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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嶽辨编辑

古之帝王,其立五嶽之祭,不必皆於山之巔;其祭四瀆,不必皆於其水之源也。東嶽泰山於博,中嶽泰室於嵩高,南嶽灊山於灊,西嶽華山於華陰,北嶽恒山於上曲陽,皆於其山下之邑。然四嶽不疑而北嶽疑之者,恒山之綿亙幾三百里,而曲陽之邑於平地,其去山趾又一百四十里,此馬文升所以有改祀之請也。

河之入中國也自積石,而祠之臨晉;江出於岷山而祠之江都;濟出於王屋而祠之臨邑,先王制禮,因地之宜而弗變也。考之《虞書》:「十有一月朔,巡狩至於北嶽。」《周禮》:「并州其山鎮曰恒。」《爾雅》:「恒山為北嶽。」注並指為上曲陽。三代以上雖無其跡,而《史記》云:「常山王有罪遷。天子封其弟於真定,以續先王祀,而以常山為郡。」然後五嶽皆在天子之邦。《漢書》云:「常山之祠於上曲陽。」應劭《風俗通》云:「廟在中山上曲陽縣。」《後漢書》:「章帝元和三年春二月戊辰,幸中山。遣使者祠北嶽於上曲陽。」《郡國志》:「中山國上曲陽,故屬常山。恒山在西北。」則其來舊矣。《水經注》乃謂此為恒山下廟,漢末喪亂,山道不通,而祭之於此。則不知班氏已先言之,乃孝宣之詔太常,非漢末也。《魏書》:「明元帝泰常四年秋八月辛未,東巡,遣使祭恒嶽。太武帝太延元年冬十一月丙子,幸鄴。十二月癸卯,遣使者以太牢祀北嶽太平真君。四年春正月庚午,至中山。二月丙子,車駕至於恒山之陽,詔有司刊石勒銘。十一年冬十一月,南征,徑恒山,祀以太牢。文成帝和平元年春正月,幸中山,過恒嶽,禮其神而反。明年,南巡,過石門,遣使者用玉璧牲牢禮恒嶽。」夫魏都平城,在恒山之北,而必南祭於曲陽,遵古先之命祀而不變者,猶之周都豐鎬,漢都長安,而東祭於華山,仍謂之西嶽也。故吳寬以為帝王之都邑無常,而五嶽有定。歷代之制,改都而不改嶽。太史公所謂「秦稱帝都咸陽,而五嶽四瀆皆並在東方」者也。《隋書》:「大業四年,秋八月辛酉,帝親祠恒嶽。」《唐書》定州曲陽縣:「元和十五年,更恒嶽曰『鎮嶽』,有嶽祠。」又言:「張嘉貞為定州刺史,於恒嶽廟中立頌。」予嘗親至其廟,則嘉貞碑故在。又有唐鄭子春、韋虛心、李荃、劉端碑文凡四,範希朝、李克用題名各一,而碑陰及兩旁刻大曆、貞元、元和、長慶、寶曆、太和、開成、會昌、大中、天祐年號某月某日祭,初獻、亞獻、終獻某官姓名凡百數十行。宋初,廟為契丹所焚。淳化二年重建,而唐之碑刻未嘗毀。至宋之醮文碑記尤多,不勝錄也。自唐以上徵於史者如彼,自唐以下得於碑者如此,於是知北嶽之祭於上曲陽也,自古然矣。古之帝王望於山川,不登其巔也,望而祭之,故五嶽之祠皆在山下;而肆覲諸侯,考正風俗,是亦必於大山之陽,平易廣衍之地,而不在險遠曠絕之區也明甚。且一歲之中,巡狩四嶽,南至湘中,北至代北,其勢有所不能。故《爾雅》諸書並以霍山為南嶽,而漢人亦祭於灊;禹會諸侯於塗山。塗山,近灊之地也。《水經注》曰:「上曲陽故城,本嶽牧朝宿之邑也。古者天子巡狩常山,歲十一月至於北嶽,侯伯皆有湯沐邑以自齋潔。周衰,巡狩禮廢,邑郭仍存。秦以立縣,縣在山曲之陽,是曰曲陽。有下,故此為上矣。」而文升乃謂宋失雲中,始祭恒山於此,豈不謬哉!五鎮惟醫無閭最遠,自唐於柳城郡東置祠遙禮,而宋則附祭於北嶽之祠。然則宋人之遙祭者,北鎮也,非北嶽也。

世之儒者,唐宋之事且不能知也,而況與言三代之初乎?先是,倪嶽為禮部尚書,已不從文升議,而萬曆中,沈鯉駁大同撫臣胡來貢之請,又申言之,皆據經史之文而未至其地。予故先至曲陽,後登渾源,而書所見以告後之人,無惑乎俗書之所傳焉。

(馬文升疏曰:「《虞書》:肇十有二州,蓋每州表山之高大者以為鎮,而恒山為北嶽,在今大同府渾源州。歷秦、漢、隋、唐俱於山所致祭。五代河北失據,宋承石晉割賂之後,以白溝為界,遂祭恒山於真定府曲陽縣,文之曰:地有飛來石。不經甚矣。然宋都汴,而真定為其北邊,是亦不得已權宜之道也。迨我太祖高皇帝建都金陵,視真定為遠,因循未曾厘正。文皇帝遷都北平,真定反在都南,當時禮官不能建明,尚循舊陋,禮官罪也。夫《周禮》曰:恒山為并州鎮,在正北。《一統志》曰:恒山在渾源州南二十里。又渾源廟址猶存,故老傳說,的的不虛,乞行禮部再加詳考。如臣言是,行令山西並大同巡撫官員斟酌工費,於渾源州恒山廟舊址增修如制,以祀北嶽。撰文勒石,昭示將來。」渾源之說始於此。自成化以前,初無此語。端肅似未曾見十七史者,道聽塗說,一至於此。渾源之廟並無古跡,不知作於何時。如泰山、華山之上亦各有宮,而大廟俱在其下,特曲陽相距稍遠,而今制又分直隸、山西二轄,人遂因此疑之。疏中所云「故老傳說」,正足見其不出於史書,而得諸野人之口。後人知其不通,乃更為之說云:舜北狩,大雪,止於曲陽。有石飛來,因而望祀。不知此誰見之而誰傳之?蓋又文升之蛇足也。)

革除辨编辑

革除之說何自而起乎?成祖以建文四年六月己巳即皇帝位,夫前代之君若此者,皆即其年改元矣。

不急於改元者,本朝之家法也;不容仍稱建文四年者,歷代易君之常例也。故七月壬午朔詔文一款一:「今年仍以洪武三十五年為紀,其改明年為永樂元年」。並未嘗有革除字樣,即云革除,亦革除七月以後之建文,未嘗並六月以前及元二三年之建文而革除之也。故建文有四年而不終,洪武有三十五年,而無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年。夫實錄之載此明矣。自六月己巳以前書四年,庚午以後特書洪武三十五年,此當時據實而書者也。第儒臣淺陋,不能上窺聖心,而嫌於載建文之號於成祖之錄,於是創一無號之元年以書之史。使後之讀者彷徨焉不得其解,而革除之說自此起矣。夫建文無實錄,因成祖之事不容闕此四年,故有元年以下之紀。使成祖果革建文為洪武,則於建文之元,當書洪武三十二年矣。又使不紀洪武,而但革建文,亦當如太祖實錄之例書己卯矣。今則元年、二年、三年、四年書於成祖之錄者,犁然也。是以知其不革也。既不革矣,乃不冠建文之號於元年之上,而但一見於洪武三十一年之中,若有所辟而不敢正書,此史臣之失,而其他奏疏文移中所云洪武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年者,則皆臣下奉行之過也。且實錄中每書必稱建文君,成祖即位後與世子書,亦稱建文君,而後之人至目為革除君。夫建文不革於成祖,而革於傳聞,不革於詔書,而革於臣下奉行者之文,是不可以無辯。或曰,洪武有三十五年矣,無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年,可乎?考之於古,後漢高祖之即位也,仍稱天福十二年,其前則出帝之開運三年。故天福有十二年,而無九、十、十一年,是則成祖之仍稱洪武,豈不暗合者哉!

原姓编辑

男子稱氏,女子稱姓,氏一再傳而可變,姓千萬年而不變。最貴者國君,國君無氏,不稱氏稱國。踐土之盟其載書曰:晉重、魯申、衛武、蔡甲午、鄭捷、齊潘、宋王臣、莒期。荀偃之稱齊環,衛太子之稱鄭勝、晉午是也。次則公子,公子無氏,不稱氏稱公子。公子區、公子益師是也。最下者庶人,庶人無氏,不稱氏稱名。然則氏之所由興,其在於卿大夫乎?故曰:諸侯之子為公子,公子之子為公孫,公孫之子以王父字若諡、若邑、若官為氏。氏焉者,類族也,貴貴也。考之於《傳》,二百五十五年之間,有男子而稱姓者乎?無有也。女子則稱姓。古者男女異長,在室也稱姓,冠之以序,叔隗、季隗之類是也;已嫁也,於國君則稱姓,冠之以國,江芊、息媯之類是也;於大夫則稱姓,冠以大夫之氏,趙姬、盧蒲薑之類是也。在彼國之人稱之,或冠以所自出之國若氏,驪姬、梁嬴之於晉,顏懿姬、鬷聲姬之於齊是也;既卒也,稱姓,冠之以諡,成風、敬嬴之類是也;亦有無諡而仍其在室之稱,仲子、少薑之類是也。范氏之先,自虞以上為陶唐氏,在夏為御龍氏,在商為豕韋氏,在周為唐杜氏。士會之帑處秦者為劉氏,夫概王奔楚為堂谿氏,伍員屬其子於齊為王孫氏,智果別族於太史為輔氏,故曰:氏可變也。孟孫氏小宗之別為子服氏,為南宮氏;叔孫氏小宗之別為叔仲氏。季孫氏之支子曰季公鳥、季公亥、季寤,稱季不稱孫,故曰貴貴也。魯昭公娶於吳,為同姓,謂之吳孟子;崔武子欲娶棠薑。東郭偃曰:「男女辨姓。今君出自丁,臣出自桓,不可。」夫崔之與東郭氏,異昭公之與夷昧,代遠,然同姓百世而昏姻不通者,周道也。故曰姓不變也。是故氏焉者,所以為男別也;姓焉者,所以為女坊也。自秦以後之人,以氏為姓,以姓稱男,而周制亡,而族類亂,作原姓。

郡縣論一编辑

知封建之所以變而為郡縣,則知郡縣之敝而將復變。然則將復變而為封建乎?曰,不能。有聖人起,寓封建之意於郡縣之中,而天下治矣。蓋自漢以下之人,莫不謂秦以孤立而亡。不知秦之亡,不封建亡,封建亦亡。而封建之廢,固自周衰之日而不自於秦也。封建之廢,非一日之故也,雖聖人起,亦將變而為郡縣。方今郡縣之敝已極,而無聖人出焉,尚一一仍其故事,此民生之所以日貧,中國之所以日弱而益趨於亂也。何則?封建之失,其專在下;郡縣之失,其專在上。古之聖人,以公心待天下之人,胙之土而分之國。今之君人者,盡四海之內為我郡縣猶不足也,人人而疑之,事事而制之,科條文簿日多於一日,而又設之監司,設之督撫,以為如此,守令不得以殘害其民矣。不知有司之官,凜凜焉救過之不給,以得代為幸,而無肯為其民興一日之利者,民烏得而不窮,國烏得而不弱?率此不變,雖千百年,而吾知其與亂同事,日甚一日者矣。然則尊令長之秩,而予之以生財治人之權,罷監司之任,設世官之獎,行辟屬之法,所謂寓封建之意於郡縣之中,而二千年以來之敝可以復振。後之君苟欲厚民生,強國勢,則必用吾言矣。

郡縣論二编辑

其說曰:改知縣為五品官,正其名曰縣令。任是職者,必用千里以內習其風土之人。其初曰試令,三年,稱職,為真;又三年,稱職,封父母;又三年,稱職,璽書勞問;又三年,稱職,進階益祿,任之終身。其老疾乞休者,舉子若弟代;不舉子若弟,舉他人者聽;既代去,處其縣為祭酒,祿之終身。所舉之人復為試令。三年稱職為真,如上法。每三四縣若五六縣為郡,郡設一太守,太守三年一代。詔遣御史巡方,一年一代。其督撫司道悉罷。令以下設一丞,吏部選授。丞任九年以上得補令。丞以下曰簿、曰尉、曰博士、曰驛丞、曰司倉、曰遊徼、曰嗇夫之屬,備設之,毋裁。其人聽令自擇,報名於吏部;簿以下得用本邑人為之。令有得罪於民者,小則流,大則殺。其稱職者,既家於縣,則除其本籍。夫使天下之為縣令者,不得遷又不得歸,其身與縣終,而子孫世世處焉。不職者流,貪以敗官者殺。夫居則為縣宰,去則為流人,賞則為世官,罰則為斬絞,豈有不勉而為良吏者哉!

郡縣論三编辑

何謂稱職?曰:土地辟,田野治,樹木蕃,溝洫修,城郭固,倉廩實,學校興,盜賊屏,戎器完,而其大者則人民樂業而已。夫養民者,如人家之畜五牸然:司馬牛者一人,司芻豆者復一人,又使紀綱之僕監之,升斗之計必聞之於其主人,而馬牛之瘠也日甚。吾則不然。擇一圉人之勤幹者,委之以馬牛,給之以牧地,使其所出常浮於所養,而視其肥息者賞之,否則撻之。然則其為主人者,必烏氏也,必橋姚也。故天下之患,一圉人之足辦,而為是紛紛者也。不信其圉人,而用其監僕,甚者並監僕又不信焉,而主人之耳目亂矣。於是愛馬牛之心,常不勝其吝芻粟之計,而畜產耗矣。故馬以一圉人而肥,民以一令而樂。

郡縣論四编辑

或曰:無監司,令不已重乎?子弟代,無乃專乎?千里以內之人,不私其親故乎?夫吏職之所以多為親故撓者,以其遠也。使並處一城之內,則雖欲撓之而有不可者。自漢以來,守鄉郡者多矣。曲阜之令鮮以貪酷敗者,非孔氏之子獨賢,其勢然也。若以子弟得代而慮其專,蕞爾之縣,其能稱兵以叛乎?上有太守,不能舉旁縣之兵以討之乎?太守欲反,其五六縣者肯舍其可傳子弟之官而從亂乎?不見播州之楊傳八百年,而以叛受戮乎?若曰:無監司不可為治,南畿十四府四州何以自達於六部乎?且今之州縣,官無定守,民無定奉,是以常有盜賊戎翟之禍,至一州則一州破,至一縣則一縣殘,不此之圖,而慮令長之擅,此之謂不知類也。

郡縣論五编辑

天下之人各懷其家,各私其子,其常情也。為天子為百姓之心,心不如其自為,此在三代以上已然矣。聖人者因而用之,用天下之私,以成一人之公而天下治。夫使縣令得私其百里之地,則縣之人民皆其子姓,縣之土地皆其田疇,縣之城郭皆其藩垣,縣之倉廩皆其囷窌。為子姓,則必愛之而勿傷;為田疇,則必治之而勿棄;為藩垣囷窌,則必繕之而勿損。自令言之,私也,自天子言之,所求乎治天下者。如是焉止矣。一旦有不虞之變,必不如劉淵、石勒、王仙芝、黃巢之輩,橫行千里,如入無人之境也。於是有效死勿去之守,於是有合從締交之拒,非為天子也,為其私也。為其私,所以為天子也。故天下之私,天子之公也。公則說,信則人任焉。此三代之治可以庶幾,而況乎漢唐之盛,不難致也。

郡縣論六编辑

今天下之患,莫大乎貧。用吾之說,則五年而小康,十年而大富。且以馬言之:天下驛遞往來,以及州縣上計京師,白事司府,迎候上官,遞送文書,及庶人在官所用之馬,一歲無慮百萬匹,其行無慮萬萬里。今則十減六七,而西北之馬騾不可勝用矣。以文冊言之:一事必報數衙門,往復駁勘必數次,以及迎候、生辰、拜賀之用,其紙料之費率諸民者,歲不下巨萬。今則十減七八,而東南之竹箭不可勝用矣。他物之稱是者,不可悉數。且使為令者得以省耕斂,教樹畜,而田功之獲,果蓏之收,六畜之孳,材木之茂,五年之中必當倍益。從是而山澤之利亦可開也。夫采礦之役,自元以前,歲以為常,先朝所以閉之而不發者,以其召亂也。譬之有窖金焉,發於五達之衢,則市人聚而爭之;發於堂室之內,則唯主人有之,門外者不得而爭也。今有礦焉,天子開之,是發金於五達之衢也;縣令開之,是發金於堂室之內也。利盡山澤而不取諸民,故曰此富國之策也。

郡縣論七编辑

法之敝也,莫甚乎以東州之餉,而給西邊之兵,以南郡之糧,而濟北方之驛。今則一切歸於其縣,量其衝僻,衡其繁簡,使一縣之用,常寬然有餘。又留一縣之官之祿,亦必使之溢於常數,而其餘者然後定為解京之類。其先必則壤定賦,取田之上中下,列為三等或五等,其所入悉委縣令收之。其解京曰貢、曰賦;其非時之辦,則於額賦支銷,若盡一縣之入用之而猶不足,然後以他縣之賦益之,名為協濟。此則天子之財,不可以為常額。然而行此十年,必無盡一縣之入用之而猶不足者也。

郡縣論八编辑

善乎葉正則之言曰:「今天下官無封建而吏有封建。」州縣之敝,吏胥窟穴其中,父以是傳之子,兄以是傳之弟。而其尤桀黠者,則進而為院司之書吏,以掣州縣之權,上之人明知其為天下之大害而不能去也。使官皆千里以內之人,習其民事,而又終其身任之,則上下辨而民誌定矣,文法除而吏事簡矣。官之力足以御吏而有餘,吏無所以把持其官而自循其法。昔人所謂養百萬虎狼於民間者,將一旦而盡去,治天下之愉快,孰過於此!

郡縣論九编辑

取士之制,其薦之也,略用古人鄉舉里選之意;其試之也,略用唐人身言書判之法。縣舉賢能之士,間歲一人試於部,上者為郎,無定員,郎之高第得出而補令;次者為丞,於其近郡用之;又次者歸其本縣,署為簿尉之屬。而學校之設,聽令與其邑之士自聘之,謂之師,不謂之官,不隸名於吏部。而在京,則公卿以上仿漢人三府辟召之法,參而用之。夫天下之士,有道德而不願仕者,則為人師;有學術才能而思自見於世者,其縣令得而舉之,三府得而辟之,其亦可以無失士矣。或曰:間歲一人,功名之路無乃狹乎?化天下之士使之不競於功名,王治之大者也。且顏淵不仕,閔子辭官,漆雕未能,曾晰異撰,亦何必於功名哉!

錢糧論上编辑

自禹、湯之世,不能無凶年,而民至於無逃賣子。夫凶年而賣其妻子者,禹、湯之世所不能無也;豐年而賣其妻子者,唐、宋之季所未嘗有也。往在山東,見登、萊並海之人多言穀賤,處山僻不得銀以輸官。今來關中,自鄠以西至於岐下,則歲甚登,穀甚多,而民且相率賣其妻子。至徵糧之日,則村民畢出,謂之人市。問其長吏,則曰,一縣之鬻於軍營而請印者,歲近千人,其逃亡或自盡者,又不知凡幾也。何以故?則有穀而無銀也。所獲非所輸也,所求非所出也。夫銀非從天降也,勣人則既停矣(《周禮》:地官司徒勣人。勣,古礦字),海舶則既撤矣,中國之銀在民間者已日消日耗,而況山僻之邦,商賈之所絕跡,雖盡鞭撻之力以求之,亦安所得哉!故穀日賤而民日窮,民日窮而賦日詘。逋欠則年多一年,人丁則歲減一歲,率此而不變,將不知其所終矣。且銀何自始哉?古之為富者,菽粟而已。為其交易也,不得已而以錢權之。然自三代以至於唐,所取於民者,粟帛而已。自楊炎兩稅之法行,始改而徵錢,而未有銀也。《漢志》言秦幣二等,而銀錫之屬施於器飾,不為幣。自梁時始有交、廣以金銀為貨之說。宋仁宗景祐二年,始詔諸路歲輸緡錢,福建二廣易以銀,江東以帛。所以取之福建二廣者,以坑冶多而海舶利也。至金章宗始鑄銀,名之曰:承安寶貨,公私同見錢用。哀宗正大間,民但以銀市易而不用鑄。至於今日,上下通行而忘其所自。然而考之《元史》,歲課之數,為銀至少。然則國賦之用銀,蓋不過二三百年間爾。今之言賦必曰錢糧,夫錢,錢也,糧,糧也,亦惡有所謂銀哉?且天地之間,銀不益增而賦則加倍,此必不供之數也。昔者唐穆宗時,物輕錢重,用戶部尚書楊於陵之議,令兩稅等錢皆易以布帛絲纊,而民便之(《舊唐書·穆宗紀》:「元和十五年八月辛未,兵部尚書楊於陵總百寮錢貨輕重之議,取天下兩稅榷酒鹽利等,悉以布帛任土所產物充稅,並不徵見錢,則物漸重,錢漸輕,農人見免賤賣匹段。請中書門下、御史臺諸司官長重議施行。從之」)。吳徐知誥從宋齊丘之言,以為錢非耕桑所得,使民輸錢,是教之棄本逐末也。於是諸稅悉收穀帛絹。是則昔人之論取民者,且以錢為難得也,以民之求錢為不務本也,而況於銀乎?先王之制賦,必取其地之所有。今若於通都大邑行商湯集之地,雖盡徵之以銀,而民不告病,至於遐陬僻壤,舟車不至之處,即以什之三徵之而猶不可得。以此必不可得者病民,而卒至於病國,則曷若度土地之宜,權歲入之數,酌轉般之法,而通融乎其間?凡州縣之不通商者,令盡納本色,不得已,以其什之三徵錢。錢自下而上,則濫惡無所容而錢價貴,是一舉而兩利焉。無蠲賦之虧,而有活民之實;無督責之難,而有完逋之漸。今日之計,莫便乎此。夫樹穀而徵銀,是畜羊而求馬也;倚銀而富國,是恃酒而充饑也。以此自愚,而其敝至於國與民交盡,是其計出唐、宋之季諸臣之下也。

錢糧論下编辑

嗚呼!自古以來,有國者之取於民為已悉矣,然不聞有火耗之說。火耗之所由名,其起於徵銀之代乎?此所謂正賦十而餘賦三者與?此所謂國中飽而奸吏富者與?此國家之所峻防,而汙官滑胥之所世守,以為子孫之寶者與?此窮民之根,匱財之源,啟盜之門,而庸懦在位之人所目睹而不救者與?原夫耗之所生,以一州縣之賦繁矣,戶戶而收之,銖銖而納之,不可以瑣細而上諸司府,是不得不資於火。有火則必有耗,所謂耗者,特百之一二而已。有賤丈夫焉,以為額外之徵,不免幹於吏議,擇人而食,未足厭其貪婪。於是藉火耗之名,為巧取之術,蓋不知起於何年,而此法相傳,官重一官,代增一代,以至於今。於是官取其贏十二三,而民以十三輸國之十;里胥之輩又取其贏十一二,而民以十五輸國之十。其取則薄於兩而厚於銖,凡徵收之數,兩者,必其地多而豪有力,可以持吾之短長者也;銖者,必其窮下戶也,雖多取之,不敢言也。於是兩之加焉十二三,而銖之加焉十五六矣。薄於正賦而厚於雜賦。正賦,耳目之所先也;雜賦,其所後也。於是正賦之加焉十二三,而雜賦之加焉或至於十七八矣。解之藩司,謂之羨餘。貢諸節使,謂之常例,責之以不得不為,護之以不可破,而生民之困,未有甚於此時者矣。愚嘗久於山東,山東之民,無不疾首蹙額而訴火耗之為虐者。獨德州則不然。問其故,則曰:州之賦二萬九千,二為銀八為錢也。錢則無火耗之加,故民力紓於他邑也。非德州之官皆賢,里胥皆善人也,勢使之然也。又聞之長老言,近代之貪吏,倍甚於唐、宋之時。所以然者,錢重而難運,銀輕而易齎,難運,則少取之而以為多,易齎,則多取之而猶以為少。非唐、宋之吏多廉,今之吏貪也,勢使之然也。然則銀之通,錢之滯;吏之寶,民之賊也。在有明之初,嘗禁民不得行使金銀,犯者準奸惡論。夫用金銀,何奸之有?而重為之禁者,蓋逆知其弊之必至於此也。當時市肆所用,皆唐、宋之錢,而制錢則偶一鑄造,以助其不足耳。今也泉貨弱而害金興,市道窮而偽物作,國幣奪於上,民力單于下,使陸贄、白居易、李翱之流而生今日,其谘嗟太息,必有甚於唐之中葉者矣(陸贄《上均節財賦六事》其二言:「凡國之賦稅,必量人之力,任土之宜,故所入者,惟布、麻、繒、纊與百穀而已。先王懼物之貴賤失平,而人之交易難準,又定泉布之法,以節輕重之宜。斂散弛張,必由於是。蓋御財之大柄,為國之利權,守之在官,不以任下。然則穀帛者,人之所為也,錢貨者,官之所為也。是以國朝著令,租出穀,庸出絹,調出繒、纊、布。曷嘗有以錢為賦者哉?今之兩稅獨異舊章,但估資產為差,使以錢穀定稅。唯計求得之利宜,靡論供辦之難易。所徵非所業,所業非所徵,遂或增價以買其所無,減價以賣其所有,一增一減,耗損已多。」《李翱集》有《疏改稅法》一篇,言:「錢者,官司所鑄;粟帛者,農之所出。今乃使農人賤賣粟帛,易錢入官,是豈非顛倒而取其無者耶?由是豪家大商,皆多積錢以逐輕重,故農人日困,末業日增,請一切不督見錢,皆納布帛。」《白居易集》有《贈友》詩云:「私家無錢爐,平地無銅山,胡為秋夏稅,歲歲輸銅錢!錢力日以重,農力日以殫,賤糶粟與麥,賤貿絲與綿,歲暮衣食盡,焉得無饑寒?吾聞國之初,有制垂不刊,庸必算丁口,租必計桑田。不求土所無,不強人所難,量入以為出,上足下亦安。兵興一變法,兵息遂不還,使我農桑人,憔悴畎畝間。誰能革此弊,待君秉利權。復彼租庸法,令如貞觀年。」)

曰:子以火耗為病於民也,使改而徵粟米,其無淋尖踢斛,巧取於民之術乎?曰:吾未見罷任之倉官,寧家之斗級,負米而行者也,必鬻銀而後去。有兩車行於道,前為錢,後為銀,則大盜之所睨,常在其後車焉。然則豈獨今之貪吏倍甚於唐、宋之時,河朔之間所名為響馬者,亦當倍甚於唐、宋之時矣。

生員論上编辑

國家之所以設生員者何哉?蓋以收天下之才俊子弟,養之於庠序之中,使之成德達材,明先王之道,通當世之務,出為公卿大夫,與天子分猷共治者也。今則不然,合天下之生員,縣以三百計,不下五十萬人,而所以教之者,僅場屋之文。然求其成文者,數十人不得一,通經知古今,可為天子用者,數千人不得一也。而嚚訟逋頑,以病有司者,比比而是。上之人以是益厭之,而其待之也日益輕,為之條約也日益苛。然以此益厭益輕益苛之生員,而下之人猶日夜奔走之如騖,竭其力而後止者何也?一得為此,則免於編氓之役,不受侵於里胥;齒於衣冠,得於禮見官長,而無笞,捶之辱。故今之願為生員者,非必其慕功名也,保身家而已。以十分之七計,而保身家之生員,殆有三十五萬人,此與設科之初意悖,而非國家之益也。人之情孰不為其身家者?故日夜求之,或至行關節,觸法抵罪而不止者,其勢然也。今之生員,以關節得者十且七八矣,而又有武生、奉祀生之屬,無不以錢鬻之。夫關節,朝廷之所必誅,而身家之情,先王所弗能禁,故以今日之法,雖堯,舜復生,能去在朝之四凶,而不能息天下之關節也。然則如之何?請一切罷之,而別為其制。必選夫五經兼通者而後充之,又課之以二十一史與當世之務而後升之。仍分為秀才、明經二科,而養之於學者,不得過二十人之數,無則闕之。為之師者,州縣以禮聘焉,勿令部選。如此而國有實用之人,邑有通經之士,其人材必盛於今日也。然則一鄉之中,其粗能自立之家,必有十焉,一縣之中,必有百焉。皆不得生員以芘其家,而同於編氓,以受里胥之淩暴,官長之笞捶,豈王者保息斯人之意乎?則有秦漢賜爵之法,其初以賞軍功,而其後或以恩賜,或以勞賜,或普賜,或特賜,而高帝之詔有曰:「今吾於爵,非輕也。其令吏善遇高爵,稱吾意。」至惠帝之世,而民得買爵。夫使爵之重得與有司為禮,而復其戶勿事,則人將趨之。開彼則可以塞此,即入粟拜爵,其名尚公,非若鬻諸生以亂學校者之為害也。夫立功名與保身家,二塗也;收俊乂與恤平人,二術也。並行而不相悖也,一之則敝矣。夫人主與此不通今古之五十萬人共此天下,其芘身家而免笞捶者且三十五萬焉,而欲求公卿大夫之材於其中,以立國而治民,是緣木而求魚也。以守則必危,以戰則必敗矣。

生員論中编辑

廢天下之生員而官府之政清,廢天下之生員而百姓之困蘇,廢天下之生員而門戶之習除,廢天下之生員而用世之材出。今天下之出入公門以撓官府之政者,生員也;倚勢以武斷於鄉里者,生員也;與胥史為緣,甚有身自為胥史者,生員也;官府一拂其意,則群起而哄者,生員也;把持官府之陰事,而與之為市者,生員也。前者噪,後者和;前者奔,後者隨;上之人欲治之而不可治也,欲鋤之而不可鋤也,小有所加,則曰是殺士也,坑儒也。百年以來,以此為大患,而一二識治體能言之士,又皆身出於生員,而不敢顯言其弊,故不能曠然一舉而除之也。故曰廢天下之生員而官府之政清也。天下之病民者有三:曰鄉宦,曰生員,曰吏胥。是三者,法皆得以復其戶,而無雜泛之差,於是雜泛之差,乃盡歸於小民。今之大縣至有生員千人以上者,比比也。且如一縣之地有十萬頃,而生員之地五萬,則民以五萬而當十萬之差矣;一縣之地有十萬頃,而生員之地九萬,則民以一萬而當十萬之差矣。民地愈少,則詭寄愈多;詭寄愈多,則民地愈少,而生員愈重。富者行關節以求為生員,而貧者相率而逃且死,故生員之於其邑人無秋毫之益,而有丘山之累。然而一切考試科舉之費,猶皆派取之民,故病民之尤者,生員也。故曰:廢天下之生員,而百姓之困蘇也。天下之患,莫大乎聚五方不相識之人,而教之使為朋黨。生員之在天下,近或數百千里,遠或萬里,語言不同,姓名不通,而一登科第,則有所謂主考官者,謂之座師;有所謂同考官者,謂之房師;同榜之士,謂之同年;同年之子,謂之年侄;座師、房師之子,謂之世兄;座師、房師之謂我,謂之門生;而門生之所取中者,謂之門孫;門孫之謂其師之師謂之太老師。朋比膠固,牢不可解。書牘交於道路,請托遍於官曹,其小者足以蠹政害民,而其大者,至於立黨傾軋,取人主太阿之柄而顛倒之,皆此之繇也。故曰:廢天下之生員,而門戶之習除也。國家之所以取生員而考之以經義、論、策、表、判者,欲其明六經之旨,通當世之務也。今以書坊所刻之義,謂之時文,舍聖人之經典,先儒之注疏與前代之史不讀,而讀其所謂時文。時文之出,每科一變,五尺童子能誦數十篇而小變其文,即可以取功名,而鈍者至白首而不得遇。老成之士,既以有用之歲月,銷磨於場屋之中,而少年捷得之者,又易視天下國家之事,以為人生之所以為功名者,惟此而已。故敗壞天下之人材,而至於士不成士,官不成官,兵不成兵,將不成將,夫然後寇賊奸宄得而乘之,敵國外侮得而勝之。苟以時文之功,用之於經史及當世之務,則必有聰明俊傑通達治體之士,起於其間矣。故曰:廢天下之生員,而用世之材出也。

生員論下编辑

問曰:廢天下之生員,則何以取士?曰:吾所謂廢生員者,非廢生員也,廢今日之生員也。請用辟舉之法,而並存生儒之制,天下之人,無問其生員與否,皆得舉而薦之於朝廷,則我之所收者,既已博矣,而其廩之學者為之限額,略仿唐人郡縣之等:小郡十人,等而上之,大郡四十人而止;小縣三人,等而上之,大縣二十人而止。約其戶口之多寡,人材之高下而差次之,有闕則補,而罷歲貢舉人之二法。其為諸生者,選其通雋,皆得就試於禮部,而成進士者,不過授以簿尉親民之職,而無使之驟進,以平其貪躁之情。其設之教官,必聘其鄉之賢者以為師,而無隸於仕籍;罷提學之官,而領其事於郡守。此諸生之中,有薦舉而入仕者;有考試而成進士者;亦或有不率而至於斥退者;有不幸而死,及衰病不能肄業,願給衣巾以老者。闕至於二人三人,然後合其屬之童生,取其通經能文者以補之。然則天下之為生員者少矣。少則人重之,而其人亦知自重。為之師者不煩於教;而向所謂聚徒合黨,以橫行於國中者,將不禁而自止。若夫溫故知新,中年考較,以蘄至於成材,則當參酌乎古今之法,而茲不具論也。或曰:天下之才,日生而無窮也,使之皆壅於童生,則奈何?吾固曰:天下之人,無問其生員與否,皆得舉而薦之於朝廷,則取士之方,不恃諸生之一途而已也。夫取士以佐人主理國家,而僅出於一塗,未有不弊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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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亭林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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