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廣志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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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都之製,始自周家,後世間效為之。我朝以金陵開基,金台定鼎。今金陵雖不以朝,然高皇所創,文皇所留,廟謨淵深,實暗符古人之意。餘兩宦其地,山川謠俗,聞見頗多,茲特其尤較著者。直隸郡邑,各從南北而附。

燕有興王之理,邵子明以堪輿言也,但不盡吐露耳。燕地,太行峙西北,大海聚東南,氣勢大於晉中、晉左、山右。河倚空向實,而燕坐實朝虛,黃花、古北諸關隘,峻險相連,龐厚百里。晉已發唐、虞、夏矣,王家安得不之燕也?舊燕在薊。今京師,乃石晉所賜遼人建為元南都者,金、元因之,在今城西南。今京師正唐漁陽、上穀這間,猶上穀轄,比薊規模更博大。天壽山自西山東折而來,龍翔鳳舞,長陵一脈,真萬年寶藏之地也,包絡蟠互,倍蓰鍾山。或雲,此即宋燕山竇氏故居,然今竇氏莊乃又在薊門城東,豈亦所謂別野者耶?

太行,首始河南,尾繞山海,而出數千里。其至京師則名西山,舊稱第八陘。在燕厚數十百里,勢則連山巨阪,地軸天關,勝則春花夏果,秋雲冬雪,良偉觀也。居庸、紫荊、倒馬為內三關,鹹隸太行。大水如桑乾、清濁漳,鹹穿太行東出。

長安宮闕之製,前代極侈麗。秦無論,即如漢世,既用秦長樂宮矣,又治未央,兩朝並建,東西對峙,帝後別居。然長樂亦非以狹小也,其垣牆亦周二十里,至未央,牆又加圍八里,殿高至三十五丈,是長安城中盡宮闕也。比武帝,又作建章宮於城外,高五十丈,下視未央,跨城為閣道,飛輦以度,而甘泉、明光離宮又百餘。意當時積儲多而秦、隴大木亦不難致。及至城郭反不立,而惟用繚垣。何緩於設險而惟土木之圖也?我國家止建一朝,諸宮殿皆在朝殿之後,垣城之內,高亦至百尺而止。敦樸崇儉,實遠邁百代。

宮闕之製,紫金城固正中,而外垣則東狹西闊,西員東方。留都則已先為之,而北都取法焉,不以方整為規。此如宋太祖城汴京,故意刓方為蓮花形。創造之君,其規模建置,必有深意。

西苑在禁垣西,內有太液池,池內有瓊華島,島上有廣寒殿。喬鬆高檜,儼然蓬萊,祿荷開時,金碧輝蘸。永、宣朝,嚐敕侍從遊之,如三楊業皆有記。此禮數近不聞矣。苑東北萬歲山,正直宮門後,隱映城闕,亦禁中勝景也。然不敢登,其麓以煤土堆疊之。此亦有深意。

京營,十二團營,於公謙所置也。仇鸞以勤王怙寵,入理戎政,乃改為三大營,曰五軍,曰神機,曰神樞,總之曰戎政府,為製印章,以王邦瑞為副。鸞請張鶴齡故第改建府衙居之,小廨四周,居大同兵五百自衛,曰用以訓練京軍。鸞又以給事中、禦史巡視不便,請革,從之。今台省雖複,而營軍皆踉蹡兒戲,人馬徒費芻粟,實無用也。京師根本之地,誠不得不宿重兵,但存其名,無益於事。

南海子即古上林苑。中、大、小三海水四時不竭,禽、鹿、獐、兔、果蔬、草木之屬皆禁物也。據址,周一萬八千六百丈,尚不及百里,僅當漢之十一,雖有按鷹等台,亦不為甘泉校獵之用,乃本朝度越處。然非獨官家也,即史稱茂陵富民袁廣漢,築園於北山下,構石為山,高十餘丈,養白鸚鵡、紫鴛鴦、犛牛、青兕,積沙為洲嶼,激水為波濤,致江鷗、海鶴孕雛產鷇,延漫林池,奇草異樹,重閣修廊,移刻行不能遍。廣漢後罪沒,鳥獸草木皆移入上林苑中。然袁園稱東西四里,南北五里,則亦周十八里。今極稱吳中佳麗,然縉紳中何得有此,況民間乎?

南城建於嘉靖癸亥,蓋雷司空禮因風災建議,懲於庚戌之故。近土、哱叛,有議於京四隅五十里外建四城,每城分京營軍萬人居之,犄角以護京師者,此為土、哱,時議似迂,若就京師論,北虜南倭,平壤無險,城此甚為得策,不過費十萬金錢而足也。

玉河源自玉泉山,流經大內,出都城東南注大通河。一以入禁禦,一以濟漕儲,故官民不得擅引,著為令。城內止袁錦衣家分一股作池。舊傳,袁指揮彬隨英皇北狩,上偶執水灌黃鼠,袁泣曰:「此非我百里外負來者耶!」英皇悔曰:「若還都,令爾家水用不盡。」故回鑾析玉河酬之。亦異數也。

金山出城三十里,宮人不得附天壽陵者,鹹葬金山,故朱門蜃牆,金鋪繡脊,從高望之,儼然一幅畫圖也。其南曰甕山,乃元耶律學士墓。耶律博雅,亡論夷狄,即中國,亦季劄、公孫僑之儔。

西湖在玉泉山下,泉水所彙。環湖十餘裏,皆荷蒲菱芡,故沙禽水鳥盡從而出沒焉。出湖以舴艋入玉河,兩岸樹陰掩映,遠望城闕在返照間。每駕幸西山,必由此回鑾。

長安,勳戚伯、恩澤侯、金吾、駙馬、玉帶無歲無之。南人偶一封拜,則以為祖宗福蔭之奇,而北方爾爾者,蓋京師大氣脈,官家得以餘勇賈人,然縉紳文學侍從竟亦不如各直省之多者,亦文武彼此盈虛消息之理。

緇宮佛閣,外省直縱佳麗,不及長安城什之一二,蓋皆中貴香火,工作輒效闕庭,故香山碧雲甲於天下。然每一興造,諸匠役食指動庇千萬頭,故能為此者,亦刑餘之賢者也,不則,近日貴璫如保如誠如用,仍轉之內帑焉已。

石鼓十枚,乃周宣王田獵之碣,與《小雅·車攻》大同小異。皆籀文,高可三尺,員而似鼓。初在陳倉野中,唐鄭餘慶遷至鳳翔孔廟,失其二,宋皇祐間,一得之於敗牆甃中,一得於人家,鑿之以為臼,靖康末,金人取歸燕,今置於北成均廟門。

都城眾庶家,易興易敗。外省富室,多起於四民自食其力,江南非無百十萬金之產者,亦多祖宗世業。惟都城人,或冒內府錢糧,抑領珠寶價值,抑又賃買中貴、公侯室居而掘得地藏窖金,以故,數十萬頃刻而成。然都人不能居積,遂則鮮衣怒馬,甲第瓊筵,又性喜結交縉紳,不吝津送,及麗於法,一敗塗地,無以自存。餘通籍二十年,眼中數見其人。

都人好遊,婦女尤甚。每歲,元旦則拜節。十六過橋走百病,燈光徹夜。元宵燈市,高樓珠翠,轂擊肩摩。清明踏青,高梁橋盤盒一望如畫圖。三月東嶽誕,則耍鬆林,每每三五為群,解裙圍鬆樹團坐,藉草呼盧,雖車馬雜遝過,不顧。歸則高冠大袖,醉舞驢背,間有墜驢臥地不知非家者。至中秋後遊蹤方息。昔人謂,輦轂之下,萬姓走集。無怪乎醉人為瑞也。所可恨者,向有戒壇之遊,中涓以妓舍僧,浮棚滿路,前僧未出,後僧倚候,平民偶一闖,群僧箠之且死。邇以法嚴禁之,十數年惡俗一清矣。

都人不善居室。富者一歲止計一歲之用,恣浪費,鮮工商胥吏之業,止作車夫、驢卒、煤戶、班頭而已,一切工商胥吏肥潤職業,悉付外省客民。又嗜辛辣肥農,其氣狂盛,多嗜鬥狠,常以酒敗,其天性然也。婦人善應對官府,男子則否,五城鞭喧鬧,有原被幹證,俱婦人而無一男子者,即有,婦人藏其夫男而身自當之。

燕、趙古稱多悲歌慷慨之士。即如太子丹一事,何一時俠烈者之多也!千古俠骨如荊軻,不惜己頭為然諾如樊於期,以死明不言如田光先生,荊卿所待與俱如狗屠,霍目而築撲秦王如高漸離,報仇而護窮交如燕丹。當時聖澤未遠,皆一行偏才,以末世視之,種種亦何可及。至於荊軻《易水歌》與《史》稱「賓客皆白衣冠送」與「荊軻就車而去,終已不顧」二語,俱千古造化之筆。

盤山在薊城西北,逶迤沉邃,百果所出,山北數峰陡絕,絕頂有大石,搖之輒動,二龍潭據其上,下有潮井。傍京之地山穀龍從有致者,近稱西山,遠稱盤山。

江南泥土,江北沙土,南土濕,北土燥,南宜稻,北宜黍、粟、麥、菽,天造地設,開辟已然,不可強也。徐尚璽貞明《潞水客談》欲興京甸為水田,彼見玉田、豐潤間間有一二處水田者,遂概其大勢,不知此乃源頭水際,民已自稻之,何待開也。即如京師西湖畔豈無水田,彼種稻更自香馥,他處豈盡然乎?餘初見而疑之,猶以此書生閑談耳,不意後乃徑任而行之。無水之處,強民浚為塘堰,民一畝費數十畝之工矣,及塘成而沙土不瀦水,雨過則溢,止則涸。北人習懶,不任督責,幾鼓眾成亂,幸被參而其事中止也。餘又聞沈大宇襄於直沽海口開田百頃,數載,入冊升科矣,一夕海潮而沒。固知天下事不可懦而無為,尤不可好於有為,事至前,不得已而應者,方為牢矣。

黃金台在京城東南,大小二古墩。然燕昭王築黃金台於易水以延天下士,則易水為舊址,而各處效築者非一,京台亦其名爾。

河間者,九河之間也。九河,如徒駭、太史等,《爾雅》所載,舊誌兼載其地,然與今書傳不甚合。酈道元、程氏皆謂九河淪於海。夫禹疏九河,正謂於海尚遠,河為地患,故疏之也,若淪於海,是在海岸,何必疏?且開州有鯀堤,則九河必在大伾之東,瀛海左右,但年久湮塞,不可考。而馬頰諸河,今山東東昌、濟南間多以此冠舊河之名。如雲鬲津枯河,自齊河經禹城、平原、德州、德平、陵東北至海豐入海,鉤盤枯河,自德州經德平東北至陽信;覆鬴枯河,自慶雲經海豐南入海。又濟陽縣東北至齊河縣境有馬頰枯河,莘、苑之間,亦有馬頰河。

鄚州藥王廟以祀扁鵲,而右祀三皇,配以岐伯、雷公、鬼臾區、俞跗等十人,兩廡則塑自扁鵲至丹溪百數餘人。丹堊钜麗,土木精工無比。雲此地有越人塚,又有藥王祖業莊。然衛輝亦道樹扁鵲墓石。

直沽海口為北直諸水尾閭,其流之最遠者,有桑乾河,出自雁門之陰,從保安州入下蘆溝,會白河入海;滹沱河,出自雁門之陽繁峙縣,從靈壽入下河間之易水入海;衛河,出自衛輝,遠納潞州之清濁漳,至臨清會運河,至交河北又會邢、貞諸水入海。此皆源出山西、腹穿太行而來者。

碣石在永平、昌黎間,離海岸三十里,遠望一山如塚,山頂大石如柱。韋昭謂:「碣石舊在河口海濱,曆世既久,為水所漸淪入海。」想此是也。楊用脩謂:「此右碣石,又有左碣石,在高麗樂浪。」《唐書》雲「長城起於此山」。

真定龍興寺後大悲閣有千手觀音像,高七十三尺,其閣高一百三十尺,拓梁九間,而為五層。蓋真定之銅像,嘉定之石像,皆大像之選也。

南都,春秋本吳地,無城邑可考。越滅吳,城長幹。楚滅越,改金陵。秦滅楚,改秣陵,遂鑿秦淮,時已有玄武湖。漢改丹陽郡。吳改建業,立都城八門,作太初宮,東鑿清溪,西運瀆,俱達秦淮,設朱雀航於大航門,猶今浮橋也。晉改為建康,以宰相領揚州牧,築城於清溪東,臨淮水上,號東府城,別舊治為西州城,以丹陽守為尹,宮城仍吳之舊,新作建康宮、大司馬馬。宋、齊、梁、陳因之。隋平陳,建康城邑俱廢,於石頭旁置蔣州,後又改為丹陽郡,而揚州治縣移於江都。唐改為升州。南唐複為都。宋滅南唐,複升州建製,尋改建康府。後高宗駐蹕,以府地為行宮,置留守。元即建康府治開省,故宮俱存。然則孫吳六朝宮城乃在漢府、珍珠河之間,武定橋為朱雀航處。南唐、宋行宮在今內橋,直對鎮淮為禦街。本朝宮城,則填東方燕雀湖為之,在舊城之外,惟聚寶、三山、石城三門仍舊,起通濟右轉至清涼,則皆新拓之,周九十三里,外垣倍焉。此南龍一統之始也。然城寥廓,有警不易守,鍾鼓樓以北似可斂而縮之。

宮城填浮土而棄故墟,或疑其故。餘謂,以堪輿家推之,則留都之勝似為左仙宮。境內山起攝山,右去則為臨沂,而鍾山其拇指根也。覆舟而西,雞鳴、盧龍、直瀆、石城而至於冶城,皆當埽之墟,流而不止,六代、唐、宋宮之,正當其覆敗處。左武岡、雲穴、青龍、石桅、天印、聚寶、天闕,而止於三山,鹹環抱而無穴場。皇祖與青田輩亦熟籌之,曆朝以來,都宮郡邑遷徙靡常,城隍墩塹填塞代有,以故窪池渠沼,滿眼皆是,地脈盡泄,王氣難收,六朝奄忽,有自來矣,欲盡棄之,則室廬衢市,人情重遷,不若退卸稍東,挨鍾山而填燕雀。昔人謂:「池湖積水,四世不流。」又謂:「山高一丈,水深一尺。」故壅塞各土,承受完胎,免其騰漏,非無自也。但今入紅門而右,山麓西走,斜插偏枯,當時若更東去四五里間,直金門南下之處,鋪唇展席,餘氣隆起,正坐鍾山,四顧靜定,如船泊岸,留湖水舊城以為下手,此其居中得正又不啻百倍。

向餘登清涼台,入門見巨井,僧雲,此胭脂井也,問台城,則指前岡。今細考之,則知吳苑城據覆舟山之前,對宮門之後,而晉台城即脩吳苑為之。華林園在台城內,而臨春、結綺、望仙皆華林園中閣,胭脂井在閣前。始知僧言之非也。宋造華林園在盛暑時,何尚之諫宜休息,帝曰:「小人常自曝背,不足為勞。」六朝君善謔而不善理多如此。

南京城中,巨室細家俱作竹籬門。蓋自六朝時有之。《輿地誌》雲:「自宮門至朱雀橋作夾路,築牆,瓦覆,或作竹籬,使男女異行。」又《宮苑記》:「舊京,南北兩岸設籬門五十六所。邑之郊門也。」

出西安門,長安街斜掠西南而去,蓋宮城繚垣之右原,如舞鳳之翼,不與東齊,故街如之。而三山等逵道皆偏頗曲折,不甚方嚴,惟鎮淮、內橋尚存禦街之舊,餘則四處方隅,時或眯目。

舊院有禮部篆籍,國初傳流至今,方、練諸屬入者皆絕無存,獨黃公子澄有二三人,李儀製三才核而放之。院內俗不肯詣官,亦不易脫籍,今日某妓以事詣官,明日門前車馬無一至者,雖破家必凂人為之居間,裘馬子弟娶一妓,各官司積蠹共窘嚇之,非數百金亦不能脫。

大江入地丈餘。南中之濕,非地卑也,乃境內水脈高,常浮地麵,平地略窪一二尺,輒積水成池,故五六月霪潦得暑氣搏之,濕熱中人。四方至者,非疥則瘇,即土著者不免,惟樓居稍卻一二。

玄武湖大十數裏,中洲為冊庫,以藏版籍,樓開東西牖,隨日照之,得不蛀。初患鼠,賜督工老人毛姓者為土地乃安。非督冊台省度支郎不得入其地。四山蘸翠,藕花滿湖,香氣襲人,月明之夕,遊賞為最。

大報恩寺塔以藏唐僧所取舍利。神龍人獸,雕琢精工,世間無比。先是,三寶太監鄭和西洋回,剩金錢百餘萬,乃敕侍郎黃立恭建之。琉璃九級,蜃吻鴟尾,皆埏埴成,不施寸木,照耀雲日。內設篝燈百四十四,雨夜舍利光間出繞塔,人多見之。嘉靖末,雷火,宮殿俱毀。

秦始皇以望氣者之言,鑿鍾阜,斷長壟,以泄王氣,故名秦淮。其源一出句容之華山,一出溧水東廬山,合源於方山埭,西流入城,至淮青橋乃與清溪合,緣南城而出水關。水上兩岸人家,懸樁拓梁為河房、水閣,雕欄畫檻,南北掩映。夏水初闊,蘇、常遊山船百十隻,至中流,簫鼓士女闐駢,閣上舟中者彼此更相覷為景。蓋酒家煙月之趣,商女花樹之詞,良不減昔時所詠。

牛首山寺西廂門有一竅,塔影入焉,見佛桌帷上,乃是倒掛,欄楯鈴瓦,色相儼然,其傍樹影又直立,可異也。然塔本西方創,故多異。餘台雙幘塔影乃落黃泥塘中,隔煙火三里,立塘畔,見影不見塔。近始為塘畔人家填塞之。又觀《桯史》雲:「泗州僧伽塔,一日影見於城中民家。」又《輟耕錄》雲:「鬆江城中有四塔,夏監運家在其東,而日出時,有一塔影長五寸,倒懸西壁上。」又《夷堅續誌》雲:「南雄延慶寺有三塔影,不以陰晴見,一倒影,二懸影,向上,如見人家廳堂上,主科名,見房廁,則凶。」此皆理之不可曉者。

鳳陽龍興之地,當時乃不建城郭。或謂,堪輿家以此地皇陵所奠,於城郭不宜。或又謂,聖祖念湯沐地,民力困於戰爭之後,不暇及也。然觀漢高祖誅秦滅項,建都長安,亦不造城,而止作繚垣,周三百里。至惠帝始城長安。

呂梁洪石齒廉利,嘉、隆間,黃河漲,石漸入水,止水上盤渦。餘癸酉上春官時猶及見之。至於醜漲甚,則盤渦亦無矣。今河漸漲,堤漸高,行堤上人與行徐州城等。若黃河年年如此,則自開辟以來,今不且在半天乎?何不漲於昔而漲於今也?向思之,不得其故,及今行遍宇內,始窮山川源委而悉之。蓋此乃中龍過脈處也。泰山為中龍之委,自荊山大幹生,至六蓼遂落平洋,牽連岡阜,至徐、邳過脈,北去而起泰山。黃河源流,泰山之北至直沽入海,此特泗水一派,浮流兩洪之上耳。隋時,煬帝幸江都,引黃河入汴、泗,河始流斷,龍脈隔泰山而北之,然中龍脈王伏地而行,河水流地上,畢竟不能斷絕其脈。而地脈之起伏有時,今此數十年正當其起也。脈{汾土}湧而起,故河身日擎捧而高,此豈鐵埽帚、滾江龍之所能刷而低之乎?為此策者,真兒戲見也。過數十年後,地脈既伏,沙泥自去,河身自陷下耳。或謂:「地脈何以知其起伏?」曰:「濟水昔行地上,王莽時伏地而行,遂至今不改,至趵突方穴而出,非耶?堪輿家指地墳而起者為吉,正謂下有氣脈耳。」此理向無人識,須與通天地人者一抵掌。

清江板閘之外,乃淮河之身而黃河之委也。黃、淮合處,水南清北黃,嘉靖末年猶及見之。隆、萬來,黃高勢陡,遂闖入淮身之內。淮縮避黃,返浸泗、湖,水遂及祖陵明樓之下,而王公堤一線障河不使南,淮民百萬,岌岌魚鱉。餘丁亥冬過淮,適值行河省臣常且至,因預與淮父老講求之,上溯泗陵,下汎海口,始悉顛末,謂非另造一支河不可,眾聞咋舌雲:「黃河可造乎?」真落落難合也。餘為析其故。桃源三叉廟有老黃河故道,武宗南幸,欲兩岸牽挽龍舟,始塞泯之,今遺身猶隱隱存。若從此挑一河,與今河深闊齊,直至草灣,放淮水與之合,祖陵與淮城自無恙。欲浚海口者,非也。海口二百里,從何浚?且海口比河低甚,非海口罪。因為疏上之,而總河大臣與省臣謂餘侵其事,百方阻不行。十年後餘入太仆時,祖陵且壞,直指發其事,河臣削籍待罪,司空氏始悔餘言之不用也。複遣省臣行視之,仍依餘言,僅於入口處稍改,從上流黃壩口入,漁溝以東,與餘前疏同,畢竟另造一黃河,費近百萬。河成,淮出矣,方報浚,而黃河一夕南徙,又決黃堌口一千二百餘丈,下雎寧,當事者又恐徐、邳流竭,為運道梗,議浚議塞,漕河兩大臣言人人殊。今尚築舍道傍也。

黃河之衝,止利卷埽而不利堤石,蓋河性遇疏軟則過,遇堅實則鬥。非不惜埽把之衝去也,計一埽足資一歲衝刷而止,明以一歲去此埽而護此堤也,來歲則再計耳。若堤以石,石不受水,水不讓石,其首激如山,遂穿入石下,土去而石遂崩矣。餘見近督河者所作石堤往往如此,而常自護過,不肯以為非。

淮、揚一帶,揚州、儀真、泰興、通州、如皋、海門地勢高,湖水不侵,泰州、高郵、興化、寶應、鹽城五郡邑如釜底,湖之壑也,所幸一漕堤障之。此堤始自宋天禧轉運使張綸,因漢陳登故跡,就中築堤界水,堤以西彙而為湖,以受天長、鳳陽諸水,繇瓜、儀以達於江,為南北通衢,堤以東畫疆為田,因田為溝,五州縣共稱沃壤。起邵伯,北抵寶應,蓋三百四十里而遙,原未有閘也,隆慶末歲,水堤決,乃就堤建閘,實下五尺,空其上以度水之溢者,名減水閘,共三十六座。然一座闊五丈,則沿堤加三十六決口,是每次決水共一百八十丈而闊也,雖運濟而田為壑矣。所賴以氵豬止射陽、廣洋諸湖,出止丁溪、白駒、廟灣、石䃮四口耳。近射陽已漲與田等,它水者可知。丁溪、白駒二場,建閘修渠,金錢以萬計,不兩年為灶丁陰壞之。又鹽城民惑於堪輿之言,石 䃮之閘啟閉亦虛,止廟灣一線通海耳。近因淮溢陵寢,泗人告急,議者欲毀高堰,從海口道淮,以周橋之水從子嬰溝入,武墩之水從涇河入,高良澗之水從汜光湖入,尚幸主議者見其難而中止耳。若從其請,欲盡從廟灣一線出,則高寶五郡邑沮洳昏墊之民永無平陸之期,畎畝賦稅公私不將盡廢矣乎!五郡邑水田額糧亦不少,泰州五萬二千三百石,高郵二萬九千九百石,興化五萬六百石,寶應一萬二百七十石。

高家堰在汜光湖西北,乃漢揚州刺史陳登築,當時水利大興,宋轉運使張綸修之,平江伯陳瑄又修之,非今日始也。堰之地去寶應高可一丈八尺,高郵高可二丈二尺,而高、寶堤去興、泰田有高一丈者,有八九尺者,其去堰愈下,不啻三丈有奇,若堰開,則水激如箭,登時巨浸,故議泗溢而欲開堰者,不為淮南計,未可也。或謂開堰則可導淮繇瓜、儀入江,不知淮南地繇高、寶而東則俱下,繇邵伯而南則又昂,漕河高於湖者六尺餘,鑿之通湖,流達瓜、儀,僅可轉漕耳。今高廟一帶四十里兩岸如山峙,稍遇旱乾,常苦淺澀,且儲五塘水預接濟之。萬曆五年大辟通江諸口矣,湖水減不盈咫,漕河舟楫三十里內幾不通,二十年又開金家灣、芒稻河矣,堤決如故,湖水東奔未少殺,此南北低昂之一驗也。或又謂,堰不開則淮不出,不知堰下洪澤、阜陵諸湖亦低,與高、寶同,仰受淮水如釜底,皆清口沙限之如門檻,然辟清口則淮出矣。不然,二十一年,高澗決七十餘丈而泗城水減不過尺許,則泗溢不盡繇堰也。此見陳大理應芳《水議》中。

淮陽年少,武健鷙愎,椎埋作奸,往往有厄人胯下之風。鳳、潁習武好亂,意氣亻人,雄心易逞。白下則鮮衣冶容,流連光景。蓋六朝餘習猶有存者,大抵古今風俗不甚相遠。

維揚中鹽商,其鹽廠所積有三代遺下者。然長蘆鹽竊之淮陽賣,而淮鹽又竊之江南賣。長蘆之竊,其弊竇在往來官舫,淮鹽之竊,其作奸在孟瀆流徒。淮鹽歲課七十萬五千一百八十引,征銀六十萬兩,可謂比他處獨多矣,而鄢懋卿督理時,欲以增額為功,請加至百萬,徵不足,則括郡縣贖鍰及剝商人餘貲足之,商人多破產,怨嗟載道。及嘉靖末年,分宜敗,禦史徐爌上其狀,司農覆議,始減照原額,從之。

揚州五塘,一陳公塘,延袤八十餘裏,置自漢陳登;一曰句城塘,六十里,置自唐李襲譽;一曰小新塘,一百一十里;一曰上雷塘、下雷塘,各九十里,皆創自先朝。千餘年停蓄天長、六合、靈、虹、壽、泗五百餘裏之水,水溢則蓄於塘,而諸湖不致泛濫,水涸則啟塘閘以濟運河。嘉靖間,奸民假獻仇鸞佃陳公塘,而塘堤漸決,鸞敗而嚴世蕃繼之,世蕃敗而維揚士民攘臂承佃,陳公塘遂廢,一塘廢而諸塘繼之。夫五塘大於汜光、邵伯、五湖數倍,水既不入塘,惟汎於湖,故湖堤易決,他日堤東興、鹽、高、泰五州縣之民悉為魚矣。所佃之稅止七百餘金耳,視五州縣之民數百萬、糧二十餘萬何啻倍蓰之,而竟不可複者,則以今之所佃皆豪民、富商及院道衙門積役,其勢足以動搖上官,故雖以家司寇督漕,吳太守理郡,皆銳意複之,竟亦中止。

廣陵蓄姬妾家,俗稱養瘦馬,多謂取他人子女而鞠育之,然不啻己生也。天下不少美婦人,而必於廣陵者,春保姆教訓,嚴閨門,習禮法,上者善琴棋歌詠,最上者書畫,次者亦刺繡女工。至於趨侍嫡長,退讓儕輩,極其進退淺深,不失常度,不致憨戇起爭,費男子心神,故納侍者類於廣陵覓之。

揚子江南零水與建業石頭下水異,此出《茶經水辯》中。謂唐李季卿刺湖,遇陸處士,使操舟取南零水煮茶,陸揚以杓,曰:「江則江矣,非南零,似石頭下水也。」既傾至半,曰:「是矣。」使服曰:「某所取南零水,抵岸,蕩覆半,挹岸水增之耳。」李歎駭,問海內諸水優劣,羽曰:「楚水第一,晉水最下。」李命筆,羽遂次第二十水。歐陽公又傳,羽論水,以山水上,江水次,井水下。又雲:「山水,乳泉石池漫流者上,混湧湍瀨勿食,令人有頸疾,江水取去人遠者,井取汲多者。」張又新《小記》又雲:「劉伯芻謂,水之宜茶者七,皆出於羽。今次劉、陸水品:劉以揚子江第一,惠山石泉第二,虎邱石井第三,丹陽寺井第四,揚州大明寺井第五,鬆江第六,淮水第七。與羽皆相反。羽以廬山康王穀第一,惠山泉第二,蘄州蘭溪石下水第三,峽州扇子峽、蝦蟆口第四,虎邱第五,廬山招賢寺下方橋潭第六,揚子江南零第七,洪州西山瀑布第八,桐柏淮源第九,廬州龍池山頂第十,丹陽觀音寺井十一,揚州大明寺井十二,漢江金州、中零十三,歸州玉虛洞香溪十四,商州武關西路水十五,鬆江十六,天台千丈瀑布十七,郴州圓泉十八,嚴陵灘十九,雪水二十。如蝦蟆口、西山瀑,天台瀑,羽皆□人弗食。」今使餘嚐一水,此水美惡則立辨之,明至□處,口已遺忘矣,安能並海內而記其次第。品藻之如餘輩,真所謂鮮能知味也。若留都城內井,則皆穢惡不堪食,又多堿,餘嚐取秦淮水礬澄之。

茅山初名句曲,《道書》第八洞天第一福地,後因三茅君得道,於此上升,各占一峰,故又稱三茅山。《金陵誌》:「茅山與蜀岷、峨相首尾,蔣山實其脈之盡者。」固然。然茅山不得與岷、峨首尾也,為岷、峨尾者,乃天目耳。句曲亦從天目發龍。

太湖三萬六千頃,山環七十二峰,中有洞庭兩山,亦名包山,下有洞穴,潛行水底,九疑、衡嶽無所不通,號為地肺。《道書》第九洞天,《禹貢》謂之震澤,《周官》、《爾雅》謂之具區。其別名曰五湖,以其派通五道。虞翻謂,東通長洲鬆江,南通安吉霅溪,西通宜興荊溪,北通晉陵滆湖,西南通嘉興韭溪者是也。張勃《吳錄》謂,其周行五百里,故以為名。《義興記》謂,太湖、射湖、貴湖、陽湖、洮湖為五湖。韋昭謂,胥湖、蠡湖、洮湖、滆湖、太湖為五湖。《水經》謂,長塘、湖射、貴湖、上湖、滆湖、太湖為五湖。《圖經》謂,貢湖、遊湖、胥湖、梅梁湖、金鼎湖為五湖。《史記正義》謂,茭湖、遊湖、漠湖、黃湖、胥湖皆太湖東岸五灣,為五湖。皆出臆度。

三江以吳鬆江為主,在吳江東,源出太湖,又名鬆陵江,又名鬆江,又名笠澤,經昆山入海。顧夷《吳地記》雲:「鬆江東北行七十里得三江口,東北入海為婁江,東南入海為東江,並鬆江為三江。」言經三江入海,非入震澤也,此與唐仲初《吳都賦》同,乃以吳三江言。其他如以鬆江、錢塘、浦陽為三江者,韋昭之注也。以曆丹陽、毗陵入今大江者為北江,首受蕪湖東至陽羨者為中江,分外石城過宛陵入具區者為南江,此黃鄮山之論也。以出岷山至楚邦名南江,至潯陽為九道名中江,至南徐州名北江,入海,此徐鉉之注也。岷山,大江所出,峽山,南江所出,居山,北江所出,三江皆發源外蜀而注震澤,《禹貢》紀其源而及其委,此《山海經》之注也。此皆以天下言。大都三江既入,當以《吳地記》為正,蓋此皆太湖水也。或者其初蕩溢至江口,分而入海,乃遂底定,亦疏九河之意,何必牽強以至蜀都。

三江口在姑蘇下流,《國語》所謂越王擒之於三江之浦是也。故當以《吳地記》為正。今吳鬆江本支雖間湮塞,河身故存,黃浦即東江之別名,劉河乃婁江之舊跡,劉河則自入海,黃浦入處則與吳淞共口矣。吳淞南至錢塘,內海鹽、平湖、金山、華亭、上海共一捍海堤,並無涓滴自入江海,自吳淞北至京口,則七浦、楊林諸河徑入海,白茆、福山、孟瀆、九曲等河徑入江,共二十餘河。前代滄桑不能盡考,乃近日所導,則萬曆辛已行水使者辟治江中淤塞四十里,複吳淞江這舊,又決去吳淞灘漲數十處,使太湖積水直流吳淞,又浚鬆之山涇等港,秀州、官鹽鐵、蒲彙、六磊等塘,泄澱泖之水於黃浦,浚蘇之吳塘、顧浦、戚、虞、涇、南北橫瀝等處,泄昆、嘉、太倉諸水於劉河,複浚白鶴溪、荊城港、西泛、裏河,泄長蕩、荊溪諸水入外運河,其他白茆、七浦自入江海,又於夏駕、漫水、江口並建一閘。蓋吳中唐以前未有水患,始自吳江長堤之築。國初夏忠靖專力夏駕、新洋,一時裨益,其後,新洋湍悍深闊而吳淞脈微,土人以此稱為漫水港。大都水之利害,古今異宜,數十年後,三吳又不知作何講求耳。

姑蘇張士誠王宮之址,當時取三興土培築以成者,謂嘉興、長興、宜興也,止取興義,輒輕用民力至此。本朝遂空其地,任民間自挖取之。

蘇、鬆賦重,其壤地不與嘉、湖殊也,而賦乃加其什之六,或謂沉沒三萬時,簡得其莊佃起租之籍而用之起賦,或又謂張王不降之故,欲屠其民,後因加賦而止,皆不可曉。畢竟吳中百貧所聚,其工商賈人之利又居農之什七,故雖賦重不見民貨。然吳人所受糧役之累竟亦不少,每每僉解糧頭,富室破家,貴介為役,海宇均耳,東南民力良可憫也。今總吳中額賦、蘇州縣八,至二百二十六萬四千石,鬆縣三,至九十五萬九十石,嘉縣七,止六十一萬八千石,湖州縣六,止四十七萬石,常、鎮比嘉、湖雖過什之三,比蘇鬆尚少十之六。

姑蘇人聰慧好古,亦善仿古法為之,書畫之臨摹,鼎彝之冶淬,能令真贗不辨。又善操海內上下進退之權,蘇人以為雅者,則四方隨而雅之,俗者,則隨而俗之,其賞識品第本精,故物莫能違。又如齋頭清玩、幾案、床榻,近皆以紫檀、花梨為尚,尚古樸不尚雕鏤,即物有雕鏤,亦皆商、周、秦、漢之式,海內僻遠皆效尤之,此亦嘉、隆、萬三朝為盛。至於寸竹片石摩弄成物,動輒千文百緡,如陸於匡之玉馬,小官之扇,趙良璧之鍛,得者競賽,鹹不論錢,幾成物妖,亦為俗蠹。

虎丘天池茶今為海內第一。餘觀茶品固佳,然以人事勝,其采揉焙封法度,錙兩不爽,即吾台大盤不在天池下,而為作手不佳,真汁皆揉而去,故焙出色味不及彼,又多用紙封,而蘇人又謂紙收茶氣,鹹盛以磁礶,其貴重之如此。餘入滇,飲太華茶,亦天池亞,又啜蜀淩雲,清馥不減也。然鴻漸《茶經》乃雲:「浙西以湖州上,常州欠,宣州、杭州、睦州、歙州下,潤州、蘇州又下;浙東以越州上,明州、婺州次,台州下;劍南以彭州上,綿州、蜀州次,邛州次,雅州、瀘州下,眉州、漢州又下,而不及嘉與滇。」豈山川清淑之氣鍾之物者故與時異耶?

吳中子弟嗜尚乖僻,而欲立異上人,邇者一二怪民遂因而釀亂,翩翩裘馬公子為所煽惑而入之,幾墮家聲。然有司不能拯解,緣以文致其詞,捕風捉影,網羅成獄,以實上官之舉,亦可憫也。

李太白晚依當塗令李陽冰,其族也,故宛陵山川一邱一壑、猿狙之窟、黿鼉之宮,無所不到,賦詠亦多。雙其向往謝公,屬意青山,生則流連,死而葬之,真見古人風度。騎鯨捉月之事,幻妄可笑,不知何自得來。

山居人尚氣,新都健訟,習使之然。其地本勤,人本儉,至鬥訟則傾貲不惜,即官司笞鞭一二、杖參差,便以為勝負。往往凂人居間。若巨家大獄,至推其族之一人出為眾死,或抹額叫闕,或鎖喉赴台,死則眾為之祀春秋而養子孫。其人受椎不死,則傍有死之者矣。他方即好訟,謀不至是。鋪金買埒,傾產入關,皆休、歙人所能。至於商賈在外,遇鄉裏之訟,不啻身嚐之,醵金出死力,則又以眾幫眾,無非亦為己身地也。近江右人出外亦多效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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