二十萬。周文軍于沙苑。神武以地厄少却,西人鼓噪而進,軍大亂,弃器甲十有八萬。神武跨橐駝,候船以歸。元象元年三月辛酉,神武固請解丞相,魏帝許之。四月庚寅,神武朝于鄴。壬辰,還晋陽。興和元年七月丁丑,魏帝進神武爲相國、錄尚書事,固讓乃止。十一月,神武以新宮成,朝于鄴。魏帝與神武宴射。

武定四年八月癸巳,神武將西征,自鄴會兵晋陽。九月,神武圍王壁以挑西師,不敢應。西魏晋州刺史韋孝寬守玉壁。頓兵五旬,城不拔,死者七萬人,聚爲一冢。有星墜于神武營,衆驢幷鳴,士皆懼。神武有疾。十一月庚子,輿疾班師。庚戌,遣太原公洋鎮鄴。辛亥,徵世子澄至晋陽。有惡鳥集亭樹,世子使斛律光射殺之。己卯,神武以無功,表解都督中外諸軍事,魏帝優詔許焉。是時西魏言神武中弩,神武聞之,乃勉坐見諸貴。使斛律金敕勒歌,神武自和之,哀感流涕。

侯景素輕世子,嘗謂司馬子如曰:「王在,吾不敢有异;王無,吾不能與鮮卑小兒共事。」子如掩其口。至是,世子爲神武書,召景。景先與神武約,得書,書微點,乃來。書至,無點,景不至。又聞神武疾,遂擁兵自固。神武謂世子曰:「我雖疾,爾面更有餘憂色,何也?」世子未對。又問曰:「豈非憂侯景叛耶?」曰:「然。」神武曰:「景專制河南十四年矣,常有飛揚跋扈志,顧我能養,豈爲汝駕禦也。今四方未定,勿遽發哀。庫狄幹鮮卑老公,斛律金敕勒老公,幷性純道直,終不負汝。可朱渾道元、劉禮生遠來投我,必無异心。賀拔焉過兒樸實無罪過,潘樂和厚,汝兄弟當得其力。韓軌少戇,宜寬借之。彭樂心腹難得,宜防護之。少堪敵侯景者,惟有慕容紹宗,我故不貴之,留以與汝,宜深加殊禮,委以經略之事。」

五年正月朔,日蝕。神武曰:「日蝕,其爲我耶?死亦何恨。」景午,陳啓于魏帝。是日,崩于晋陽,時年五十二。秘不發喪。天保初,追崇爲獻武帝,廟號太祖。

高澄编辑

《北齊書》曰:世祖文襄皇帝諱澄,字子惠,神武長子也。母曰婁太后。生而岐嶷,神武异之。魏中興元年,立爲渤海王世子。就杜詢講學,敏悟過人,詢甚嘆服。二年,加侍中、開府儀同三司,尚孝靜帝妹馮翊長公主。時年十三,神情俊爽,便若成人。神武試問以時事得失,辯析無不中理。自是軍國籌策皆預之。天平元年,加使持節、尚書令、大行台、幷州刺史。三年,入輔朝政,加領軍左右、京畿大都督。時人雖聞器識,猶以少年期之,而機略嚴明,事無凝滯,于是朝野振肅。武定四年十一月,神武西討,不豫,班師。文襄馳赴軍所,侍衛還晋陽。

五年正月丙午,神武崩。七月戊戌,魏帝詔以文襄爲使持節、大丞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大行台、渤海王。文襄啓辭,願停王爵。壬寅,魏帝詔太原公洋攝理軍國,遣中使敦喻。八月壬辰,文襄啓申神武遺令,請减國邑,分封將督各有差。辛未,朝于鄴,固辭丞相。魏帝詔曰:「既朝野攸憑,安危所系,不得令遂本懷,須有權奪。可復前大將軍,餘如故。」

七年五月,文襄帥師赴穎川。六月,克之,獲西魏大將王思政等。八月,文襄遇盜,崩。初,梁將蘭欽子京見虜,文襄以配厨,欽求贖之,不許。京與其黨六人謀作亂。時京將進食,文襄却之,謂人曰:「昨夜夢此奴殺我。」又曰:「急殺却。」京聞之,置刃于盤下,冒言進食。文襄怒曰:「我未索食,何遽來?」京揮刀曰:「將殺汝!」文襄自投,傷足,入床下。賊黨至,去床,遇弑,時年二十九。追謚文襄皇帝。

高洋编辑

《北齊書》曰:顯祖文宣皇帝諱洋,字子進,高祖第二子,世宗之母弟。後初孕,每夜有赤光照室,後私常怪之。初高祖之歸爾朱榮,時經危亂,家徒壁立,後與親姻相對,共憂寒餒。帝時尚未能言,欻然曰:「得活。」太后及左右大驚,而不敢言。鱗身重踝,不好戲弄,深沉有大度。晋陽曾有沙門,乍愚乍智,時人不測,呼爲阿禿師。帝曾與諸童共見之,曆問祿位。至帝,舉手再三,指天而已,口無所言,見者异之。高祖嘗試觀諸子意識,各使治亂絲,帝獨抽刀斬之,曰:「亂者須斬。」高祖是之。又各配兵四去,而使甲騎僞攻之,世宗等怖撓,帝乃勒衆與彭樂敵,樂免胄言情,猶擒之以獻。後從世宗行,過遼陽山,獨見天門開,餘人無見者。內雖明敏,貌若不足,世宗每嗤之云:「此人亦得富貴,相法亦何由可解。」惟高祖异之。天平二年,授驃騎大將軍、儀同三司。武定元年,加侍中。五年,授尚書令、中書監、京畿大都督。

七年八月,世宗遇害,事出倉卒,內外震駭。帝神色不變,指麾部分自若,臠斬群賊而漆其頭。徐宣言曰:「奴反,大將軍被傷,無大苦也。」當時內外,莫不驚异焉。乃赴晋陽,親總庶政。務從寬厚,事有不便者,鹹蠲省焉。八年正月戊辰,魏帝詔進使持節、丞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大行台、齊郡王,食邑一萬戶。三月辛酉,又進封齊王,邑十萬戶。帝自居晋陽,寢室夜有光如晝。既爲王,夢人以筆點己額。旦以告館客王曇哲,曰:「吾其退乎?」曇哲再拜,賀曰:「王上加點爲主字,乃當進也。」夏五月辛亥,帝如鄴。甲寅,進位相國,總百揆,加九錫殊禮,齊王如故。魏帝遣兼太尉彭城王韶奉皇帝璽綬,禪位于帝。

戊午,乃即皇帝位于南郊,升壇,柴燎告天。事畢還宮,禦太極前殿,詔大赦天下,改武定八年爲天保元年。辛酉,尊王太后爲皇太后。辛未,遣大使于四方觀察風俗,問民疾苦,嚴勒長吏,厲以廉平,興利除害,務存安靜。六月,詔:吉凶車服制度,各爲等差,具立條式,使儉而獲中。又詔:「冀州之渤海、長樂二郡,先帝始封之國,義旗初起之地。幷州之太原,青州之齊郡,霸業所在,王命是基。君子有作,貴不忘本,思申恩洽,蠲復田租。」丁亥,詔立王子殷爲皇太子,王后李氏爲皇后。八月,詔曰:「有能直言正諫,不避罪辜,謇謇若朱雲,諤諤若周舍,開朕意,沃朕心,弼予一人利兼百姓者,必當寵以榮祿,待以不次。又諸牧民之官,仰專意農桑,勸課廣收天地之利,以備水旱之灾。」庚寅,詔曰:「朕以虛寡,嗣弘王業,思所以贊揚盛績,播之萬古。雖史官執筆,有聞無墜,猶恐緒言遺美,時或未書。在位王公,文武大小,降及民庶,爰至僧徒,或親奉音旨,或承傳旁說,凡可載之文籍,悉宜條錄封上。」冬十月己卯,備法駕,禦金輅,入晋陽宮,朝皇太后于內殿。十一月,周文帝率衆至陝城,分騎北渡至建州。景寅,帝親戎出次城東,周文帝聞帝軍嚴盛,嘆曰:「高歡不死矣!」遂退。

明年,征契丹。帝親逾山嶺,爲士卒先。露頭袒身,晝夜兼行千餘里,惟食肉飲水,壯氣彌厲。竟大破契丹,獲十餘萬口,雜畜數十萬頭。

嘗于東山游宴,以關隴未平,投杯震怒,將俟西伐。西人爲之震恐。

帝素沉敏有遠亮。初,文襄崩,秘不發喪,其後漸露,魏帝竊謂左右曰:「大將軍此殂似是天意,威權當歸王室矣。」及帝將幸晋陽,親入辭謁于昭陽殿,從者千人,居前持劍者十餘輩。帝在殿下數十步立,而衛士升階已二百許,皆攘袂扣刃,若對嚴敵。帝令主者傳奏,須詣晋陽,言訖,再拜而出。魏帝失色,目送帝曰:「此人似不能見容,吾不知死在何日。」

洎受禪之後,留心政術,禦下肅清。六七年後,以天下無事,便留連飲宴。通日竟夜,躬自鼓舞。袒露形體,傅粉塗黛。乘駝牛驢,不施鞍勒。親戚貴臣,雜錯侍從。徵集淫嫗,分付從官親看,無禮以爲戲樂。貴妃薛氏甚被愛寵,忽憶其經與清河王岳私通,命支解之,弄其髀以爲琵琶。嘆曰:「佳人難再得。」後又以刀子劃楊愔腹,崔季舒托俳優言曰:「老小公子惡戲?」因掣刀子而去之。又置愔于棺中,載以需車,幾下釘者數焉。發丁匠三十萬人,營三台于鄴,構木高二十七丈,兩棟相去二百餘步,工匠危怯,皆繫繩自防;帝登脊疾走,無怖畏。時復雅舞,折旋中節,傍人見者,莫不寒心。

帝沉湎日甚,婁太后舉杖擊之,曰:「如此父生如此兒。」帝曰:「天子母豈不知共婿眠時即當嫁老母與胡?」太后大怒,自此不復開顔。帝免冠辭謝,乃設席于地,脫背就罰。苦請,笞脚五十。因此戒酒,一旬,還復如初。又令元黃頭與諸國自金鳳台各乘紙鴟以飛,黃頭至紫陌,乃墜于地。凡所殺害,或支解,或火燒,或投水,蓋以萬數。又誅元氏或父母爲主或身常貴盛,皆斬于東市,凡七百餘人。悉投尸漳水,剖魚者多獲爪甲,都下爲之久不食魚。

七年秋,自河西總秦戍築長城東至于海,前後所築,東西凡三千餘里;率十里一戍,其要害置州鎮,凡二十五所。八年春,帝在城東馬射,敕京城婦女悉赴觀,不赴者,罪以軍法,七日乃止。是年,于長城內築重城,自庫洛拔而東,至于塢紇戍,凡四百餘里。先是,發丁匠三十餘萬,營三台于鄴下,因其舊基而高博之,大起宮室及游豫園。至是,三台成,改銅爵曰金鳳,金武曰聖應,冰井曰崇光。十一月甲午,帝登三台,禦乾象殿,朝宴群臣,幷命賦詩。以新宮成故也。十年春正月甲寅,帝如遼陽甘露寺。二月景戌,帝于甘露寺禪居深觀,惟軍國大政奏聞。三月景辰,帝至自遼陽。十月甲午,帝暴崩于晋陽宮。還京師,葬于武寧陵。謚曰文宣皇帝,廟號高祖。武平初,又改廟號顯祖。

先是,帝問泰山道士曰:「吾得幾年爲天子?」答曰:「得三十年。」帝曰:「十年十月十日,得非三十也?吾甚畏之,過此無慮。人生有死,又何致惜,但憐兒正道尚幼,人將奪之耳。」帝及期而崩,年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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