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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肅宗撤西北邊兵,平內賊,代德遂以京師為邊鎮。明棄三衛亦然。

明於金陵、關中、洛陽無不可都。本朝惟都燕足以兼制南北,而明預建宮殿於三百年前,天也。

陸廣微《吳地記》云:宋時蘇州田租三十萬。王圻《續文獻通考》云:南宋江南水田每畝租六升。明洪武年,凡淮張之文武、親戚及籍沒富民之田,皆為官田。《宣德實錄》載太守況鍾疏云:蘇田以十六分計之,十五分為官田,一分為民田。所以洪武加租至二百二十萬也。建文曾減之。燕王篡位,悉復洪武之制,後又漸次增之至二百七十萬。蘇之田租雖重,其逋負時有蠲赦。民謠曰:「朝廷貪多,百姓貪拖。」萬曆末年,上司恐州縣橫征,揭榜令民納至八分,不許復納。

宋之漕法,積於半途,次年至京。遇有凶饉處,轉運使得以轉移其間,民以不困。蔡京改為直達,以濟徽宗之妄費,而漕法始變。

明之軍衛,仿唐府軍之法,其後官存而軍丁漸消,遂無實用,召募起焉。既有召募之兵,而軍衛之屯田如故,徒為不肖衛官所衣食,亦困民之一端也。明都於燕,海運最為便利。《元史》載海運之逋負,少者每石不及三合,多者不及三升,然須選近海為官丁乃可。陸地之人,談海色變,不足與言。

捕勒魚處,當兗、濟之東,海運之半道也,何獨於北半道而難之?

鑄錢有二弊,錢輕則盜鑄者多,法不能禁,徒滋煩擾。重則奸民銷錢為器。然紅銅可點為黃銅,黃銅不可復為紅銅。若立法令民間許用紅銅,惟以黃銅鑄重錢,一時少有煩擾,而錢法定矣。

禁銀用錢,洪永年大行之,收利權於上耳。以求贏利,則失治國之大體。

中國天官家俱言天河是積氣,天主教人於萬曆年間至,始言氣無千古不動者。以望遠鏡窺之,皆小星也,歷歷分明。

西人云:望遠鏡窺金星,亦有弦望。夫月借日光以有光,故有弦望。金星自有光,不仗日光,不知何以有弦望?

武侯木牛流馬,古有言是小車者,西人有自行車,前輪絕小,後輪絕大,則有以高臨下之勢,故平地亦得自行,或即木牛流馬乎?而坎曲折,大費人力也。

西人測五星,謂近地二十度,雖晴時亦有清濛氣,星體為此氣浮而上登,不得其真數。須於此氣以上測之,又須有次第乃正。如木、水、金前後相次而行,欲測金星,先測木星在何處,俟其西行至某度,乃於其度測水星,又於水星上測金星,乃不受清濛之混,誠良法也。

西人曆法實出郭守敬之上,中國曾未有也。

西人醫道與中國異,有黃液、白液等名。其用藥,雖人參,亦以燒酒法蒸露而飲之。

西人之字,因人之語聲而作之,其書名曰耳、目、資、唯,諧聲一門,非六書也。

西人長於象數而短於義理,有書名《七克》,亦教人作善者也。尊其天主為至極,而謗佛,又全不知佛道。

後世言曆者必宗《元史》,以曆書為郭守敬所作,高出古人故也。明朝鄭世子之於樂亦然。余嘗謂作《明史》,樂書宜以冷謙所作用於朝廟者為上卷,剌聚、鄭世子樂書之精義為下卷。後世言樂者,亦必宗之同郭守敬矣。

世子於古人惟取管仲、子長之說,而極輕班固、荀勖以下不論也。自漢至宋,能歷歷詳舉其故,可謂異人。世子外祖何塘,謂黃鐘之體本是一尺,乃度尺也。以度尺分為九寸,名為律尺,非有二也。此論既出,孟堅以下之醉夢皆醒矣。世子之學,自何公開之?

世子謂漢人以度尺之九寸為黃鐘,律短故樂高,最為有據。且出自世子,誰敢有疑?竊謂樂聲之高,不始於漢也。男外陽而內陰,力壯而聲下;女外陰而內陽,力弱而聲高,故女之歌聲高於男者二律,倚之簫而可證也。夏桀作女倡樂,聲之高殆始於此。古之簫即律管也,三十六律管長短作一排,形如鳳翅。故《楚詞》曰:「吹參差兮誰思」也。然管多而一人吹之,何以高下曲折繹如今之簫,乃古之籥,名異而體同。王褒有《洞簫賦》,不言其狀,未知洞簫即籥否?

王子晉之笙,其制象鳳形,亦如參差竹。《九歌》「吹參差兮誰思」,王元長《曲水序》「發參差於王子」,皆言笙,李善注則謂洞簫。

五音有二義,一者高下,二者類聚。高下者,宮、商、角、變徵、徵、羽、變宮也。類聚,宮大而濁,商清而冽,角徑而直,徵文而繁,羽細而碎,此之謂類聚。其類以成調,故曰類聚。竹聲唯有高下,絲聲兼備二義。

今世以琴之第一弦為宮,非也。乃太律之徵,林鐘也。第二弦為太律之羽,無射也。第三弦乃為正律黃鐘宮。故《國語》曰:聲莫大於徵,非謂正律徵也。

唯作八音而無人之歌聲,謂之徒奏。唯人聲而無八音,謂之徒歌。徒歌曰謠,謂此,非謂民謠也。旋宮至姑洗、仲呂則聲高極,非人聲所能倚,故有徒奏。而徒歌則興到者,隨便為之耳。

明代之樂,冷啟敬所作,聲下而濁,其黃鐘乃太律之無射,下於正律,黃鐘二律。朝天宮道士云:凡用於郊廟者,以啟敬之大蔟為宮。若如啟敬之法,聲如梵唄矣。作者無過習者之門,道士所用適是。古之黃鐘,所以房庶為伶人所侮而不覺。

革薄則聲亮,厚則聲雌。木、金、石薄則聲下,厚則聲高。議樂須學士與伶工共成之。學士知古不知今,言理不言器;伶工知今不知古,言器不言理,彼此相譏。在虛心者,則彼此可以相成也。人之虛心者鮮,則成偏見。鄭世子博極群書,又甚習伶工之器,所以特絕。

樂者,聲也。凡以算數言樂者,多拘泥,參差不合於律。鄭世子二藝俱精,以算算樂,妙有神解。河南久被兵火,未知書版不散失否。世子文筆稍蕪,書繁,難於翻刻,得健筆徑省其辭,存三分之一,庶可易傳。

《考工》云:魚膠粘。凡粘之類,不能方。不能方,謂易翻也。而今世之弓,必以海中石首魚之膘為之,未有用鼠膠者也。《考工》弓體又上檿而下竹,今弓胎多用竹,激矢能遠,木胎者不及也。

宋人歌詞而唐人歌詩之法廢,元曲起而詞廢,南曲起而北曲又廢。今世之歌,《鹿鳴》塵飯塗羹也。

獶伶盛於元世(讀猱),而梁時大雲之樂作,一老翁演述西域神仙變化之事,獶伶實始於此。宋時士大夫猶有起舞以勸酒者,自獶作而舞遂廢。

今所啖之煙草,孫光憲已言之,載於《太平廣記》,有僧云:世尊曾言,山中有草,然煙啖之,可以解倦。則西域之啖煙,三千餘載矣。

史記》:烏氏倮用谷量牛馬,秦始皇令比封君,與朝請。巴寡婦用財自衛,為築女懷清臺。此用禮安富遺意,亦秦致富強之本教也。後世動破壞富家,詭云強幹弱枝之計者,亦暴秦之不如矣(高歡問爾朱榮「聞公有馬十二谷」云云,以谷量馬,乃邊陲舊俗也)

高允伯恭以昔歲同征,零落將盡,感逝懷人,作《征士頌》,合三十四人。其頌末曰:「昔因朝命,與之克諧。披襟散想,解帶舒懷,此欣猶昨。存亡奄乖,靜言思之,中心猶摧。」亦後世敦厚同年之意也(東漢同舉者謂之同歲生,見《李固傳》)

周李孝軌封奇章公,隋牛引封奇章公。齊氏胄子以通經入仕者,唯博陵崔子發、廣陵宋遊卿而已。

隋秦孝王妃生男,文帝大喜,頒賜群官。李文博云:「王妃生男,於群官何事?乃妄受賞。」此與晉元帝所云「此事豈容卿等有勳」正可相合。

宋文帝欲犯河南,行人曰:「云云大武。」帝聞而大笑曰:「龜鱉小豎,自顧不暇,何能為也。」宋時有龍虎大王,亦佳對也。

唐昭宗欲伐李克用、李茂貞,無可將者。而朱溫、楊行密輩其下智勇如林,蓋朝廷用盧、王鐸之流,其所舉者,李係、宋威耳。智力勇藝者壅於下,悉為強藩所用。

永嘉時事大壞,唯有南遷而已。王衍賣車牛以安眾心。不久,隨司馬越徑去,棄其君於賊手。《世說》載之以為美談,劉臨川非有識者也。

宋文帝時,員外散騎侍郎孔熙先與范曄謀逆,事露,付廷尉。熙先望風吐款,辭氣不撓,上奇其才,遣人慰勉之曰:「以卿之才而滯於集書省,理應有異志。此乃我負卿也。」又責前吏部尚書何尚之曰:「使孔熙先三十年作散騎郎,那不作賊?」此與唐武后之見駱賓王討己檄文,曰:「有才如此,而使之淪落不偶,宰相之過也。」皆綽有帝王之度,足令才士心死。若梁元欲赦王偉,卻不可同年而語。

沈慶之議北伐曰:「今欲伐國而與白面書生謀之,事何由濟?」後顏峻曰:「今舉大事而黃頭小兒皆得參預,何得不敗?」白面黃頭,恰可相對。

劉歆自以朝政多失,作《遂初賦》以歎往事而寄己意。其亂曰:「處幽潛德,含聖神兮。抱奇內光,自得真兮。寵幸浮寄,奇無常兮。寄之去留,亦可傷兮。大人之度,品物齊兮。舍位之過,忽若遺兮。求位得位,固其常兮。守信保己,比老彭兮。」其言頗似曠達,而為莽佐命,終致夷滅,視孫綽之賦義正桓溫,相去何啻霄壤。

宋真宗時,知制誥周起患貢舉之弊,建議糊名以革之。糊名之制始此。中晚唐立君必由寺人,南宋立君必由權相,其國可知。劉琨經略遠不及祖逖,東晉人絕重之,尋名不責實之故習。

陶侃勤於職業,虛浮之士不敢議之,功名顯著故也。何敬容亦勤於職業,虛浮之士即大譏之。敬容能早知侯景之反梁,人不能及。後世亦頗忽其人,甚矣,邪說之害正也。

漢陳蕃曰:「期月之間不見黃生,則鄙吝之萌復存於心。」唐陸象先謂人曰:「賀季真清談風流,吾一日不見則鄙吝生矣。」是學蕃語。

騏驥得伯樂而後脫鹽車,青萍、結綠得薛卞而後長價。然則伯樂、薛卞有功於良馬、寶劍也多矣。二子名亦以是不朽,則良馬、寶劍亦有功於二子矣。北宮純,涼州所遣以衛京師者也。於漢兵恣橫時,累挫其鋒。陸氏不負晉,純亦不負陸氏矣。

白敏中以李讚皇薦,得入翰林,及為相,詆讚皇者甚力。呂惠卿以王荊公汲引,得預政,所以摧害荊公者,無所不至。三代以還,似此者指不勝屈,是可歎也。

黃雀、白龜、蛇、魚之類,猶知銜恩圖報,況人乎?彼懷私罔上、負恩蔑禮者,曾蟲、魚之不如矣。

灌夫不負竇嬰於擯棄之時,任安不負衛青於衰落之日。徐晦越鄉而別臨賀,後山出境以見東坡。劉元誠事司馬公,在朝不通書問,閑居則問無虛月。巢穀徒步訪潁濱於漳海之南。今無復若人矣。

韓退之自其遠祖麒麟以文名於北朝,文業不絕。數世後至其父仲卿、兄會,文譽益甚。傳至退之,遂為一代醇儒。其子昶符與諸孫皆舉進士,而昶子襄復狀元及第,韓氏流澤可謂長矣。

漢晁錯議削七國,其父曰:「劉氏安,晁氏危矣。」南齊徐文景方貴盛,其父深憂之曰:「我正當掃墓待喪耳。」唐路嚴屢遷要地,其父寄書曰:「聞汝已判戶部,是吾必死之年。又聞欲求僕射,是我必死之日也。」彼皆不學無術,而識見若此。嚴延年之母為其子掃墓地,李絡秀知其子周嵩、周厓俱不得善終。二人女子耳,而有識見尤難得。

李益文名與李賀相埒,每一篇出,樂工爭以賄求之,被聲歌供奉天子,天下施之圖繪。與太子庶子李益同在朝,世稱文章李益以別之。大曆十才子,韓翃之名獨重。時又有刺史韓翃,德宗命知制誥曰:「與詩人韓翃。」

漢高帝素恨雍齒,比沙中偶語,張良勸帝封之以厭眾心,偶語果息。曰:「雍齒且侯,吾屬無患。」晉文公出亡,裏鳧須盜其資而去。文公饑餓不能行,介之推刲股以食,然後能行。文公返國,國人多不附,乃赦裏鳧須之罪,使之驂乘,遊於國中。見者皆曰:「裏鳧須且不誅,吾何懼也。」晉國大寧。良策殆本諸此。蔡京當國,刻黨籍碑,凡忠臣名士一網俱盡。然其中亦有本非君子,而偶以一事不合京意,亦指為黨,平生過愆顧反得洗雪。如曾布、曾肇、王覿、章惇輩,不可枚舉。宦豎亦近三十人。漢皇甫規深以不與黨人為恥,數子碌碌,乃獲附驥尾,士固有幸不幸耶?

漢顏駟對武帝曰:「文帝好文而臣好武,景帝好美而臣貌醜,陛下好少而臣已老。」唐盧照鄰著《五悲文》,自以高宗尚吏而己獨儒,武后尚法而己獨黃老,後封嵩山,屢聘賢士而己已廢。噫!士之不遇如二子者亦多矣,悲夫!

泰陵金井內水孔如巨杯,水仰噴不止,楊名父子器親見之,歸而疏諸朝,請易地。事下工部,湯陰李司空鐩怒其多言害成功,陰令人塞其孔,謂誹謗狂妄,奏命錦衣官校枷杻押赴陵所驗看。名父《親三木朝辭候駕詩》曰:「禁鼓無聲曙色遲,午門西畔立多時。楚人抱璞云何泣,杞國憂天竟是癡。群議已公須首實,眾言不發但心知。殷勤為問山陵使,誰與朝廷決大疑。」孝廟竟葬此中。

苻堅銳意伐晉,曰:「以吾之眾,投鞭於江,足斷其流。」及登晉陽城,望晉兵部陣嚴整,憮然而懼曰:「此亦勁敵,何謂弱也。」五代慕容彥超謂漢隱帝曰:「臣視北軍,猶蠛蠓耳。」退問兵數及將校姓名,頗懼曰:「此亦劇賊,未易輕也。」兵甫合,輒先遁。二事如出一轍。

耿弇為張步所攻,光武自往救之。或謂劇賊兵盛,宜閉營休士以須上來。弇曰:「乘輿且到,臣子當擊牛釃酒以待,百官反欲以賊遺君父耶?」李道宗將四千騎擊高麗,皆以為眾寡懸絕,宜深溝高壘以俟車駕之至。道宗曰:「吾屬為前軍,當清道以待乘輿,乃更以賊遺君父乎!」二子武夫也,其所見乃有儒生不及者。人臣當以此為法。

尚書令左雄薦冀州刺史周舉為尚書,又薦故冀州刺史馮直任將帥。直嘗坐贓受罪,舉並以劾雄。雄曰:「詔書使我選武猛,不使我選清高。」舉曰:「詔書使君選武猛,不使君選貪汙。」雄曰:「進君適所以自伐。」舉曰:「昔趙宣子任韓厥為司馬,厥以軍法戮宣子僕。宣子謂諸大夫曰:『可賀我矣,吾選厥也任其事。』今君不以舉之不才誤升諸朝,不敢阿君以為君羞。不寤君之意,與宣子殊也。」雄悅,謝曰:「吾嘗事馮直之父,又與直善。今宣光以此奏吾,乃是韓厥之舉也。」(宣光,周舉字也。)天下益以此賢之。梁冀跋扈,帶劍入省,尚書張陵叱令出,敕虎賁、羽林奪劍。冀跪謝陵,不應,劾奏冀,請廷尉論罪,詔罰一歲俸。百官肅然。冀弟不疑為河南尹,嘗舉陵孝廉,謂陵曰:「昔舉君,適所以自罰也。」陵曰:「明府不以陵不肖,誤見擢序,今申公憲以報私恩。」不疑有愧色。二事乃相類。

黃門監魏知古本起小吏,因姚崇引薦,以至同為相。崇意輕之,請攝吏部尚書,知東都選,知古憾焉。時崇二子分司東都,恃其父有德於知古,頗招權請托。知古歸,悉以聞。他日,帝召崇曰:「卿子才乎?皆安在?」崇揣知帝意,曰:「臣二子分司東都,其為人多欲而寡慎,是必嘗以事幹魏知古。」帝始以崇必為其子隱,及聞崇奏,乃大喜。問:「安從得之?」對曰:「知古微時,臣卵而翼之。臣子愚以為知古必德臣,容其為非,故敢幹之耳。」帝於是愛崇不私而薄知古,欲斥之。崇曰:「臣子無狀,撓陛下法,而逐知古,外必謂陛下私臣。」乃止。然卒罷為工部尚書。《新唐書》載此事,謂姚崇巧於料事,而知古薄待所知,至動人主之疑,終身不復用。可見倫理一也,交友不能信者,事君必不忠。

《錢徽傳》:長慶元年,徽為禮部侍郎,時宰相段文昌出鎮蜀川,故刑部侍郎楊憑子渾之求進,盡以家藏書畫獻文昌,求致進士第。文昌將發,面托徽,繼以私書保薦,翰林學士李紳亦托舉子周漢賓於徽。及榜出,渾之、漢賓皆罷。李宗閔與元稹有隙,宗閔子婿蘇巢及楊汝士季弟殷士俱及第,文昌、紳大怒。文昌赴鎮辭日,內殿面奏,言徽所放進士皆子弟,藝薄不當在選中。穆宗訪於學士元稹、李紳,二人對與文昌同。遂命中書舍人王起、主客郎中知制誥白居易重試,內出題目《孤竹管賦》《鳥散餘花落》詩,而十人不中選。尋貶徽為江州刺史,中書舍人李宗閔、劍州刺史右補闕楊汝士開江令。初議貶,徽宗閔汝士,令徽以文昌、紳私書進呈,上必開悟。徽曰:「不然,苟無愧心,得喪一致。修身慎行,安可以私書相證耶?」令子弟焚之。嗚呼!如徽居心行事,休休有容,大臣器量也。

王勃「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當時以為奇絕。然亦有所本,庾信《馬射賦》:「落花與翠蓋齊飛,楊柳共青旗一色。」隋《長壽寺碑》:「浮雲共嶺松張蓋,明月與岩桂分叢。」然勃則青出於藍也。

考《唐書》文廟下不言籩豆之數,《明憲宗實錄》:成化十二年七月,祭酒周弘謨請增籩豆、舞佾,言唐玄宗既正孔子南面之位,服以兗冕。宋徽宗考正孔子冠服,加十二旒。金世宗加孔子冠十二旒,服十二章。今聖朝尊崇孔子,既用天子之禮,而籩豆則非天子之制,乞敕禮部會議,增十籩十豆各為十二,從之。是成化以前至唐宋用十籩十豆,逮憲宗始用十二籩十二豆,後張璁更定祀典,復用十籩十豆也。其略如此。

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一孝宗隆興元年癸未,進太祖建隆至開寶十七年事;一孝宗乾道四年戊子,進太祖建隆元年至英宗治平四年閏三月五朝事跡;一孝宗淳熙元年甲午,進熙、豐、祐、聖、符、靖、崇、觀、和、康六十年事;一孝宗淳熙九年壬寅,合寫長編重進,又進《續資治通鑒長編舉要》六十八卷,今祇存五朝事跡。

明制,父兄官三品大寮,子弟不得居言路。考之前代不然。《唐書·三鄭列傳》:鄭餘慶,憲宗立,復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子澣,本名涵,第進士,累遷右補闕,敢言無所諱。憲宗謂餘慶曰:「涵卿令子,而朕直臣也。更可相賀。」鄭覃,文宗太和九年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弟朗由山南幕府入遷右拾遺。鄭,憲宗即位,拜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餘慶從父,是澣為從孫,時正官右補闕。祇以《三鄭列傳》證之,唐父子、兄弟、從祖孫不相避明矣。惟《杜佑列傳》佑子從鬱,元和初為左補闕,崔群等以宰相子為嫌,再徙秘書丞,然不過嫌之雲爾,初未嘗如明制必相避者也。

韓魏公三守鄉郡,每謁先壟,輒有詩自矜其榮遇。如曰:「至日郊原擁節旄,先塋躬得奉牲醪。霜威壓野寒方重,山色淩虛氣自高。衣錦不來誇富貴,報親惟切念劬勞。」又曰:「晝錦三來治鄴城,古人無似此公榮。首過先壟心先慰,一見家山眼自明。」又曰:「風入旌旗撼曉光,兩塋親展喜非常。濃陰蔽野瞻喬木,逸勢橫天認太行。自歎重茵寧及養,縱垂三組敢誇鄉。路人或指榮雖甚,明哲何如漢子房。」又曰:「暫趨先壟弭旌旄,因恤吾民穡事勞。田舍罕逢車騎過,聚門村婦擁兒曹。」又曰:「兩饗先墳已致誠,卻嚴軒從指東塋。鴻驚去旆參差起,馬避柔桑詰曲行。」又曰:「鄉守三逢禁火天,每驅旌纛掃松軒。衰殘豈足酬恩遇,光寵徒知及祖先。」如此者不一而足。孟郊云:「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遍長安花。」王禹玉云:「出門四塞如黃霧,始覺身從天上歸。」論者咸議其器量,二人者雖不可與公同語,然比之向時刺客取首,延頸以授,吏碎玉盞,笑而撫之,若兩人矣。

遼曲宴宋使,酒一行,觱篥起歌。酒三行,手伎入。酒四行,琵琶獨彈。然後食入,雜劇進。繼以吹笙、彈箏、歌、擊架樂、角抵,王介甫詩:「涿州沙上飲盤桓,看舞春風小契丹。」蓋紀其事也。至範致能北使,有《鷓鴣天》詞亦云:「休舞銀貂小契丹,滿堂賓客盡關山。」則金源燕賓,或襲為故事,未可定耳。

玉堂賞花會,賦詩者四十人。學士則南陽李賢、安成彭時、李呂原、莆田林文、安成李紹、永新劉定之、錢塘倪謙、東吳錢溥,侍讀則金城黃諫,詹事則廬陵陳文、長洲劉鉉,侍講則眉山萬安、漁陽李泰,中允則古杞孫賢,讚善則范陽牛綸,修撰則吳中陳鑒、博野劉吉、錢塘童緣、華容黎淳,編修則西蜀李本、毗陵王亻與、餘姚戚瀾、宜興徐溥、瓊山丘濬、泰和尹直、安成彭華、霅川陳秉中、臨川徐瓊、四明楊守陳、臨江吳彙,檢討則嚴州傅宗、安成張業、河東邢讓,翰林五經博士則天臺鮑相,典籍則西蜀李鑒、泰和陳穀,侍書則浙江謝昭其,二人則禮部員外郎臨淮淩耀宗、中書舍人江東曹冕。詩成,李賢序之,彭時作後序。

婦人勻面,古惟施朱傅粉而已。至六朝,乃兼尚黃。《幽怪錄》:「神女智瓊額黃。」梁簡文帝詩:「同安鬟裏撥,異作額間黃。」唐溫庭筠詩:「額黃無限夕陽山。」又黃印:「額山輕為塵。」又詞:「蕊黃無限當山額。」牛嶠詞:「額黃侵膩發。」此額妝也。北周靜帝令宮人黃眉墨妝,溫詩:「柳風吹盡眉間黃。」張泌詞:「依約殘眉理舊黃。」此眉妝也。段氏《酉陽雜俎》所載有「黃星靨」。遼時俗,婦人有顏色者,目為細娘。面塗黃,謂為佛妝。溫詞:「臉上金霞細。」又:「粉心黃蕊花靨。」宋彭汝礪詩有:「女夭夭,稱細娘,真珠絡髻面塗黃。」此則面妝也。

澤州李俊民用章舉承安五年進士第一,金亡後,其同年三十三人,惟高平趙楠僅存,又挈家之燕京。俊民感舊遊,以詩題《登科記》後云:「試將小錄問同年,風采依稀墮目前。三十一人今鬼錄,與君雖在各華顛。」又云:「君還攜幼去幽燕,我向荒山學種田。千里暮鴻行斷處,碧雲容易作愁天。」錄中張孺卿介甫、晁李中寶臣、任德維公理、孔天昭文安、王毅知剛、趙銖敬之皆中都大興府人。

元裕之寄書耶律中書,薦當時士大夫在河朔者:固安李天翼、漁陽趙鑄、燕人張舜俞、曹居一、王鑄,且曰:「凡此諸人,雖其學業操行參差不齊,要皆天民之秀,有用於世者也。」按虞文靖《學古錄》有《田氏先友翰墨序》,稱彰德田師孟輯其先友手翰,中有劉百熙字善甫、曹居一字通甫、趙著字光祖,俱燕人。其稱著曰大俠。按元集作鑄者,字才卿,別是一人也。

唐設九科,童子居其一,員半千、楊炯、吳通元、裴耀卿、李泌、劉晏皆由是舉。宋則楊億、宋綬、晏殊、李淑均以童子出身。然漢有童子郎,梁有童子奉車郎,以童子拜官者多矣。元童子科見於《選舉志》者一十六人,仁宗延祐七年舉陳聃,則大興人也。

明弘治壬戌狀元康德涵海、榜眼孫直卿清,皆以不拘小節被劾去國。然二君實才雄一代。德涵詞鋒如雲,直卿勁氣毅然不可奪。論者謂二君為是科冠冕,以忌嫉者多老於擯斥,可惜。

蕭道成既篡宋,光祿大夫王琨在晉世已為郎中,攀廢帝車慟哭曰:「人以壽為歡,老臣以壽為戚。不能先驅螻蟻,乃復頻見此事。」西涯李閣老《詠田蚡樂府》曰:「誰云死速不如遲,幸未淮南語泄時。」語意本諸此。

庾子嵩目和嶠曰:「森森如千丈松。」卞壺目叔向曰:「朗朗如百間屋。」乃成一佳對。漢人目李元禮曰:「謖謖如松下風。」此等標榜語,亦是當時習氣。

鄭銳、郭仙舟獻詩不切時事,惟崇道德,玄宗皆令罷官為道士。蕭瑀好奉佛,亦令出家為僧。孔武仲曰:「如使佞佛者為僧,諂道者為道士,則士夫為異論者息矣。」

官制五品以上者為大夫,六品以下者為郎官,皆散官也。然各置於官銜之上,如曰光祿大夫、太保、承德郎、某部主事之類。惟翰林則置於官銜之下,如曰翰林院學士、奉政大夫、翰林院檢討、從仕郎之類。蓋史官尊重,不欲以散官壓之,自明時重翰林始。

明時朝貴,三品則乘轎蔭子,封及三代,俸入優厚,例以隸執長柄大扇擁護。四品以下,祇於馬上用翣扇遮日而已。自九卿外,三品者多在閑散地,如太常、太僕、光祿卿、京兆尹之類。弘治間,多升僉都御史,威權雖重,然僉都係四品階,儀制反減削矣。至末年,僉都御史出城即乘轎。至今僉都為巡撫者,肩輿用八人,假用三品儀從也。國子祭酒則自燈市以北改用大轎,故祭酒、僉都與府尹皆曰半城轎。府尹本三品,不知於何處騎馬。

明朝翰林官五品,多借三品服色,講官破格有賜斗牛服者。毛公紀《歸田雜識》云:「當孝宗朝,東宮出閣選侍講、讀,是時禮重宮僚,特賜予或親御春坊面賜溫諭。坊局官即用孔雀金帶服色。及奉朝省親,便用仙鶴服色,犀帶。」又云:「故事,每歲親郊慶成,賜文武大臣宴於奉天殿,上御寶座,尚膳進饌,傳旨官人滿飲,教坊九奏樂具如儀。餘自為翰林院學士,即得如例升殿,以五品官坐於四品之上、三品後,蓋屢預焉。我朝大臣賜坐,僅見此與耕藉、幸學,而此為尤重。」又言:「春秋二丁祭文廟,遣大學士一人行禮。前一日御殿,百官朝服侍班傳制,廷試天下貢士。上御文華殿,內閣率諸臣以第一甲三卷面奏,上親批定名次。明日早,先御華蓋殿,內閣復於黼座前拆卷奏名,中書填黃榜,然後御奉天殿傳臚。丘文莊公謂謹身讀卷,即華蓋也。華蓋讀卷,外朝臣無由而至,是日惟內閣得入殿內,而九卿以下皆在閾限之外。」此亦一代典故。

建置官署必立土穀祠,翰林院所祠則昌黎伯韓子也。古稱鄉先生歿而祭於社,夫以土穀名祠,亦祭社之義,宜以鄉先生主之。京師燕地,竊謂祀昌黎伯,不若易以常山太傅嬰也。

《大興縣題名記》,光祿少卿新安尹校書,隆慶四年立。《順天府尹丞題名記》,工部尚書豐城雷禮文也,嘉靖三十九年立。《寮佐題名碑記》二,一為禮部左侍郎鉛山費寀撰,嘉靖二十二年立;一為順天府通判晉江張問仁撰,萬曆十三年立。

《宛平縣題名記》,翰林院檢討郭撰,嘉靖二十八年立。

古葬宮人之所,謂之宮人斜,京城阜成門外五里許有靜樂堂,磚、甃二井,屋以塔,南通方尺,門謹閉之。井前結石為洞,四方通風。宮人有病非有名稱者,例不賜墓,則出之禁城後順貞門,傍右門承以斂具,舁出元武門,經北上門、北中門達安樂堂授其守者,召本堂土工移北安門外,易以朱棺,禮送之靜樂堂,火葬塔井中。凡宮人故,必請旨。凡出,必以銅符合符乃遣。嘉靖末,有貴嬪捐貲易民地數畝,其焚燼不願井者,悉內地中。

盧溝河畔元有苻氏雅集亭,蒲道源詩:「盧溝石橋天下雄,正當京師往來衝。苻家介側敞亭構,坐對奇趣供醇醲。」又有野亭,見貢仲章《雲林詩集》,今一望礓礫,並民居亦寥寥也。

懿安皇后張氏,性賢明。魏榼誅戮朝士,後聞楊、左諸君子死,色不豫者累月。李自成入犯思陵,將殉社稷,傳旨後宮,令自裁。時周皇后及貴妃宮嬪之承寵者,皆遵旨畢命。獨長公主年尚幼,未奉詔。帝怒,拔刃斫其臂,公主仆地,而宮監王永壽方從懿安皇后宮至,白帝曰:懿安皇后業縊死宮中矣。帝乃走煤山自經。當魏忠賢柄國時,有養女任氏美而狡,進之熹宗,立為貴妃。及賊入宮,任詭曰:我天啟皇帝后也,賊不敢犯。既而流轉民間,或送於官,永壽從旁竊窺之曰:此任貴妃也。貴妃睨永壽面髮,旋閉目如不聞見者,永壽終亦不敢置訐也。永壽事熹宗,不入魏黨,甲申寇亂後削髮為僧,往來西山間。談及故宮事,輒語人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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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志堂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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