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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記编辑

予日記晴雨及瑣事,人都笑之。嘗觀國初周文襄公刊有日記十數卷,敘事略備;後曾文正公亦手書日記,蓋公才識固優於人,其勤慎專心於公事,蚤起晚眠,皆有恒心,實非人所能及者。見公在任時,月置一簿,自書日行,纖悉不遺。每日陰晴風雨,亦必詳記,人初不知其故。一日,臬司詳稱某縣民告糧船江行失風京控一案,公察其失船為某日,午前午後、東風西風,詞情兩歧,公一一批駁其日時風候。讞官驚服,從新翻訊,詐遂不得逞。觀此,則古人亦嘗為之,惟予不能如文正公之有作用耳。

論將编辑

太公曰:存亡之道,命在於將。後世多委之功勛之胄,而廉能勇略者不與焉。此輩習紈絝而厭膏梁,詢以韜鈐,不知何物。目未辨旌旗之色耳未聞金鼓之音,身未經鋒鏑之交,足未履沙場之地。《易》曰:「師,貞丈人吉。」而以弟子主之,能勿取輿屍之凶乎?太公為逆料語,而真切如此,恐太公前已有此一流人物。

金牌鋪題壁詩编辑

金牌鋪距趙州八里,無名氏題壁云:「十二金牌驀地來,將軍奉詔不疑猜。金人狡獪原無比,天子昏庸實可哀。和虜議非今日定,殺公端不此時開。回思密語終宵候,已見官家忌將才。」論古有識,詩亦倜儻。

壽陶宮保编辑

陶雲汀(澍)宮保以十月生。六旬壽時,已督兩江。某觀察一聯大為宮保所賞,懸之首座。其句云:「八州都督,五柳先生,經濟文章,歷代心傳家學遠;六秩初周,一陽來復,富貴壽考,百年身受國恩長。」

黃仲則詞编辑

黃仲則詞近髯蘇,頗有「鐵板銅琶,唱大江東去」氣概。集中惟《步蟾宮》一闋,忽變體為柔曼之音,才人真無所不可也。其詞云:「一層丁字簾兒底,佯繡著花兒不理,別來難道改心腸,便話也有頭沒尾。蘭膏半滅衾如水,陡省起夢中情事,可憐夢又不分明,怎得個,從新作起。」

泰謙编辑

漢宣帝欲以張安世為大將軍,安世曰:「老臣自量不足以居大位,繼大將軍後。」上笑曰:「君言太謙。」俗謂人辭遜者曰「太謙」。「太」,當作「泰」。

鍾學士疏語编辑

同治六年夏,大旱。鍾學士(佩賢)抗疏請納直言,以資修省。有云:「伏睹近者,夏同善諫幸惇王府第,諭旨稱循舊章以折之;倭仁諫修同文館,諭旨令酌保數人另位一館以難之。此二事在聖心原有權衡,而群臣遂不無疑惑,謂朝廷開言路之時,而跡似杜言者之口;謂大臣盡匡弼之義,而轉使有自危之心。臆揣私度,未能相喻,誠恐敢言之氣由此沮,唯阿之習由此開,此臣之所大慮也。」奏上,優詔容納,從繩之風,於今為烈矣。

論捻编辑

胡文忠《密陳河南捻匪情形》一疏有云:「計近二年來,每年春仲秋季,兩次出巢大掠河南,本年秋冬將及湖北之襄陽、漢陽、德安等府,又必擾入陜西、山東、山西等省,再一、二年,駸駸而及於附畿州縣矣。腹心之患,此為最大。」又云「臣非僅為襄、漢等府作自保之計,為憂危之詞也。臣極知所言越分,特以臣今日言之,已無救於河南,臣再默而不言,則五省均將受害。使臣言而不中,則固北路五省之福也」等語。第就河南而推論之,全局在掌,料事如神,僅以知言目公,猶淺也。

挽陳二山聯编辑

陳二山詩畫兼長,而以一衿困場屋,曾隨高螺舟觀察(人鑒)遊琉球,後以修志之役,歿於西江,士林惜之。方雲泉(騭)挽聯云:「名士嘔肝修史筆,故人揮淚拜羈魂。」

詠錢串子编辑

洪洞韓春塘(經)詠錢串子云:「出身原自漚麻地,一到人間萬事宜。莫怪無端便拋卻,多因不自有錢時。」意涉科諢。隨園詠錢云:「一代帝王留字去,萬般人事讓兄驕。」詠物抑何顯切。

求官詩编辑

於清端(成龍)《求官》詩云:「書生終日苦求官,及作官時步步難。窗下許多懷抱事,何曾行得與人看。」役志功名人,見此必退一步想。

女戎编辑

桀之妹喜,紂之妲己,幽王之褒姒,三代均以致亂,故曰女戎。洎有明亡而國朝興,又屬陳圓圓一人。甚矣,女子之系成敗也。迦陵《過投金瀨懷古》詞有云:「覆楚爭誇伍相,沼吳又說西施,淮陰往事亦如斯,成敗皆由女子。」其旨深矣。

而字编辑

昔聞一試卷,文多「而」字,房考批云:「當『而』而不『而』,不當『而』而『而』,而今而後,已而已而。」陳丈問雲曰:「而字如釘鈀,然用之當,則為犁地土松而秧插矣;用之不當,則為擊人迎頭一鈀,未有不致死者。」此論最妙。

張文端楹聯编辑

張文端楹聯一云:「造物最忌者巧,萬類相感以誠。」一云:「富貴貧賤總難稱意,知足即為稱意;山水花竹無恒主人,得閑便是主人。」文和公(廷玉)《澄懷園語》載有人集《論》、《孟》二語云:「約失之鮮矣,誠樂莫大焉。」此三聯耐人諷詠。

戒洋煙詩编辑

同鄉張琴舫有《戒洋煙》詩六首,漢陽學博徐南墅者,謂有關世道人心,刊入文集。其詩云:海舶連檣載與俱,禍人泥土等金珠。阿誰作俑宜無後,繼此傳燈實有徒。始為尋歡成苦趣,久思沒計出迷途。朝廷懲典森嚴甚,關吏如何有漏租。藏嬌合築避風臺,高臥經旬戶懶開。涉世早知身是幻,捫心甘與汝同灰。殘更落月天將曙,冷雨敲窗夢乍回。親故交疏妻妾怨,沈思總覺為何來。髮漸飄蕭眼漸花,形骸土木骨槎枒。頻驚下淚同歧路,轉笑垂涎為曲車。病久竟無方可療,價高非必酒能賒。明明泉壤君尋去,萬劫難回一念差。破忿捐憂引睡魔,百年投老此中過。昏鴉片片飛三匝,香霧氤氲占一窩。舊日家曾炎海住,平生緣結富兒多。只愁漏盡鐘鳴後,獨抱空囊奈爾何。瓊簫錦瑟並橫陳,玉琢金裝考制新。到口便醫心上病,行雲頻現掌中身。百年有盡先拚命,寸鐵無鋒慣殺人。怪底一燈青似豆,夜深風雨化陰燐。白榻青衾冷似冰,蕭然情味守龕僧。檐牙月黑風搖戶,屏角聲低鼠瞰燈。寵以專房如愛妾,交原同氣比良朋。張衡近日文機澀,補作圖經愧未能。

李密不矜名節编辑

晉李密常望外轉而朝廷無後命,乃遷漢中太守,自以失意懷怨。及賜餞東堂,詔賦詩,末章曰:「人亦有言,有因有緣,官無中人,不如歸田。明明在上,斯語豈然。」武帝忿之,免密官,卒於家。密真小丈夫也,始終不出,豈非完名全節之人哉!世每以其《陳情表》稱重之。《表》中不雲乎:「本圖宦達,不矜名節。」是二語者,先生自道也。

論士大夫编辑

李少荃爵相《以內官論江蘇厘金捐事復陳》一疏有云:「士大夫習為章句帖括,輒囂囂然以經術自鳴,攻訐相尚,尊君庇民一切實政,漠不深究。誤訾理財之道為朘削,妄擬治兵之人皆怙勢,顛倒是非,混淆名實。論事則好從苛刻,任事則競趨巧偽,一有警變,張皇失措。俗儒之流弊,人才敗壞因之,此最可憂。士大夫讀萬卷書,每好苛論時政,究之坐而言者;未必起而行。」爵相之言,非過激也。

真總督编辑

陜甘總督揚忠武(遇春)入覲宣廟。一日,上忽問曰:「汝公事之暇,尚看書乎?」對曰:「臣不識字。」上又曰:「然則飲酒乎?」對曰:「臣不善飲。」上曰:「汝將何以自遣?」對:「聽打鼓說書。」上曰:「聽說書固好,如公事何?」對曰:「錢穀責之藩司,刑名責之臬司,兵政責之提鎮,臣總其成而已。」上大悅曰:「真總督也!」

禪機聯编辑

查孝廉(伊璜)禪機聯云:「憑你猜拳,是了是了又是了,呸!真消息還在別家。倩人搔背,上些上些再上些,咦!假痛癢總歸自己。」語云:「求人不如求己。」儒、釋一理也。

年大將軍詩编辑

年大將軍功蓋一時,而詩不多見,僅見其題揚紫宸小照一絕云:「魑魅隨身總等閑,肩挑龍虎亦徒然。羨君這副超凡骨,不煉金丹也是仙。」自是傲岸不群。

胡文忠撰聯编辑

曾滌生侯相之封翁逝世,胡文忠挽聯云:「帝與重臣澄清江漢,天留大老笑傲扶桑。」措語莊雅得體。

徐樹人中丞编辑

通州徐樹人(宗幹)詠炭句云:「一半黑時還有骨,十分紅處便成灰。」中丞以縣令起家,居宦海者數十年,中間不得差事、委署者凡三載,所謂人情如紙薄,宦情薄於紙者,透達極處。紛紛肉食之徒,見此不啻棒喝。聖人云:「能近取譬。」其中丞之謂乎!

論流寇编辑

曾侯相嘗有論曰:「千古流寇無良策。夫流寇,猶流水也,迎而激之,逐而搏之,則橫決泛濫,為天下患。但壅之使不得流,賊自涸矣。」故九江、安慶、江浙,直東等處長圍困賊,而賊隨滅,皆本乎此。

茶亭飯肆聯語编辑

湖湘間有茶亭而售酒者,柱聯云:「為名忙,為利忙,忙裏偷閑,吃杯茶去;勞心苦,勞力苦,苦中作樂,斟碗酒來。」見之爽然。又吾鄉泉溪市新開飯肆,其門聯云:「富似石崇,不帶半文休請客;辯如季子,說通六國不容賒。」見之粲然。

聖祖賜聯编辑

聖祖賜張文端(英)聯云:「白鳥忘機,任天外雲舒雲卷。青春不老,看庭前花落花開。」想見主聖臣賢,賡歌拜,極一時之盛也。

北音無入聲编辑

《填詞淺說》云:南曲自有南方之音,若遵周氏北方音葉之,則歌「龍」為「東」,歌「玉」為「御」,「綠」為「慮」,「宅」為「柴」,「落」為「潦」,「責」為「哉」。許蓮君表兄云:「北音無入聲,惟車夫欲車行之速,則呼曰『嗄』(音同夾),真入聲也,舍車夫無辨之者。」予留心審聽之,果信。

駱籲門制軍编辑

川督駱籲門制軍(秉章),以同治六年十二月十七日薨於位,崇樸山(實)奏聞中有語云:「駱秉章因病在告,每遇邊防有事,無不與臣悉心籌畫,住返商度,至再至三。若思慮不周,便覺寢饋難安。」又云「其所以能得人能制寇之故,要皆推誠布公,上下相感,一時才俊輩出。至今將帥之臣,大都駱秉章拔擢。而楚軍效用四方,駱秉章所感起而奮興者居多,是其勛名冠一時。正不僅川楚士民實身受其福,雖婦人孺子,亦皆謳思不絕」等語。一筆寫來,言之出於至誠者也。

剔牙簽编辑

道光間,蘇州山塘有老夫婦削柳木為剔牙簽,以此致小康,似此物為古時所無。近讀趙文敏詩云「食肉先尋剔牙簽」,則宋、元時已有之矣。

黑相公编辑

哀伶之冷落者號「黑相公」,好事子詠之云:「萬古寒酸氣,都歸黑相公。打圍何寂寂,應局故匆匆。飛眼無專鬥,翻身即軟蓬。忽聞條子到,喜色上眉峰。」有湘蘭者,亦黑流也,友人朱君獨賞之,大為稱美。後以其呼為老頭兒,朱遂大慍,乃絕之。寄來一詩云:「梨園聲價重京師,南國人來罄旅資。夙債已償清興減,頭銜博得老頭兒。」此語蘊藉,不似前作之輕薄也。

野戰编辑

上古不尚野戰,而尚陣法。自楊侯遇春募勇剿賊,始尚野戰,而陣法廢。今則火器為先,精益求精,無過於洋槍洋炮,是以披堅執銳之士,血戰數十年,不知陣法為何物。

湖口昭忠祠编辑

彭雪琴宮保建水師昭忠祠於湖口之石鐘山。門聯云:「忠臣魂,烈士魄,英雄氣,名賢手筆,菩薩心腸;合古今天地之精靈,同此一山結果。蠡水煙,湓浦月,潯江濤,馬當斜陽,匡廬瀑布;挹南北東西之勝景,全憑兩眼收來。」是謂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皆宜。

李次青方伯四六编辑

李公(元度)接統徽州防軍以代張文毅(芾),甫三日而軍潰,徽郡失守,曾侯相恚甚,奏請擬正軍法,奉旨從寬戍邊。其實侯相深愛其才,非果欲殺之也。方伯《謝罪稟》有云:「君子原愛人以德,覆之而又培之;宰相有造物之權,知我何殊生我。」侯相援筆批其後云:「好四六,好文章,好才情。」

楊忠武公编辑

楊時齋制軍遇春母李太夫人,夢大水泛一紅匣至,中雙鯉:一金一赤。遂生公。迨年十八,以乾隆己亥舉武科,候補千總,隨福文襄(康安)出兵。文襄令從海公蘭察學兵法,故公一生心折。海公每逢大敵,夢文襄必占捷。教匪久亂未平,有旨切責將帥。威勇侯額公勒登保奏,言楊遇春年甫四十,鬢髮半白,每於追奔之際,足穿草履,縋繩而上,將士不可謂不用命矣。屢以戰功擢提督,封一等男。嘉慶己卯八月陛見,上見公長髯,稱美者再。公弟培齋(逢春)時鎮曹州,特命出京紆道至曹,簡閱營伍。道光初,上以先朝勛舊,恩眷尤隆,公遂以固原提督總督陜甘。陛見出都,命赴河南閱兵,以公子國楨任豫撫也。治回疆平,公得畫像紫光閣。御製像云:「少年從征,進不知退,拍馬橫矛,善穿賊隊。參贊戎機,克城賊潰,畀以封疆,無慚簡在。」公督陜甘凡八載,務持大綱而不涉煩瑣,恪守成憲而不議更張。屢旨褒為股肱心膂之臣,並賜有「三朝疆場宣勤久,兩世封圻積慶多」對聯。乙未以老病乞休,令來京陛見,親加慰勞,以榮其行。公抵京,即晉一等昭勇侯,御書詩扇以賜云:「元勛入睹允歸榮,功立才全際太平。宣力三朝邀寵錫,抒忠百戰播威名。官兼文武真難遘,志篤廉明永不更。晉爵酬庸延後世,林泉頤養語長生。」歸里後,構一小亭,前為箭道,每逢三、八、五、十等日,督家人較射為樂。其楹帖云:「坐來覺有山林氣,到此無忘弧矢心。」丙申冬,蒙賞人參十兩,令川督鄂山賫給。謝折內「誼直視如手足腹心」句旁朱批「誠然,誠然」。丁酉二月公薨,年七十八,晉太子太傅兵部尚書,謚忠武。御製祭文有云:「憶蒼髯之矍鑠,音容猶在目前;報黃髮以馨香,眷念彌增身後。」功名福壽,公實兼之。古之郭汾陽,今之楊昭勇也。

童夫人编辑

龔芝麓宗伯納妾顧橫波(媚),龔仕國朝,當得封典。妻童夫人曰:「我於前明已受封誥,願讓顧氏橫波。」遂得受封。予謂夫人克兼三善:蓋不妒為賢;讓亦美德;而榮膺勝國,不欲再受新恩,此中見大義焉。宗伯公能無內愧耶?

陶潛编辑

沈歸愚先生(德潛)曰:「過江以後,淵明詩胸次浩然,天真絕俗,當於語言意象外求之。唐人祖述者,王右丞得其清腴,孟山人得其閑遠,儲太祝得其真樸,韋蘇州得其沖和,柳柳州得其峻潔。」先生之論鉤其元矣。是謂觀水有術,必觀其瀾。

四嬋娟编辑

孟東野詩:「花嬋娟泛春泉,竹嬋娟籠曉煙,雪嬋娟不長妍,月嬋娟真可憐。」其辭風華秀艷,有古樂府之意。「雪嬋娟」今本或作「妓嬋娟」,非也。昔楊升庵嘗令繪工繪此為四時嬋娟圖,以花當春,以竹當夏,以月當秋,以雪當冬,後之人亦有此韻事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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椒生隨筆
  本清朝作品在全世界都屬於公有領域,因為作者逝世已經超過1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