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學集/49

卷四十九编辑

題跋编辑

題邵得魯迷途集编辑

邵得魯以不早發械係,僇辱瀕死者數矣。其詩清和婉麗,怨而不怒,可以觀,可以興矣。得魯家世皈依雲棲,精研《內典》,今且以佛法相商。優波離為佛發,作五百童子頭師,從佛出家,得阿羅漢果。孫陀羅難陀不肯剃髮,握拳語者,汝何敢持刀臨閻浮王頂,阿難抱持強為剃髮,亦得阿羅漢果。得魯即不發,未便如阿難陀,取次作轉輪,聖王何以護惜數莖發如此鄭重?彼狺狺發,刀鋸相加,安知非多生善知識,順則為優波離之於五百釋子,逆則如阿難之於難陀,而谘歎慨歎,迄於今似未能釋然者耶?我輩多生流浪,如演若達多,晨朝引鏡,失頭狂走,頭之不知,發於何有。畢竟此數莖發,與未,此二相俱不可得。當知演若,昔日失頭,頭未曾失。得魯今日發,發未曾,晨朝引鏡時,試思吾言,當為啞然一笑也。

讀宋玉叔文集題辭编辑

豫章王於一文士之不苟譽人者也,來告我曰:「玉叔不獨詩擅場也,其文章卓然名家。惟夫子有以表之,俾後學有職誌焉。」

余聞之喟然歎息。余之從事於斯文,少自省改者有四:弱冠時,熟爛空同,弇州諸集,至能暗數行墨,先君子命曰此毗陵。唐應德所云三歲孩作老人形耳。長而讀歸熙甫之文,謂有一二妄庸人為之巨子,而練川二三長者流傳熙甫之緒言,先君子之言益信,一也。少奉弇州《藝苑卮言》如金科玉條,及觀其晚年論定,悔其多誤後人,思隨事改正,而其讚熙甫,則曰「千載有公繼韓歐陽」。余豈異趨,久而自傷,蓋弇州之追悔俗學深矣,二也。午未間,客從臨川來,湯若士寄聲相勉曰:「本朝文自空同已降,皆文之輿台也。古文自有真,且從宋金華著眼,自是而指歸大定,三也。毗陵初學《史》、《漢》為文,遇晉江王道思,痛言文章利病,始幡然改轍。閩人洪朝選撰《晉江行狀》,區別其源流甚晰。而弘正之後,好奇者旁歸於羅景明,吳人蔡羽《與王濟之書》極論其側出非古,由是而益知古學之流傳,確有自來,四也。

余之於此道,不敢自認為良醫,而審方診病,可謂之三折肱矣。要而言之,昔學之病,病於狂;今學之病,病於瞽。獻吉之戒不讀唐後書也,仲默之謂文法亡於韓愈也,於鱗之謂唐無五言古詩也,滅裂經術,偭背古學,而橫騖其才力,以為前無古人。此如病狂之人,強陽僨驕,心易而狂走耳。今之人傳染其病,而不知病症之所從來,如群瞽之拍肩而行於塗,街衢溝瀆,惟人指引,不然則捫籥以為日也,執箕以為象也。並與其狂病而無之,則謂之瞽人而已矣。

玉叔之文,骨力秀拔,意匠深遠,標章命意,迢然以古人為師,蓋其道心文府,本之天授,俗學之熏染,無自而滓其筆端也。吾是以讀之而喜,雖然群瞽冥行,無目諍日,慮玉叔出而空其群也,必將群噪吾言,吾是以滋懼其說在吾之雹論也,亦蘄乎玉叔之自信而已矣。樊宗師之為文,艱澀不可句讀,而韓子銘之,曰:「惟古於文,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賊。」尹師魯縱橫論難,極談兵事利害,而歐陽子稱其文簡而有體。

歸熙甫嘗語其門人:「韓子言『惟陳言之務去』,何以謂之陳言?」門人雜然以對。熙甫曰:「皆非也。惟不切者為陳言耳。」玉叔以古人為師,究極文章之體要,雖世所稱高文巨筆,尤將持擇洮汰,以為剽賊為陳言。況夫目論耳食,嚼飯喂人者,奚足置齒頰間乎?玉叔攜其文過余,摳衣避席,引古人「後世誰定吾文」之語誘之使言,余故敢自仞為識道之老馬,略舉生平所知者以告之,亦於一所更端請益而未能更仆者也。玉叔年力壯盛,通懷虛己,富有日新,殆不知其所至幸深,以吾言自信,余雖耄老,尚能憑軾以俟之。

顧與治遺稿題辭编辑

予初識與治,見其威儀庠序,筆墨妍雅,喜王國之多士,而華玉英玉之有後也。莆田宋比玉客死吳門,歸葬於閩,家貧無子,詩草散佚。與治裹糧走三千里,漬酒墓門,收拾遺草,請予勒石表其墓。金陵亂後,與治與剩和尚生死周旋,白刃交頸,人鬼呼吸,無變色,無悔詞,予以此心重與治,片言定交,輕死重氣,雖古俠烈士,無以過也。晚年屢遭坎陷,困於蒺藜,卒無子,窮老以死。施愚山學憲經紀其喪,又屬其友方爾止、沈子遷網羅放失舊稿,手自排纂為集,刻而傳之。嗟乎!

與治以老書生蓋棺,瓦燈敗幃,委縗無後。愚山惠顧《風》、《雅》,噓枯而然死若此其汲汲也。愚山之於與治,猶與治之於比玉,尹班之永夕,范張之下泉,氣類相感,可以征天道焉。風塵澒洞,士生其時,蒙頭過身而已。孤生黨軍,持而抗服,匿讀與治詩,九原尤有生氣存。與治之詩,所以存與治也。知愚山存與治之義士之自立,而悲於無徒與?夫慕義而懼於湮沒者,可以慨然而興起矣。

書趙太史魯遊稿後编辑

崇禎戊寅九月,余蒙恩湔袚南歸,恭詣闕里,謁先聖林廟,賦詩一百韻,敘次其梗概。越二十有一年己亥,錫山趙月潭太史渡淮泗,抵東兗肅謁林廟,禮成而言歸,作記一篇,賦詩數十章。自謂如太史公適魯,登聖人之堂,見俎豆禮器,喟然而歎,心向往之,彳氐徊留之不能去。涉末流,處亂世,居今晞古,慨然慕西京元封之盛事。今太史尤古太史也,余讀而心重之。當余謁闕里時,天步未夷,四郊多壘,篋中攜茶陵李文正公《東祀錄》,想見弘正間盛世,元臣銜命,祗事肅雍,至止之彝典,俯仰江河,唏噓嘅慕,所著詩蓋三致意焉。

今讀太史《魯遊錄》,天地改易,衣冠參錯,墓門之荊棘未辟,城上之弦誦猶在,以石渠載筆之遺臣,偕一二周餘夏肄,拱立端拜於榛蕪灌莽之餘,視余展謁時,已邈然如上古七十二君封云禪亭之時世,循覽徹簡,相向飲泣,不知清淚之漬紙也。太史肅拜壇墀,瞻仰圖像,追思先皇帝視學釋奠,周行兩廡,親諭儒臣,當尊崇有宋周邵程朱張六子,表章正學,聖謨洋洋,謦咳在耳,而孔氏後人,不能復問諸掌故,為之沾襟掩袂。已而訪問闕里,諸志錄殘缺失次,以謂當及時修葺,彰明先聖典錄,以立千萬世瞻儀之楷則。此則余之所夙昔寤歎,夢寐不忘者也。居嘗謂今世憲章二祖,三教鼎立,釋氏琅函珠林,憲有三藏道流,若漢天師世家譜牒,歷然可觀,獨吾先聖一門,紀載闕如。昔人撰錄若《祖庭廣記》、《宋家雜記》、《孔子世家譜》諸書,今之儒者有曾考覽者乎?《闕里譜係》,宋元豐孔子四十六代孫知洪州軍宗翰所編也。《孔子續錄》,元延祐五十一代孫元祚所編也。《孔聖圖譜》三卷一《圖譜》,二《年譜》,三《編年》,元大德五十三代孫津所刻也。此皆孔氏遺書藏弆奎閣者,今之後人有能舉其名籍者乎?明朝金華宋文憲公著《孔子生卒考》一篇,辨正彼此疑互,吾夫子降精夢奠端門,受書之時日,儒者已付之威音,往劫不能委知,而況其他乎?

從祀之典昉於漢文翁石室圖像,唐處州刺史李繁新作孔子廟,命工改為顏回至子夏十人像,其餘六十二子及後大儒公羊高、左丘明、孟軻、荀況、伏、毛、韓、董、高堂、楊雄、鄭玄等數十人,皆圖之壁,韓文公詳記其事。歷代崇重祀典,黜陟進退,凜於秋霜,而余尤有不能無議者:有元之許衡,以仕元議輟,宜也。若江漢之趙復、資中之黃澤、臨川之吳澄,有功聖門,無玷仕籍者,不當補祀乎?朱子之學,一傳為何基、王柏,再傳為金履祥、許謙,又傳為明朝宋文憲濂、王忠文褘,文憲又傳為方正學孝孺。文憲忠文以文學佐高皇帝黼黻,開天鴻業開三百年,斯文之脈,此可以無祀乎?方正學為朱子之世,適宗子九死殉國,開三百年節義之脈,此可以無祀乎?以儒林言之,新安之趙汸、汪克寬,一則承資中之絕學,一則闡紫陽之遺文,其有功聖門一也。以道學言之,三原王端毅恕其學力,豈下於薛文清、石渠意見,發揮經學,河汾《讀書錄》之季孟也,是三君子者,其可以無祀乎?

太史晞聖,考文逖,稽遐覽志則韙矣。日尤在天,文未墜地,明君聖王,必將有祀太牢,坐講堂,如炎漢之高光者。執此以往,後死者之得與斯文也,其在斯乎?其在斯乎?杜牧有言:「自古稱夫子之德莫如孟子,稱夫子之尊莫如韓吏部。」余深望於太史,故謹書其後以俟焉。

題杜蒼略自評詩文编辑

不見蒼略於今五年,遇阨而氣益昌,家貧而學益富,才老心易,趾高視下,宜其所著撰宏肆奡兀,富有日新,一至於此也。蒼略不以余為老耄,過而問道於瞽,請為疏瀹其脈理,而抉擿其指要,則余固不能也。

豈惟余哉!雖古之人亦有所不能。夫詩文之道萌折於人心,蟄啟於世運,而茁長於學問,三者相值,如燈之有炷有油有火而焰發焉。今將欲剔其炷、撥其油、吹其火而推尋其何者為光,豈理也哉?方其標舉,興會經營,將迎新吾,故吾剝換於行間,心神識神,湧現於句裏,如蛻斯易,如蛾斯術,心了矣而口或茫然,手了矣而心尤介爾。於此之時,而欲鏤塵畫影,尋行而數墨,非愚則誣也。柳子之讀《毛穎傳》也,曰:「譬如追龍蛇,搏虎豹,欲與之角而力有不暇。」

蒼略之詩文,赴壑之龍蛇也,當道之虎豹也。顧欲為之詆訶利病,捃摭失得,蹈龍蛇之頭而履虎豹之尾,此則柳子之所不暇,而余能暇之乎?少陵之詩曰:「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蒼略之於詩文,既已自為評定,則所謂千古寸心者,蒼略蓋自知之矣。若其靈心浚發,神者告之,忽然而睡,渙然而興,蒼略固不能自知也,而余顧能知之也耶?

題武林兩關碑記编辑

神廟庚戌之後,族子用章水部司榷南關,舟船上下,頌聲殷殷然也。越四十有四載,用章之孫福先復起甲第,司榷北關,計口食俸,洗手奉公,蠲除瑣科,爬搔敝蠹,征輸鱗次,行旅烏集,帆檣廛舍,輿誦周浹。及瓜之日,薦紳懷鉛,素童髦臥,轅轍相與。谘嗟涕淚,伐石誦美,訪求用章遺愛之碑樹北關者,磨洗摩榻,合為一帙。

自昔甘棠之封殖,興思剪伐;峴首之沉碑,致歎陵谷,未有豐碑齊豎,綽楔交矗,祖武孫謀,項背相望如今日者。班固有言:「士服舊德之名氏,工用高曾之規矩。」蓋百年以來,龐豐熙洽,羔羊素絲之風操兆於一門,非獨閥閱之美談,箕裘之盛事也。昔我先王有國吳越,當五代濁亂之季,生全十四州之蒼赤,仰父俯子,昌大繁庶。

今用章祖孫司榷臨安,實惟我先王故土遺民,是用保乂。還鄉之歌曰:「斗牛無孛人無欺,將無榆。」故國先王之精神盻蚃式憑在茲,有徼福假靈焉者乎?用章之尊人侍御公建五王祠廟,尊祖合族大書表忠碑文,刻於球門之上,漆書煌煌,昭垂金石,作忠教孝,其用意良遠。

今日之舉,先河後海,咸歸美於侍御,猗歟休哉!昔者表忠觀成,蘇文忠公有詩送守祠之孫曰:「墮淚行看會祠下,姓名終擬附碑陰。」我先王之遺愛餘休,茲久勿替如此。今日者,南北兩關考貞瑉而鐫樂石,金銀之管,琬琰之錄炳烺,於滄桑變易,劫火洞然之後,德澤之在人心,與天壤俱敝可知已矣。《詩》不云乎:「無念爾祖,聿修厥德。」鄒長倩之勉公孫次卿,以謂針紀緵襚,積而有成,此修之之道也,德福之基也。基厚矣,墉則在子,福先念之哉!余宗老也,不可以不誌,於是乎書。

題王文肅公南宮墨卷编辑

故少保太原王文肅公以嘉靖壬戌首舉會試,試卷流布華夏,經生學子家戶誦習。而南宮故牘,鎖院手書者,兵燹隳突,尚在人間,公之孫奉常時敏購得之,捧持以示謙益。

謙益竊惟明國家久道化成,重熙累洽,莫盛於世宗肅皇帝、神廟顯皇帝。公登科在嘉靖,入相在萬曆,歷事三朝,身在台階斗柄之地,長養五十餘年,和平盛大之福,訏謨典冊,炳蔚廊廟,人皆能知之,其奮跡場屋,致身館閣,實以是卷為先資。當此之時,風簷燒燭,筆騰墨飛,五星明聚,百神下觀,不知光怪驚爆,當復何狀?迨乎得君當國,天人和同,人主深拱而薄海向風,諷議雍頌而四夷解辮,蓋其光明俊偉、龐鴻深厚之氣象,固已著見於蠶書蠹紙文句點畫之間。考其世,知其人,有不徬徨嗟谘、俯仰流涕者乎?奉常少侍文肅,曾睹此卷,謂出嚴文靖家,亂後乃得之,不知何人。

嗚呼!異哉!有唐之季,讚鄭公之遺笏,記衛公之故物,承平久長,寤歎斯作。居今之世,獲見斯筆,其隱心動色,又如何也?周陳大訓,魯歸寶玉,天之所與,有物來相。謙益敢謹書其事以示觀者,其將以為西清東觀。遺文未墜,而慨然有遐思焉,斯亦文肅之志也。

題吉州施氏先世遺冊编辑

喪亂之後,國家寶書玉牒與故家縹囊緗帙,靡不蕩為煨燼,踐為泥塵。獨吉州施氏,累世圖像遺文散失,十有三載,裔孫偉長一旦得之僧舍,豈非施氏風流弘長,先人靈爽憑依,不與劫灰俱泯?抑亦偉長抑塞磊落,龍蛇起陸,天實護持以畀之與吾家?自漢南納土彭城,尚主得復王封,六世後渡江居海虞者,彭城之宗子,於禮實為大宗,居於他國,越在草莽。開天之日,鐵券進御,不獲與守祧之裔共睹天顏,宗老言之,皆為隕涕。乙未歲,偉長遊臨海,謁先廟,拜武肅忠懿文僖畫像,獲觀鐵券及周成王饗彭祖三事鼎,鼎足篆「東澗」二字,以周公卜宅時乃卜澗水東,水西,故有此款識也。

謙益老耄昏庸,不克糞除先人之光烈,尚將策杖渡江,灑掃墓祠,拂拭宗器,以無忘忠孝刻文,乃字號東澗遺老,所以誌也。偉長曰:「公方深惟周鼎,而吾家復還魯弓,公侯之後,必復其始,其有占兆邪?」乃再拜稽首,敬書此卷之末。

題王周臣文稿编辑

周臣示余新文數首,筆勢俯仰精強之氣猶在眉睫。間讀不盲道人說,為慨歎久之。余往作二盲說,贈錫山華仲通,謂春秋之世,舉世皆盲人,獨師曠與左丘明兩人,四目瞭然在宇宙間。周臣以十年未字之女抱五世相韓之恥,窮愁結嗇,發病於目。余以為居今之世,盡皆蒙瞍拍肩,獨周臣一人目光如炬耳。韓退之歎張文昌盲於目不盲於心,厥得文昌雙目再明,人謂文人之文,能筆補造化。如此今周臣坐臥一室,有比丘穿針之歎,吾輩袖退之兩手,不能伸筆援救,居然為造化所聊蕭,良可自愧也。元遺山有句云:「無窮白日青天在,定有先生引鏡年。」請以斯言為周臣左券。

書吳江周氏家譜後编辑

余少壯取友於吳江,得周子安期及從弟季侯,皆圭璋特達君子雄駿人也。

季侯與余偕舉於鄉,已而取科第,歷雄職,臿牙拊頰,忤榼考死,易名賜祠,蔚為名臣。安期宛晚,不能取一第,與余交益親,因得見其二弟安石、安仁,所謂瑤環瑜珥,稱其家兒者也。余每過吳江,泊舟垂虹亭下,安期墊巾扌義衣,信步追躡,若與長年要約,或舟未艤映望亭畔,招手叫呼,舟人歡笑,知為安期也。安期歿後,間復過垂虹,追憶安期步屟登舟,足跡猶可指數,招邀笑語,咳吐宛然,輒潸然泣下,不忍久泊而去。

衰年念故,輒作數日惡,以是故於安石兄弟,亦不促數相聞。今年征求內典,書尺往復,安石以修葺家譜示余,使為其序。余惟周氏南渡,世家恭肅,為盛世名卿,遠有代序,忠毅趾美,相繼廟食,炳著琬琰,固無俟於余言。恭肅之諸孫有叔宗、季華兩征君者,外服儒風,內鋋梵行,執侍巾瓶於紫柏大師,為白衣弟子,而其母薛太君精修安養,端坐往生。於是周氏一門,承紫柏之付囑,熏化母之教觀,莫不持木義,奉檀度,旁行插架,漉囊倚戶,吳中高門甲第,蘭颻相望,未有是也。季侯解八識規矩,潛噓慈恩之一燈,安期定徑山祖位,默護曹溪之一葉,支拄末法,金湯儼然。安石輯古今禪門文字,州次部居,不下數百卷,珠林寶藏,於斯為盛。當世文人,詞客著書,滿家相與,搜蟲魚矜篆刻者,亦未有是也。惡濁昏迷,殘劫腥穢,閻浮提臭,氣上直光音天四十萬里,如周氏者斯可謂栴檀之林、香積之國也。

昔者,顏侍郎作《家訓》,建立《歸心》一篇,以告戒其子姓。然則廣之推之,意其不欲以七葉之漢貂、六闕之唐尹,誇詡周氏之譜牒也,可知已矣。余老歸空門,將與安石為梵侶,知其有異乎世之君子也,於是乎書。

書南城徐府君行實後编辑

昔北齊劉獻子有言:「百行殊途,準之四科,德行為首。」若能入孝出弟,忠信仁讓,不待出戶,天下自知。儻不能,雖復博聞強識,不過為土龍乞雨,眩惑將來,於立身之道何益乎?

南城徐銓部仲芳敘次其尊府君行實,少服牛行賈,以紓其親長;束修鏃礪,以立其身;晚教忠訓廉,以成其子。今之士大夫牆高基下,蠟言梔貌,為土龍致雨者,視府君何如也?府君有勇知兵,馬上舞雙刀如輪,昏黑中能挾彈取物,其平居俯躬摳衣,齗齗如也。甲申後,舊京改元,歲時家祭,稱崇禎年如故。嗟乎!稱弘光猶不忍,況忍改王氏臘耶?《記》曰:「戰陣無勇,非孝也。」傳曰:「死而無義,不登於明堂。」府君之為,勇與義兼之,節以一惠,宜諡之曰孝子。謹書其後以信獻子之說。

戲題徐仲光藏山稿後编辑

今世達官貴人,例有文集行世,諸為序述者,詩漢魏迄李杜,文左馬迄韓柳,兼工媲美,窮神極化。吾將踵為讚頌,羅無量百千萬億口為吾口,斂無量百千萬億手為吾手,聚無量百千萬億紙墨為吾紙墨,曾不足博其一顧,曰:「吾詩筆固如是也。」少不愜順,則慍詈隨之。吾是以聞命,飲冰搜腸,掐腎驚爆竟日夕。嗚呼!何其苦也。

今吾讀徐仲光之文,信手翻閱,移日終卷,忽然而睡,煥然而興,欣欣然氣浸淫滿大宅,何仲光之能移吾心也?仲光之文,本天咫,搜神逵,紀物變,極情偽。其雅且正者,如金石,如箴頌;其變者,如小說傳奇;其喜者,如嘲戲;其怒者,如罵鬼;其哀者,如泣如訴;其詭譎者,如夢如幻。筆墨畦徑,去時俗遠甚。吾將為次序讚述,如上所云,仲光未必喜;即不如上所云,仲光未必恚。蓋仲光之蘄得余言也不苟,而余之為仲光言也稱心出之而無所鯁避。信仲光之能移吾心也。仲光貽書屬余評定其文,自比李翱、張籍,而以昌黎目吾。仲光等夷翱、籍,斯可矣。余之視昌黎,猶天之不可階升也。仲光於是乎失辭矣。李肇言元和已後,文筆學奇詭於韓愈,學苦澀於樊宗師。昌黎稱紹述之文,以為至於斯極。昌黎之於樊也,耦乎云爾。張籍曰:「後之學者,號為韓張。」李翱曰:「兄為汴州,始得見交。」昌黎之於李張也,儕乎云爾。吾觀翱與陸倕書,謂李觀雖不永年,亦不甚遠於揚雄。又曰:孟軻既歿,亦不見有過於愈者。習之之有道,而文通懷樂善,蓋亦百世之師也。

今之君子執子瞻汗流走僵之言,下視籍湜殆循箕鬥之虛名,而未既其實,與侏儒問天於長人,以為庶其近天也。彼長人者自詡為近天,則更為侏儒所笑。余傾倒於仲光至矣。懼二人者之更相笑也,戲書其後,以交勉焉。

讀歸玄恭看花二記编辑

余嘗謂《西京雜記》載上林令虞淵《花木簿》,排列各目,使人觀烏椑木弱枝棗輟,興盧橘蒲桃之感,不復點綴片語,若歐陽公《牡丹志》,小小譜錄發揮出如許議論,古人為文或繁或簡,皆非苟然而作。陸士衡曰:「故無取乎冗長,此所謂伐柯之則也。不然,則甲乙帳簿耳,何以文為?玄恭今歲飽看牡丹菊花,紀其遊最詳,屬余評定。歲莫逼塞,卒卒未遑點筆,姑書此以復之。然玄恭看牡丹詩云:「亂離時逐繁華事,貧賤人看富貴花。」此二句可括紀遊數十紙矣。

書廣宋遺民錄後编辑

元人吳立夫讀龔聖予撰文履善、陸君實二傳,輯祥興以後忠臣志士遺事,作《桑海餘錄》,有序而無其書。明朝程學士克勤,取立夫之意,撰《宋遺民錄》,謝皋羽已下凡十有一人,余惜其僅止於斯,欲增而廣之,為《續桑海餘錄》,亦有序而無書。

淮海李小有更陸沉之禍,自以先世相韓,輯《廣遺民錄》以見誌,取清江谷音、桐江月泉吟社以益克勤所未備。其所采於逸民史,其間錄者殊多謬誤,以王原吉為宋人,張孟謙與謝唐同時,令人掩口失笑。近世著書,多目學耳食之流,春駁雜出,是其通病。惜乎!小有輟簡時,不獲與余面訂其闕失也。小有歿,以其稿屬王於一,於一轉以屬毛子晉,而二子亦奄逝矣。余問之子晉諸郎,止得目錄一帙,後有君子能補亡刊正,厘為全書,則小有猶不死也。撰序者李叔則氏謂宋之存亡為中國之存亡,深得文中子元經陳亡具五國之義,余為之泣下沾襟。其文感慨曲折,則立夫《桑海錄序》及黃晉卿《陸君實傳後序》可以方駕千古,非時人所能辦也。

小有字長科,故相國李文定公之孫。叔則名楷,秦之朝邑人。逝者如斯,長夜未旦,尚論遺民者,殆又將以二君為眉目。嗚呼!尚忍言哉。【題施秀才卷】

嗚呼!此吾吳郡二十年中事也。有是,太守廉辦得民,輯瑞告行,黃童白叟,如免父母。有是,諸生舉幡詣闕,為州人借寇橫被策蹇,不醵邑室一錢。有是,孝廉跡不入公府,蘊義生風,臿樹齒牙,鏃礪流俗,豈非中吳之盛舉,郡志之美談乎!城闕天沮宮闕,幽絕匹夫庶士,靡因靡資,投匭呼天朝上夕,可惟先帝綜核吏治,周悉民隱,神心睿慮,經緯萬方,深仁厚澤,庶可以想見萬一。《詩》云於戲!前王不忘,可不念哉!

題錢礎日哀言编辑

或有問於余曰:禮有之「至哀無文」。又曰:「斬衰之喪,唯而不對。」礎日之喪其親也,而為文以告哀禮歟!曰:禮也。

今夫斬衰之哭,若往而不反;齊衰之哭,若往而反;此哀之發於聲音者也。夫鳥獸之喪其群也,越月逾時,翔回焉,鳴號焉。至於燕雀,尤有啁噍之頃,皆聲音之屬也。創巨者其日久,痛甚者其愈遲,哭踴無數,惻怛痛疾,志懣氣盛,而託之於文,以發動其觸地壞牆、痛毒憑塞之極哀。稱情而生文,先王之所不禁也。顏之推曰:「《孝經》曰:哭不偯,謂哭有輕重,質文之聲也。」禮以哭有言者為號,則哭亦有辭也。江南喪哭時有哀訴之言,《蒼頡篇》有倄字,訓詁云:「痛而呼也。」礎日之告哀,是亦哭辭痛呼之類也。禮緣人情,何為而不可?或曰:然則彼都人士相與摛詞點筆,以相其哀,亦禮歟?曰:鄰有喪,不相舂。古之有喪者,三日不吊則絕之王修;以社日哀母,鄰里為之罷社。

今為礎日之友者纏綿惻愴,各相其哀,以比於鄰舂罷社之義,亦猶行古之道也。或者拱而起曰:善哉!吾未聞此言,信子遊氏之儒也。以禮許人,吾不敢以汰哉目子矣。

題南谿雜記编辑

袁小修嘗云:「文人之文,高文典則,莊重矜嚴,不若瑣言長語,取次點墨,無意為文,而神情興會多所標舉。若歐公之《歸田錄》、東坡之《志》、林放翁之《入蜀記》,皆天下之真文也。」

老懶廢學,畏讀冗長文字。近遊白門,見寒鐵道人《南谿雜記》,益思小修之言為有味也。道人之詩與記雜出古人之妙理,作者之文心,尺幅之間層累映望,如諸天宮殿,影見於琉璃地上,行者殆不敢舉足久之,而後知為地也。詠懷金陵古跡及和皋羽隆吉詩,零星點綴,皆有深寄苦愛。洪覺範、陸放翁,目為南谿二友,其言曰:「石門,文中之佛也。放翁,文中之仙也。」

余為通其意曰:石門《謁梁公》、《魯公廟》、《李畫像》諸詩,佛子之忠義,鬱盤揚眉努目,現火頭金剛形相者也。放翁《巢車》、《望塵》、《家祭》、《囑子》諸詩,仙人之飛揚跋扈,奮椎飛劍,負青城老將毛羽者也。道人灰心入道,古井不波,學仙學佛,何獨取乎二友?記言谿之東陂,鍾山峰影,如蓮華倒垂;夕陽曉月,有氣熊熊。然二友之文章,光怪發作,化為靈風怪雨,恍忽遁去,子可不慎備乎?道人不答,反手長嘯,目直上視,仰睇雲漢者久之。

題華州郭氏五馬榮歸集编辑

孝宗敬皇帝之朝,運會雍熙,明良喜起。宗臣元老,錯列朝著。於時,一命之士襏濯休明,人懷緇衣之好,家厲素絲之節,譬諸春陽麗日,一草一木,靡不舞和風而含元氣。猗歟盛哉!華州郭公由鄉舉三任方州,廉辦著聞,引年致仕,時人作為詩文以榮其歸,其詞頌而不謟,質而不俚,渢渢乎盛世之音也。嗟乎!君子壯而出仕,仕而得歸,歸而老,老而死,此亦民生之常,無足道者。由今觀之,則相與驚怪錯愕,以為吉祥善事,甚難希有。陸大夫之燕喜,疏太傅之祖送,西京東都,朝野歡娛,豈得於吾身親見之哉?郭氏此卷放失已久,亂後得之敗屋壞垣中,裔孫總戎光復屬余書其後。總戎今年六十有九,據鞍上馬,矍鑠哉!是翁汾陽異姓之後,郭有人焉。天其畀以斯卷為何比千之賜策乎,是可書而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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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清朝作品在全世界都屬於公有領域,因為作者逝世已經超過1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