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知錄/卷09

 卷八 日知錄
卷九 論政事
卷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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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知编辑

致知者,知止也。[1]董文清槐以知止二節合聽訟章為格物傳。知止者何?為人君止於仁,為人臣止於敬,為人子止於孝,為人父止於慈,與國人交止於信,是之謂止。知止然后謂之知至。君臣父子國人之交,以至於禮儀三百,威儀三千,是之謂物。

詩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則。孟子曰舜明於庶物,察於人倫。昔者武王之訪,箕子之陳,曾子子游之問,孔子之答,皆是物也。故曰萬物皆備於我矣。

惟君子為能體天下之物,故易曰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記曰,仁人不過乎物,孝子不過乎物。

以格物為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則末矣。知者無不知也。當務之為急。

聽訟者與國人交之一事也。

顧諟天之明命编辑

維天之命於穆不已,其在于人日用而不知,莫非命也。故詩書之訓有曰,顧諟天之明命。又曰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又曰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貽哲命。又曰惟克天德,自作元命配享在下。而劉康公之言曰,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謂命也。是以有動作禮義威儀之則,以定命也。彼其之子,邦之司直,而以為捨命不渝,乃如之人,懷昏婣也,而以為不知命,然則子之孝臣之忠夫之貞婦之信,此天之所命而人受之為性者也。故曰天命之謂性。求命于冥冥之表,則離而二之矣。

予迓續乃命于天人事也,理之所至氣亦至焉。是以含章中正而有隕自天,匪正之行而天命不佑。

祭紂帥天下以暴编辑

仲虺之誥篇曰,簡賢附勢,實繁有徒。多方篇曰,叨懫日欽,劓割夏邑。此桀民之從暴也。微子篇曰,殷罔不小大,好草竊奸宄。卿士師師非度。凡有辜罪,乃罔恒獲,小民方興,相為敵讎。此紂民之從暴也。故曰幽厲興則民好暴。古之人所以胥訓告,胥保惠,胥教誨,而不使民之陷於邪僻者何哉?上無禮,下無學,賤民興,喪無日矣!天保之詩皆祝其君以受福之辭,而要其指歸不過曰民之質矣,日用飲食,羣黎百姓,徧為爾德。然則人君為國之存亡計者,其可不致審於民俗哉?

財者末也编辑

古人以財為末,故舜命九官,未有理財之職。周官財賦之事一皆領於天官冢宰,而六卿無專任焉。漢之九卿,一太常,二光祿勳,三衞尉,四太僕,五廷尉,六鴻臚,七宗正,八大農,[2]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大司農。九少府。[3]應劭曰,少者小也。 師古曰,大司農供軍國之用,少府以養天子。大農掌財在后,少府掌天子之私財,又最后。唐之九卿,一太常,二光祿,三衞尉,四宗正,五太僕,六大理,七鴻臚,八司農,九太府。大略與漢不殊。而戶部不過尚書省之屬官,故與吏禮兵刑工並列而為六。至於大司徒教民之職,宰相實總之也。罷宰相廢司徒,以六部尚書為二品,非重教化後財貨之義矣。

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義者也编辑

治化之隆,則遺秉滯穗之利及於寡婦。恩情之薄則擾鋤箕帚之色加於父母。故欲使民興孝興弟,莫急於生財。以好仁之君用不肯聚斂之臣,則財足而化行,人人親其親長其長,而天下平矣。

君子而時中编辑

記曰,禮時為大,順次之,體次之,宜次之,稱次之。堯授舜,舜授禹,湯放桀,武王伐紂,時也。天地之祭,宗廟之事,父子之道,君臣之義,倫也。社稷山川之事,鬼神之祭,體也。喪祭之用,賓客之交,義也。羔豚而祭,百官皆足。太牢而祭,不必有餘,此之謂稱也。古之聖人內之為尊,外之為樂,少之為貴,多之為美。是故先王之制禮也,不可多不可寡也,惟其稱也。此所謂君子而時中者也。故易曰二簋應有時,損剛益柔有時。[4]舜之大孝,文王之無憂,武王周公之達孝,皆所謂時中也。

子路問强编辑

洪範六極六曰弱。鄭康成註,愚懦不毅為弱,故子路問强。

素夷狄行乎夷狄编辑

(編者按,刻本無此章。又文中頗有脫誤,今據張繼校依魯抄本改。加( )以別之。)

素夷狄行乎夷狄,然則將居中國而去人倫乎?非也。處夷狄之邦而(不失)吾中國之道,是之謂素夷狄行乎夷狄也。六經所載,帝舜滑夏之咨,殷宗有截之頌,禮記明堂之位,春秋(朝)會之書,凡聖人所以為內夏外夷之防也,如此其嚴也!文中子以元經之帝魏,謂天地有奉,生民有庇,即吾君也。何其語之偷而悖乎!宋陳同甫謂黃初以來陵夷四百餘載,夷狄異類迭起以主中國,而民生常覬一日之安寧於非所當事之人。以王仲淹之賢,而猶為此言,其無以異乎凡民矣。夫(興)亡有迭代之時,而中華(無)不復之日,[5](繼案,亡字上應加興字,魯抄本華下有無字。)若之何以萬古之心胸而區區於旦暮乎![6]楊循吉作金小史序曰,由當時觀之,則完顏氏帝也,盟主也,大國也。由後世觀之,則夷狄也,盜賊也,禽獸也。此所(謂)偷也。漢和帝時侍御史魯恭上疏曰,夫戎狄者四方之異氣,蹲夷踞肆,與鳥獸無別,若雜居中國,則錯亂天氣、汙辱善人。夫以亂辱天人之世,而論者欲將毀吾道以殉之,此所謂悖也。孔子有言,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雖之夷狄不可棄也。夫是之謂素夷狄行乎夷狄也。若乃相率而臣事之,奉其令,行其俗,甚者導之以為虐于中國,而藉口於素夷狄之文,則子思之罪人也已!

鬼神编辑

王道之大始於閨門。妻子合,兄弟和,而父母順,道之邇也卑也。郊焉而天神假,廟焉而人鬼饗,道之遠也高也。先王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修之為經,布之為政,本於天,殽於地,列於鬼神,達於喪祭射御冠昏朝聘,而天下國家可得而正也。若舜若文武周公所謂庸德之行,而人倫之至者也。故曰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及其至也察乎天地。

人之有父母也,雞鳴問寢,左右就養無方,何其近也。及其旣凶,而其容與聲不可得而接,於是或求之陰,或求之陽,然後僾然必有見乎其位。然后乃憑工祝之傳而致賚於孝孫。生而為父母,沒而為鬼神。子曰,為之宗廟以鬼享之。此之謂也。[7]論語,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繇順父母而推之也。

記曰,文王之為世子,朝於王季日三。雞初鳴而衣服至於寢門外,問內豎之御者曰,今日安否何如?內豎曰安,文王乃喜。及日中又至,如之。及暮又至,亦如之。其有不安節,則內豎以告文王。文王色憂,行不能正履。王季復膳,然后亦復初。食上必在,視寒煖之節。食下問所膳,命膳宰曰,末有原,應曰諾,然後退。又曰文王之祭也,事死者如事生,思死者如不欲生。忌日必哀,稱諱如見親,祀之忠也。如見親之所愛,如欲色然,其文王與?詩云,明發不寐,有懷二人。文王之詩也。夫惟文王生而事親如此孝,故沒而祭如此之忠,而如親之或見也。苟其生無養志之誠,則其沒也自必無感通之理。故曰惟孝子為能饗親。而夫子之告子路亦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是故庸德之行,莫先於父母之順。而郊社之禮,禘嘗之義,緣之以起。明此而天下國家可得而治矣。

在上位者能順乎親,而後可以事天享帝。在下位者能順乎親而後可以獲上治民。

程子曰,鬼神天地之功用,而造化之迹也。張子曰,鬼神者二氣之良能也,用以解易神也者妙萬物而為言一章,斯為切當。如二子之說,則視之而弗見,聽之而弗聞者,鬼神也。其可見可聞者亦鬼神也。今夫子但言弗見弗聞,知其為祭祀之鬼神也。

質諸鬼神而無疑,猶易乾文言所謂與鬼神合其吉凶。[8]謙豐二彖,亦以鬼神與天地人並言。

期之喪達乎大夫编辑

喪服自期以下諸侯絕大夫降者,說者以為期已下之喪皆其臣屬,故不服。然制禮之意不但為此,古人有喪不祭。諸侯有山川社稷宗廟之事,不可以曠。故惟服三年而不服期。大夫亦與於其君駿奔在廟之事,但人數多,不至於曠,故但降之而已。此古人重祭之義。後人不知,但以為貴貴而已。[9]正義曰,期之喪達乎大夫,謂旁親所降在大功者,得為期喪還之大功之服。若天子諸侯旁期之親則不服也。

諸侯亦有期服,如始封之君不臣諸父昆弟,封君之子不臣諸父而臣昆弟。且亦有大功服,如姑姊妹嫁於國君,尊同則不降。記特舉其大槩言之爾。

三年之喪達乎天子编辑

父母之喪,無貴賤一也。即解上三年之喪達乎天子一句。此舉其重者而言。然三年之喪,不止父母。左氏昭公十五年傳,王一歲而有三年之喪二焉。謂穆母與太子王后。謂之三年者,據達子之志而言,其實期也。是天子亦有期喪。

達孝编辑

達孝者,達於上下,達於幽明。所謂孝弟之至,通於神明,光於四海,無所不通者也。[10]與達道達德之達同義。

思事親不可以不知人编辑

無豐于昵,祖已之所以戒殷王也。自八以下衆仲之所以對魯隱也。以客為臣,子游之所以規文子也。親親之道賴賢人而明者多矣。漢哀帝聽冷褒段猶之言而尊定陶共皇。唐高宗聽李勣之言而立皇后武氏,不知人之禍且至於斁倫亂紀,而顧可不慎哉!

人倫之大莫過乎君父,而子夏先之以賢賢易色,何也?思事親不可以不知人也。

父子之親,長幼之序,男女之別,非師不明,以教人以禮者師之功也。故曰師無當於五服,五服弗得不親。

誠者天之道也编辑

誠者天之道也,故天下雷行物與無妄,而先王以茂對時育萬物。

天敍有典,勅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禮自我五禮有庸哉?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罰有罪五刑五用哉?莫非誠也。故曰凡為天下國家有九經,所以行之者一也。

肫肫其仁编辑

五品之人倫莫不本於中心之仁愛,故曰拜稽顙,哀戚之至隱也。稽顙,隱之甚也。又曰其送往也,望望然汲汲然如有追而弗及也。其反哭也,皇皇然如有求而弗得也。故其往送也如慕,其反也如疑。求而無所得之也,入門而弗見也,上堂又弗見也,入室又弗見也,亡矣,喪矣,不可復見已矣!故哭泣辟踊盡哀而止矣!心悵焉愴焉惚焉愾焉,心絕志悲而已矣!此於喪而觀其仁也。喪三日而殯,凡附於身者必誠必信,勿之有悔焉耳矣。三月而塟,凡附於棺者必誠必信,勿之有悔焉耳矣。又曰,且比化者無使土親膚,於人心獨無恔乎?此於葬而觀其仁也。齊之日思其居處,思其笑語,思其志意,思其所樂,思其所嗜。齊三日乃見其所為。齊者祭之,入室僾然,必有見乎其位。周還出戶,肅然必有聞乎其容聲。出戶而聽,愾然必有聞乎其歎息之聲。是故先王之孝也,色不忘乎目,聲不絕乎耳,心志嗜欲不忘乎心。又曰祭之明日,明發不寐,饗而致之,又從而思之。祭之日樂與哀半,饗之必樂,已至必哀。此於祭而觀其仁也。自是而推之,郊社之禮,所以仁鬼神也,射饗之禮所以仁鄉黨也。食饗之禮所以仁賓客也。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而天下之大經畢舉而無遺矣。故曰孝弟為仁之本。

孝弟為仁之本编辑

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是故克明俊德,以親九族。九族旣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邦。黎民於變時雍。此之謂孝弟為仁之本。

察其所安编辑

求仁而得仁,安之也。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安之也。使非所安,則擇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矣。

子張問十世编辑

記曰,聖人南​​​​​面而治天下,必自人道始矣。立權量,考文章,改正朔,易服色,殊徽號,異器械,別衣服,此其所得與民變革者也。其不可得變革者則有矣,親親也,尊尊也,長長也,男女有別,此其不可得與民變革者也。自春秋之並為七國,七國之並為秦,而大變先王之禮。然其所以辨上下別親疏決嫌疑定是非,則固未嘗異乎先王也。故曰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

自古帝王相傳之統至秦而大變,然而秦之所以亡,漢之所以興,則亦不待讖緯而知之矣。不仁而得天下未之有也,此百世可知者也。保民而王莫之能禦也,此百世可知者也。

媚奧编辑

奧何神哉?如祀竈則迎尸而祭於奧,此即竈之神矣。[11]詩,于以奠之宗室牖下註,牖室西南隅所謂奧也。李氏曰,戶東而牖西,戶不當中而近東,則西南隅所謂也,故謂之奧。而祭祀及尊者常處焉。 曲禮,為人子者居不主奧。仲尼燕居,以奧阼並言。是奧本人之所處,祭時乃奉神於此。時人之語,謂媚其召者將順于朝廷之上,不若奉迎於燕退之時也。註以奧比君,以竈比權臣,本一神也,析而二之,未合語意。

武未盡善编辑

觀於季札論文王之樂以為美哉猶有憾,則知夫子謂武未盡善之旨矣。猶未洽於天下,[12]孟子。此文之猶有憾也。天下未寧而崩,[13]史記封禪書。此武之未盡善也。記曰,樂者,象成者也。又曰,移風易俗莫善於樂。武王當日誅紂伐奄,三年討其君,而寶龜之命曰有大奸於西土,殷之頑民廸慮不靜,商俗靡靡,利口惟賢,餘風未殄,視舜之從欲以治四方風動者何如哉?故大武之樂雖作於周公,而未至於世變風移之日,聖人之時也,非人力之所能為矣。[14]劉汝佳曰,揖讓征誅,自是聖人所遇,使舜當武之時亦須征伐。孔子曰,唐虞禪,夏后殷周繼,其義一也。性之反之,自其從入之異,及其成功一也。人而天反而性矣。以是而論,樂之優劣,其與以追蠡者何異哉?

忠恕编辑

延平先生答問[15]門人朱熹元晦編。曰,夫子之道不離乎日用之間。自其盡己而言則謂之忠,自其及物而言則謂之恕。莫非大道之全體,雖變化萬殊於事為之末,而所以貫之者未嘗不一也。曾子答門人之問,正是發其心爾。豈有二邪?若以為夫子一以貫之之旨甚精微,非門人所可告,姑以忠恕答之,恐聖賢之心不若是之支也。如孟子言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人皆足以知之。但合內外之道,使之體用一原,顯微無間,則非聖人不能爾。朱子又嘗作忠恕說,其大指與此略同。按此說甚明,而集註乃謂借學者盡己推己之目,以著明之,是疑忠恕為下學之事,不足以言聖人之道也。然則是二之,非一之也。

慈谿黃氏曰,天下之理無所不在,而人之未能以貫通者,己私間之也。盡己之謂忠,推己及人之謂恕。忠恕旣盡,己私乃克。此理所在,斯能貫通。故忠恕者所以能一以貫之者也。

元戴侗作六書故,其訓忠曰,盡己致至之謂忠。語曰,為人謀而不忠乎?又曰,言思忠。記曰,喪禮忠之至也。又曰,祀之忠也,如見親之所愛,如欲色然。又曰瑕不揜瑜,瑜不揜瑕,忠也。傳曰,上思利民,忠也。又曰小大之獄雖不能察,必以情,忠之屬也。孟子曰,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禮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觀於此數者,可以知忠之義矣。反身而誠,然後能忠矣。能忠矣,然後由己推而達之家國天下,其道一也。其訓恕曰,推己及物之謂恕。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施諸己而不願亦勿施於人,恕之道也。克是心往以達乎四海矣。故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忠也者,天下之大本也,恕也者,大下之達道也。[16]本程子。子貢問曰,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17]仲弓問仁,夫子告之亦以敬恕。夫聖人者何以異於人哉?知終身可行則知一以貫之之義矣。

中庸記夫子言君子之道四,無非忠恕之事。而乾九二之龍德亦唯曰,庸言之信,庸行之謹。然則忠恕君子之道也,何以言違道不遠?曰此猶之云巧言令色鮮矣仁也。[18]古人語辭云爾。違道不遠即道也。違禽獸不遠,即禽獸也。孟子已自申之。豈可以此而疑忠恕之有二乎?或曰孟子曰,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何也?曰此為未至乎道者言之也。孟子曰,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仁義豈有二乎?[19]今人謂有聖人之忠恕,有學者之忠恕,非也。盡得忠恕,方是聖人,學者所以學為忠恕。

朝聞道夕死可矣编辑

有弗學,學之弗能弗措也。有弗問,問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篤弗措也。不知年數之不足也,俛焉日有孳孳,斃而後已,故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吾見其進也,未見其止也。有一日未死之身,則有一日未聞之道。

夫子之言性與天道编辑

夫子之教人文行忠信,而性與天道在其中矣。故曰不可得而聞。

子曰,二三子以我為隱乎?吾無隱乎爾。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謂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是疑其有隱者也。不知夫子之文章,無非夫子之言性與天道,所謂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

子貢之意猶以文章與性與天道為二,故曰子如不言則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是故可仕可止,可久可速,無一而非天也。恂恂便便,侃侃誾誾,無一而非天也。

動容周旋中禮者,盛德之至也。孟子以為堯舜性之之事,夫子之文章莫大乎春秋。春秋之義,尊天王攘夷狄,誅亂臣賊子,皆性也,皆天道也。故胡氏以春秋為聖人性命之文,而子如不言則小子其何述為?

今人但以繫辭為夫子言性與天道之書,愚嘗三復其文,如鳴鶴在陰,七爻自天祐之,一爻憧憧往來,十一爻履德之基也,九卦所以教人學易者,無不在於言行之間矣。故曰初率其辭而揆其方,旣有典常,苟非其人,道不虗行。

樊遲問仁,子曰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司馬牛問仁,子曰仁者其言也訒。由是而充之,一日克己復禮,有異道乎?今之君子學未及乎樊遲司馬牛,而欲其說之高於顏曾二子,是以終日言性與天道,而不自知其墮於禪學也。

朱子曰,聖人教人不過孝弟忠信,持守誦習之間。此是下學之本。今之學者以為鈍根,不足留意。其平居道說,無非子貢所謂不可得而聞者。又曰近日學者病在好高,論語未問學而時習,便說一貫。孟子未言梁惠王問利,便說盡心。易未看六十四卦,便讀繫辭。此皆躐等之病。又曰,聖賢立言本自平易,今推之使高,鑿之使深。

黃氏日鈔曰,夫子述六經,後來者溺於訓沽,未害也。濂雒言道學,後來者借以談禪,則其害深矣。

孔門弟子不過四科,自宋以下之為學者則有五科,曰語錄科。

五胡亂華本於清談之流禍,人人知之。孰知今日之清談有甚於前代者!昔之清談談老莊,今之清談談孔孟。未得其精而已遺其粗,未究其本而先辭其末,不習六藝之文,不考百王之典,不綜當代之務,舉夫子論學論政之大端一切不問,而曰一貫,曰無言。以明心見性之空言,代修己治人之實學,股肱惰而萬事荒,爪牙亡而四國亂。神州蕩覆,宗社丘墟。昔王衍妙善玄言,自比子貢。及為石勒所殺,將死,顧而言曰,鳴呼!吾曹雖不如古人,向若不祖尚浮虗,戮力以匡天下,猶可不至今日。今之君子得不有媿乎其言?

變齊變魯编辑

變魯而至於道者,道之以德,齊之以禮。變齊而至於魯者,道之以政,齊之以刑。

博學於文编辑

君子,博學於文,自身而至於家國天下,制之為度數,發之為音容,莫非文也。品節斯斯之謂禮。孔子曰,伯母叔母疏衰踊不絕地。姑姊妹之大功踊絕於地。知此者由文矣哉!由文矣哉!記曰,三年之喪,人道之至文者也。又曰,禮减而進,以進為文,樂盈而反,以反為文。傳曰,文明以止,人文也。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故曰文王旣沒,文不在茲乎?而謚法經緯天地曰文學。弟子之學詩書六藝之文,有深淺之不同矣。

三以天下讓编辑

皇矣之詩曰,帝作邦作對,自太伯王季。則泰伯之時周日以彊大矣。乃託之采藥,往而不反。當其時以國讓也,而自後日言之,則以天下讓也。[20]猶南宮适謂稷躬稼而有天下。○鄭康成註曰,泰伯周太王之長子,次子仲雍,次子季歷。大王見季歷賢,又生文王有聖人表,故欲立之而未有命。大王疾,泰伯因適吳越采藥。大王沒而不返,季歷為喪主,一讓也。季歷赴之不來奔喪,二讓也。免喪覆過遂斷髮文身,三讓也。三讓之美皆隱蔽不著,故人無得而稱焉。當其時,讓王季也。而自後日言之,則讓於文王武王也。有天下者在三世之後,而讓之者在三世之前。宗祧不記其功,彛鼎不銘其迹,此所謂三以天下讓,民無得而稱焉者也。路史曰,方太王時以與王季,而王季以與文王,文王以與武王,皆泰伯啟之也,故曰三讓。

泰伯去而王季立,王季立而文武興,雖謂之以天下讓可矣。太史公序吳世家云,太伯避歷,江蠻是適。文武攸興,古公王迹。甚當。

高泰伯之讓國者不妨王季,詩之言因心則友是也。述文王之事君者不害武王,詩之言上帝臨女是也。古人之能言如此,今將稱泰伯之德而先以莽操之志加諸太王,豈夫子立言之意哉?朱子作論語或問,不取翦商之說,而蔡仲默傳書武成曰,太王雖未始有翦商之志,而始得民心,王業之成實基於此。仲默朱子之門人,可謂善於匡朱子之失者矣。

或問曰,大王有廢長立少之意,非禮也。泰伯又探其邪志而成之,至於父死不赴,傷毀髮膚,皆非賢之事。就死必於讓國而為之,則亦過而不合於中庸之德矣。其為至德何邪?曰大王之欲立賢子聖孫,為其道足以濟天下,而非有愛憎之間,利欲之私也。是以泰伯去之而不為狷,王季受之而不為貪。父死不赴,傷毀髮膚而不為不孝。蓋處君臣父子之變而不失乎中庸,此所以為至德也。其與魯隱公吳季子之事蓋不同矣。[21]此說本之伊川先生。

有婦人焉编辑

予有亂臣十人,同心同德。此陳師誓衆之言,所謂十人皆身在戎行者,而太姒邑姜在宮壼之內,必不從軍旅之事,亦必不幷數之以足十人之數也。古人有言曰,牝雞無晨,牝雞之晨惟家之索。方且以用婦人為紂罪矣。乃周之功業必藉於婦人乎?此理之不可通。或文字傳寫之誤。[22]漢博士孔衍言臣祖安國得壁中古文論語,為改今文。闕疑可也。[23]書大誥,爽邦由哲,亦惟十人。廸知上帝命。蔡氏亦以為亂臣十人。

季路問事鬼神编辑

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左右就養無方,故其祭也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未知生焉知死。人之生也直,故其死也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

天地有正氣,襍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24]文信公正氣歌。可以謂之知生矣。孔子成仁,孟子取義,而今而後,庶幾無愧,[25]衣帶贊。可以謂之知死矣。

不踐迹编辑

服堯之服,誦堯之言,行堯之行,所謂踐迹也。先王之教,若說命所謂學于古訓,康誥所謂紹聞衣德言,以至於詩書六藝之文,三百三千之則,有一非踐迹者乎?善人者忠信而未學禮,篤實而未日新,雖其天資之美,亦能闇與道合。而卒以不學,無自以入聖人之室矣。治天下者亦然。故曰周監於二代,郁郁乎文哉!不然則以漢文之幾致刑措,而不能成三代之治矣!

異乎三子者之撰编辑

夫子如或知爾之言,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也?曾點浴沂詠歸之言,素貧賤行乎貧賤,君子無入而不自得也。故曰,異乎三子者之撰。

去兵去食编辑

乃積乃倉,乃裹餱粮,于橐于囊。國所以足食,而不待豳土之行也。備乃弓矢,鍛乃戈矛,礪乃鋒刅,無敢不善,國所以足兵,而不待淮夷之役也。苟其事變之來而有所不及備,則耰鋤白挺可以為兵,而不可闕食以修兵矣。糠覈草根可以為食,而不可棄信以求食矣。古之人有至於張空弮羅雀鼠而民無二志者,非上之信有以結其心乎?此又權於緩急輕重之間,而為不得已之計也。明此義則國君死社稷,大夫死宗廟,至於輿臺牧圉之賤,莫不親其上死其長。所謂聖人有金城者,此物此志也。豈非為政之要道乎?孟子言制挺以撻秦楚,亦是可以無待於兵之意。

古之言兵非今日之兵,謂五兵也。故曰天生五材,誰能去兵?世本,蚩尤以金作兵,一弓二殳三矛四戈五戟。周禮司右五兵註,引司馬法曰,弓矢圍,殳矛守,戈戟助是也。詰爾戎兵,詰此兵也。踊躍用兵,用此兵也。無以鑄兵[26]左氏僖公十八年傳。鑄此兵也。秦漢以下,始謂執兵之人為兵。如信陵君得選兵八萬人,項羽將諸侯兵三十餘萬,見於太史公之書,而五經無此語也。

以執兵之人為兵,猶之以被甲之人為甲。公羊傳桓公使高子將南陽之甲立僖公而城魯。[27]閔公二年。晉趙鞅取晋陽之甲以逐荀寅,與士吉射。[28]定公十三年。

奡蕩舟编辑

竹書紀年,帝相二十七年澆伐斟鄩,大戰於濰,覆其舟,滅之。楚辭天問,覆舟斟鄩何道取之?正此謂也。漢時竹書未出,故孔安國註為陸地行舟,而後人因之。[29]王逸註天問,謂滅斟鄩氏,奄若覆舟,亦以不見竹書而强為之說。

古人以左右衝殺為盪陣,[30]宋書顏師伯傳,單騎出盪。孔覬傳,每戰以刀楯直盪。其銳卒謂之跳盪,別帥謂之盪主。[31]陳書高祖紀,盪主戴晃徐宣斧。後周書侯莫陳崇傳,王勇傳,有直盪都督。楊紹傳有直蕩別將。晉書載記,隴上健兒歌曰,丈八蛇矛左右盤,十盪十决無當前。唐書百官志,矢石未交,陷堅突衆,敵因而敗者,曰跳盪。盪舟蓋兼此義。與蔡姬之乘舟蕩公者不同。[32]左傳僖公三年。

管仲不死子糾编辑

君臣之分所關者在一身,夷夏之防所繫者在天下。故夫子之於管仲,略其不死子糾之罪,而取其一匡九合之功。蓋權衡於大小之間,而以天下為心也。夫以君臣之分猶不敵夷夏之防,春秋之志可知矣。

有謂管仲之於子糾未成為君臣者,子糾於齊未成君於仲,與忽則成為君臣矣。狐突之子毛及偃從文公在秦,而曰今臣之子名在重耳有年數矣。[33]漢晉以下太子諸王與其臣,皆定君臣之分,蓋自古相傳如此。若毛偃為重耳之臣,而仲與忽不得為糾之臣,是以成敗定君臣也,可乎?又謂桓兄糾弟,此亦强為之說。夫子之意以被髮左袵之禍尤重於忘君事讐也。

論至於尊周室攘夷狄之大功,則公子與其臣區區一身之名分小矣。雖然,其君臣之分故在也,遂謂之無罪,非也。

予一以貫之编辑

好古敏求,多見而識,夫子之所自道也。然有進乎是者,六爻之義至賾也,而曰知者觀其彖辭則思過半矣。三百之詩至汎也,而曰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三千三百之儀至多也,而曰禮與其奢也寧儉。十世之事至遠也,而曰殷因於夏禮,周因於殷禮,雖百世可知。百王之治至殊也,而曰道二,仁與不仁而已矣。此所謂予一以貫之者也。其教門人也,必先叩其兩端,而使之以三隅反。故顏子則聞一以知十,而子貢切磋之言,子夏禮後之問,則皆善其可與言詩。豈非天下之理殊途而同歸,大人之學舉本以該末乎?彼章句之士,旣不足以觀其會通,而高明之君子又或語德性而遺問學,均失聖人之指矣。

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编辑

疾名之不稱則必求其實矣。君子豈有務名之心哉?是以乾初九之傳曰,不易乎世,不成乎名。

古人求沒世之名,今人求當世之名,吾自幼及老見人所以求當世之名者,無非為利也。名之所在,則利歸之,故求之惟恐不及也。苟不求利,亦何慕名?

性相近也编辑

性之一字始見於商書,曰,惟皇上帝降衷於下民,若有恒性。恒即相近之義。相近近於善也,相遠遠於善也。故夫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34]人之生也直,即孟子所謂性善。

人亦有生而不善者,如楚子良生子越椒,子文知其必滅若敖氏是也。然此千萬中之一耳,故公都子所述之三說孟子不斥其非,而但曰,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矣。乃所謂善也。蓋凡人之所大同,而不論其變也。若紂為炮烙之刑,盜跖日殺不辜,肝人之肉,此則生而性與人殊,亦如五官百骸人之所同,然亦有生而不具者。豈可以一而槩萬乎?故終謂之性善也。

孟子論性,專以其發見乎情者言之。且如見孺子入井亦有不憐者。嘑蹴之食,有笑而受之者。此人情之變也。若反從而善之,吾知其無是人也。

曲沃衞蒿曰,孔子所謂相近,即以性善而言,若性有善有不善,其可謂之相近乎?如堯舜性者也,湯武反之也,若湯武之性不善,安能反之以至於堯舜邪?湯武可以反之,即性善之說。湯武之不即為堯舜,而必待於反之,即性相近之說也。孔孟之言一也。

虞仲编辑

史記太伯之奔荊蠻,自號勾吳。荊蠻義之,從而歸之千餘家,立為吳太伯。太伯卒,無子,弟仲雍立,是為吳仲雍。仲雍卒,子季簡立。季簡卒,子叔達立。叔達卒,子周章立。是時周武王克殷,求太伯仲雍之後,得周章。周章已君吳,因而封之。乃封周章弟虞仲於周之北故夏墟,是為虞仲,列為諸侯。按此則仲雍為仲雍,而虞仲者仲雍之曾孫也。殷時諸侯有虞國詩,所云虞芮質厥成者,武王時國滅而封周章之弟於其故墟,乃有虞仲之名耳。論語逸民,虞仲夷逸。左傳,太伯虞仲,文王之昭也,即謂仲雍為虞仲。是祖孫同號,且仲雍君吳,不當言虞。古吳虞二字多通用。[35]史記趙世家,吳廣內其女孟姚。索隱曰,古虞吳音相近,故舜後亦姓吳。詩不吳不敖。漢書武帝紀引,作不虞不驁。衛尉衡方碑辭,不吳不揚作不虞不揚。釋名,吳虞也。公羊傳定公四年,晉士鞅衛孔圉帥師伐鮮虞,虞本或作吳。石鼓文有吳人,註曰虞人也。水經注,吳山在汧縣西,古之汧山也。國語所謂虞矣。楊用修曰,吳古虞字省文,如虖之省為乎,樝之省為柤也。今崑山有浦名大虞小虞,俗謂之大吳小吳。竊疑二書所稱虞仲,並是吳仲之音誤。又考吳越春秋,太伯曰,其當有封者吳仲也。則仲雍之稱吳仲,固有徵矣。

漢書地理志,河東郡大陽吳山在西,上有吳城。[36]史記秦本紀,昭襄王五十三年,伐魏取吳城。周武王封太伯后於此,[37]吳祖太伯故曰太伯后。是為虞公。後漢郡國志,太陽有吳山,上有虞城。[38]水經注亦作虞城。虞城之書為吳城,猶吳仲之書為虞仲也。杜元凱左氏註,亦曰仲雍支子別封西吳。

聽其言也厲编辑

君子之言非有意於厲也,是曰是,非曰非。孔穎達洪範正義曰,言之決斷,若金之斬割。

居官則告諭可以當鞭扑,行師則誓戒可以當甲兵。此之謂聽其言也厲。

有始有卒者其惟聖人乎编辑

聖人之道未有不始於洒掃應對進退者也。故曰約之以禮,又曰知崇禮卑。


  本作品在全世界都属于公有领域,因为作者逝世已经超过100年,并且于1923年1月1日之前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