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知錄/卷10

 卷九 日知錄
卷十 論政事
卷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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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惠王编辑

史記魏世家,惠王三十六年卒,子襄王立。襄王元年與諸侯會徐州,相王也。追尊父惠王為王,而孟子書其對惠王無不稱之為王者,則非追尊之辭明矣。司馬子長亦知其不通而改之曰君。[1]通鑑改孟子,作君何必曰利,亦以此。然孟子之書出於當時,不容誤也。杜預左傳集解后序言,哀王於史記襄王之子,惠王之孫也。惠王三十六年卒而襄王立。立十六年卒而哀王立。古書紀年篇,惠王三十六年改元,從一年始至十六年而稱惠成王,卒即惠王也。疑史記誤分惠成之世以為後王年也。哀王二十三年乃卒,故特不稱謚謂之今王。[2]作書時未卒,故謂之今王。今按惠王即位三十六年,稱王改元又十六年卒,而子襄王立。即紀年所謂今王,無哀王也。襄哀字相近,史記分為二人,誤耳。

秦本紀,秦惠文王四十年更為元年。此稱王改元之證,又與魏惠王同時。

魏世家襄王五年,予秦河西之地。七年,魏盡入上郡於秦。今按孟子書惠王自言西喪地於秦七百里,乃悟史記所書襄王之年即惠王之後五年後七年也。以孟子證之而自明者也。

據紀年周慎靚王之二年而魏惠王卒,其明年為魏襄王之元年。又二年,燕王噲讓國於其相子之。又二年,為赧王之元年。齊人伐燕,取之。又二年燕人畔,與孟子之書先梁后齊其事皆合。然孟子在二國皆不久,書中齊事特多,又嘗為卿於齊,當有四五年。若適梁乃惠王之末,而襄王即立,故梁事不多。謂孟子以惠王之三十五年至梁者,誤以惠王之後元年為襄王之元年故也。[3]史記及孟子序說,謂梁惠王之三十五年,孟子至梁。其后二十三年,齊人伐燕,而孟子在齊者,非。 衛蒿曰,孟子游歷先後雖不可考,以本書證之,當是自宋歸鄒,由鄒之任之薛之滕而后之梁之齊。

孟子為卿於齊,其於梁則客也。故見齊王稱臣,見梁王不稱臣。

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编辑

不遺親不后君,仁之效也。其言義何。義者禮之所從生也。昔者齊景公有感於晏子之言,而懼其國之為陳氏也,曰是可若何?對曰,唯禮可以已之。在禮家施不及國,民不遷,農不移,工賈不變,士不濫,官不滔,大夫不收公利。又曰君令臣共,父慈子孝,兄愛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婦聽,禮也。君令而不違,臣共而不貳,父慈而教,子孝而箴,兄愛而友,弟敬而順,夫和而義,妻柔而正,姑慈而從,婦聽而婉,禮之善物也。晉侯謂女叔齊曰,魯侯不亦善於禮乎?對曰,禮所以守其國,行其政令,無失其民者也。今政令在家不能取也,有子家覊弗能用也。公室四分,民食於他,恩莫在公,不圖其終。為國君難將及身,不恤其所禮之本末,將於此乎在,而屑屑焉習儀以亟,言善於禮,不亦遠乎?子曰,君子之道辟則坊,與坊民之所不足者也。大為之坊民猶踰之,故君子禮以坊德,刑以坊淫,命以坊欲。古之明王所以禁邪於未形,使民日遷善遠罪而不自知者,是必有其道矣。

不動心编辑

凡人之動心與否,固在其加卿相行道之時也。枉道事人,曲學阿世,皆從此而始矣。我四十不動心者,不動其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有不為之心也。

市朝编辑

若撻之於市朝,即書所言若撻於市,古者朝無撻人之事,市則有之。周禮司市,市刑小刑憲罸,中刑徇罪,大刑扑罰。又曰,胥執鞭度而巡其前,掌其坐作出入之禁令,凡有罪者撻戮而罰之,是也。禮記檀弓,遇諸市朝不反兵而鬪,兵器非可入朝之物。奔喪哭辟市朝,奔喪亦但過市,無過朝之事也。其謂之市朝者,史記孟嘗君傳,日莫之後過市朝者,掉臂不顧。索隱曰,言市之行列有如朝位,故曰市朝。古人能以衆整如此。[4]司市以次叙分地,而經市註,叙肆行列也。後代則朝列之參差有反不如市肆者矣。

必有事焉而勿正心编辑

倪文節思謂當作必有事焉而勿忘,忽忘勿助長也。傳寫之誤,以忘字作正心二字。言養浩然之氣,必當有事而勿忘。旣已勿忘,又當勿助長也。疊二勿忘,作文法也。按書無逸篇曰,是時厥後,立王生則逸,生則逸不知稼穡之艱難。亦是疊一句而文愈有致。今人發言亦多有重說一句者。禮記祭義,見間以俠甒。鄭氏曰,見間當為覸。史記蔡澤傳,吾持梁刺齒肥。索隱曰,刺齒肥當為齧肥。論語五十以學易,朱子以為五十當作卒,此皆古書一字誤為二字之證。

文王以百里编辑

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孟子為此言以證王之不待大爾。其實文王之國不止百里。周自王季伐諸戎疆土日大,文王自歧遷豐其國已跨三四百里之地。伐戎伐密,自河以西舉屬之周。[5]未克商以前無滅國者,但臣屬而已。至於武王而西及梁益,[6]庸蜀羗髳微盧彭濮。東臨上黨,[7]戡黎無非周地。紂之所有,不過河內殷墟。其從之者,亦但東方諸國而已。一舉而克商,宜其如振槁也。書之言文王曰,大邦畏其力,文王何嘗不藉力哉?

孟子自齊葬於魯编辑

孟子自齊葬於魯,言葬而不言喪,此改葬也。禮改葬緦事畢而除。故反於齊止於嬴,而充虞乃得承間而問。若曰奔喪而還,營葬方畢,即出赴齊卿之位,而門人未得發言,可謂三月無君則皇皇如也。而身且不行三年之喪,何以教滕世子哉?

廛無夫里之布编辑

有夫布有里布。《周禮‧地官》〈載師〉職曰:「凡宅不毛者有里布。凡田不耕者出屋粟。凡民無職事者出夫家之征。」〈閭師〉職曰:「凡無職者出夫布。」鄭司農云:「里布者,布參印書,廣二寸,長二尺,以為幣貿易物。詩云,抱布貿絲,抱此布也。或曰布泉也。春秋傳曰,買之百兩一布,[8]昭公六年三十。又廛人職掌斂布之䊻布、總布、質布、罰布、廛布。」「玄謂宅不毛者,罰以一里二十五家之泉。」集註未引閭師文,今人遂以布專屬於里。

其實皆什一也编辑

古來田賦之制實始於禹。水土旣平,咸則三壤,后之王者,不過因其成蹟而已。故詩曰,信彼南山,維禹甸之。畇畇原隰,曾孫田之。我疆我里,南東其畆。然則周之疆理,猶禹之遺法也。[9]周禮少司徒註,昔夏少康在虞思有田一成,有衆一旅。一旅之衆,而田一成,則井牧之法。先古然矣。孔氏信南山正義引此,則曰丘甸之法禹之所為。孟子乃曰夏后氏五十而貢,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畆而徹。夫井地之制,一井之地畫為九區,故蘇洵謂萬夫之地葢三十二里有半。而其間為川為路者一,為澮為道者九,為洫為涂者百,為溝為畛者千,為遂為徑者萬。使夏必五十,殷必七十,周必百,則是一王之興,必將改畛涂,變溝洫、移道路以就之。為此煩擾而無益於民之事也。豈其然乎?[10]周官遂人,凡治野夫間有遂,遂上有徑,十夫為溝,溝上有畛,百夫有洫,洫上有涂,千夫有澮,澮上有道,萬夫有川,川上有路,以達於畿。夫子言禹盡力乎溝洫,而禹之自言亦曰,濬畎澮,距川,知其制不始於周矣。葢三代取民之異在乎貢助徹,而不在乎五十七十百畝,其五十七十百畝,特丈尺之不同,而田未嘗易也。故曰其實皆什一也。古之王者必改正朔,易服色,異度數。故史記秦始皇本紀於改年十月朔上黑之下,即曰數以六為紀,符法冠皆六寸,而輿六尺,六尺為步,乘六馬。三代之王其更制改物,亦大抵如此。故王制曰,古者以周尺八尺為步,今以周尺六尺四寸為步,而當日因時制宜之法亦有可言。夏人土曠人稀,故其畆特大。殷周土易人多,故其畆漸小。以夏之一畆為二畆,其名殊而實一矣。國佐之對魯人曰,先王疆理天下,物土之宜,而布其利。豈有三代之王而為是紛紛無益於民之事乎?

莊嶽编辑

引而置之莊嶽之間,註,莊嶽齊街里名也。莊是街名,嶽是里名。左傳襄二十八年,得慶氏之本百車於莊。註云,六軌之道。[11]昭十年又敗諸莊。哀六年戰於莊敗。註竝同。反陳于嶽,註云嶽里名。

古者不為臣不見编辑

觀乎孔子之見陽貨,而後知踰垣閉門為賢者之過,未合於中道也。然後世之人必有如胡廣被中庸之名,馮道託仲尼之迹者矣。其始也屈己以見諸侯,一見諸侯而懷其祿利,於是望塵而拜貴人,希旨以投時好。此其所必至者。曾子子路之言,所以為末流戒也。故曰君子上交不諂。又曰,上弗援下弗推。後世之於士人,許之以自媒,勸之以干祿,而責其有恥,難矣!

公行子有子之喪编辑

禮,父為長子斬衰三年,故公行子有子之喪,而孟子與右師及齊之諸臣皆往弔。

為不順於父母编辑

虞書所載帝曰予聞如何,岳曰瞽子,父頑母嚚象傲,克諧以孝,烝烝乂不格奸。是則帝之舉舜在瞽瞍底豫之後。今孟子乃謂九男二女,百官牛羊倉廩備,以事舜於𤱶畝之中。猶不順於父母,而如窮人無所歸,此非事實。但其推見聖人之心若此,使天下之為人子者處心積慮,必出乎此而後為大孝耳。[12]與答桃應之問同。後儒以為實,然則二嫂使治朕棲之說,亦可信矣。

象封有庳编辑

舜都蒲坂而封象於道州鼻亭。[13]水經注王隱曰,應陽縣本泉陵之北部,東里五有鼻墟,象所封也。山下有象廟。後漢書東平王蒼傳註,有鼻國名,在今永州營道縣北。袁譚傳註,今猶謂之鼻亭。在三苗以南,荒服之地,誠為可疑。如孟子所論親之欲其貴,愛之欲其富,又且欲其源源而來,何以不在中原近畿之處,而置之三千餘里之外邪?葢上古諸侯之封萬國,其時中原之地必無間土可以封故也。又考太公之於周,其功亦大矣,而僅封營丘。營丘在今昌樂濰二縣界。史言其地瀉鹵,人民寡,而孟子言其儉於百里,又倈夷偪處而與之爭國。夫尊為尚父,親為后父,功為元臣,而封止於此,豈非中原之地無間土,故至薄姑氏之滅而后乃封於太公邪?[14]周時滅一國乃封一國。左傳,成王滅唐而封太叔為是也。 竹書紀年,武王十六年秋,王師滅蒲姑。或曰,禹封在陽翟,稷封在武功,何與?二臣者有安天下之大功,舜固不得以介弟而先之,而故象之封于遠,聖人之不得已也。[15]漢高祖封劉仲為代王,乃是棄其兄於邊陲近胡之地,與舜之封象異矣。

周室班爵祿编辑

為民而立之君,故斑爵之意天子與公侯伯子男一也。而非絕世之貴,代耕而賦之祿,故班祿之意君卿大夫士與庶人在官一也,而非無事之食。[16]黃氏日鈔讀王制曰,必本於上農夫者,示祿出於農,等而上之,皆以代耕者也。是故知天子一位之義則不敢肆於民上以自尊。知祿以代耕之義,則不敢厚取於民以自奉。而侮奪人之君常多於三代之下矣。

費惠公编辑

孟子費惠公註,惠公費邑之君。按春秋時有兩費,其一見左傳成公十三年,晉侯使呂相絕秦,曰殄滅我費滑。註滑國都於費。今河南緱氏縣。[17]莊公十六年滑伯註同。 昭公二十六年王次於滑,註滑周地,本鄭邑。襄公十八年,楚為子馮公子格率銳師侵費滑,葢本一地,秦滅之而後屬晋耳。[18]女叔侯對平公曰,虞虢焦滑霍揚韓魏皆姬姓也。晉是以大。其一僖公元年,公賜季友汶陽之田及費。齊乘費城在費縣北西二十里,魯季氏邑。[19]漢梁相費汎碑云,其先季友為魯大夫,有功封費,因以為姓。按隱公元年已有費伯,即費庈父。在子思時滑國之費其亡已久,疑即季氏之後而僣稱公者。魯連子稱陸子謂齊湣王曰,魯費之衆臣甲舍於襄賁,而楚人對頃襄王有鄒費郯邳。殆所謂泗上十二諸侯者邪?

仁山金氏曰,費本魯季氏之私邑,而孟子稱小國之君。曾子書亦有費君費子之稱,葢季氏專魯,而自春秋以後計必自據其邑,如附庸之國矣。大夫之為諸侯不待三晋而始然,其來亦漸矣。

季氏之於魯,但出君而不敢立君。但分國而不敢篡位。愈於晋衞多矣。故曰魯猶秉周禮。

行吾敬故謂之內也编辑

先王治天下之具五典五禮五服五刑,其出乎身加乎民者,莫不本之於心,以為之裁制。親親之殺,尊賢之等,禮所生也。故孟子答公都子言義而舉酌鄉人敬尸二事,皆禮之周也,而莫非義之所宜。自此道不明,而二氏空虛之教至於搥提仁義,絕滅禮樂從此起矣。自宋以下一二賢智之徒病漢人訓詁之學得其粗迹,務矯之以歸於內,而達道達德九經三重之事置之不論。此所謂告子未嘗知義者也。其不流於異端而害我道者幾希!

董子曰,宜在我者而後可以稱義,故言義者合我與宜以為一,言以此操之,義之言我也。[20]義字以我兼聲與意。此與孟子之言相發。

以紂為兄之子编辑

以紂為弟且以為君,而有微子啟。以紂為兄之子且以為君,而有王子比干。竝言之則於文有所不便,故舉此以該彼。此古人文章之善。且如郊社之禮所以事上帝也,不言后土。地道無成而代有終也,不言臣妻。先王居檮杌于四裔,不言渾敦窮奇饕餮。後之讀書者不待子貢之明,亦當聞一知二矣。

编辑

人固有為不善之才而非其性也。性者天命之,才者亦天降之。[21]下章言天之降才。是以禽獸之人謂之未嘗有才。

中庸言能盡其性,孟子言不能盡其才。能盡其才則能盡其性矣。在乎擴而充之。

求其放心编辑

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然則但求放心可不必於學問乎?與孔子之言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者,何其不同邪?他日又曰,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是所存者非空虛之心也。夫仁與禮未有不學問而能明者也。孟子之意葢曰能求放心然後可以學問。使弈秋誨二人弈,其一人專心致志,惟弈秋之為聽。一人雖聽之,一心以為有鴻鵠將至,思援弓繳而射之。雖與之俱學,弗若之矣。此放心而不知求者也。然但知求放心而未嘗窮中罫之方,悉雁行之勢,馬融圍碁賦。亦必不能從事於弈。

所去三编辑

免死而已矣,則亦不久而去矣,故曰所去三。

自視欿然编辑

人之為學不可自小,又不可自大。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足以朝諸侯有天下,不敢自小也。附之以韓魏之家,如其自視欿然,則過人遠矣。不敢自大也。予將以斯道覺斯民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婦有不被堯舜之澤者,若己推而內之溝中。則可謂不自小矣。自耕稼陶漁以至為帝,無非取於人者,則可謂不自大矣。故自小小也,自大亦小也。今之學者非自小則自大,吾見其同為小人之歸而已。

士何事编辑

士農工商謂之四民,其說始於管子。[22]穀梁成公元年傳亦云。三代之時,民之秀者乃收之鄉序,升之司徒,而謂之士。固千里之中不得一焉。大宰以九職任萬民,五曰百工,庀飭八材,計亦無多人爾。武王作酒誥之書曰,妹土嗣爾股肱。純其藝黍稷,奔走事厥考厥長,此謂農也。肇牽車牛,遠服賈用,孝養厥父母,此謂商也。又曰庶士有正越庶伯君子,其爾典聽朕教。則謂之士者大抵皆有職之人矣。惡有所謂羣萃而州處四民各自為鄉之法哉?春秋以後,游士日多。齊語言桓公為游士八十人,奉以車馬衣裘,多其資幣,使周游四方,以號召天下之賢士。而戰國之君遂以士為輕重。文者為儒,武者為俠。烏呼,游士興而先王之法壞矣!彭更之言,王子墊之問,其猶近古之意與!

飯糗茹草编辑

享天下之大福者,必先天下之大勞。宅天下之至貴者,必執天下之至賤。是以殷王小乙使其子武丁舊勞於外。知小人之依,而周之后妃亦必服澣濯之衣,修煩辱之事。及周公遭變,陳后稷先公王業之所由者,則皆農夫女工衣食之務也。[23]干寶晉紀論。古先王之教,能事人而後能使人。其心不敢失於一物之細,而后可以勝天下之大。舜之聖也,而飯糗茹草。禹之聖也,而手足胼胝,面目黧黑。此其所以道濟天下,而為萬世帝王之祖也。况乎其不如舜禹者乎![24]朱子語類言舜之耕稼陶漁,夫子之釣戈,子路之負米,子貢之埋馬,皆賤者之事,而古人不辟也。有若三踊於魯大夫之庭,冉有用矛以入齊軍,而樊須雖少能用命,此執干戈以衛社稷,而古人所不辭也。後世驕侈日甚,反以臣子之職為恥。

孟子外篇编辑

史記伍被對淮南王安引孟子曰,紂貴為天子,死曾不若匹夫。揚子法言修身篇引孟子曰,夫有意而不至者有矣,未有無意而至者也。桓寬鹽鐵論引孟子曰,吾於河廣知德之至也。又引孟子曰,堯舜之道非遠人也,人不思之爾。周禮大行人註引孟子曰,諸侯有王。宋鮑照河清頌引孟子曰,千載一聖猶旦暮也。顏氏家訓引孟子曰,圖影失形。梁書處士傳序引孟子曰,今人之於爵祿,得之若其生,失之若其死。廣韻圭字下註曰,孟子六十四黍為一圭,十圭為一合。以及集註中程子所引荀子,孟子,三見齊王而不言事,門人疑之。孟子曰,我先攻其邪心。今孟子書皆無其文。豈所謂外篇者邪?[25]史記索隱皇甫謐曰,孟子稱禹生石紐西夷人也,恐是舜生諸馮之誤。 漢書藝文志孟子十一篇,風俗通曰,孟子作書中外十一篇。詩維天之命傳引孟仲子,曰大哉天命之無極,而美周之禮也。悶宮傳引孟仲子曰,是禖宫也。正義引趙歧云,孟仲子孟子從昆弟,學於孟子者也。譜云孟仲子者,子思弟子,葢與孟軻共事。子思後學於孟軻。註書論詩,毛氏取以為說,則又有孟仲子之說矣。[26]陸璣詩草木疏云,子夏傳魯人申公,申公傳魏人李克,李克傳魯人孟仲子,孟仲子傳趙人孫卿,孫卿傳魯人大毛公,大毛公傳小毛公。

孟子引論語编辑

孟子書引孔子之言凡二十有九。其載於論語者八。[27]學不厭而教不倦。 里仁為美。 君薨聽於冡宰。 大哉堯之為君也。 小子鳴鼓而攻之。 吾黨之士狂簡。 鄉原德之賊。 惡似而非者。又多大同而小異。然則夫子之言其不傳於后者多矣。故曰仲尼沒而微言絕。

孟子字樣编辑

九經論語皆以漢石經為據,故字體未變。孟子字多近今,[28]如知多作智,說多作悅,女多作汝,辟多作避,弟多作悌,彊多作强之類。與論語異。葢久變於魏晋以下之傳錄也。然則石經之功亦不細矣。

唐書言邠州故作豳,開元十三年以字類幽,改為邠。今惟孟子書印邠字。

容齋四筆言孟子是由惡醉而强酒,見且由不得亟,並作由,今本作猶。是知今之孟子又與宋本小異。

孟子弟子编辑

趙岐註孟子,以季孫子叔二人為孟子弟子,季孫知孟子意不欲而心欲,使孟子就之,故曰異哉弟子之所聞也!子叔心疑惑之,亦以為可就之矣。使己為政以下則孟子之言也。又曰告子名不害,兼治儒墨之道者。嘗學於孟子而不能純徹性命之理。又曰高子齊人也,學於孟子,鄉道而未明。去而學他術。又曰盆成括嘗欲學於孟子,問道未達而去。宋徽宗政和五年,封告子不害東阿伯,高子泗水伯,盆城括萊陽伯,季孫豐城伯,子叔乘陽伯,皆以孟子弟子故也。史記索隱曰,孟子有萬章公明高等,並軻之門人。廣韻又云,離婁孟子門人。不知其何所本。[29]淮南子,皇帝亡其玄珠,使離朱捷剟索之,註,二人皆皇帝臣。抱扑子有彭祖之弟子離婁公。元吳萊著孟子弟子列傳二卷,今不傳。

晏子曰,稱西郭徒居布衣之士,盆城括嘗為孔子門人,尤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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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字自中唐始變作茶。其說已詳之唐韻正。按困學紀聞,荼有三,誰謂荼苦,苦菜也。有女如荼,茅秀也。以薅荼蓼,陸草也。今按爾雅,荼蒤字凡五見,而各不同。釋草曰,荼苦菜。註引詩誰謂荼苦,其甘如薺。疏云,此味苦可食之菜。本草一名選,一名游冬。易緯通卦驗玄圖云,苦菜生於寒秋,經冬歷春乃成。月令,孟夏苦菜秀是也。葉似苦苣而細,斷之有白汁,花黃似菊,堪食但苦耳。又曰蔈荂荼,註云,即艻。疏云,按周禮掌荼,及詩有女如荼,皆云荼茅秀也,蔈也,荂也,其別名。此二字皆從草從余。又曰蒤虎杖,註云,似紅草而大麄有細刺,可以染赤。疏云,蒤一名虎杖。陶註本草云,田野甚多,壯如大馬,蓼莖斑而葉圓是也。又曰蒤委,葉註引詩以茠蒤蓼,疏云,蒤一名委葉。王肅說詩云,蒤陸穢草。然則蒤者原田蕪穢之草,非苦菜也。今詩本茠作薅,此二字皆從草從涂。釋木曰,檟苦荼。註云樹小如梔子,冬生,葉可煮作羹飲。今以早釆者為荼,晚取者為茗。一名荈,蜀人名之苦荼。此一字亦從草從余。今以詩考之,邶谷風之荼苦,七月之釆荼,緜之堇荼,皆苦菜之荼也。[30]詩采苦采苦傳,苦苦菜。正義曰,此荼也。陸機云,苦菜生山田及澤中,得霜恬胞而美。所謂堇荼如飴。內則云,濡包苦用苦菜是也。又借而為荼毒之荼。桑柔湯誥皆苦菜之荼也。夏小正取荼秀,周禮地官掌荼,儀禮旣夕禮因著用荼實綏澤焉。詩鴟鴞將荼,傳曰荼萑苕也,正義曰,謂薍之秀穗茅薍之秀,其物相類故皆名荼也。茅秀之荼也,以其白也而象之。出其東門有女如荼,國語吳王夫差萬人為方陳,白常白旗素甲白羽之矰,望之如荼。考工記,望而眡之,欲其荼白,亦茅秀之荼也。良耜之荼蓼委葉之蒤也,唯虎杖之蒤與檟之苦荼不見於詩禮。而王褒僮約云,武陽買荼。張載豋城都白菟樓詩云,芳荼冠六清。孫楚詩云薑桂荼荈出巴蜀。本草衍義,晋溫嶠上表,貢荼千斤,茗三百斤。是知自秦人取蜀而後始有茗飲之事。

王褒僮約,前云,炰鼈烹荼,後云武陽買荼。註以前為苦菜,后為茗。

唐書陸羽傳,羽嗜茶,[31]自此後荼字減一畫為茶。著經三篇,言茶之原之法之具尤備。天下益知飲茶矣。有常伯熊者,因羽論復廣著茶之功。其后尚茶成風。時回紇入朝,始驅馬市茶。至本朝設茶馬御史。而大唐新語言右補闕綦母熙性不飲茶,著茶飲序曰,釋滯消壅,一日之利暫佳。瘠氣侵精,終身之害斯大。獲益則功歸茶力,貽患則不謂茶災。豈非福近易知,禍遠難見。宋黃庭堅茶賦亦曰,寒中瘠氣莫甚於茶,或濟之鹽,勾賊破家。今南人往往有茶癖而不知其害,此亦攝生者之所宜戒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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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雅舒雁鵞註,今江東呼鴚即鴐字。[32]古加字讀如哥。詩,君子偕老之珈,東山之嘉,竝與何為韻。左傳,魯大夫榮鴐鵞。方言,雁自關而東謂之鴚鵞。太玄經,粧次二鴐鵝慘于氷。一作𪃿鵝。司馬相如子虛賦,弋白鵠連鴐鵝,双鶬下玄鶴加。上林賦,鴻鷫鵠𪀣,鴐鵞屬玉。揚雄反離騷,鳳皇翔于蓬陼兮,豈鴐鵝之能捷?張衡西京賦,鴐鵞鴻鶤。南都賦,鴻鴇鴐鵝。杜甫七歌,前飛鴐鵝後鶖鶬。遼史穆宗紀,獲鴐鵝祭天地。元史武宗紀,禁江西湖廣汴梁私捕鴐鵝。山海經,青要之山是多駕鳥。郭璞云,末詳。或云當作鴐。其從馬者,傳寫之誤爾。[33]漢書古今人表,榮鴐鵞,師古曰,鴐音加,今本亦誤作駕。今左傳本亦多作駕,猶詩乘乘駂之誤作鴇也。

九經编辑

唐宋取士皆用九經,今制定為五經,而周禮儀禮公羊穀梁二傳竝不列於學官。杜氏通典,東晋元帝時,太常賀循上言,尚書被符經制博士一人。[34]晉書荀崧傳,時簡省博士,其儀禮公羊穀梁及鄭易皆省不置。又多故歷紀,儒道荒廢,學者能兼明經義者少。且春秋三傳俱出聖人,而義歸不同,自前代通儒未有能通得失兼而學之者也。今宜周禮儀禮二經制博士二人,春秋三傳置博士三人,其餘[35]易詩書。則經置一人,合八人。太常荀崧上疏言,博士舊員十有九人,今五經合九人,准古計今,猶未中半。周易有鄭氏注,其書根源誠可深惜!儀禮一經,所謂曲禮鄭玄於禮特用,皆有證據。昔周之衰,孔子作春秋,左丘明子夏造膝親受。孔子沒,丘明撰其所聞為之傳,微辭妙旨無不精究。公羊高親受子夏,立於漢朝,多可釆用。穀梁赤師徒相傳,諸所發明。或是左氏公羊不載,亦或足有所訂正。臣以為三傳雖同曰春秋,而發端異趣,宜各置一人,以傳其學。遇王敦難不行。[36]按元帝紀云,太興四年三月,置周易儀禮公羊博士。明年正月,王敦反。是雖置而旋不行也。唐貞觀九年五月,勅自今以后,明經兼習周禮。若儀禮者於本色內量減一選。開元八年七月,國子司業李元璀上言,三禮三傳及毛詩尚書周易等,竝聖賢微旨,生人教業。今明經所習,務在出身,咸以禮記文少,人皆競讀。周禮經邦之軌則。儀禮莊敬之楷模。公羊穀梁歷代宗習。今兩監及周縣以獨學無友四經殆絕,事資訓誘,不可因循。其學生請停各量配作業,並貢人預試之日。習周禮儀禮公羊穀梁。竝請帖十通五,許其入第,以此開勸。即望四海均習,九經該備。從之。唐書開元十六年十二月,楊瑒為國子祭酒,奏言,今之明經習左氏者十無二三。又周禮儀禮及公羊穀梁殆將廢絕。請量加優獎。於是下制明經習左氏及通周禮等四經者,出身免任散官,遂著於式。古人抱遺經扶微學之心如此其急,而今乃一切廢之。葢必當時之士子苦四經之難習,而主議之臣狥其私意,遂舉歷代相傳之經典棄之而不學也。自漢以來,豈不知經之為五,而義有竝存,不容執一,故三家之學竝列春秋。至於三禮各自為書,今乃去經習傳,尤為乖理。苟便己私用之干祿,率天下而欺君負國,莫甚於此。經學日衰,人材日下,非職此之由乎?

宋史,神宗用王安石之言,士各占治易書詩周禮禮記一經,兼論語孟子。[37]是時儀禮春秋皆不列學官,元祐初始復春秋左傳。朱文公乞修三禮劄子,遭秦滅學,禮樂先壞,其頗存者三禮而已。周官一書,固為禮之綱領,至於儀法度數,則儀禮乃其本經,而禮記郊特牲冠義等篇乃其義說耳。[38]朱子言儀禮是經,禮記是解儀禮。且如儀禮有冠禮,禮記便有冠義。儀禮有昏禮,禮記便有昏義。以至燕射之類,莫不皆然。前此猶有三禮通禮學究諸科,禮雖不行,士猶得以誦習,而知其說。熙寧以來,王安石變舊制,廢罷儀禮,而獨存禮記之科,棄經任傳,遺本宗末,其始失已甚。是則儀禮之廢,乃自安石始之。[39]語類言儀禮舊與五經並行,王介甫始罷去。祖宗廟有開寶通禮科,禮官用此等人為之,介甫一切罷去。至於今朝,此學遂絕。

朱子又作謝監嶽文集序曰,謝綽中建之政和人。先君子尉政和,行田間,聞讀書聲,入而視之,儀禮也。以時方專治王氏學,而獨能爾,異之。即與俱歸,勉其所未至,遂中紹興三年進士第。在宋已為空谷之足音,今時則絕響矣!

考次經文编辑

後魏崔浩為司徒時,著作令史關湛為浩信任,見浩所注詩論書易,遂上疏言馬鄭王賈雖著作六經並名,疏謬不如浩之精微。乞收境內諸書藏之秘府,班浩所注,命天下習業。並求勅浩註禮傳,令後生得觀王義。浩亦表荐湛有著述之才。

禮記樂記,寬而靜至温良而慈一節,當在愛者宜歌商之上,文義甚明。然鄭康成因其舊文不敢輒更。但註曰,此文換簡失其次。寬而靜宜在上,愛者宜歌商宜承此。

書武成定是錯簡,有日月可考。蔡氏亦因其舊而別序一篇。為今考定武成最為得體。

其他考定經文如程子改易繫辭,天一地二一節,於天數五之上。論語必有寢衣一節於齊必有明衣布之下。蘇子瞻改書洪範曰,王省惟歲一節,於五曰曆數之下。改康誥惟三月哉生魄一節,於洛諱闕誥周公拜手稽首之上。朱子改大學康誥曰至止於信於未之有也之下。改詩云瞻彼淇澳二節於止於信之下。論語誠不以富二句於齊景公有馬千駟一節之下。詩小雅以南陔足鹿嗚之什而下改為白華之什,皆至當無復可議。後人效之,妄生穿鑿。周禮五官互相更調。而王文憲[40]名柏。作二南相配圖,洪範經傳圖,重定中庸章句圖,改甘棠野有死麕何彼穠矣三篇于王風。仁山金氏本此改斂時五福一節於五曰考終命之下,改惟辟作福一節於六曰弱之下。使鄒魯之書傳於今者幾無完篇。殆非所謂畏聖人之言者矣。

董文清槐改大學知止而后有定二節於子曰聽訟吾猶人也之上,以為傳之四章,釋格物致知,而傳止於九章。則大學之文元無所闕,其說可從。

鳳翔袁楷謂文言有錯入繫辭者,鳴鶴在陰已下七節,自天祐之一節憧憧往來已下十一節,此十九節皆文言也。即亢龍有悔之一節重見,可以明之矣。遂取此十八節屬於天玄而地黃之後,[41]依卦為序。於義亦通。然古人之文變化不拘,况六經出自聖人,傳之先古,非後人所敢擅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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