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陔餘叢考
卷三
卷四 

《周禮、冬官》補亡之誤编辑

《周禮》缺《冬官》一篇,劉歆以《考工記》補之,漢唐以來皆無異說。至宋淳熙間,臨川余廷椿始創論,以為冬官之屬初未嘗缺,其官皆雜出於五官之中,乃作《復古司空》一篇,朱子亟稱之。永嘉王次點益引伸其說,作《周官補遺》,亦為真西山所賞。元人吳草廬、丘吉甫又因之,各有撰述,然其間亦各有不同者。今王氏《周官補遺》已不傳,草廬所編則據《尚書》司空掌邦土,謂冬官不應雜在地官司徒掌邦教之內,遂取掌邦土之官列於司空之後,其他亦未嘗分割。惟余氏、丘氏則益加割裂。余氏以天官、地官、春官、夏官內四十九官改入冬官,丘氏則以為天官六十三、地官七十九、春官七十、夏官六十九、秋官六十六,若以周官三百六士每官六十之數論之,天官羨三,地官羨十九,春官羨十,夏官羨九,秋官羨六,是五官內共羨四十七官。而所著《周禮補亡》一書,又於五官內稍有裁核,定為官六十、地官五十七、春官六十、夏官六十、秋官五十七,而以大司空、小司空內五十四官改入冬官,與余氏大同小異。雖各以意割截舊文,然亦可見先儒之究心也。王鏊《震澤長語》云:俞廷椿、王次點以五官中凡掌邦居民之事皆分屬之司空,則五官各得其分,而冬官亦完,且合三百六十之數,周官粲然無缺,誠千古之快也。而余不敢從,何哉?曰亂經。是鏊亦未敢以為是也。按《南齊書》有人掘楚王塚,得青簡書,廣數分,長二尺,凡十餘簡。王僧虔辨之,云是科斗書《考工記》,《周官》所闕文也。然則《考工記》原非雜於五官內,劉歆以之補《冬官》亦非。

《儀禮》编辑

先儒謂《儀禮》文物彬彬,乃周公製作之僅存者。即如《聘禮》篇末「執圭如重」、「入門鞠躬」、「私覿愉如」等語,與《論語·鄉黨篇》相合。晁氏謂:定公九年孔子仕魯,至十三年適齊,其間無朝聘事,則《鄉黨》所記未必皆孔子實事,當是門人習禮者本《儀禮》之舊文而記其語耳。是可見《儀禮》為孔子以前之書,也於周公所作無疑也。當時必有全書,今所傳十七篇,蓋所謂存什一於千百者。熊朋來謂:《既夕禮》乃《士喪禮》之下篇,《有司徹》乃《少牢饋食》之下篇,則十七篇又實止十五篇耳。敖繼公不得全書,遂以為周公此書專為侯國而作,而王朝之禮不與焉。如《冠》、《昏》、《相見》、《鄉飲》、《鄉射》、《士喪》、《既夕》、《士虞》、《特牲饋食》九篇,皆侯國之士禮。《少牢饋食》上、下二篇,皆侯國之大夫禮。《聘》、《食》、《燕》、《大射》四篇,皆言諸侯之禮,惟《覲禮》一篇言諸侯朝天子之禮,然主於諸侯而言也。《喪服》篇言諸侯於及公子、大夫、士之服最詳,其間雖有諸侯之大夫為天子之服,然亦皆主於諸侯與大夫而言也。當時以此書頒於侯國,令其各據此以行禮,以教人,是以國無異禮,家不殊俗也。其立論固未為無見,然此亦第就現在之十七篇,而意其專為侯國設耳。按孔壁中所得《古文禮經》本有五十六篇,其十七篇與《儀禮》正同,餘三十九篇藏在秘府,謂之《逸禮》。哀帝初,劉歆欲以之列學官,而諸博士不肯,遂不得立。孔、鄭所引《逸禮》如《中霤禮》、《禘於太廟禮》、《王居明堂禮》皆其篇也,則《儀禮》十七篇外尚有三十九篇,王朝之禮亦必備載如禘於太廟、王居明堂之類,不得謂皆侯國之禮也。吳草廬因取大、小戴《記》及鄭氏所引編為《儀禮逸經》八篇,謂《小戴》、《投壺》、《奔喪》篇首與《儀禮》諸篇之體如一,固為《儀禮》舊文,《大戴》中《公冠》、《諸侯遷廟》、《諸侯釁朝》三篇雖已不存此例,要是作記者刪取正經之節要而存之。其《中霤》以下三篇已不復傳,而名猶見於注家,故亦編為篇目,而以注家所引片言隻字附之,此亦見輯《禮》者之苦心矣。

五父衢编辑

《檀弓》:孔子少孤,不知其墓,殯於五父之衢,問於鄹曼父之母,然後得合葬於防。孔子生而神聖,豈有母在時不問知父墓者?況《檀弓》又云:合葬於防之後,孔子先反,門人後至。則葬母時已有門人襄事,孔子必非年少可知,豈有數十歲之人尚不知父墓?故何晏、夏侯玄、蔣濟、王肅皆疑無此事,而近世高郵孫氏又謂「不知其墓殯於五父之衢」十字當為一句,殯淺而葬深,孔子父殯於五父衢,孔子欲啟柩與母合葬,而不知父墓之為淺葬深葬,故審問不敢輕啟,問於鄹母,始知殯而非葬,於是啟其殯,與母合葬於防。先儒誤讀,不知「其墓」為句,遂生妄說云云。此論可謂辨矣,然究亦曲為之說。柩在帷堂曰殯,入土則曰葬,從未有入土尚稱殯者,何得以殯為淺葬耶?即曰淺葬矣,此何等大事,孔子當母在時豈有不問明,直待母卒而問他人乎?總由於記禮之家,得諸傳聞,不暇審訂,輒筆之於書,故有此等謬誤。觀《莊子》及《說苑》、《新序》、《孔子家語》、《孔叢子》等書所傳孔子佚事甚多,若一一信以為真,則聖人反淺。《檀弓》所記亦猶是也,而必從而為之詞,毋怪乎愈解而愈支離矣。

伯魚之母死编辑

伯魚母死期而猶哭,夫子聞之,曰:「誰歟哭者?」門人曰:「鯉也。」夫子曰:「嘻,其甚也!」疏以為出母。此最舛也。禮:父在,為母服期。是期本服母終喪之候,而伯魚猶哭,故夫子甚之也。出妻之子為母期,若為父後者,則於出母無服,是並無期之喪矣。伯魚固為父後者也,不服於期之內,而反哭於期之外乎?即此可見孔氏出妻之說之妄也。

晉文公辭國當以《檀弓》為據编辑

公子重耳辭國一事,《檀弓》謂:晉獻公之喪,秦穆公使人吊重耳,諷以得國,舅犯使公子辭之。《國語》則謂:裏克殺夷齊、卓子,使人告重耳,欲立之,舅犯使公子辭。秦穆公又使人諷重耳得國,舅犯亦使公子辭。蓋本一事,而《國語》誤作裏克及秦穆兩事也。以理推之,當以《檀弓》所記為是。重耳之亡,舅犯輩之從亡,皆非無意於得國者。觀其後納懷嬴而不顧,殺懷公而不恤,則其以入國為急可知。若裏克既殺二君而召之,當是時,亂不自我起,且兄弟之次居長,義本當立,夫亦何所避嫌而卻之以為名高?蓋其辭也,在獻公方卒之後,二君未被殺之前,國已有君,釁將未作,而遽欲仗外援以求入,倘一發不中,則身名俱敗,此智者所不為也,《檀弓》以其事係於獻公卒之後,而不言二君已被殺,自是實錄。而《國語》所記在二君被殺後者,誤也。《史記·晉世家》但采《國語》之文,亦無識。

《月令》编辑

沈作喆謂《禮記》中《月令》尤駁雜。古者於禘則發爵賜服。於嘗出田邑,而《月令》孟秋乃曰:毋封諸侯,毋以割地。《周禮》龜人上春釁龜,謂建寅月也,而《月令》孟冬釁龜策,蓋秦之正月也。三代之官有司馬,無太尉,而《月令》孟夏命太尉讚傑俊。殆呂不韋賓客所為耶?按沈氏之說,似將泥於蔡邕、王肅及張華《博物志》以《月令》為周公所作,故信為周制,而又有秦製在內,遂疑呂氏所為。不知此篇本呂氏原本,而禮家采入《禮記》中者。今《呂氏春秋》現在,可覆按也。《隋書·牛弘傳》:蔡邕、王肅因周書內有《月令》第五十三篇,即是此篇,故以為周公所作,而鄭康成已謂是不韋著《春秋》紀之首章,禮家抄合為記。劉勰亦謂《月令》一篇取乎呂氏之紀,束皙又以為夏時之書,劉瓛以為不韋令諸儒尋聖王月令之事而記之,牛弘則謂不得全稱周書,亦未可即為秦典,在內雜有虞、夏、商、周之法。是康成以來諸儒固不以此為周公作,何以沈氏尚據為周書而致疑耶?

賓雀编辑

《月令》「鴻雁來賓,雀入大水為蛤」,今讀者皆以賓字屬雁,謂雁自北而南,如作客也許,行慎注《淮南子》,則以賓字屬雀,云:賓雀,老雀也,棲宿人家堂宇之間,如賓客然。則宜以「鴻雁來」為句,而賓字連下句讀。

太牢少牢编辑

《禮記》「太牢」注:牛、羊、豕也。是羊、豕亦在太牢內矣。《國語》「鄉舉少牢」注:少牢、羊、豕也。則羊與豕俱稱少牢矣。其不兼用二牲而專用一羊或一豕者,則曰特羊、特豕,可知太牢不專言牛,少牢不專言羊也。後世乃以牛為太牢,羊為少牢,不知始於何時。江鄰幾《雜志》云:掌禹錫判太常,供祫享太牢,只判特牛,無羊豕。問禮官,云:向例如此。是宋時固專以牛為太牢矣。唐人《牛羊日志》小說稱牛僧孺為太牢,楊虞卿為少牢,則唐已以牛屬太牢、羊屬少牢矣。按《國語》屈到嗜芰篇:國君有牛享,大夫有羊饋。韋昭注云:牛享,太牢也;羊饋,少牢也。則專以牛為太牢,羊為少牢,其誤蓋自韋昭始也。

醴泉即膏露编辑

天降膏露,地出醴泉,是醴泉從地中出也。《白虎通》亦云:甘露者,美露也,降則物無不盛。醴泉者,美泉,味若醴酒,可以養老。是亦以甘露、醴泉為二物也。王充非之曰:《爾雅》甘露時降,無物以嘉,謂之醴泉。則醴泉乃即甘露也。使以為地中所出這泉,則《爾雅·釋水》篇舅檻泉正出,沃泉懸出之類,釋水甚多,何以不載之,而反入之四時章乎?然則甘露、醴泉本一物,而記禮者謬為分析耳。

八十者一子不從政,後世引為終養之誤编辑

八十者一子不從政,九十者家不從政。解者謂令其子孫得以家居侍養,此後世終養之例之所始,而不知非也。家有老親,正資祿養,豈有轉禁其入仕之理?且九十者一家之中俱不從政,倘在貧家,將何以奉晨昏、具甘旨?是教之孝而轉無以全其孝也。《北史》辛雄有《祿養論》,謂《禮記》所云不從政者,鄭注云:復除之,蓋專指庶人而言力役之征,概從停免,非公卿士大夫之謂也。仲尼論五孝,自天子至於庶人,無致仕之文。今宜聽祿養,不約其年。魏孝明帝納之。辛雄此論,可謂發前人所未發。按《管子·入國篇》:凡國都皆有掌老,七十以上一子無征,八十以上二子無征,九十以上盡家無征。又漢武詔曰:九十以上,復其子若孫,令得身帥妻妾遂其供養之事。注:復者,免其徭役。又賈山《至言》:陛下振貧民,禮高年,九十者一子不事,八十者二算不事。師古曰:一子不事,蠲其賦役也;二算不事,免其二口之賦也。則漢時猶未有仕宦者親老歸養之例。但庶民之家有老親則免其徭役口算耳。然則誤以不從政為不服官而定親老運去之例,起於何時耶?按《晉書》:庾純以父老不解官被劾。又齊王攸議曰:「禮八十者一子不從政,九十者其家不從政。純父年八十一,兄弟六人,三人在家,不廢侍養。今令年九十乃聽悉歸,純父年未九十,不為犯令。」然則親老歸養之制,蓋即晉時所定也。《北史》魏宣武帝詔:諸有父母八十以上者,皆聽居官祿養。留親就祿,至特煩詔書,可見親老歸養父著為成例,至宣武始變通耳。又《南史·張岱傳》:岱母實年八十而籍注未滿,岱便去官。則是時仕宦者父母之年亦須注籍也。

鄭康成注禘祭之誤编辑

《周頌·雍》之序曰:禘,祭太祖也。康成因注曰:禘,大祭也;太祖,謂文王也。禘大於四時祭而小於祫也。《商頌·長發》之序曰:大禘也。康成因曰:大禘,祭天也。蓋因《詩序》禘字加大,故又以為祭天也。於是注《小戴記·祭法》則竟以禘為祀昊天於圓丘,而於《春秋傳》則又以禘為郊祀靈威仰,而以後稷配。隨處異議,迄無定說,宜黎幹等之紛紛駁詰也。

三年喪,王、鄭二說不同编辑

三年喪,鄭康成與王肅之說各不同。按《禮記·三年問》曰:三年之喪,二十五月而畢。《檀弓》曰:祥而縞,是月禫,徙月樂。王肅曰:是祥之月而禫,禫之明月可以樂矣。《喪服小記》曰:再期之喪,三年也。《春秋》閔公二年《公羊傳》曰:三年之喪,實二十五月。此古來三年喪二十五月之明文也,故王肅注《儀禮·士虞禮》「期而小祥」(十三月也),「又期而大祥」(二十五月也),「中月而禫,即此月之也;是月吉祭」,以為再期大祥,二十五月也;中月而禫,即此月之中也;是月吉祭,則此月已即吉也。而鄭康成則謂:中者間也,與大祥間一月,自喪至中,凡二十七月也。晉人喪服俱且肅說,以二十五月為斷。至宋武帝始詔改依鄭康成,二十七月而後除。按是時王淮之奏曰:「康成注《禮》三年喪,二十七月而去,古今學者多謂得《禮》之宜。晉初用王肅議,祥、禫共月,故二十五月而除。然搢紳多從康成」云。武帝改製,本此奏也。(按《隋書·禮志》謂:梁天嘉元年,沈洙議:至親期斷,加重〔隆〕故再期,斷以二十五月。所以宋元嘉製以二十五月為限,是宋武雖改從二十七月,至元嘉中又改二十五月也。《魏書》:梁使朱異至魏,魏李業興與論王、鄭《禮》注互異之處。異謂梁製多從王義,此間用鄭義。業興曰:「卿處用王義,除禫應二十五月,何以王儉禫用二十七月」云云。則宋元嘉改從王肅之後,至王儉又建議改從鄭義二十七月也。)唐時又有王元感者,著論以三年喪宜三十六月。張柬之駁之曰:三年喪二十五月,不刊之典。按《春秋》魯僖公三十三年十二月,公薨,文公二年冬,公子遂如齊納幣。《左傳》曰:禮也。杜預注云:僖公喪終此年十一月,納幣在十二月故稱禮也。《公羊傳》曰:納幣不書,此何以書?譏也。喪娶在三年之外,何以譏,三年之內不圖婚。何休注云:僖公以十二月薨,至此冬未滿二十五月,故譏也。何休以公薨在十二月,至此冬十一月才二十四月,非二十五月,故曰未三年而圖婚也。合二注以觀,雖公薨之月不同,然所爭惟爭一月,不爭一歲,此春秋三年喪二十五月之證也。《尚書》:惟元祀十有二月,伊尹奉嗣王祗見厥祖。孔安國注云:湯以元年十一月崩,二年十一月小祥,三年十二月大祥,故《太甲》中篇云:惟元〔三〕祀十有二月,伊尹以冕服奉嗣王歸於亳。是十二月大祥,訖十二月即服吉也,此尚書三年喪二十五月之明驗也。《禮記》三年之喪,二十五月而畢,哀痛未盡,思慕未忘,然而服以是斷之者,豈不以送死有已,復生有節哉!又《喪服四製》云:變而從宜,故大祥鼓素琴,告人以終。又《間傳》云:期而小祥,食菜果;又期而大祥,有醢醬;中月而禫,食酒肉。又《喪服小記》云:再期之喪,三年也;期之喪,二年也。此《禮記》三年喪二十五月之明驗也。《儀禮》云:期而小祥,又期而大祥,中月而衤覃,是月也,吉祭。此禮周公所製,則《儀禮》三年喪二十五月之明驗也。惟鄭康成注「中月而禫」,以中月為間一月,故自死至禫凡二十七月,然逾月入禫,禫既復常,則二十五月為免喪矣。此柬之主王肅之說,更為援引曲暢。《朱子語類》亦云:喪禮只二十五月,是月禫,徙月樂。二十五日祥後便禫,看來當如王肅之說。愚按期之喪十三月而祥,間一月為十五月而禫,三年之服為再期,二十五月而祥,亦宜間一月而禫,則自當以二十七月為是。宋英宗治平二年,禮院奏曰:喪服王肅主二十五月,鄭康成主二十七月。《通典》用鄭說,又加至二十七月終,則是二十八月畢喪,二十九月始吉,蓋失之也。天聖中更定五服年月,敕以二十七月為斷,望仍遵用。從之。此又近世定二十七月之由來也。

鄭康成注慈母之誤编辑

康成注「慈母無服」,謂庶母慈己者。此說甚混。按慈母有三,其一則妾子之無母,使妾之無子者養之,命為母子,服以三年,此《喪服》齊衰章所言「慈母如母」是也。二則嫡妻之子無母,使妾養之,慈撫隆至,但嫡妻之子無以妾為母之義,而恩深事重,故服以小功,此《喪服》小功章所以不直言慈母,而云庶母慈己者,明異於三年之慈母也。其三則子非無母,而擇賤者視之,義同師保,不無慈愛,故亦有慈母之稱,《內則》所云「擇於諸母與可者,使為子師,其次為慈母,次為保母」,明言擇人為此三母,非謂擇取史弟之母也。師保無服,則此慈母亦無服明矣。子遊所問,自是師、保之慈,非三年小功之慈也。康成乃不辨三者,混注慈己,毋怪處處窒礙矣。說見《南史·司馬筠傳》。

命婦世婦编辑

《禮記·喪大記》「內子未命」,鄭注云:內子,卿之妻也。又曰:大夫內子,士妻,特拜命婦。疏云:卿妻曰內子,大夫妻曰命婦也。此說甚謬。夫大夫內子與士妻對言,則內子之為大夫妻可知也。既曰「大夫內子,士妻,特拜命婦」,則命婦之尊於內子可知也。乃以尊者特拜卑者,有是理乎?宋人謂卿大夫妻未命曰內子,已命曰命婦。此說最為得實。蓋卿大夫妻俱稱內子,《左傳》:趙衰之妻請衰迎前妻叔隗為內子,而己下之。《國語》:司馬子期欲以妾為內子。注皆云:內子,卿之嫡妻。此卿妻之稱內子也。《禮記》大夫內子,此大夫妻之稱內子也。及其既受君命,則謂之命婦,故內子與命婦品級雖同,而特為命婦拜者,尊君命也。《喪大記》又有所謂世婦者,注、疏皆以國君之世婦次於女君者當之。然歷觀《記》中文義,皆係大夫之妻,如曰:君夫人卒於路寢,大夫世婦卒於適寢,士之妻皆死於寢。又曰:復者,君以卷,夫人以屈狄,大夫以元赬,世婦以礻亶衣,士以爵弁,士妻以稅衣。又曰:君之喪,三日子、夫人杖,五日大夫、世婦杖。皆以大夫、世婦兩兩對舉,則世婦亦即大夫妻明矣。而鄭氏必以為不然,其於「大夫、世夫杖」及「世婦以襢衣」,固確指為君之世婦矣,於「大夫世婦卒於適寢」不可強通,則又為之說曰:變命婦言世婦,明尊卑同也。夫授大夫世婦杖指為君之世婦,猶或可通,若世婦以襢衣指為君之世婦,則大夫妻之復服又是何服?豈容竟不經見,且國君正寢曰路寢,路大也;大夫正寢曰適寢,適,主也,其實皆正寢也。國君既有路寢為正寢矣,豈又有所謂適寢乎?將適寢非正寢乎?然則所謂世婦卒於適寢者,非即大夫妻乎?鄭氏不過以國君夫人之下有世婦,遂疑其非大夫妻。不知古之名稱下不可僭上,而上可兼下,即如天子一後、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夫人則公侯之妻之名也,妻則士之妻之名也,世婦正與大夫品秩相配,安見非大夫妻之名乎?若謂國君有世婦,大夫妻不當以為名,則天子有夫人,諸侯何以亦有夫人乎?天子有世婦,諸侯何以亦有世婦乎?竊意未命曰內子,已命曰命婦,此卿大夫妻之專稱也。而世婦則國君世婦與卿大夫命婦之通稱也。大夫命婦與國君世婦品秩正相配,故得而通稱也。凡專言大夫已命之妻者,則稱命婦,如命婦為夫人之命出,士妻不當斂則為命婦出是也。言大夫命婦而兼言國君世婦者,則通稱世婦,如世婦以襢衣,授大夫世婦杖之類是也。如此則不惟《記》中文法甚順,而義亦益周密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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