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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四 容齋四筆
卷五
卷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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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木偶人编辑

趙德甫作《金石錄》,其跋漢居攝墳壇二刻石云:「其一上谷府卿墳壇,其一祝其卿墳壇。曰墳壇者,古未有土木像,故為壇以祀之。兩漢時皆如此。」予案《戰國策》所載,蘇秦謂盂嘗君曰:「有土偶人與桃梗相語。桃梗曰:『子西岸之土也,誕子以為人,雨下水至,則汝殘矣』。土偶曰:『子東國之桃梗也,刻削子以為人,雨降水至,流子而去矣。』」所謂土木為偶人,非像而何?漢至寓龍、寓車馬,皆謂以木為之,像其真形。謂之兩漢未有,則不可也。

饒州風俗编辑

嘉祐中,吳孝宗子經者,作《餘干縣學記》,云:「古者江南不能與中土等,宋受天命,然後七閩二浙與江之西東,冠帶《》、《》,翕然大肆,人才之盛,遂甲於天下。江南既為天下甲,而饒人喜事,又甲於江南。蓋饒之為州,壤土肥而養生之物多,其民家富而戶羨,蓄百金者不在富人之列。又當寬平無事之際,而大性好善,為父兄者,以其子與弟不文為咎;為母妻者,以其子與失不學為辱。其美如此。」予觀今之饒民,所謂家富戶羨,了非昔時,而高甍巨棟連阡互陌者,又皆數十年來寓公所擅,而好善為學,亦不盡如吳記所言。故錄其語以寄一嘆。

禽畜菜茄色不同编辑

禽畜、菜茄之色,所在不同,如江、浙間,豬黑而羊白,至江、廣、吉州以西,二者則反是。蘇、秀間,鵝皆白,或有一斑褐者,則呼為雁鵝,頗異而畜之。若吾鄉,凡鵝皆雁也。小兒至取浙中白者飼養,以為湖沼觀美。浙西常茄皆皮紫,其皮白者為水茄。吾鄉常茄皮白,而水茄則紫。其異如是。

伏龍肝编辑

《本草》伏龍肝,陶隱居云:「此竈中對釜月下黃土也。以竈有神,故呼為伏龍肝。並以透隱為名爾。」雷公云:「凡使勿誤用竈下土,其伏龍肝,是十年已來竈額內火氣積,自結如赤色石,中黃,其形貌八棱。」予嘗見臨安醫官陳輿大夫,言當以砌竈時,納豬肝一具於土中,俟其積久,與土為一,然後用之,則稍與名相應。比讀《後漢書·陰識傳》云:「其先陰子方,臘日晨炊而竈神形見。」註引《雜五行書》曰:「宜市買豬肝泥竈,令婦孝。」然則輿之說亦有所本云。《廣濟曆》亦有此說,又列作竈忌日,云:「伏龍在不可移作。」所謂伏龍者,竈之神也。

勇怯無常编辑

「民無常勇,亦無常怯,有氣則實,實則勇,無氣則虛,虛則怯,怯勇虛實,其由甚微,不可不知。勇則戰,怯則北,戰而勝者,戰其勇者也,戰而北者,戰其怯者也。怯勇無常,倏忽往來,而莫知其方,惟聖人獨見其所由然。」此《呂氏春秋·決勝》篇之語,予愛而書之。

趙德甫金石錄编辑

東武趙明誠德甫,清憲丞相中子也。著《金石錄》三十篇,上自三代,下訖五季,鼎、鐘、甗、鬲、槃、匜、尊、爵之款識,豐碑大蠍顯人晦士之事跡,見於石刻者,皆是正偽謬,去取褒貶,凡為卷二千。其妻易安李居士,平生與之同志,趙沒後,湣悼舊物之不存,乃作後序,極道遭罹變故本末。今龍舒郡庫刻其書,而此序不見取,比獲見元稿於王順怕,因為撮述大概云:

「予以建中辛已歸趙氏,時丞相作吏部侍郎,家素貧儉,德甫在太學,每朔望謁告出,質衣取半千錢,步入相國寺,市碑文果實歸,相對展玩咀嚼。後二年,從宦,便有窮盡天下古文奇字之志,傳寫未見書,買名人書畫、古奇器。有持徐熙《牡丹圖》求錢二十萬,留信宿,計無所得,卷還之,夫婦相向惋悵者數日。
及連守兩郡,竭俸入以事鉛槧,每獲一書,即日勘校裝緝,得名畫彜器,亦摩玩舒卷,摘指疵病,盡一燭為率。故紙劄精致,字畫全整,冠於諸家。每飯罷,坐歸來堂,烹茶,指堆積書史,言某事在某書某卷第幾頁第幾行,以中否勝負,為飲茶先後,中則舉杯大笑,或至茶覆懷中,不得飲而起。凡書史百家字不刓缺、本不誤者,輒市之,儲作副本。
靖康丙午,德甫守淄川,聞虜犯京師,盈箱溢篋,戀戀悵悵,知其必不為己物。建炎丁未,奔太夫人喪南來,既長物不能盡載,乃先去書之印本重大者,畫之多幅者,器之無款識者,已又去書之監本者,畫之平常者,器之重大者,所載尚十五車,連舶渡淮、江。其青州故第所鎖十間屋,期以明年具舟載之,又化為煨燼。
己酉歲六月,德甫駐家池陽,獨赴行都,自岸上望舟中告別。予意甚惡,呼曰:『如傳聞城中緩急,奈何?』遙應曰:『從眾,必不得已,先棄輜重,次衣衾,次書冊,次卷軸,次古器。獨宗器者可自負抱,與身俱存亡,勿忘之!』徑馳馬去。秋八月,德甫以病不起。時六宮往江西,予遣二吏,部所存書二萬卷,金石刻二千本,先往洪州,至冬,虜陷洪,遂盡委棄。所謂連艫渡江者,又散為雲煙矣!獨餘輕小卷軸,寫本李杜韓柳集、《世說》、《鹽鐵論》、石刻數十副軸,鼎鼐十數,及南唐書數篋,偶在臥內,巋然獨存。上江既不可往,乃之台、溫,之衢,之越,之杭,寄物於嵊(sheng)縣。庚戌春,官軍收叛卒,悉取去,入故李將軍家。巋然者十失五六,猶有五七麓,挈家寓越城,一夕為盜穴壁,負五簏去,盡為吳說運使賤價得之。僅存不成部帙殘書策數種。
忽閱此書,如見故人,因憶德甫在東萊靜治堂,裝褾初就,蕓簽縹帶,束十卷作一帳,日校二卷,跋一卷,此二千卷,有題跋者五百二卷耳。今手澤如新,墓木已拱!乃知『有有必有無,有聚必有散』,亦理之常,又胡足道?所以區區記其終始者,亦欲為後世好古博雅者之戒云。
紹興四年也,易安年五十二矣,自敘如此。」

予讀其文而悲之,為識於是書。

韓文公薦士编辑

唐世科舉之柄,顓付之主司,仍不糊名。又有交朋之厚者為之助,謂之通榜,故其取人也畏於譏議,多公而審。亦有脅於權勢,或撓於親故,或累於子弟,皆常情所不能免者。若賢者臨之則不然,未引試之前,其去取高下,固已定於胸中矣。

韓文公《與祠部陸員外書》云:「執事與司貢士者相知識,彼之所望於執事者,至而無間,彼之職在乎得人,執事之職在乎進賢,如得其人而授之,所謂兩得矣。愈之知者,有侯喜、侯雲長、劉述古、韋群玉,《摭言》作紓。此四子者,可以當首薦而極論,期於成而後止可也。沈杞、張㢬、《科記》又作弘。尉遲汾、李紳、張后餘、李翊,皆出群之才,與之足以收人望,而得才實,主司廣求焉,則以告之可也。往者陸相公司貢士,愈時幸在得中,所與及第者,皆赫然有聲。原其所以,亦由梁補闕肅、王郎中礎佐之。梁舉八人無有失者,其餘則王皆與謀焉。陸相於王與梁如此不疑也,至今以為美談。」此書在集中不註歲月。案《摭言》云:「貞元十八年,權德輿主文,陸傪員外通牓,韓文公薦十人於傪,權公凡三榜,共放六人,余不出五年內皆捷。」以《登科記》考之,貞元十八年,德輿以中書舍人知舉,放進士二十三人,尉遲汾、侯雲長、韋紓、沈杞、李翊登第。十九年,以禮部侍郎放二十人,侯喜登第。永貞元年,放二十九人,劉述古登第。通三牓,共七十二人,而韓所薦者預其七。元和元年,崔邠下放李紳,二年,又放張后餘、張弘。皆與《摭言》合。

陸傪在貞元間,時名最著,韓公敬重之。其《行難》一篇為傪作也,曰:「陸先生之賢聞於天下,是是而非非。自越州召拜祠部,京師之人日造焉。先生曰:『今之用人也不詳,位於朝者,吾取某與某而已,在下者多於朝,凡吾與者若干人。』」又送其刺歙州序曰:「君出刺歙州,朝廷耆舊之賢,都邑遊居之良,齊咨涕洟,咸以為不當去。」則傪之以人物為己任久矣。其刺歙以十八年二月,權公放牓時,既以去國,而用其言不替,其不負公議而采人望,蓋與陸宣公同。

韓公與書時,方為四門博士,居百寮底,殊不以其薦為犯分。故公作《權公碑》云:「典貢士,薦士於公者,其言可信,不以其人布衣不用;即不可信,雖大官勢人交言,一不以綴意。」又云:「前後考第進士,及庭所策試士,踴相躡為宰相達官,其餘布處臺閣外府,凡百餘人。」梁肅及傪,皆為後進領袖,一時龍門,惜其位不通顯也,豈非汲引善士為當國者所忌乎?韓公又有《答劉正夫書》云:「舉進士者,於先進之門,何所不往?先進之於後輩,茍見其至,寧可以不答其意邪?來者則接之,舉城士大夫,莫不皆然,而愈不幸獨有接後進名。」以是觀之,韓之留意人士可見也。

王勃文章编辑

王勃等四子之文,皆精切有本原。其用駢儷作記序碑碣,蓋一時體格如此,而後來頗議之。杜詩云:「王、楊、盧、駱當時體,輕薄為文哂未休。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正謂此耳。身名俱滅,以責輕薄子。江河萬古流,指四子也。韓公《滕王閣記》云:「江南多遊觀之美,而膝王閣獨為第一。及得三王所為序、賦、記等,壯其文辭。」註謂:「王勃作遊閣序。」又云:「中丞命為記,竊喜載名其上,詞列三王之次,有榮耀焉。」則韓之所以推勃,亦為不淺矣。勃之文今存者二十七卷云。

呂覽引詩書编辑

呂氏春秋·有始覽·諭大》篇,引《夏書》曰:「天子之德,廣運乃神,乃武乃文。」又引《商書》曰:「五世之廟,可以觀怪;萬夫之長,可以生謀。」高誘註皆曰:「《逸書》也。廟者,鬼神之所在,五世久遠,·故於其所觀魅物之怪異也。」予謂呂不韋作書時,秦未有《詩》、《書》之禁,何因所引訛謬如此?高誘註文怪異之說,一何不典之甚邪?又《孝行覽》,亦引《商書》曰:「刑三百,罪莫重於不孝。」今安得有此文,亦與《孝經》不合。又引《周書》曰:「若臨深淵,若履薄冰。」註云:「《周書》,周文公所作。」尤妄也。又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為舜自作詩,「子惠思我,寨裳涉洧,子不我思,豈無他士?」為子產答叔向之詩。不知是時《國風》、《雅》、《頌》何所定也。寧戚《飯牛歌》,高誘全引《碩鼠》三章,又為可笑。

藍田丞壁記编辑

韓退之作《藍田縣丞廳壁記》,柳子厚作《武功縣丞廳壁記》,二縣皆京兆屬城,在唐為畿甸,事體正同,而韓文雄拔超峻,光前絕後,以柳視之,殆猶賦砆之與美玉也。莆田方崧卿得蜀本,數處與今文小異,其「破崖岸而為文」一句,繼以「丞廳故有記」,蜀本無而字。考其語脈,乃「破崖岸為文丞」是句絕。文丞者,猶言文具備員而已,語尤奇崛,若以丞字屬下句,則既是丞廳記矣,而又云「丞廳故有記」,雖初學為文者不肯爾也。此篇之外,不復容後人出手。侄孫倬,頃丞宣城,後生頗有意斯道,自作《題名記》示予。予曉之曰:「他文尚可隨力工拙下筆,至如此記,豈宜犯不韙哉!」倬時已勒石,深悔之。近日亦見有為之者,吾家孫侄多京官調選,再轉必為丞,慮其復有效尤者,故書以戒之。

錢武肅三改元编辑

歐陽公《五代史》敘《列國年譜》云:「聞於故老,謂吳越亦嘗稱帝改元,而求其事跡不可得,頗疑吳越後自諱之。及旁采諸國書,與吳越往來者多矣,皆無稱帝之事。獨得其封落星石為寶石山制書,稱寶正六年辛卯耳。」王順伯收碑,有《臨安府石屋崇化寺尊勝幢》云:「時天寶四年歲次辛來四月某日,元帥府府庫使王某。」又《明慶寺白傘蓋陀羅尼幢》云:「吳越國女弟子吳氏十五娘建。」其發願文序曰:「十五娘生忝霸朝,貴彰國懿。天寶五年太歲王申月日題。」順伯考其歲年,知非唐天寶,而辛未乃梁開平五年,其五月改乾化,王申乃二年。梁以丁卯篡唐,武肅是歲猶用唐天祐,次年自建元也。《錢唐湖廣潤龍王廟碑》云:「錢镠(liú)貞明二年丙子正月建。」《新功臣壇院碑》、《封睦州墻下神廟敕》,皆貞明中登聖寺磨崖,梁龍德元年,歲次辛已,錢镠建。又有龍德三年《上宮詩》,是歲梁亡。《九里松觀音尊勝幢》:「寶大二年歲次乙酉建。」《衢州司馬墓志》云:「寶大二年八月歿。」順伯案,乙酉乃唐莊宗同光三年,其元年當在甲申。蓋自壬申以後用梁紀元,至後唐革命,復自立正朔也。又《水月寺幢》云:「寶正元年丙戌十月,具位錢镠建。」是年為明宗天成。《招賢寺幢》云:「丁亥寶正二年。」又小昭慶金牛、碼碯等九幢,皆二年至五年所刻。貢院前橋柱,刻寶正六年歲在辛卯造。然則寶大止二年,而改寶正。寶正盡六年,次年壬辰,有天竺《日觀庵》經幢,復稱長興三年八月,用唐正朔,其年三月,武肅薨。方寢疾,語其子元瓘曰:「子孫善事中國,勿以易姓廢事大之禮。」於是以遺命去國儀,用藩鎮法,然則有天寶、寶大、寶正三名,歐陽公但知其一耳。《通鑒》亦然。自是歷晉、漢、周及本朝,不復建元。今猶有清泰、天福、開運、會同、系契丹年。乾祐、廣順、顯德石刻,存者三四十種,固未嘗稱帝也。

黃庭換鵝编辑

李太白詩云:「山陰道士如相見,應寫《黃庭》換白鵝。」蓋用王逸少事也。前賢或議之曰:「逸少寫《道德經》,道士舉鵝群以贈之。」元非《黃庭》,以為太白之誤。予謂太白眼高四海,沖口成章,必不規規然,旋檢閱《晉史》,看逸少傳,然後落筆,正使誤以《道德》為《黃庭》,於理正自無害,議之過矣。東坡雪堂既毀,紹興初,黃州一道士自捐錢粟再營建,士人何頡斯舉作上梁文,其一聯云:「前身化鶴,曾陪赤壁之遊;故事換鵝,無復《黃庭》之字。」乃用太白詩為出處,可謂奇語。案張彥遠《法書要錄》,載褚遂良右軍書目,正書有《黃庭經》云。註:六十行,與山陰道士真跡故在。又武平一《徐氏法書記》云,「武后曝太宗時法書六十餘函,有《黃庭》。」又徐季海《古跡記》「玄宗時,大王正書三卷,以《黃庭》為第一。」皆不云有《道德經》,則知乃《晉傳》誤也。

宋桑林编辑

左傳》:「宋公享晉侯於楚丘,請以《桑林》。」註,《桑林》者,殷天子之樂名。「舞師題以《旌夏》。晉侯懼而退,及著雍疾,卜《桑林》見。荀偃、士匄欲奔請禱焉,荀罃(yīng)不可。」予案《呂氏春秋》云:「武王勝殷,立成湯之後於宋,以奉桑林。」高誘註曰:「桑山之林,湯所禱也。故使奉之。」《淮南子》云:「湯旱,以身禱於桑山之林。」許叔重註曰:「桑山之林,能興雲致雨,故禱之。」「桑林」二說不同。杜預註《左傳》不曾引用,豈非是時未見其書乎?

馮夷姓字编辑

張衡《思玄賦》:「號馮夷俾清津兮,棹龍舟以濟予。」李善註《文選》引《青令傳》曰:「河伯姓馮氏,名夷,浴於河中而溺死,是為河伯。」《太公金匱》曰:「河伯姓馮名修。」《裴氏新語》謂為馮夷。《莊子》曰:「馮夷得之以遊大川。」《淮南子》曰:「馮夷服夷石而水仙。」《後漢·張衡傳》註,引《聖賢冢墓記》曰:「馮夷者,弘農華陰潼鄉堤首里人,服八石,得水仙,為河伯。」又《龍魚河圖》曰:「河伯姓呂名公子,夫人姓馮名夷。」唐碑有《河侯新祠頌》,秦宗撰,文曰:「河伯姓馮名夷,字公子。」數說不同,然皆不經之傳也。蓋本於屈原《遠遊》篇,所謂「使湘靈鼓瑟兮,令海若舞馮夷。」前此未有用者。《淮南子·原道訓》又曰:「馮夷、大丙之禦也,乘雲車,入雲蜺。」許叔重云:「皆古之得道能禦陰陽者。」此自別一馮夷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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