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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經堂文集 (四部叢刊本)/卷第三十

卷第二十九 抱經堂文集 卷第三十
清 盧文弨 撰 景閩縣李氏觀槿齋藏嘉慶丁巳刊本
卷第三十一

抱經堂文集卷第三十

         東里 盧文弨 紹弓

 傳

   浙江紹興府知府朱公涵齋家傳壬子

公諱煦字育資別號涵齋系岀新安朱氏明初安五公

爲吏部左侍郞寄籍江南揚州之泰興時守常郡者與

安五公有舊其屬縣江陰江中有新漲沙名馬馱沙人

不利有之守因以歸於公葢揚與常雖隔郡而由泰興

至馬馱沙道甚近公於是闢草萊治溝塍招貧民給籽

種歲餘得腴田八百畞生聚因以益盛至成化七年

建爲靖江縣仍屬常州故少宰之子孫世爲常之靖江

人其顯名者甚眾具載邑乗中公祖諱沐廩貢生𠋫𨕖

儒學訓導未仕所著有竹牕詩集行世考諱懋德歷知

直隷完縣山東夏津長淸以公貴竝

封贈中憲大夫公幼誠篤不苟言笑以國子生就順天

試見器於諸老前輩旋丁母聞太恭人憂居喪哀毀致

疾踰年始獲痊時長淸公以疾辭官家居有三子公居

長年幾壯矣長淸公欲其展力 國家以補生平未酬

之志入貲如例乾隆二十年𨕖授𠛬部貴州司員外郎

無錫秦尙書綜部事畱意人材以公爲能凡有現審案

件率以委公公詳愼研鞫悉得其情先是凡旗主以家

人酗酒滋事送部者準例槪行發遣公視其所下狀質

之於庭不能指實因稟堂官拘集錄SKchar乃其主私僕婦

欲遠其夫故以此坐之事遂不行而舊例亦重定在𠛬

部三年轉戸部江西司郞中兼現審處又兼督催所二

十六年 京察一等記名以道府用値浙江巡撫番禺

莊公入奏以紹興郡大事劇急須幹員爲請遂

特授紹興府知府是年九月至任越地多姦民其俗習

於刀筆以健訟爲能毎駕詞以聳聽逢放吿期多至二

三百紙狀內多引條例以爲言謂如是可以挾制也公

一一閱之情僞畢露擇其尢不合於理者卽子杖懲又

少年無賴者擾害里閭且詭立名字以自標異如九尾

狐小羅成賽秦瓊之𩔖俗所謂綽號是也其所到人皆

畏之或雖被害亦不敢言葢其結爲死黨者眾也亦有

身列衿士而結交吏胥以誣詐傾陷人者公皆廉得其

實案名捕治於是受其害者咸得以狀上訴擇其爲惡

甚者流之遠方餘亦議罪有差地方爲之一淸士民咸

額手稱慶曰今而後得以安枕矣乃以驅惡綏良四字

扁聽事以頌公德其於審𣃔命案少有疑竇不肎卽據

縣申完結屬邑諸曁有賈人陳姓者其父夜岀以其子

守店晨歸則店中之銀一空尋其子巳死於宅東之隙

地身負刃傷者三縣方懸緝有鄰人駱文達者曰殺人

者某某等也指證似實縣已成招解犯過府公覩其狀

𩔖冤抑且思殺人爲下旬五日之夜於時月色甚微去

死所約六丈有餘駱文達登樓遠望其行兇先後幷各

人所著衣色焉能了了至此於是亦如其期夜中令駱

文達立舊處擇其鄕鄰素所習者三四人立死所令駱

辨其某色衣者爲誰某竟語塞加以嚴訊始得其𢯦嫌

𡚶攀之實而負冤者卒得昭雪郡中蕺山書院爲敎養

英俊之地非明師不足以造士公訪得烏程孫太史名

人龍者品端而學優卽以幣禮延至向諸生中亦有一

二不馴謹者及孫至士皆帖服無異論是年登賢書者

五人明年中進士者二人公旣歸而後政尙挽畱孫不

令去後竟卒於越其子遂入籍山陰此固見眾士事師

之誼而公之爲士求師與父兄之爲其子弟何以異宐

乎至今而不㤀也二十七年

翠華南巡凡所承辦敬謹無誤蒙

賜賚甚優五月差竣卽派同杭台寧波三府修建海寧

塘工又因塘石俱岀紹興之羊大兩山撫軍令三府應

採買者俱解銀交紹興代辦公於尺寸一稟成規日往

監採絕需索之弊凡在工之宕戸石匠等無不踴躍急

公塘工自始事以至吿竣不朴一人而事集明年秋大

雨越地四面環山外爲大江內多巨湖雨大宣泄不及

泛溢成災八邑中諸曁尢甚公親往察勘近江者導之

入江近湖者導之入湖又確核成災戸口應振䘏者乗

小艇以胥吏各一自隨其淺灘難達處坐大木盆四五

人扶曳而行村民往往竊指曰此太守活我命也亦閒

有不火食之時唯食果餅充飢而已勘定後詳請賑濟

大吏入奏奉

旨如所請

皇仁浩蕩使數十萬生靈不致塡於溝壑而公之盡瘁

奉職亦可謂無絲豪遺憾矣是冬念長淸公年及七旬

唯季子依膝下不可不急歸養然非獨子於終養例尙

不合遂以疾請吿時公年三十有九大府不聽其去公

陳𢡆甚至乃許去之日郡民涕泣攀追者以萬數歸及

一載遂丁外艱向使稍濡滯不去官其抱終天之恨者

將無窮矣三年中哀傷慘瘁幾至骨立自是遂無意仕

宦旣而患怔忡因以四十二年四月終於家年五十有

三公自岀仕以來謹持廉隅公事方急至自岀家財以

佐之未嘗少有科率公考嘗捐田七百餘畞以贍族人

公謹遵其制而復推廣之家居十餘年無一字入公門

人亦敬公長者亦不敢以無禮忤公律身勤儉以是率

其子孫士大夫稱有家法者莫先焉娶陳恭人後公十

六年卒子五人長垣見署四川靑堤渡鹽大使次基綸

方略館謄錄𠋫補州同知次基縉附貢生次基繹基綬

皆太學生孫十二人曾孫三人

論曰余祖貫餘姚爲公所隷之邑明之季年始遷於杭

又早年服官居 日下是以不獲以部民晉謁於後讀

禮南還一謁孫端人先生於蕺山是日適課士見諸生

皆彬彬守禮法無𡚶言笑者卽知公之造士有方與孫

先生之盛德感人其美交相成也鄕人之頌公者如一

辭今撮其大者著於此亦足以見公政事之才矣公之

子基繹與余有姻連故又以知孝弟睦婣之媺行然則

循吏之名猶不足以盡公矣

   廣德州學正孚堂朱君家傳壬子

君姓朱氏諱裕觀字顒若號孚堂先世陜西鳳翔人元

末徒家江南之當塗世系始可攷有諱鐸者眀永樂時

官南京江西道御史立朝有直聲嗣是數世濳德未彰

曾祖爾昌人稱長者祖念山嫺文章能詩善書畫以貧

跳身從軍以征兀魯特功敘授江西瑞州府經歷旋換

武資補山東濟寧衞守僃考蘭谷甘肅高臺縣知縣生

三子季卽君也少而力學日有定程不中程輒引夏楚

自責且跪誦必精熟後已體素弱年十六病中猶手不

釋卷高臺公以爲非攝生之宐緘書禁勿使觀君卽專

精八法入歐褚兩家閫奥晚歲風致直逼晉人性至孝

母病有人能從乩請方其所書必以沙盤顧無所得沙

何君卽往河畔取沙時正廩冬五指爲之裂旣而所書

非佳語君一見悶絕迨居喪哀毁骨立以名諸生入國

子監乾隆庚午應順天鄕試中副㮄考取八旗敎習充

 武英殿校對繼考職在一等當得州同知癸酉中式

舉人適敎習期滿引 見以敎職用君先往西陲省親

而高臺公巳丁繼母憂旋亦身故君在途聞耗幾不欲

生及抵喪次困頓已甚高臺距當塗五千餘里扶櫬費

重宦橐無餘貲正日夜焦慮會大吏助之行乃成行時

制府吳公畱君辦奏牘固辭不得遂命子廷芝等扶柩

歸有烟家卒於皋蘭者君計費尙有餘卽爲經紀同返

君於次年亦遄歸營葬畢地方大吏俱知君有經濟才

多延致幕中無虛歲迨庚寅銓授廣德州學正地居萬

山中俗質而少文諸生有不衣冠而來謁者君雖盛暑

必冠服見之俗漸知禮節有某生素自愛爲訟者𡚶相

牽長吏欲褫之君審其無辜爲力請乃免學宮傾頽甚

爲營葺之丁祭樂舞久廢請於學使朱公錄取佾生若

干名又捐置樂器延善音律者爲敎師一年後聲容燦

然可觀人士咸欣欣然以爲盛事君中年以上體氣漸

強近年偶患寒疾繼以瘧遽至不諱病中念長子廷芝

下血甚劇諭季子廷葵謹視兄疾勿少離以故屬纊時

皆不在側廣德諸生感君德化不召而至者十餘人治

木製衣衾一切如禮哭皆盡哀嗚呼此可以驗君之敎

澤入人深也君卒以乾隆四十八年正月初二日享年

六十有八娶沈氏其扶舅櫬先歸也見兄公在袁江貧

至不能舉火乃約計歸費外餘盡歸之繼復僦屋同居

幷婚嫁其子女族黨稱其賢子五人廷芝廷芾皆國學

生廷葵邑諸生廷薇廷萐廷芾早卒廷萐殤孫五人長

珏亦邑庠生餘皆詳譜中

論曰君儒者而通達世務佐大吏皆有聲使寄以民社

亦必有所報効乃爲文學官克自振作不隨俗委靡局

於卑仕故其所表見僅此然觀諸生之能敦古道非恩

誼素結於其心能然哉如使之治民則民之所以報君

亦必視此矣

   李蠡塘先生家傳壬子

詞館前輩中余獨與蠡塘李先生親也率月一會聚焉

倣溫公眞率之約而爲之先生之爲人外聲華樂閑靜

相見絕無世俗談毎就之令人之意也消方冀奉敎有

日乃曾未三年而翩然賦歸矣文弨自官罷後鹿獨無

寧居久未悉先生近狀年來濫席毗陵之龍城講舍實

先生之鄕而先生巳不可再見矣爲悼歎者久之歲辛

亥始識先生之嗣子慶來庶幾能繼先生之志業者以

先生之素不棄文弨也因岀其詩集見示幷誌狀等而

以傳見屬追思平生交誼之厚焉可以不文辭先生諱

英字御左晚乃號蠡塘李氏系岀宋丞相忠定公中閒

自晉陵徙宐興放先生仍以宐興通籍而所居則在武

進之鄕云幼聰穎師友又皆一時勝流早年文章卽巳

成就於書隸眞行草靡不以古人爲師法岀遊淮陰諸

名士一見傾倒乾隆甲子乙丑聯捷成進士入詞林卽

乞假省親歸父止齋公有疾一切起居服食必身親之

更善於養志有來吿貸者得止齋公一諾卽如數以應

未嘗以貧故稍有難色止齋公病瘖凡所指示唯先生

無一齟齬他人則不能盡喻也彌畱之際執先生手喃

喃不置更聞笑聲而沒先生之於子道可謂盡矣將營

葬人謂祖塋上有吉穴先生以先人有禁碑終別求地

以窆焉還 朝授職檢討充鄕會試同考官纂修三禮

續文獻通考等書 咸安宮官學總裁敎習丁丑科庶

吉士 恩賜稠㬪

贈封上兩世如其官先生自童子試以來凡遇合之文

無不以淸見賞及在館閣所作詩賦一主淸新如藐姑

射之仙不藉鉛華薌澤而始見妍地臨池之學久而益

工求者率滿戶外應之無倦容人人各愜其意以去歸

而家徒四壁主講海州六安得稍稍資給於從兄姊之

無以爲家者猶爲一一撫卹使不失所有私鬻其餘屋

者亦不少芥蔕於懷生平無疾言遽色卽之藹然而干

以非義則毅然不可奪娶黃孺人先卒一女適吳方慶

無子以弟之子慶來爲後謹守先生遺集將有待於表

章云

盧文弨曰先生孝悌人也內行不彰於外故人但以淸

許之夫榮名膴仕人競趨焉顧翛然若深山之老衲何

哉意其充於中而無慕於外者歟其立品淸其吐辭焉

得而不淸言固心聲之所流也然貞介自守而未嘗絕

俗人是以樂得而親之嗚呼九原如可作也舍先生將

安歸

   朝議大夫學南瞿公家傳壬子

大凡豪傑之士承先世所詒之業未有不欲堂構無虧

弓裘善繼者也而阨難或岀於不虞至於窮約困頓艱

難勞苦之僃嘗而能彊敏有爲黽勉樹立使緒將墜而

復完基欲壞而重固且更廓而大之益爲前人光古今

來國固有之家亦宐然此豈不由乎幹裕之才哉然所

重尢在乎其德昔子張問行而聖人敎之以忠信篤敬

又問達而敎之以質直好義數言夫唯如是斯其所以

攸往無不利而困者於以亨約者於以泰固必然之理

也余往來吳中每聞人稱道瞿大夫之賢而未之識也

今殁已七年矣得錢詹事曉徵所爲誌墓之文始知大

夫之果賢也會令嗣太守君欲傳大夫之行事以書來

請文弨爲文以繫諸譜牒因不辭而爲之次敘之大夫

諱連璧字璞存號學南先世居松江之上海曾祖諱穎

隆力敦善行設黃浦北義渡至今行者稱便祖諱有恆

貢生任江南直隷和州學正始遷太倉州之嘉定所居

在學宮之南故大夫之號取諸此父克振公諱大定先

以子貴 勅贈儒林郞後以孫貴 誥贈朝議大夫學

南公之封亦由此大夫生九歲而孤事大母孝出遇所

嗜物必𢹂歸以獻大母嘗之而後快瞿氏素以本富聞

迨祖若父相繼去世兩叔父皆不善持家同產兄兩人

又皆早逝子然孤露生計漸不支雍正三年江南彙徵

錢糧積欠之案起邑向以瞿氏任排年儒甲總户往常

催繳率如例繼而經理無人爲姦胥所侵蝕令顧考成

唯責成總户於是變產彌補家遂因之而毀大夫年方

弱冠謂徒忍飢誦經其若堂上何且祖宗數百年之基

構一旦陵夷衰微必非僅守章句之所能驟復昔人言

儒者以治生爲急度事勢亦不得不爾思廢著之術亦

多方唯布之與粟其重相埒其資於人也廣於是始創

布業往來吳下倍極勤苦幾二十餘年得漸有贏餘舊

居之損敗者重葺之㫄屋之岀售者贖歸之遠近祖塋

之祭田墓田爲族人因貧質於人者一一爲岀資淸釐

以歸其主顧故里雖可懷而一區之𢋨已在吳兼顧弗

便乃復卜宅於吳之閶門而盡室遷焉同業者或有利

不利而大夫獨隆隆日起者則以其性行誠實動皆合

宐所謂德孚於人而人信之大夫之謂矣其事大母與

母生則盡敬𣳚則盡哀葬則營高敞地樹松楸皆成行

翠華閒數歲一南巡大夫隨守土諸臣後遵循迎

鑾成例而敬謹倍加焉率常往來靈巖山麓SKchar頓悉中

程又嘗以私財佐公家之急廣振施之惠未易一二數

也嘉定地不産米舊苦漕運前明族祖仲仁公倡議折

漕請於邑令朱公廷益因得改折民受其惠立祠以祀

仲仁公在附祀之列久而漸湮大夫倡興復之至今得

以不廢大夫以乾隆五十一年九月二十五日無疾考

終年七十有一娶汪恭人家正當中落時執勤食淡以

養姑敎子不得寧息其卒也亦於是年之六月年七十

生三子長兆騤國學生𠋫𨕖知府次塘廩貢生 勅授

修職郞歷任府縣學學官最後得碭山縣學敎諭次兆

麟國學生河南南陽府同知署陳州府知府大夫始以

困阨故舍百年詩書之澤以治生意常慊慊日望其後

人以儒術顯甚切延名師嚴課程無少須臾懈今塘以

文學爲師儒之官孫中泌又食餼於庠舉優貢成均後

起者森森科名直待時耳此殆所謂得則兼得者也女

三孫男九孫女八曾孫男二曾孫女一其詳具在譜牒

舊史氏曰聖人之言豈不信矣夫觀大夫之行事可知

巳孰謂大夫非儒者其所操以應事接物者慮無往而

非儒術也事固當審輕重權緩急在水火之中而冀久

遠之效其爲計也迂而且不可以必得迨至轗軻終身

而於後人益不遑恤矣若大夫所爲誠明於緩急輕重

之數故能復完其先世之舊而子孫乃得從容以向學

之秦者先適楚北征者宐向南事固不可執一論也語

曰惜財者必重費以大夫之積而能散也豈不更賢於

攝緘縢固扃鐍者遠甚如此而不謂之豪傑得乎

   文學朱梅友家傳辛丑

君諱夏字煥文一字梅友姓朱氏先世徽人與文公同

祖由始別六傳始遷於處州遂昌縣之奕山至君二十

二世矣世以耕且讀爲業君後以奕山地瘠更遷居陳

邨髫年事大父父能順適其意無子弟過大父魯菴府

君極愛之令讀儒書岀就外塾君雖耽學毎念餘力學

文之訓時歸家省覲幷代諸勞辱事世務益以練習旣

冠以文受知學使者補縣學博士弟子員遂爲經師遠

近爭相延聘時父碧泉府君窘於生計屢徙業而貧逾

甚貸子母日益多君以所得脩脯爲償無私用者復念

治末終不若務本召佃客講求田園之利家計由是粗

足食必具甘旨親未中年已能享優游之樂矣有母弟

四人女弟二人皆以時㛰嫁親旣没而兄弟猶同居數

十年諸弟皆力農君閔其勞已有五子唯令一子習儒

三子皆習農以分其勞一子則尙幼也𣳚之前一年諸

弟以君年屆耆矣而綜理家政勞勞不少休意不安固

求分爨君不得已而後聽之猶語其子奎曰異日汝力

有餘今雖分猶可挽使合也奎讀書有文名君令之會

城就賢師友講習乾隆四十一年舉拔萃科君喜而復

悲以若考之愛此孫特甚而曾不及見也其孝友之性

始終亾閒若此奎言君爲人解紛周急之事甚夥然此

猶小小者耳娶琴溪王氏有同德舅姑嘉其善事妯娌

閒咸宐之同居久而無閒言以是益成良人之美云先

八年卒君後補增廣生卒以乾隆四十二年二月二十

八日年五十有九所著詩文藏於家

舊史氏日余始識君仲子於逆旅中卽以拔萃貢太學

者也觀其言語動作類有養者已知其稟承有自居京

師數月益與之習一日出所𢰅府君行述求余文且痛

己之事親不及君之事親遠甚余於是竊喜向所揣之

果不謬也夫世之讀書號爲儒者往往徒墨守章句力

不足以服勞智不足以治生若是則其親何賴焉君之

命意唯恐其力不爲父母兄弟用勞身苦思以安其親

爲儒者而若斯也其庶幾不爲腐儒之歸也夫

   國子監生⿰氵𠔏君家傳癸卯

君諱翹字楚珩常州陽湖人國子監生祖諱山西大

同府知府父諱公寀字豐旅大同君之卒也官督減城

工銀數巨萬豐旅君壹不以累昆弟獨爲償又受託趙

氏孤秏其家遂爲窶人君倜儻尙義有父風娶蔣孺人

同邑臨安嶍峨縣知縣諱斆淳之女也有賢德安貧孝

於舅姑君不憂內顧常客外謀養江行見溺者亟募人

𢮋岀之然志節高邁不肎爲呴愉態以故遊不得志年

三十八竟客死孺人與君同年生忍死代子職撫其二

子三女咸成立二子禮吉迪吉也君𣳚時禮吉方六歲

自小學以迄通經皆孺人親敎之正句讀審音訓故禮

吉學有原本一不染俗師之𨹟凡行事訓以恪守先世

之舊一製衣亦不聽隨俗禮吉旣能負米客外久衣或

更其式母怒曰兒曹一衣尚隨俗卽他事何以自立禮

吉學有聞交游漸廣貴人具禮幣聘爲子師孺人必察

其人信可者許爲朋友賓主否則戒其子亟遠之娣婦

余寡無依孺人迎與其寢處以次子迪吉爲叔後葬三

世七棺咸如禮監生君在日與通州盛聰交最善前所

救溺人適聰弟也君喪在殯而里失火聰冒火翼柩出

聰有一子年四十貧不能娶孺人約一歲所入舉其半

𢌿之遂克成禮禮吉初試於鄕得乙㮄貢太學孺人猶

見之卒年六十有五禮吉後中乾隆四十五年順天試

貢禮部爲舉人易名亮吉

舊史氏曰監生君無年而沒故其行事不少槪見然其

先世富盛時常施德於族姻里黨倘緩急有吿宐必有

應者而君寧客遊於外以治生又不能骩骳滑稽以取

世悅而坐致困窮卽此亦足以得其爲人矣孺人之亾

也賢士大夫爲之誄者八祭文及哀辭各一爲之志若

銘者一爲之傳者一盛矣哉非是母則何以有是子非

是子則何以使母之賢得大彰顯有聞於時也余重孝

廉之爲人不容無言而諸君子之爲母言者則旣詳矣

抑聞之夫者妻之綱也母實有賢德而事當繫於其夫

故爲⿰氵𠔏君傳以明夫世德之相承固宐獲此同德之助

   梅式堂小傳甲寅

君諱鉁字二如一字式堂寧國宣城人姓梅氏徵君定

九先生諱文鼎之曾孫左都御史謚文穆諱㲄成之第

三子也今與其昆季俱定居江寧上元縣余適濫席鍾

山書院因得與君昆季時過從君厚重老成言甚𥳑至

見之若無所得也旣而思之甚有意乎其爲人而樂與

之親乾隆丁酉君試於鄕余欲讀君試文來𠋫君閽者

以病辭無何遂以不起聞矣視君之言語動作常相期

以壽考而竟不然天道之不可問也如是嘗詢君生平

行誼於其弟鏐越明年三月鏐始詳錄一𠕋以見示會

文弨已辭席束裝啟塗不及緝綜藏之笥中有年俗事

牽縈筆硯久不理每一念及輒耿耿難爲懷今年甲寅

理故篋得君之行實因亟摭其大略書之君六歲喪母

王夫人微好動旋卽自懲創少長紀所聞儒先講論同

異理道性命之旨爲習傳錄聞人之善久而不㤀且樂

傳述於人文穆公吿歸後君侍枕履不少離出入或先

或後而敬扶持之嘗侍疾數十晝夜親甚安之君猶以

納溺器衾中指爪觸親膚爲深疚遂終身勤爪翦王夫

人旣沒而徐夫人攝內主徐後文穆卒所親謂於制本

不得持三年服矧

覃恩明後年接開科宐急圖顯揚君泣對曰母視鉁鏐

不異所生安忍異服於所生乎卒終三年喪君中江南

庚午科鄉試乙㮄得以貢生就順天試愛君者咸欲爲

之地君一切謝去於後遂不再就順天試重故交雖其

人巳𣳚言及之輒怦怦然於其筆墨畱遺者裝潢而什

襲之唯謹樂引進故人子唯恐其遠而漸疎也座右所

書皆鍼砭藥石之言疾革時神明不亂語子準云今歲

鈔太公家訓未完汝其足成之太公家訓者徵君示子

書也又語某晝價須償其他屬家人語率視此年四十

有六妻崔氏先一年卒子二人準爲伯父後次曰望孫

女五人君長於古文不苟作詩及書法皆遠出輩流然

未嘗以此自矜也手所鈔輯者取文獻通考議論之要

者爲大事論又纂三禮中典制爲一書又𨕖古文爲內

外編其勤勤纂述又如此嗚呼略舉君之大端誠不愧

人之師表也巳

盧文弨曰君貴公子又才望動一時達官貴人爭欲引

君出我門下以爲重而君坐紅塵中不異居𭰹山不肎

詭其道以求進至歷久而不渝而僅以一貢太學終其

身知君者無不爲君惜終亦歎介然獨立之能使其身

完然而無玷也君弟鏐能詳言君之志事是亦不隨流

俗者余悲君之不可見見君弟庶少有以慰余思也夫

   梁孝廉處素小傳癸丑

梁君處素名履繩余益友也善讀書旣擷其精幷正其

誤與其兄曜北相礲錯一時有元方季方之目余老而

衰漫思攷訂羣書有所遺㤀及錯誤處素率爲余審定

之兩君皆厚余其氣象則曜北侃侃然處素誾誾然和

易近人人尤樂親之曜北旣棄舉子業專精史記學處

素以乾隆戊申科舉浙江鄕試人咸意其發名成業之

未有涯也乃再試南宮不遇歸途風日燥烈塵埃漲天

熱氣中人毒甚然抵家尙無恙也會葬其先考侍郞公

在山閱月餘親程畚杵之勞維謹塋面富春江時當秋

末江風射人作寒君自以尙強壯不爲意然而君之受

病𭰹矣兩害俱發臥牀未幾卽失音越日而目已瞑矣

余聞而驚訝往覘之信爲之失聲長慟悲夫廣我見聞

者之少此一益友也嗚呼君生宦家家門鼎盛祖則文

莊公父則侍郞公伯祖太史蔎林公伯父侍講山舟公

設以常人處此不爲帬屐風流則爲裘馬淸狂日以酒

食遊戲相徵逐爲事不復知有文字之樂者比比然矣

君獨蕭然若寒士衣不求新出則徒步不以所能病人

不以所不知愧人博學而能孱守之以故不涉於愛憎

之口自其曾大父谿父先生以來學問文章照曜海內

代精八法得其片楮珍同拱璧君克自𡚒厲繼承家學

其於眾經中尢精左氏傳葢其舅氏元和陳君名樹華

著有春秋內外傳攷證君復𤱿輯諸家之說而折其衷

疏爲三編先以其成者示余余讀而善之其續纂者尙

未竟也遺草具在檢拾而加以整比焉此則曜北之責

巳君詩淸新越俗向與其兄及所親合刻有梅竹聯吟

集可見其崖略書法雖不名家然端謹不苟如其爲人

且通說文故下筆鮮俗字使老其材其成就烏能測其

所至乃年僅四十有六而竟夭死廼乾隆之五十八年

十一月三日也在梁氏失一佳子弟在宇內少一讀書

人豈不哀哉君娶於曲阜孔氏孔氏多學人余友孔君

名繼汾者君之外舅也以君處族黨閒可以無愧色矣

一子曰常孫曰王在長逝者固可無憾而未死者烏能

免於憾也余頽唐之筆不足以爲君重但爲之志其略

亦聊以抒余之哀而巳

           弟子宐興陳俊用章校


抱經堂文集卷第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