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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錄
作者:陳弘緒 清

卷上编辑

凡著書立言而計較於傳與不傳者,政與患得患失之心無異。古之作者不得已而有言,要以暢其胸之所存耳。若必擬議何等乃傳?便已增卻無限躲避無限逢迎,未見伸紙舐毫之為樂也。

嚴滄浪云:漢魏古詩,氣象混沌,難以句摘,晉以還,方有佳句。予謂文章亦然,退之平淮西碑,豈可以字句求耶?混沌二字,摹寫古詩氣象甚是,平淮四碑亦祇是樸穆,然亦須此等題目入手,未可強為。

文章要作便不佳,太史公敘灌夫使酒罵坐,魏文帝典論自敘,韓退之祭十二郎文,柳子厚與許京兆孟容書,直是一混寫來,何曾有意?

文愈短愈要曲折,所謂畫一尺樹,要不可令有一寸之直也,敖子發古文短篇,最宜涵泳。

篇法有預先提出而精神踴躍者,有數轉仍藏而氣勢曲折盡妙者,有實事從虛境出者,有閃躲於此而點現於彼者。堪輿家一言以蔽之曰:要乘生氣,為道學文應作六經語,不當涉語錄氣。為釋氏文應作佛菩薩語,不當涉禪和氣。

全子棲每為文輒入自課庵,一文必三草,十年悟其淺近,盡付之火,生平凡三焚文集。今子棲之文,竟無一篇傳世者。然即此數語,作者苦心便已揭示千載,彼祝融氏之烈焰,政子棲之金石也。

黃魯直詩云:春來詩思何所似?八節灘頭上水船。歐陽公云:學書如逆風行舟,用盡氣力,不離本處。上灘船與逆風舟,自是兩種文章應著氣力處,也須嘔心血,指一番。若但放乎中流,聽其所止而休,勢必至於拖遝。

作手正要癡黠相生,無癡處亦不足見文心之巧,語極盡而味有餘,方是文家至境。

鄒道鄉先生謂士不可無山林氣,節義文章學術大抵皆然,山林氣即醇古之氣也。予極喜琴銘四語,山虛水深,萬籟蕭蕭,古無人蹤,惟石焦嶢。能存此段氣象,便是羲皇以上之人,便是墳典邱索之著作。

韓退之自選生平所為文二十六篇,題曰韓子,今不知二十六篇之目為何?元儒程黟南有《韓文鈔》,止取十篇,以《李願歸盤穀序》為卷首,餘九篇則送文暢師、送王秀才、溫處士、楊少尹、盛山十二詩五序與燕喜亭記、孔子廟碑、獲麟解、祭鱷魚文也。此外雖退之極有關係之作,如《平淮西碑》、《諫佛骨表》與《孟尚書》皆在所不錄,而文章之妙,如諱辨、送孟東野高閑上人、殷員外序、祭十二郎文、代張籍與李浙東書,悉被刪去,而反有取於盛山詩序、燕喜亭記,足以驗此君之謬妄無識矣。近代潮人唐伯元昌黎文編最稱佳選,其謂昌黎先生歿,曆二百餘年,而歐陽永叔始知之,然永叔嘗論先生二鳥賦矣。其曰:光榮而飽,則不復雲。彼為御史、為侍郎,非光榮而飽之日乎?天旱人饑之狀,佛骨之表,抵觸君臣之所大忌,鳥在其不復雲也。信如永叔之論,未可謂盡知先生也。數語亦是確論。

偶閣《客星紀略》,有朱晦翁題跋云:釣台故有范公記,詞義甚偉,後人不容復措手矣。中間有江子我一記,獨書作新歲月,最為得體,大抵山川佳勝處,自應有一篇恰好文字,若已被前人作去,後來便當放過。吾郡滕王閣,惟昌黎一記獨絕,然畢竟未曾親至其地,此等猶可措手。若石鍾山、豐樂亭、嶽陽樓,亦復紛紛塗抹,便為不度德量力之甚矣。但書作新歲月,子我真可為千古師法也。

古人畫不從一邊生去,此董元宰獨悟之語也。文章亦然。《尚書》、《禮記》至矣。若管、韓、荀、莊諸書,氣勢回幣,皆不從一邊生去,後人無此猛力,但能兔起鶻落,已是第一好手。

王元美云:讀子瞻文見才矣,然似不讀書者,似不讀書最妙,無此等境界,豈能如萬斛泉源,沾然莫禦?

戴忠甫嘗與龔洳溪論文,欲以一字括之。忠甫曰:其惟聲字乎?凡文之抑揚高下,輕重疾徐,吞吐浮沉,起伏頓挫,誰非聲者?能於此際轉換得清,則無之而不清。於此際調劑得妙,則無之而不妙。沈約云:若前有浮聲,則後須切響。陸機云:審殿最於錙銖,定去留於毫芒,皆在聲字致意耳。因戲謂《史記》、《左傳》,皆有絕妙點板,未可任意誦去。洳溪撫案大叫,以為知言。忠甫又云:兩漢文字,亦有唐宋人所不肯為者。唐宋文字,亦有兩漢人所不能為者。未可矮人觀場。

揚子雲抱弱翰,齎油素,問上計孝廉異語,悉集之,撰《方言》十三卷。其後王孝孫有《河洛語音》之作,實仿子雲《方言》為之,但止於中土稱謂而已。國朝幅員遼廓,四方語音不同,恨無好事如子雲者,懷鉛握槧以從事於其間。但此書決非一人之力可竟,須敕州縣令長,凡各屬志書,俱補入方言一款,悉著土音之互異者。此書既成,一以便官府之聽斷,一以佐文字之稽考,一以備關津之譏察,所係政非鮮小。近日惟劉心蓼《太倉州志·風俗》條內,另載方言,然亦略而不詳,他處則竟未聞有此矣。

古今奇人奇書,湮沒散軼者,不可勝紀,而釋老之徒尤甚。嘗欲作二氏文苑志,如比邱曇謨、鳩摩羅什、葛穉川、陶貞白者,人立一傳,擇其佳文附之。又嘉興楞嚴寺刻有漢本大藏,於此方撰述,較五千四十八卷頗有增廣,予意欲更加搜補,另為藏外撰述一書,未知此願得遂否也?

科舉之法,行之逾久,而應舉者荒疏逾甚。因憶昔人有文選爛、秀才半之語,彼時之為諸生者,較今懸絕乃爾。夫文選之不能頓造於爛,雖老師宿學難之,爛矣。而僅得秀才之半,其所謂全者,又屬何等耶?

歸震川先生云:魏莊渠嘗為餘言,東廣陳元誠少未嘗識字。一日自感激,取四子書,終日拜之,忽能識字,以此知書神也。

孟之反不伐,反者仄字之誤。按春秋齊與魯戰,孟之仄後入以為殿,並無之反之名。又為長者折枝,折枝者,按摩之謂也。劉峻廣絕交論,有折枝舐痔之語。枝即肢字,非草木之枝,此閩友蔡價臣之說。價臣名藩,貧而力學,所著贅言,予嘗為之作序。

價臣又云:托孤寄命,言托六尺孤而臨大節不可奪,如後世霍光之類。寄百里之命,而臨大節不可奪,即孟子所謂效死勿去,如後世張巡之類。雖三句實二事,晉史閻纘上疏,理湣懷太子冤,內引孔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而臨大節不可奪亦以二句相屬。朱注以托孤寄命為才,臨大節為節,殊屬牽強。

狂、簡、斐然成章自是三種人。簡即狷者,斐然成章通指言語、政事、文學諸賢,僅以一狂概聖門,似非定論。新安朱楓山先生云:孔子年六十八歲,乃始刪詩、定書、係周易、作春秋,隻數年間了卻一生著述,蓋是時學問成,涉世深矣。故其述作,始可為萬世法,古者著書,多在晚年。

周恭肅潛心學易,所著日記,論卦爻變例最確,其釋豫卦云:本義以卦之得名,本為和樂,然卦辭為眾樂之義。爻辭除九四與卦同外,皆為自樂,所以有吉凶之異,諸卦爻為例不同每如此。且文王之易,與周公、孔子之易,有共貫而發一義者,有旁通而備眾理者,政未可膠柱鼓瑟以求合耳。

偶與但直生宗皋,論放利多怨之旨,直生曰:外人之怨,猶可避也。至於自家怨,則無處可逃矣。予甚擊節其語。蓋放利之人,畢竟心中怨恨居多,所謂小人長戚戚也。

國初名儒劉商卿者,諱夏,字迪簡,深於易學,所著大業圖,惜已亡失,僅存《讀易訣》一篇。其言曰:庖犧氏之易,易何在也?今六十四卦爻之所以為象,六十四卦名之所以取義,此則庖犧氏之易書文字矣。在昔夏、商以前,文王、周公、孔子之辭未作,而夏、商聖人君子之讀易,隻緣羲皇所製象,因羲皇所命名,而文王、周公、孔子之辭意洋洋,無不具備。今學者果欲明乎易,置身文王、周公、孔子之前,將羲皇製象命名之學,一時打通了,則文王、周公、孔子所係辭旨,破竹之勢,無復留滯矣。無奈古今注易之士,凡千百家,絕不曾以伏羲之易,自為一書,以冠文王、周公、孔子之文,如衣失其領,網失其綱,是教子孫而遺忘其先祖可乎?按陳希夷先生云:羲皇始畫八卦,重為六十四卦,不立文字,使天下之人,默觀其象而已。如其象則吉凶應,違其象則吉凶反,此羲皇氏不言之教也。易道不行,乃有周、孔,周、孔孤行,易道復晦,與商卿此論正相發明,實觀玩之要旨也。

董蘿石年六十有八,慨然北面陽明先生,語悉陽明記中。近從吳觀察秋圃處,得其遺詩一帙,孤高秀逸,足稱其人,七言律尤佳。如,一江明月看山過,小亭魚影弄青天。空山無人石欲語。皆咄咄驚人。而詠豆芽云:蕪蔞亭後得褒封,金甲銀鉤奪化工。濾盡宿泉冰有骨,種成深盎土無功。秋涵素質瓊絲絕,水泛殘衣黛粒空。野蔌紛紛登俎豆,憑誰為薦玉玲瓏。如此棘手題,大見工力。蘿石學問,未知究竟何似,政當以詩雄視諸子耳。

吟詠景物,固是傳我之意,須知使事,亦是寓意。所謂借他人之酒杯,澆自己之壘塊也。要使顛倒由我,譬如戲場中戈鋋,若在出色優狐(元人謂裝外者為狐)手中,定要另生一番光彩。

友人卓珂月曰:我明詩讓唐,詞讓宋,曲又讓元,庶幾吳歌、掛枝兒、羅江怨、打棗竿、銀鉸絲之類,為我明一絕耳。卓名人月,杭州人。

予友清江楊機部、平湖趙退之,俱為吟壇推重,而尤長於五言近體。機部贈予,有《柔木誤冰山》之句。退之亦云:癡魚侮釣絲。二詩皆有為而發,冷眼婆心,直欲喚醒沉夢。

予邑宗子文忠節大類謝疊山,所著有《玉溪集》,予從其後裔鞏垣處借觀,蓋元刻也。讀杜遣興云:淵明詩頗恨枯槁,子美歎之非達道。草堂集中多道貧,淵明若見應回笑。山光潭影照青璃,二公心隻二公知。若逢癡漢休言夢,不是詩人莫看詩。此作非子文得意句,然道陶、杜兩公心事,則已欣然莫逆於千載矣。

東坡謫儋耳,前後和陶詩凡百數十篇,子由為之引,詩集中三十一卷,皆追和淵明之作也。陸務觀《序梅聖俞別集》云:蘇翰林多不可古人,惟次韻和陶淵明及先生二家詩而已。是東坡又有和梅之作,今已散逸無可考見,亦未有知其事者。宣城令薑奇方刻《宛陵集》,竟遺渭南之序,益歎古人著述,不幸而湮滅,若此類者,蓋不可勝數也。

文衡山先生停雲館,聞者以為清。及見,不甚寬廠。衡山笑謂人曰:吾、齋、館、樓、閣,無力營構,皆從圖書上起造耳。大司空劉南垣公麟,晚歲寓長興萬山中,好樓居,貧不能建,衡山為繪層樓圖,置公像於其上,名曰神樓,公欣然拜而納之,自題神樓詩,有「從此不復下,得酒歌明聖。問餘何所得?樓中有真性」之句。嘗觀吳越巨室,別館巍樓,櫛比精好者何限?卒皆歸於銷滅。而兩公以圖書歌詠之幻,常存其跡於天壤,士亦務為其可傳者而已。

今之仕宦罷歸者,或陶情於聲伎,或肆意於山水,或學仙譚禪,或求田問舍。總之,為排遣不平,然不若讀書訓子之為得也。

祇此一天,韃靼曰騰吉里,回回曰阿思嫣恩,女直曰阿卜哈以,西番曰難,百夷曰法,緬甸曰某,高昌曰騰克力。推之重譯不到之處,億萬國土,便有億萬稱號。彼蒼蒼者,亦豈能別其孰為名當,孰為名不當哉?語言文字,何處可容執著?

梁次公嘗著壽夭說曰:人生百年,乃是大限,過此與深山老藤怪石何異?多亦無為也。祇要百年之中不夭,乃為壽耳。何為百年之中不夭?比如人在午時,便當作午時活,人若作一過去想,則是巳時矣。午時之身不夭乎?若作一未來想,則是未時矣。午時之身不又夭乎?若是真正長生者,隻須逐時活去,在巳則為巳之活人,不夭於巳也。在未則為未之活人,不夭於未也。不把眼前日子,反擲向空中去,乃所謂壽,乃所謂不夭。

禮樂干戈,俱屬搶攘,推此而洙泗杏壇。三千縫掖,亦覺多事,總不如春風沂水。童冠幾人,安閑自在,喟然一歎,掃卻多少喧囂。萬茂先曰:要知勞心勞力,自有春風沂水,隻在胸中邱壑,所謂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也。

葉文莊盛云:數自一至十,惟三平聲,八卦惟乾、離、坤平聲,十幹、十二支,皆仄多平少,陰常有餘,陽常不足。君子少而小人多,此亦可見。

李文節公廷機云:禪祇是割得斷,堯舜不以天下與子,周公為王室誅其兄,皆禪也。又云:禪即聖人所謂剛也,士大夫處是非恩怨之地,能得些禪意,將胸中葛藤一切割斷,良為爽脫。若不得其意,口談何用?公談禪學,最為切實,與說龍肉而不能飽人者迥異。

槜李支大倫曰:大丈夫遇權門須腳硬,在諫垣須口硬,入史局須手硬,值膚受之訴須心硬,聽浸潤之譖須耳硬。

吳邑徐元美言提學高汝白之諸父,隱君子也,教汝白以舉子業,每歎曰:可惜可惜!假令作得狀元,亦自枉過一生。其後汝白舉進士,以書督責之曰:汝得一第,吾不為喜,而以為憂,此後必駸放肆,可錄逐日言行寄我。汝白歎曰:吾終身在側,豈不我知,而憂我放哉?試問一老家人,曰:比舊漸不同矣。乃警懼置一簿,錄其所為,試自簡點,其過不可勝書。乃大懼,激曆為學,卒為善士。此父固不必言,此老家人亦豈非所謂濟以上人耶?

羅景綸評昭君詞,擊節樂天一絕,以為高出眾作之上,予獨有取於儲光羲,含蓄無盡。頃又得淳熙間鄭虞任昭君曲讀之,至結語云:但願夕烽長不驚甘泉,妾身勝在君王前,道昭君意中事,似又不減於長慶矣。

莫尚書少虛困官西蜀,謁南堂靜師,谘決心要,使其向好處提撕。適如廁,聞穢氣,以手揜鼻,遂有省。黃龍寺晦堂老子嘗問山谷以吾無隱乎爾之義,山谷詮釋再三,晦堂終不然其說。時暑退涼生,秋香滿院,晦堂因問曰:聞木犀香乎?山谷曰:聞。晦堂曰:吾無隱乎爾。山谷乃服。但能觸處領略,鼻穢馨香,都不礙此鼻尖頭也。

歐陽公云:予曾作憎蠅賦,傳之於世,蠅可憎矣,猶不堪蚊子自遠喓喝來咬人也。友人餘君士常,在長安有題壁句云:藤棍荊條滿街喝,豈無人道不中聽。予笑語餘云:不中聽何妨?隻莫咬人便休。

李文節公攝南王部,竹頭木屑,事事留意,有縉紳見之曰:翰林公亦肯親俗事乎?公曰:有俗人無俗事,天下國家事,何言俗也?如文節真可謂不俗者,彼以詞林沾沾,厭薄一切,殊覺俗氣愈甚。

馮元成云:史稱韋蘇州所至,掃地焚香而超然高潔。餘平日閑居,亦與蘇州同好,嘗謂古人稱晚食當肉,緩步當車,餘亦謂焚香可以當栽花,掃地可以當營宅。

上海浦小癡名澤,字學著名一時。生平喜睡,不亭午不巾櫛,里中呼為晏眠人,此可謂得黑甜三味者。予自晉州城守,目不交睫,廿餘日後,逐習為固然。每過四更,輒展轉不能安枕,初甚苦之,偶讀宋儒鄭景望雜著,中有一則,欣然錄出,醒時輒諷誦數遍,未幾安寢如常。景望云:餘中歲少睡,展轉一榻間,胸中既無纖毫,頗覺心志和悅,神宇凝靜,有不能名言者。時聞鼠齧唧唧有聲,亦是一樂事。當門老仆鼻息如雷,間亦為囈語,或悲或喜,或怒或歌,聽之每啟齒。意其亦必自以為得,而餘不得與也。

予嘗作《舒城山寨記》,已略言立寨之利害矣,然尚未極其流弊之所底也。胡澹庵有《與吉守李寶書》,紀一時事變,頗稱痛切。倘兵戈不止,將來必有不幸如胡公所言者,謹錄出之,以備當局鑒采。書云:數年來盜賊四起,甚者至殺令破縣,其弊正起於山民之寨,寨不平,寇不可止。何則?吉與虔為接鄰,吉之寇大抵悉自虔而起,然虔人非倚山寨為之囊橐,其勢不為寇。今吾州凡八邑,止安成不與虔接壤,七邑皆虔地。興國群凶往來之時,而山寨又群凶嘯聚之衝,無一邑不下數十寨,一寨不下數百人,甚者至千人以上,戈甲稱是。一鄉之穀粟,盡轄於寨魁之手;一鄉之惡少,盡束於寨魁之權。州縣之刻木,盡餌於寨魁之賂。有一小忿,則群凶相捉環視而起,名為復仇,其漸遂至剽掠,又其漸遂為群盜。官租公賦,連年不輸,小有追捕,則據寨恃險,敢與州縣抗衡。有司不平,間遣官軍討伐,而刻木得餌,先為之耳目矣。孔子曰:家不藏甲,邑無百雉之城。故春秋書墮郈墮費,防此禍也。夫邑且不可為百雉之城,而山之豪,乃至雉堞淩空,戈挺彗雲,尚謂國有法乎?

卷中编辑

張獻忠用兵最狡,常以少勝多。破舒城時,實叛將孔廷訓句之。陷城,獻忠犒賞各頭目已畢,旋引廷訓數之曰:爾不忠於朝廷,焉能忠於我?立斬之階下。時原任太僕鄉濮中玉,亦投降數日,見廷訓被殺,股栗無措,獻忠曰:汝鄉紳,吾不斬汝。遂授偽禮部尚書。中玉舞蹈謝恩,留其營中四閱月乃還。初中玉以請托不遂,下石於予,或傳其城陷死難,予擬為草揭請恤,不意喪心辱國乃如此。此事舒人目擊甚確,而諸生孫秋我亦被賊擄,述其顛末尤詳。孫云:濮既授偽禮部,餘戶、兵、工三部各有偽官,惟吏、刑則獻忠自領之,不欲以爵人刑人之柄,畀之他賊也。又偽中軍來姓者,號來達子,最為獻忠親信,其陷合肥諸屬,惟來達子晝夜密謀,諸營皆不與聞雲。

王遵岩問龍溪,先師陽明在軍中四十日未嘗睡,有諸?龍溪曰:然。此原是聖學,古人有息無睡。故曰:向晦入晏息。世人終日擾擾,全賴後天渣滓厚味培養,方彀一日之用。夜間全賴一覺熟睡,方能休息。不知此一覺熟睡,陽光盡為陰濁所陷,如死人一般。若知燕息之法,當向晦時,耳無聞,目無見,口無吐納,鼻無呼吸,手足無動靜,心無私累,一點元氣與先天清氣,相依相息,如爐中種火相似。比之後天昏氣所養,奚啻什百?龍溪數語,不特養生至論,亦是安禪要訣。

昆山顧夢川性嗜飲,每客至,相與揚榷古今,輒樽罍雲瀉。或謂夢川曰:人可千日而不飲,不可一飲而不醉,於公何如?夢川曰:夫醉者非飲也。人但不可一日不飲,一日不飲,如春之花、秋之月、冬之雪。聖人之書何?客曰:夫然則夏何取焉?夢川遽曰:盛夏不飲,則耳後之風,其何從生?客大笑。夢川字禹祥,張元長為之作傳。

賄賂之盛,莫如此日,都下有白變黃,黃變白之謠,蓋前此以黃桱代白鐐,取其易於挾持。近又以美珠代精金,其挾持尤易,而人不覺也。曾見饋遺名刺,書經稿幾冊者,即黃金幾兩,而詭托刻文。朱仲晦疏云:今之在位,以金珠為脯醢,以契券為詩文,今直以金珠為詩文,又一變局矣。

崇禎辛巳元日大雪,至十四、十五日雪勢尤甚,城內外合抱之木,俱被損折。連日陰霧凝結,天雨木冰,飛鳥絕跡。是歲親藩被難者,福、襄、唐三王;宰相則薛觀國、楊嗣昌,一死於法,一死於軍前;尚書、侍郎則呂維祺、傳宗龍死寇,鄭崇儉死獄;巡撫而下,又不可勝紀矣。劉向曰:冰者陰之盛,木者少陽。貴臣卿大夫象也,應在此人將有害,以是歲驗之益信。木冰一稱木介,介又甲兵之象。

紹興庚辰正月四日,自虹縣至青陽驛,雪雹大作,木介彌望。海陵周麟之作詩云:雨木冰,貫珠絡玉千葩明。橫鞭一拂桑條動,寶釵墮地聲鏗鍧。昨日登車天地黑,怪雨盲風起東北。俄然散雹飛亂霙,流淖滿途深沒膝。前車折軸不得行,後車脫輻泥翻危。曉來廓氛天宇清,萬象奪目何晶熒?凜如介士執矛戟,四野列陣霜雪凝。汴河堤上民驚詫,問是何祥木冰稼?生平有眼未曾看,舊說惟聞達官怕。車中囁嚅齊魯生,嘗學五傳窺遺經。因言前哲論災異,占曰庶人皆執兵,隻應此地干戈起,草木如人兩相倚。莫憂藩馬飲泗水,盡道明年佛狸死。至辛巳,金主亮大舉入寇,虞允文敗之於采石,亮趨楊州,金兵亂,弑其主亮,焚之,北還海陵,末句遂成詩讖。然則雨冰之變,其應不獨在達官矣。

唐州多曠土,熙寧中,詔募民菑墾治廢陂,復召信臣、杜詩之跡,眾憚其役之煩難,莫敗舉。王逢原夫人吳氏方寡居,因其兄田於陂旁,慨然謂眾曰:吾非徒自謀,陂興,實一州之利,當如是作。如是成,乃辟汙萊,均灌溉,身任其勞,築環堤以瀦水,疏斗門以泄水。未幾,壤化膏腴,一方利賴,夫人歲入亦累巨萬,悉捐以賑窮乏,周疾苦,闔州甚德之,爭訟不詣有司,悉就夫人聽決。州以其事上聞,詔賜絹一千匹,米一千石。近代吳長卿傳奇,女子如高涼洗夫人,寧化晏氏,並有功德於時,卓犖可紀,惜未有以夫人之事告之。予家藏逢原《廣陵集》,得王雲所撰夫人墓碣,因為表彰。逢原名令,王介甫愛其文章節行,而推為天民者也。

彭淵材嘗從郭太尉遊園,自詫曾傳禁蛇咒,試無不驗。俄園中有蛇甚猛,太尉呼曰:淵材可施其術。蛇舉首來奔,淵材反走流汗,冠巾盡脫,曰:此太尉宅神,不可禁也。近時將帥兵法,大率皆淵材蛇咒耳。友人楊機部讚畫盧公軍前,遇各營來請馬者,楊笑曰:逸足無幾,不能應君反走之需。其人郝顏而退。

崇禎壬午三月,有自北來者,傳新政數事,快殊人心,而戒廠衛、起廢逸,尤為卓犖,然邪正倚伏之關,政於此時當為深慮。林見素寄陽明先生書云:言路開矣,高取難,煩取厭,則開者恐塞,幸門塞矣。短取媒,隙取伺,則塞且開。有味乎其言之也。

近日流寇,俱稱死賊,各處塘報皆然。其僭號稱王者,章奏文移悉改王字為枉,或為亡,如所謂八大枉、爭世枉、左衿枉是也。予按國初,亦有此例。江陰李翊云:余家先世,分關中寫「吳原年」、「洪武原年」,俱不用「元」字。蓋當時惡勝國之號而避之,故民間相習如此。

紹興唐琦本衛士,建炎間高宗航海,琦病留越州。李鄴以城降,金人琶八守之,鄴方與琶八並馬行,琦從後持一大甓,祝曰:願天一擊殺兩賊。甓中馬,不殺,被執,罵賊不絕口。琶八謂曰:汝欲何為死?曰:我願以布裏灌油燒焚三日,示愧降賊之臣。卒焚之,其意恐琶八追及高宗,欲以緩其程也。事聞,詔為立廟長簷街,賜名旌忠。明沈周為作詩云:一甓真如博浪錘,事機不偶亦空施。降城未分身無用,罵賊猶知舌可為。膏火願延三日死,海天能信六龍馳。長簷街上春秋祀,李鄴魂應愧此祠。琦事顛末,載於碑刻者如此。《紹興志》,但據《宋史》書之,至布裹灌油之事,則未之及也。琦以執殳下士,而大節屹立乃爾。國朝有金川門守卒龔翊者,昆山人,值靖難兵入,大哭遁去,隱居教授。宣德中,周忱撫吳,薦為學官,辭不就曰:恐負往日城門一慟耳。翊雖不能如琦之轟烈,亦庶幾逾於其儕偶多矣。

蘇子瞻在海上時,號鐵冠道人。國初亦有鐵冠道人,則臨川之張中也。

近時奔競,最甚無如銓選考試兩端,督學試士已不免竿牘紛遝。若郡邑之試,請囑公然,更不復略為諱忌。至有形之章奏,令童子納金助餉,無使縉紳專利者。按此風亦不始於今日。胡忠簡何等人品?偶讀《澹庵集》,有《與藍守師稷書》云:某復見鄉中小童郭洵直,穎脫不群,淹貫九經諸子,以應科目,委得允當。自非郡大尹樂育有方,善誘不倦,何以及此?謹采之輿論,仰溷高明,伏乞台慈,特賜收錄,則忠簡亦嘗為郡試緩頰矣。然忠簡生平仗忠信以感人,所謂穎脫淹貫,定非虛語。此劄實為憐才而作,非時輩之所可借口也。

曆法莫如近日疏忒,徐元扈相國、李性參勳卿,屢經推驗,竟成聚訟。隻以崇禎己巳日食一端言之,據大統推算食三分二十四杪初虧巳正三刻,食甚午初三刻復圓午正三刻。據回回曆推算食五分五十二杪,初虧午初三刻,食甚午正三刻,復圓未初三刻。用新法推算,順天府食二分有奇,應天府六分有奇,杭州府六分三十杪有奇,廣州府九分有奇,瓊州府食既,大寧、開平等處不食。初虧巳正三刻,食甚午初二刻,復圓午初四刻,三家互相抵牾如此。然至期參考分數,則順天府果止二分有奇,新法實與元象吻合,蓋其說創始於利瑪竇,而湯若望、羅雅谷輩繼之,皆歐邏巴博物洽聞之士,其步算較回回更密,似非諸家之所可及也。

金山絕頂有留雲亭,江光海色,蕩搖四面。記往歲登日觀峰,東望島嶼,西眺河源,誦太白「精神四飛揚,如出天地間」之句,不知其下濛濛者,為何等處也?今日搔首此間,又是百年一快。留雲亭舊額久已廢去,今為俗子改作淩霄閣矣。

淳安縣有小金山,元鄭師山稱其崖洞之幽、錦沙燕石之勝、西洲龜石之奇,金山所無有也。予未至淳安,不知茲山較頭陀洞、妙高臺諸勝境果何如?然師山自云:東遊京口,念欲一躋其巔。酌中冷泉,以適生平樂事。竟坐他事不果去。是鄭君尚未夢見金山面目,何得輕置軒輊,唐突西子?

莊子》云:盜蹠死利於東陵之上。《丹鉛錄》云:禹貢導九江,至於東陵,今巴陵有道士洑,地志即古之東陵,盜蹠死於東陵。蓋據波憑濤以濟其奸凶,其地至今猶為盜巢云。夷陵為西陵,則巴陵為東陵可知。愚按《莊子·盜蹠篇》云:蹠方休卒太山之陽。似非巴陵,升庵應誤。

秋水宜晴,晴則澹蕩,然惟鄱湖浩淼,其澹蕩之致,乃與晴光俱無盡際,非他水之可同也。佳絕尤在夕陽,澹者愈澹,蕩者愈蕩,倚窗而睇左右諸山,恬漠自如,暄萋並見。雖復匡廬之高大,亦若融其體勢,但以恍惚氣韻醉人之目。予友徐巨源作《愛秋光賦》,殊勝文通。予亦欲賦鄱湖秋光,非擁楫旬日,低徊夷猶,正恐筆墨蹊徑未去,當無奈此湖何耳。

韋莊章江詩,欲問旌陽舊風月,一江紅樹亂猿哀。俗本作維揚,殊誤。莊又有南昌晚眺詩,芳草綠遮仙尉宅,落霞紅襯賈人船。亦自楚楚可誦。吾郡山川經唐人題詠者,隻曲江數篇與浣花集中此二律為勝耳。

黴雨連綿,枕簟琴書,俱為濕霧薰蒸,大覺肉體為累。忽快風連晨不已,如從熱海驟登雪山,草木別有清香,生於爽氣之內,晴久則不復存矣。楊升庵據《奘西域記》,謂熱海在蔥嶺北隅,證以岑參「蒸沙沸浪」之句,殊誤。然參亦自詠炎方暑國耳,不必定指此地。

予閱文山傳,如劉嶽申、胡廣所撰,皆萎苶不足動人。淮陰有龔開者,字聖予,嘗傳宋瑞事,或以為類司馬遷,惜無從索覽。又《癸辛雜識》,載聖予有呼保義宋江等三十六讚序云:宋江事見於街巷談語,不足采著。雖有高人如李嵩輩傳寫,士大夫亦不見黜。余年少壯時,慕其人,欲存之畫讚,以未見信書載事實,不敢輕為。及異時見《東都事略》中,書侍郎侯蒙傳,有書一篇陳制賊之計云:宋江三十六人,橫行河朔,京東官軍數萬無敢抗者,其材必有過人,不若赦過招降,使討方臘以自贖,或可平東南之亂。予然後知江輩真有聞於時者。於是即三十六人人為一讚,而箴體存焉。蓋其本撥矣,將使一歸於正,義勇不相戾。此詩人忠厚之心也,余嘗以江之所為,雖不得自齒,然其識趣超卓有過人者,立號既不僭侈,名稱儼然猶循軌轍,雖托之記載可也。古稱柳盜蹠盜賊之聖,以其守一,至於極處,能出類而拔萃,若江者其殆庶幾乎?雖然,彼蹠與江,與之盜名而不辭,躬履盜跡而無諱者也,豈若世之亂臣賊子,畏影而自走,所為近在一身,而其禍未嘗不流四海。嗚呼!與其逢聖人之徒,孰若蹠與江也云云。讚語文多,茲不備錄。按聖予乃宋末遺老,忠義激烈,大類謝皋羽、鄭所南,其文章可見者止此。近稗海所刻《癸辛雜識》,此文悉遭刪去,遂使殘珪斷璧,蕩然無存,亦搜奇之一恨也。

劉敬山曰:文章之妙,在於變化。故一字而用有雅俗。如個字一也,《國語·齊語》曰:鹿皮四個,則俗。《史記·貨殖傳》曰:竹竿萬個,則雅矣。一語而用有雅俗。如諺曰:敢怒而不敢言,則俗。杜牧《阿房宮賦》曰:使人不敢言而敢怒,則雅矣。一字而用有工拙。如土字一也,揚子《重黎篇》曰:舜以堯作土,禹以舜作土,則拙。郡子《經世》曰:仲尼以萬世為土,則工矣。一語而用有工拙。如《莊子·天地內篇》曰:殆哉岌岌乎天下,則拙。《孟子》曰:天下殆哉岌岌乎?則工矣。推此可以隨處生悟。

元伯顏等賀平宋表,蓋孟棋之筆。首聯云:國家之業大一統,海嶽必明主之歸。帝王之兵出萬全,蠻夷敢天威之抗。又云:忝司中閫,直指偽都,犄角之勢既成,水陸之師並進。曰偽都,曰蠻夷,恣桀犬之吠,竟不問所謂華夷者安在?千載而下,猶足令人憤懣。祺為宿州符離人,亦是中原遺黎,而忍心悖義乃爾耶?

昭明選漢詩,不取安世房中歌,與郊祀十九首、鼓吹諸曲。殷璠選唐詩凡二十四人,卻刪去老杜。僧讚寧作僧史正傳五百三十三人,附見一百三十人,乃不為雲門立傳。人各有意見,好樂政未可以常理測也。唐之南京在荊州府,宋之南京在歸德府,今應天府亦稱南京,然歸德在宋,實曰應天,何其與國朝巧合耶?

靖難之變,遜國諸死節家,皆以黨籍株連,其或幸免於覆巢之下者,類變姓名自匿。黃公子澄之後為田氏,卓公敬之後為宋氏,今卓氏已復原姓,而太常遺裔猶冒田姓未改也。

黃楚望先生言孔子非史官,何以得見國史策文?與其簡牘本末,考見得失,而加筆削,蓋當時魯君雖不能用孔子,至於托聖人以正禮樂、正書法,則決有之。如此則《春秋》一經,乃史官先稟命於君,而後讚成其事者也。又云:三桓乃桓公、文薑、子孫,而春秋書法,於文薑不少恕。如,夫人薑氏會齊侯,夫人薑氏享齊侯,夫人薑氏如齊如莒之類,其子孫見此,豈有不怒?然又如此書,所以難看。竊意春秋之時,雖王綱不振,而史官直筆,則世守其法,不敢少紊。如齊太史書曰:崔杼弑其君,崔子殺之。其弟嗣書而死者二人,其弟又書,南史氏又執簡以往,晉太史書趙盾弑其君之類,可見當時史官執法之嚴,雖死不避。則夫人薑氏之事,孔子或因太史之舊而書之,未可知也。且天王至尊,周人諡以幽厲,其子孫亦不能廢公議改之,況國君夫人哉?

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一節,皆子路之語,世誤以為孔子,京山郝仲輿先生既已為之辨矣。若陽貨欲見孔子章,謂孔子曰來兩段,皆是記陽貨之言,與孟子知不若與,曰非然也,一者何也?曰仁也。同例。觀下文,孔子曰諾,吾將仕矣,便見,蓋既曰可乎?隨曰不可。語意傲肆,正與予與汝言句相應,所謂小人而敢於狎大人者也。

周海門先生云:《論語》中如是知也、是禮也、是邱也三語,如霹靂火眼眨不及,是心思路絕處,其為人也雲爾,則可謂云爾。兩雲爾哆哆和和形容不出,是言語道斷處。

徐子卿論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絕不下注腳。但雲觀世音是聞文章照面,周海門論舜為天子章雲,孟子發大舜之心,乃是雪裏芭蕉,空中樓閣。

《大學·誠意章》,曾子曰者。李長卿先生以為曾子有感於小人而形諸歎也,與《左傳》「君子曰」、《史記》「太史公曰」一例,非是平日之言。

府志載高皇帝以至正壬寅幸龍興,謁孔子廟,過鐵柱觀,復出城,開宴於滕王閣,諸儒咸賦詩為樂,居民扶老挈幼,縱觀燈火。明日命存恤鰥寡孤獨,放陳友諒所畜鹿於西山。放鹿事僅一語及之而已。按孔邇《雲蕉館紀談》云:友諒聚鹿數百,畜於南昌城西章江門外,謂之鹿囿。嘗至其所,自跨一角蒼鹿,綴瑟珠為纓絡,掛於角上,縷金為花鞍,群鹿皆飾以錦繡,遨遊江上。國初,駕至南昌,宴於滕王閣,命儒臣韓詩放其所畜鹿於西山。乃知偽漢有鹿囿在吾郡,而放鹿之人姓名為韓詩,皆作者之所未考也。

《說部》諸書,如沈存中《夢溪筆談》、洪景盧《容齋隨筆》、王伯厚《困學紀聞》,博極載籍,兼之辨析精當,直是案頭三種大書,非他稗官家之可擬也。《東坡志林》、《景綸玉露》、《經鋤堂雜志》、《石林避暑錄》,隨意點染,饒有風韻,亦令讀者靡靡忘倦。若岳珂之《桯史》、高似孫之《緯略》,臃腫餖飣,絕少生動,真所謂詅癡符耳。

修《宋史》者三十人,知名之士惟歐陽元、貢師泰、余闕、張翥、范素五人而已。空谷禪師乃謂揭傒斯之功獨多。作《宋史》似傒斯之功獨多,《宋史》竟不列名於首,不知何說?考文安公本傳,傒斯在館止成《遼史》,有旨仍督早成金、宋二史,傒斯朝夕不敢休,因得寒疾,七日卒。或以其未成書,遂略之耳。文安尚有《太平政要策》,惜不得見也。

吉水解觀我先生名觀,一名伯中,早邃於易,諸子百家無不該貫,屢舉不第。至正中嘗私修宋、遼、金三史,朝廷得其書,悉采用之。今江右不知有此君,不但海內無聞,為之一歎。

王龍舒淨土文,解時習之義云:若學寬大,則於褊隘時習之。若學溫和,則於忿怒時習之。若學恭敬,則於慢傲時習之。若學良善,則於狼戾時習之。若學辭讓,則於忿爭時習之。若學勤敏,則於懈怠時習之。當其事之時而習,則不虛習矣。其習必成,成則自有可喜。故曰:不亦說乎?數語痛棒熱喝,鴛鴦繡出,且並金針暗度矣。儒家第一義,乃於二氏之書發其奧旨,亦禮失而求之於野也。

禪家如明教嵩,如德洪覺範,皆具廣長辯舌,而國朝中吳空谷和尚,亦其流亞。空谷作尚直、尚理二篇,一以辟元,一以辟儒。如雲三教之學,乃至琴棋書畫,百工技藝,俱必至於變化之地,始得活潑之妙。不然,則在死殺法裏,論亦破的。但論溫公、程子排佛,俱是晦庵所造,裁於二家,則架虛強陷甚矣。又謂晦庵將佛法作儒法用,欲歸功自己,所以轉身排拂。今後吾儕或得悟道,設使納交於他宗之子,但以詩文交接,慎勿漏泄元機,當用宋人為戒。所謂前車既覆,後車易轍。孔子曰:於予與改是。夫苟有所見,正應傾吐密藏,互相證質,期於明道而止,豈有反深加秘惜者?設使真能屈服,晦庵亦自能止其排擊。彼其排擊如此,中亦必有未安,但患於論之未盡耳。若詆晦庵用佛附儒,彼法中尤多援儒入墨道理,止求至當而已,何得橫著私意以礙天海哉?

兩年來讀書作文,都無靜意,隻辛巳十月自吳門返棹,舟中更無他侶。隨意取所購新書讀之,欣然會意,都不在尋常詮解之中。壬午七月廿七日將為淮揚之遊,阻風章門六日,戚友意謂扁舟已發,無一過問者,因得以其餘暇,科頭散帙。佳想好句,亹欲來,憶昔在濟上向嶽石鍾假一舫,題曰:小憩處。如予之饑寒酬應,擾擾窮年,直賴一片水光帆影為生平休息之地,政恐石尤之不我助耳。

吳彩鸞仙跡在吾郡紫極宮,今寫韻軒其遺趾也,彩鸞不止日寫韻一部,又寫佛本行經六十卷於導江縣迎祥寺。予既已詳之伯生記跋矣。《吉安志》載唐天寶間,彩鸞曾遊安成福聖寺,手植兩羅漢柏觀音閣前,入小室中七日,寫法苑珠林百二十軸。一夕去不知所往,其紙粘連處,至今不斷絕。彩鸞更有此一奇也,傳稱彩鸞與文蕭遇在文宗太和末,而法苑珠林則寫於天寶年,豈神仙隱顯,原非時代之可限歟?

周萊峰嘗語王宏宇曰:吾於窮通得喪,無復嬰情,獨未能豁然於死生耳。王曰:學如用兵,須從險處設關據守,然後可下城邑。子未悟死生,則且以生為樂,於窮通得喪能不嬰情哉!萊峰甚服其言。

近代名家諸集,莫如序文為盛,獻壽賀遷,報滿送別,每事輒須一序。而仕宦之吏課,鄉會之試錄,生童之刻稿,山人墨客之遊記,無一而不有簡端之弁語。揚詡誇耀,災及梨棗,遂無虛日。陳明卿云:未有王唐時文、秦漢古文而須題端者也。可謂名言。萬曆間沈晴峰刻《長水文鈔》,計序文多至二十八篇,隻此一集,剞劂氏已不勝其勞攘矣。

陳白陽,人知其畫品入神,不知其詩歌之妙,仿佛淵明,又大字逼米元章,小字逼歐率更,蓋藝苑之兼材也。白陽聲稱既著,一日巡撫江南陳公以刺邀見,白陽曰:王公不得召我,況中丞乎?擲刺於其地。謁者以報,陳怒甚,益迫令見,白陽穿破白衣,直入轅門,大笑。陳公曰:汝善繪,可就此景作一圖否?白陽筆墨亂淋,少頃雲山如覆,蔽以茅屋,屋下漁舟點點,老翁持竿酣嘯,岸傍一人以手招之,漁翁作搖首狀,大書五言絕句於其端,且目中丞曰:漁人,我也。岸傍人,汝也。中丞觀紙上神色飛舞,語言豪軼,亟下堂以賓禮見。

予以五月登泰山日觀峰,披重裘猶不免寒戰,四鼓起候日出,俄見霞彩萬道,碧綠交加,有赤盤從中湧出,晁瀁激射,方圓靡定,久之乃成日輪。因悟氣至此始聚而為日,日生一日,非以昨日之日為今日之日也。新吳宋長庚嘗有此議,後當有信之者。日下白影一線,勢若搖蕩,居人曰:此茫茫大海也。

沈晴峰登岱記,稱每歲三四月,五方士女登祠元君者數十萬,夜望山上,篝燈如聚螢萬斛,上下蟻旋,鼎沸雷鳴,僅得容足以上。予來已後期,不及見祈禳之盛,然詢之廟祝云:崇禎己巳以前,每歲香客多至八十萬,少亦六十萬,今不滿四十萬矣。畿輔、齊、魯以迄中州、江北,苦虜苦寇,半斃於鋒鏑,半竄於荊莽,何暇禱祀名山?未知數年後又復何似?聽之惕然。

無字碑,在嶽頂登封台下,秦始皇立。或曰石表,或曰神主石,或言其下有金簡玉書,古今人莫測其意。鍾伯敬曰:無字碑,秦所以疑萬世也。一語已盡。

手摩紅日登三觀,袖拂黃埃看九州。元王奕句。山壓星辰從下看,海浮天地自東回。明趙鶴句。泰山自謫仙少陵題詠後,若兩君差可不愧登臨。

或問慧海禪師修道何功?師曰:饑來吃飯困來眠。曰:人皆如此,何得為功?曰不同。他吃時不肯吃,百種需索;睡時不肯睡,千般計較。乃知日食夜眠,政復未易受享。《東坡志林》有措大言,我平生不足,惟飯與睡耳。那知五濁世人,誰是飽吃安寢者,豈獨此一措大也哉?

林貞肅云:萬象惟風難畫。《莊子》地籟一段,筆端能畫出風,掩卷而坐,猶覺翏之在耳。予謂《考工記》之梓人,《列子》之泰豆氏,寫態摹神,亦是化工肖物。越絕論劍,揚子雲客難,俱有蒙莊遺意,但未盡酣適之妙耳。

卷下编辑

金華戚雄,紀亡宋遺老有名者,淮陰龔開、南陽仇遠、隆山牟應龍、紫陽方回、永康胡長孺、豫章戴表元、錢塘鄧牧心,又謝翱、方鳳、吳思齊、鄭所南、林景曦皆有名,能詩。若忠義可稱,卓然不汙左衽者,則翱、鳳、吳、鄭、龔、林為無愧耳。諸公之外,尚有劉須溪、唐玨、鄧光薦、汪水雲、溫日觀,雄未之及。予欲取其大節奇偉如所南、皋羽輩者,為作《南宋遺賢傳》,而苦於故老無傳,海內知交,能出其笥藏以相助,亦幽魂之一快也。跂予望之。

孫樵致歎史才之難,以為唐二百年間,作者數十輩,獨高韓吏部,然《順宗實錄》尚不能當孟堅,其能與子長、子雲相上下乎?子雲但作賦沈麗耳。他文以淺易文艱深,最不宜於史才,不知樵何以與子長並稱?韓即不能追步司馬,亦未必不高揚雄數等也。樵又謂凡稱為良史者,他人費千百言,輒能數十字而盡,及意窮反若有千百言在筆下,則已揭出子長之神髓矣。

賢人君子,持己接物,多為群小之所憎妒,憎妒不已,而毀謗隨之,又不特顯為毀謗已也,往往假造篇章,托之其人,使後世無由辨雪。如偽增揚子雲之書,比王莽於周公是已。吳康齋何等人品?集中有忠國公石亨族譜跋,而忌者乃以門下士署之。陳白沙被召至京,誣其潛作十詩,媚太監梁芳,得授檢討,遂捏詩稿傳播。周文襄一代名臣,雖不必盡遵榘矱,而豪氣自不可掩,乃詆其進大士像於中官王振,背識云:孝孫周忱拜奉。諸如此類。出於憎妒之手無疑。吁!口不已而手繼之,胡其不畏鬼責耶?

顧涇陽以孔子與子路、子貢評管仲二章,為齊人誇張之辭,而托於大聖。鄭端簡以「人不堪其憂,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三句,直當除去。葉秉敬以予欲無言吾與回言終日畏聖人之言旨意相悖,三君敢於非聖而不疑,而端簡謂介甫譏春秋,永叔毀係辭,君實詆孟子,兩程子改古本大學,晦翁不用子夏詩序,為不可曉。何其不明於目睫之旨也?

唐杜佑為司徒,嘗言致仕之後,買小駒飽食之,訖,跨之,著粗布襴衫入市朝,觀盤伶傀儡即足矣。後果如其言。宋楊誠齋自秘書監退老南溪之上,敝屋一區,僅庇風雨,長須赤腳,才三四人吟詠於江風山月間,醉則以天地為衾枕,其高致如此。國朝華亭陸文定公樹聲登第四十年,在位不盈數載,輒以病罷。去里居閉門宴坐,焚香啜茗,即親戚故人,罕接其面。如杜、如楊、如陸,誠士大夫退處之規範也。

嘉隆以來,往還名刺,居上者傲而無禮,處卑者遜而可笑,固是風俗大弊。韓襄毅總製兩廣,平大藤峽,威勢張甚。順德錢大尹乃其屬官,致韓書簡,止稱鄉生錢溥端肅奉復而已。邢太守宥,瓊州人,止稱侍生宥百拜奉書而已。後來乃有晚生、治生、門生、晚學之稱,不自知其陷於諂媚也。詞林非本衙門先輩,概不稱晚。又不知起於何時?吾鄉有某先輩詞林,寓居鐵柱宮傍,須謁許旌陽廟,某躊躕數番,令寫一鄉侍生名刺,於神座前焚之。長揖而退,或謂某曰:旌陽是晉時人也,須寫一晚生。某忿然曰:我詞林無此體格。

唐有書生讀經書甚熟,不知近代事,因說駱賓王,逐云:某識其孫李少府者,兄弟太多。意謂駱賓王是封號也。宋謝無逸閑居,多從衲子遊,不喜對書生。一日有貢士來謁,坐定曰:每欲問無逸之事,輒忘之。聞人言歐陽修果何如人?無逸曰:舊亦一書生,後甚顯達,嘗參大政。又問能文章否?無逸曰:也得。當時以詩賦取士,猶尚涉獵典籍。而書生之陋已如此。自八股之業既盛,尋常史漢,俱束高閣,況於當代之人物典故哉?曾記一舉子問予,中山王是何姓名?予曰:姓徐名達。舉子曰:此自是老魏國公耳,中山王恐另是一人。

祖制,省直有巡道無守道,凡守道俱添設,故官止用關防,巡道則用印巡撫亦係添設,故亦止給關防。凡添設官皆無印也。崇禎初,虜寇之變,南北設督師總理,俱給關防。盧公象昇,剿賊楚豫,軍中失去總理關防,朝廷置而不問。後賈莊之敗,又復失去督師關防。范公成六於賈莊尋得之,寄晉州庫,盧公忠勇自不減於睢陽,惜其料敵未盡耳。

菜根譚》云:幽人清事,總在自適。故酒以不勸為歡,棋以不爭為勝。會以不約為真率,客以不迎送為坦夷。若一牽文泥跡,便落塵世苦海矣。

予署長興二月,閑詣顧渚山致祭。後數日,采茶童子以黃紗籠盛本山新茶入邑,予朝服鼓吹,迎之郭外。蓋此茶采以薦高皇寢園,故其禮特甚盛,非如他貢物比。考《輟耕錄》,湖州長興金沙泉,唐時用此水造紫筍茶進貢,泉不常出,有司具牲牢祭之,始得水,事訖即涸,元亦仿而行之,賜名瑞應泉。今但祭山而不祭泉,似當補此缺典。

宋時衲子以詩擅名,同時有九僧,歐陽公嘗稱之。九僧之外,秘演、惟儼、參寥、善權,皆其甚著者。參寥有集十二卷,曹能始選歷代詩,竟未之人,止存再遊鶴林寺五律、夏日龍井書事七律而已。予喜其《廬山雜興》諸作,今選五首附此。眾峰勢連環,萬疊不可窮。香爐獨秀拔,佳氣嘗蔥蔥。長風卷遊霧,曉壁開曈。招提出其下,樓觀掛青紅。回眸盼五老,刻削金芙蓉。宜乎謫仙子,愛此巢雲松。又,少文好山林,每往輒忘歸。餘生千載後,獨與斯人違。來爐峰下,結宇聊棲遲。長林拱茂木,九夏遺炎曦。溪雨晝忽破,藤花照清漪。黃鸝語深林,可聽不可窺。又,龍湫亙三峽,草木皆森奇。禪餘得支徑,別塢行逶迤。上人吳門秀,邈有方外姿。芒鞋襯兩足,策策欣相追。秋田罷刈獲,雲水明空陂。雙雙林中禽,文彩光陸離。雍容事飲啄,相顧忘驚飛。鮮飆忽騰馥,嵒桂飄葳蕤。峰端臥落日,眷此忘還期。又,山深雲物清,挹玩洗浮慮。昨日行澗南,飄然即芒履。風潭耿危約,晚與樵爭渡。隔水認梅花,方驚歲華暮。幽人渺江海,樂事期誰預?山月獨多情,娟娟遲歸路。又,五更山雨餘,海月漏雲表。流輝入庭戶,炯炯白如縞。百舌語空林,關關催欲曉。眾禽亦和鳴,為我釋孤抱。杉松本奇姿,洗滌看愈好。惆悵桃李花,東風卷如掃。蘇黃門每稱參寥詩體製絕似儲光羲,讀此數章益信。

參寥本以絕句而傳,其佳處尤勝諸體。如,春風隨意可嬉娛,水有舟航陸有車。應笑揚雄未忘我,閉門猶著解嘲書。如,去馬來車聲已闌,雪雲低壓暮簷寒。地爐山蘖燒初熟,軟語聊為世外歡。如,中流出沒一舟虛,緩楫長謠彼自如。聞說古來江海上,達人一半寄樵漁。如,清溪白石曉磷磷,洗霧桃花兩岸新。欲覓劉郎家住處,但聞雞犬不逢人。如,白水茫茫天四空,黃昏小雨涇東風。五更百舌催殘夢,月到官河柳影中。如,雨暗蒼江晚未晴,井梧飄葉動秋聲。樓頭夜半風吹斷,月在浮雲淺處明。如,高松夾道夕陽明,抱葉風蟬引細聲。勸爾行人聊駐足,出山無物更能清。如,竹裏鳴鴉曉欲飛,遽褰疏箔望朝暉。莫嫌山色經秋瘦,我亦秋來解帶圍。如,古槐花落小中庭,夜半風來卷月鳴。潁水先生如尚在,呼兒應問此何聲?瀟灑高曠,絕不似食煙火人,豈特臨平藕花之句,堪入圖畫已耶?

唐柳冕與權德輿書云:自頃有司試明經,奏請每經問義十道,五道全寫疏,五道全寫注。其有明聖人之道,盡六經之意,而不能誦疏與注,一切棄之。恐清識之士,無由而進,腐生豎子,比肩登第,不亦失乎?吳郡王弱生曰:明經一途,本為士之樸魯者設,當時原有焚香禮進士,嗔目待明經之語。柳謂全寫注疏,正為此耳。然樸魯之士,世間亦不可少。觀後世科場所得,恐不如全寫注疏之人遠矣。

嘉禾李君實云:顧渚前朝名品,正以采摘初芽,加之法制,所謂罄一畝之入,僅充半環,取精之多,自然擅妙也。今碌碌諸葉茶中無殊菜沈,何勝刮目?

應天府溧水縣有中山,保定府蠡縣亦有中山。湖廣黃州府有赤壁,山西霍州亦有赤壁。蜀有峨眉山,會稽亦有峨眉。燕京西七十里有仰山,袁州府亦有仰山。南陽唐縣有桐柏山,天台亦有桐柏山。河南登封縣有少室山,鄧州亦有少室山。太原府有五臺山,嘉興亦有五臺山。濟南府有歷山,延慶府亦有歷山。

元歐陽原功云:江西詩,在宋東都時,宗黃太史,號江西詩派,然不皆江西人也。南渡後,楊廷秀號為新體詩,學者亦宗之。雖楊宗少於黃,然詩亦少變。宋末,須溪劉會孟出於廬陵,適科目廢,士子專意學詩,會孟點校諸家甚精,而作多奇崛,眾翕然宗之,於是詩又一變。原功名元,其記吾江右詩變甚悉,世但知分寧之派而已,不知更有楊劉兩派也。元則揭曼碩,明則劉槎翁,皆著名於匡廬彭蠡間。成宏而降,反似遜於前代,無亦舉業之為累乎?

王秋澗云:作文亦當從科舉中來,不然,豈惟不中格律,而汗漫猖披,無首無尾,是出入不由戶也。此論亦是確言。每見未曾為舉業者作詩,或有好句,為古文輒不解布局措詞之法,雖之乎者也,往往安頓不妥,固知須從此徑入來。秋澗名憚,元人。

國朝天官家,記載異聞三事,正統己巳晝刻三十九,夜刻六十一。弘治壬戌三月十六日月食,起戌初刻終亥,至期救護不虧。萬曆丁巳正月十五日月食,戌初二刻食既,戌正三刻食甚,共食十一分有奇,是年七月十六日又食至十二分二杪,此皆前史之所罕見。惟弘治之占,為人君有道,而天應之,餘俱未為吉祥。

陳恭湣公選,天順中以御史督南畿學政,盡列諸生姓名,並不彌封。曰:吾不自信,何以信於人?胡靜庵先生世寧,以左都御史掌院事,時當考察,執政請禁私謁,公曰:臣官以察為名,非接其貌,聽其言,無以察其心之邪正,才之長短。若屏絕士大夫,徒按考語,則毀譽失真,而求激揚之當,難矣。光明卓犖如二公,尚何嫌疑可避。編號糊名,杜門謝客,其為私竇逾甚,隻足明其自欺而已。

松陽葉希賢,遜國時御史,壬午六月從建文帝出亡,削髮為僧,號雪庵和尚。元雲中李元暉既出家,亦名雪庵,嘗題顯宗墨竹詩云:春滿承華睿思舒,墨君別有聖工夫。如何整頓乾坤手,不寫皋陶大禹謨。

周程大儒著作,擬於六經,豈屑以篇詠見長?然偶爾落紙,多有風人所不能到者。元公經古寺云:琳公金刹接林巒,一徑潛通竹塢寒。是處塵埃皆可息,時清終未忍辭官。誦之道氣藹然。明道先生題淩霄三峰云:長嘯岩東古寺前,三峰相倚勢相連。偶逢雲靜得見日,若有路通須近天。怪石似雷鳴谷底,老松如雪著崖巔。結根不得居平地,猶與蓮花遠比肩。大有奇崛氣。若詠草句,莫為枯榮吟野望,且憐愁醉祝香輪。又幾與近代楊孟載頡頏,信賢者之不可以一端測也。

邵康節先生有芳草短吟,花間水畔綠如茵,興廢曾經漢與秦。占斷山川無限地,愁傷今古幾何人?嚴霜殺盡還逢雨,野火燒殘又遇春。無那路傍多此物,王孫歸思若迷津。當時擊壤集中絕唱。

俞紫芝秀老,王荊公客,亦有詠草一篇云:滿目芊芊野渡頭,不知若個解忘憂。細隨綠水侵離館,遠帶斜陽過別州。金谷園中荒映月,石頭城下碧連秋。行人悵望王孫去,買斷金釵十二樓。邵、程、俞、揚於此題中,直似江淮河濟,稱四瀆於天壤也。

四友齋叢說》云:元人虎頭牌十七換頭,落梅風云:抹得瓶口兒淨,斟得盞面兒圓。望著碧天邊太陽澆奠,只俺遙女直人無什麼別咒,願則願吾弟兄們早能句相見。一友人曰:似唐人木蘭詩。《清波雜志》云:秦少遊柳州詞,霧濕樓臺,月迷津渡,桃花望斷無尋處。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裏斜陽暮。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黃山谷曰:語意極似劉夢得,如此擬古人,方是慧心妙識。作詩作文,皆應從此悟去。

豫章在宋以詩文著者,黃山谷、胡少汲也。少汲名直孺,孫鴻慶稱其筆力雄贍,語出驚人,嘗有《春日》絕句。風雲吹絮柳飛花,睡起鉤簾日半斜。四海隨人雙燕子,相逢處處作生涯。

佛老之徒,能究心吾儒六籍,為之傳注者。有僧一行《周易論》三卷,《大衍元圖》一卷,《釋惠琳孝經》一卷,《釋讚寧論語陳說》一卷,《釋契嵩中庸解》五篇,《陶貞白孝經論語集注》三卷,《麻衣道者正易心法》一卷。又潯陽落星山澗有五松橋,乃惠遠法師與殷仲堪席澗談易處。元時,太倉州海寧寺僧善定,日與學人講說四書不倦,人稱為定四書。數君子經藏之外,乃能闡揚聖學,意其書必有可觀也。

壬申間,土寇衝臨汝,宜黃、崇仁、樂安三縣,甚被蹂躪,村落蓋藏盡空。一日天忽雨黑黍,殼堅類蕎麥,舂之得小米,色白,煮以療饑,貧民多賴全活。庚辰辛巳,南北奇荒,死者枕籍,廬鳳間產一種土,滑膩微似麥色,和糠作餅食之,名「觀音粉」。又江北遍地生人面豆,眼耳鼻口,居然人形,饑者采煮,群啖未有不旋踵斃者。或曰:此兵刃冤魂之所化也。予有《人面豆詩》云:渴勿飲鳩鳥血,饑勿食人面豆。莽莽淮徐郊,白日竄鼠狖。糠秕啖已空,粉泥亦難糅。掠人呼為羊,膊裂甚猛獸。所憐脂膏乾,未足充糧糗。尤來大搶驟風雨,瘦人死盡肥人脯。冤魂化作人面形,大豆小豆落區斞。農皇未知岐伯迷,饑來豈暇細詳是。采之盈掬延喘息,一粒入口橫黃泥。吁嗟乎!九六之厄良可慨,萁菽殺人如鳥喙,何況金戈與鐵鐓?

萬茂先訪予長興,別未三月,客死維揚,風雅真摯如此君,此世界中斷不能再見斯人矣。每念輒為濡睫,生平詩稿,託之孫孟樸,尚有二卷,不知寄付誰氏也?臥病時近體絕句,鄭超宗為之授梓,名曰《廣陵散》,超宗影園分賦黃牡丹七律,猶自光焰萬丈。其一:石欄行處亂聞香,紅紫光中別有妝。側面檀痕搖翡翠,重樓瓦色照鴛鴦。鄧通鼓棹臨花陣,豪客輕衫過粉牆。金帶橫開清賞後,廣陵佳事屬姚黃。其二:淺碧深紅處處逢,青黃何意漏秋容?鶯身近戶光相照,蝶翅驚丸蠟自封。影伴穀城憐石瘦,愁連古跡覺沙濃。遙知九錫東封候,獨立宣麻近九重。其三:三千隊裏鬥春暉,獨洗閨妝見自稀。步月故披君後服,行春偷著聖人衣。野花過蝶風深淺,斗酒聽鸝色是非。為裏為裳君莫問,六宮齊拜上皇妃。

《洪覺範》云:南昌千嶂深秀處,忽生水沈奇材,萬峰繞之,遂名香城。李長卿先生《西山志》,晉沙門曇顯創大殿,焚香禱於崖山側,忽生香木,大堪為柱。殿成,每誦經佛前,以木屑焚之,香聞數里,故曰香城。香城之名始此。頃有妄人作《西山勝略》,謂隆安中某禪師,自西方來,時遇亂,盜賊縱橫,禪師然長香數百,插山前,香煙結成雲霧,圍鎖茲山,賊至但見懸崖陡壁,遂不能前,真囈語也。

許旌陽鐵柱,世共知之,又有修行鐵鍾,在遊帷觀,事見《雲笈七簽》。又旌陽古鼎,在西川德陽縣,高三尺五寸,圍四尺五寸,兩耳高五寸,龍虎雕畫,細如毛髮,其質非鐵非石,體作丹砂駁文,鼎中黃金可百餘斤。昆明傅順孫令德陽掘得之,將還其家,未幾子孫侈費蕩盡,錐立不能存。蓋旌陽為令茲地,因歲荒作丹代民租,以其餘瘞地中,俟異日不能租者,而順孫私為己有,不免招神之罰耳。

國初,貢紙歲造於吾郡西山,董以中貴,即翠岩寺遺址以為楮廠,其應聖宮西皮庫,蓋舊以貯楮皮也。今改其署於信州,而廠與寺俱廢。

西山鶴嶺祀王真君,或云王子喬。按《西山別記》,王君名迪,宋熙寧中人,有仙術,嘗自臨鏡照,見羽衣星冠。後為洪洲左司理,民有爭訟,枉直立辨,州無冤民。台司表其政聲於朝,方召用,即掛冠隱西山,跨鶴遍歷峰巒而去。是則鶴嶺之所祀真君乃王迪也,以為子喬殊誤。

洪州藝文散逸者,不可勝數。隻以章江一寺言之,宋韓熙載有章江寺碑文,潘慎修有章江禪院記,又禪林寶訓有章江寺集。今皆蕩然無存。

吾邑裘元量先生,名萬頃,宋隆平中王容榜進士,與胡桐原、萬澹庵、徐竹堂往復唱詠,號為四傑。元量尚有詩集行世,三君已湮沒不傳,吾邑亦不知有四傑之稱矣。

香城寺後二里許碧雲庵,石刻宋元詩頗多,僅元僧同谷一絕可誦。詩云:半空飛瀑掛岩層,六月生寒水亦冰。銷盡許多塵劫事,碧雲深處一閑僧。同谷,延祐中香城住持。

郡城東南普賢寺鐵象,南唐時物,鄉先輩王中翰仲序有詩云:珠纓玉轡路岧嶢,猶似千秋舞舜韶。西去渡河天廣大,北來浮海雪飄蕭。銅駝荊棘徒遺跡,金馬邱墟不可招。況此梵王空色相,送君極目益蕭條。中翰在京師送別六十六首,皆以豫章名勝為題,示不忘故鄉之思,此篇其一也。滕王閣句,「暮雨高樓非昨夢,秋風殘蝶似新圖」,甚為當時傳誦。

中翰又有豫章臺、弋苑、章江驛諸作,豫章臺已久廢,弋苑、章江驛俱不識舊基安在。二百年間滄桑如許,況於唐宋渺茫之跡哉?

鄭剛中著《周易窺餘》,起屯蒙迄未濟,獨不注乾坤二卦,自言易者天地之奧,乾坤又易之奧,聖人妙易書之神而藏之乾坤,未敢輕談也。自屯蒙而往,以象求爻,因爻識卦,萬有一見其仿佛,則隨子索母,沿流尋源,乾坤之微,或可得而探耳。

竹坡詩話》云:凡詩人使事,要令事在語中而人不知。周德清云:明事隱使,隱事明使,皆得使事之三昧者。然妙在想,尤在掀翻舊案。

王無功歌詠,但取會意,不肯與悠悠閑人更相唱和。貫休每得句輒云:如此詩隻堪供養佛耳,下筆須有如許情懷,方能亭亭物表。蕭賁作山水圖,咫尺之間,便覺萬里,矜慎不傳,自娛而已。風人都不可少此也。舟過吳城山,索古今詩刻,讀之都不暢意,因憶李白洲有阻風吳城絕句云:吳城山下水連天,三日東風係客船。忽見一人城裏至,府公來送買魚錢。又,白頭浪裏係孤篷,漫向江頭問令公。五老峰前誰作主?滿江都是打船風。白洲才具自是軒昂,惜其晚節竟同蔚宗悖逆,真可哀也。

宋劉道原先生同司馬文正公修通鑒,別纂外紀,附《通鑒》行世。又纂《十國紀年》,亦錄本進呈。其稿藏家,文正公序,世不多見其書。崇禎末薑希湖前輩遊西山,住霞源義塾,予同歐子憲萬謁焉,因同劉尹躬過掘岡尋熊西雨舊址,止於尹躬宗人劉光祖宅,光祖出其先世所藏司馬文正序手跡相示。先賢典型,讀之起敬,此世寶也。尹躬、光祖其謹護藏之。

予友朱禹卿宗侯登泰山五律,雞鳴登日觀,雪隱一峰青。天地隻如許,鬼神徒杳冥,陰晴雲日日,齊魯曉星星。漫道碑無字,秦原沒五經。高秀迥出眾作。禹卿有雪堂選詩,徐巨源稱其幾欲與王江寧、常盱眙、張文昌、韋左司分席,元白而下,不足擬也。世人貴遠而忽近,若禹卿者,固當不磨於異日耳。

周禮》多奇字,《禮記》多借字。《周禮》、《鳳洲卮言》已筆出矣。今聊記《禮記》假借字於此,拾級聚足(拾音涉),以袂拘而退(拘音句)。立視五巂(巂音攜),國中以策彗釁勿(彗音遂勿音沒),逾竟為壇位(壇音善)。不蚤鬋(蚤音爪),天王登假(假音遐),天子當依(依上聲),相見於卻地(卻音隙),庶人之摯匹(音鶩)。已上曲禮,何居(音姬)?頎乎其至也(頎音懇),夫子之病革矣(革音亟)。敗於台駘(台音狐),綢練設(綢音叨),填池推柩而反之(填音奠池音徹)。喪事縱縱(音總),吉事折折(音提)。瓦不成味(音沫),懸棺而封(音空)。糸才衣(糸才音緇),齊穀王姬之喪(穀音谷),舍奠於墓左(舍音釋)。詠斯猶(音搖),設蔞翣(蔞音柳)。我喪也斯沾(音覘)。曹桓公卒於會(桓音宣),襲莒於奪(音兌),與其鄰重汪踦往(重音童)。九京(音原),扶服救之(扶服音匍匐),衣衰而繆絰(衣音谘)。已上檀弓。一命卷(音袞),君絀以爵(絀音黜)。已上王制。宿離不貸(音忒),經術(音遂),鮮羔開冰(鮮音獻)。命國難(音那),母有壤墮(壤音怪)。鹿角解(音駭),母有差貸(音二)。燒(音替),觜觿(觜音茲),多積聚(積音恣)。大酋(音踦),旁磔(音責)。已上月令,賵賻承含(承音贈),纖剸(音箴轉),告於甸人(告音鞠)。已上文王世子。矜寡(矜音鰥),殽於地(殽音效)。越席(越音活)。君者所明也(明音則)。其居人也曰養(音義),郊棷(音藪)。已上禮運。繁纓(繁音盤),大圭不琢(音篆)。犧尊(犧音莎),夏父弗綦(音忌)。燔柴於奧(音爨),詔侑武方(武音無)。肆夏(肆音陔),已上禮器。饗禘(音礻侖),旦明之義(旦音神),鹽諸利(鹽音豔),雕幾(音祈),膻薌(音馨香),腥肆(音剔),汁獻(音莎),油辟(音弭)。已上郊特牲。唾夷(音替),燂潘(音翻),濡魚卵醬(濡音而卵音鯤),皆有軒(音憲)浮母(音模)。已上內則。元端(音冕),諸侯荼(音舒),再命禕衣(禕音輝)。揄狄(揄音搖),禕衣(禕音鞠)。純組綬(純音緇),揚休(音煦)。已上玉藻。雞夷(音彝),明堂報葬(音赳),喪服。係之以姓(係音計),大傳言語之美(音儀)。祭膴(音許)。少儀,謏聞(謏音小)。蛾子(蛾音蟻),學記,使其寔(音至)。雜記,大胥(音太祝),侄娣(侄音迭),綠中(綠音角),偽荒(音帷幌)。君葬用盾(音船),士葬用國車(音船車)。已上喪大記。相近(音祖迎),祭法,易直子諒(音慈良),祭義,尹吉(音告),怨資(谘同),緇衣,雞斯(音笄糸鹿),問喪,蓽門圭窬(音竇),儒行。右《禮記》假借字。蓋漢儒傳寫失其真者,專門之家,音猶存古,其有重見,如拘、革、封、貸、壞、磔、聲、越、犧、幾、軒、端、報數字者,止舉其一,以見凡也。今讀《禮記》者,不復用古音,故表出之,使考古者三隅之反,不致金根之陋耳。

秦人洞,一在南昌城齊源嶺側,一在常德府桃源縣南,一在福州城東東山,一在永州吳望山。當時避暴虐之君,而扶攜以往者,處處有之,不必定指某為真跡,某為偽名。

李端好以助語入詩,寄盧綸云:及此時方晏,因之名亦沈。又云:勿以朱顏好,而忘白髮侵。下第云:幸得皮存矣,須勞翼長之。寄薛戴云:夫君又離別,而我加寂寞。頃鍾譚多用此體,乃效顰者至滿篇而已。累牘之乎?真足令人噴飯。端有《古別離》二篇,當為本集之冠。

吾郡李公璣有《諸經疑義》,其論詩每以小序為主,嘗言集傳說詩在章句之內,小序說詩在章句之外,二說宜並存之。蓋章句非集傳不明,言意非小序不得。諸儒專於序說,然序說亦間有出入處。晦翁一一剝去,似非大公。小序之失,特十之一二耳,豈容盡廢?如行葦之忠厚,既醉之太平,鳧之守成,假樂之嘉成王,皆得言外意,而非徒泥章句者。何也?觀其篤親親之恩而弗遠,則忠厚可稽,觀其醉酒飽德,而稱願允祚之隆,則太平有象。觀鳧之祭享雍容,則接神人各得其道,非能持盈守成者乎?觀假樂之顯顯令德,而宜民宜人,非成王其孰能當之?小序去古未遠,其為說必有所授,況義自可通,如之何其廢之?

李公又云:宣王封申伯,而吉甫作詩美之,極稱其德業。一則曰維周之翰;一則曰周邦咸喜,戎有良翰;一則曰不顯申伯,文武是憲,皆溢美也。何以見之?幽王廢申後,申伯乃以犬戎滅周而弑君,其罪通於天矣。前之所謂蕃宣良翰,而操此萬邦者,又安有哉?

載獫歇驕,王雪山、嚴華穀、戴岷隱三家,俱以為田畢而遊園。載獫於車以歇其驕逸,應從之。朱傳以犬之長喙曰獫,短喙曰歇驕,似出意度,無據。

爾公爾侯,逸豫無期,慎爾優遊,勉爾遁思,解者不一。嚴華穀曰:此美賢者退居之樂,謂爾賢者,若為公為侯,則將勤勞國事,無有逸豫之期。今爾肥遁,優哉遊哉,足以自樂,願加保重耳。

夷狄而中國,則中國之,春秋之恕也。包承在小人則吉之,大易之恕也。

太甲,王徂桐宮居憂者,居仲壬之憂也。桐宮,成湯陵墓之地,必仲壬附葬於桐,故伊尹有營宮之謀。序云: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諸桐三年,復歸於亳。孫季昭示兒篇謂放當作教,以篆文相近,故偽爾。

康王之誥,惟周文武,誕受羑若,諸儒或以為出羑裏之囚,而天命始順;或以為羑裏逆境,而文王順處之;或以為天所眷祐;或以為厥若之誤,其義皆不通。周洪謨曰:按韻書,羑善也,若順也,誕受羑若者,蒙上文而言,皇天改大邦殷之命,惟周文武大受而順善之也。大受者,見其極負荷之量;善順者,見其有靈承之實也。此二句,與《君奭》所謂天降於殷,殷既墜厥命,我有周既受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