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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达特安一直走到马房,那时天刚黑亮,看见自己的马,同颇图斯的马,拴在槽边。槽里是空的,很可怜那两匹马捱了饿。走到房角看见一堆草,想是晚上没有人看见,他拿脚去拨草,靴尖子碰著一个人,大约是碰著那人细嫩的地方,那人大喊,立刻跪起来揉眼睛,原来是摩吉堂。他因为自己没得干草,拿了马吃的干草去作铺。达特安道:“摩吉堂,你快起来,我们就要动身。”摩吉堂认得是达特安的声音,立刻站起来,掉了几个钱在地上。达特安拾起一个钱,送到鼻子嗅,说道:“哈,这个钱的味儿古怪,怎么含带点干草味?”摩吉堂满面通红,十分难过。达特安大笑,说道:“摩吉堂,你的主人晓得了是要生气的,我却不理会。你要晓得,这几个钱,你拿去治伤倒很好,我们再不提了,你来罢。”摩吉堂很高兴的去备马,自己也骑上了。

颇图斯到了,看见达特安不甚高兴,摩吉堂倒有得意神气。颇图斯问道:“达特安,你升官了没有?我的男爵有指望么?”达特安道:“我们去找升官封爵的凭据,找著了送给马萨林签字。”颇图斯道:“我们往什么地方?”达特安道:“我们先回巴黎,为的是我还要办点事。”颇图斯道:“我们就动身回巴黎。”于是拍马走了。到了城门,看见百姓们的情形十分可怕,且群乱民围住一辆破马车,车里有一个老人,两个女人,被他们捉住。

达特安两个人进城,百姓们十分欢喜,以为是王党的人背党来归。百姓问道:“王上做什么?”达特安道:“睡觉。”又问道:“那个西班牙人(译注:指王后)做什么?”达特安道:“做梦。”又问道:“那个意大利人做什么?”达特安道:“探望。你们要留心。倘若他们真是出了城,是有个道理的。幸亏你们人多力大。你们不要虐待老人妇女,倒不如留点力量去对付危险罢。”百姓们很留心听达特安说,果然把两个女人放了。两个女人很感激达特安。达特安对颇图斯说道:“我们走罢。”爬过许多拦阻的东西,在人丛中钻来钻去,好容易走到王宫前的大空地,看见一个人领了五六百人在那里操练。

原来那人就是巴兰舒,操练城里的百姓,看见是达特安,就见礼。达特安还了礼,说道:“杜洛里,你好么?”巴兰舒立刻停住了,十分诧异。他部下的兵,也就一排一排的停住了。达特安同颇图斯往前走,一面说话,达特安道:“这些民兵,大是笑话。”两个人到了客店,米狄林迎出来,达特安道:“我的好店主,你若是有现钱,赶快藏起来;若是有珠宝的,要收起来;倘若有人欠你钱,赶快去讨。你若是欠人家的钱,却不必著急的还。”米狄林道:“这是怎么讲?”达特安道:“巴黎城不久就要烧作平地,同古时巴比伦城一样。”米狄林道:“这个当口,你还要抛离我?”达特安道:“我立刻就要走的。”米狄林道:“你往那里去?”达特安道:“我不能告诉你。我感激你就是了。”米狄林哭道:“上帝可怜!”达特安问道:“有信给我么?”米狄林道:“有一封,是才来的。”把信交出来,达特安一看,说道:“是阿托士的。”颇图斯道:“看他说什么。”达特安拆信,信上说的是:“

我的达特安!我的杜威朗!我的两个至好老朋友!这一封恐怕是我给你们最后的一封信。从此以后,恐怕你们听不著我的消息了。我同阿拉密两个人,很不得意,但是我们笃信上帝,靠著我们的胆子,同你们旧交竭力支持。你们不要忘记洛奥尔。孛洛阿地方的文件也洒忘记。若是两个半月之内,不接著我们的信,请你把那些文件收管。望你替我搂抱子爵。‘

达特安读完信,说道:“那个自然。我们顺路可以去探望子爵。倘若阿托士不幸死了,我就把子爵当儿子待。”颇图斯道:“我的家产,都传给他。”达特安道:“原来信后还有话,主的什么?”颇图斯读道:“倘若你们在路上碰见一个人,名叫毛唐,要十分留心。”达特安很诧异道:“毛唐么?”颇图斯道:“毛唐。我很记得,不会忘的。你看看,阿拉密又添了几句话。”达特安道:“是的。”读道:“我们特地不告诉你们我们现在那里,因为我们所在的地方十分危险,晓得你们义气,不愿意你们来冒险受害。”颇图斯听了,跳起来,把摩吉堂吓跑了,躲在房子那头。颇图斯说道:“他们性命有险么?”达特安又往下读道:“阿托士把洛奥尔交把你,我把报仇之事交把你。倘若你们遇见毛唐,请颇图斯把他的颈脖子扭断了。我只能够说到这里,信内不便多说了。”下面签了阿拉密的字。颇图斯道:“不过怎样也不难办。”达特安道:“难办得很。”颇图斯道:“什么缘故?”达特安道:“为的是我们到布朗去会的,就是这个毛唐。我们同一路去英国的,也是这个人。”

颇图斯一摆手,说道:“我们不必去会这个毛唐,倒不如去帮阿托士他们的忙。”达特安道:“我也想到这一层。不过他们的来信,连住址一切都是没有的,我们往什么地方找他们。”颇图斯听了,只好走来走去,常常的把剑拨出来。达特安见无计可施,站著不动,后来说道:“这是怎么好?阿托士他们,很叫我们放心不下。”

摩吉堂见他们没法,自己一个坐在一隅滴泪。达特安道:“我们在这里,不做事,空著急,也是无益。不如先去找洛奥尔,或者他可以告诉我们一点新闻。”颇图斯道:“这个主意最好。不晓怎的,我总觉得你的主意最多。我们就起程去见洛奥尔。”摩吉堂自言自语道:“不问是谁,同我主人作对的,这时若是碰见他,是一定送死的。”

他们又骑上马走了,到了丹尼街,看见许多人,原来是波孚公爵到了,帮主教领他见百姓们。百姓们见有了这个人为首,十分欢喜。

达特安两个人,不想同波孚见面,另外转入一条街走了。走到丹尼门,守门的问道:“听说波孚公爵到了巴黎,是真的么?”达特安道:“真的,一点也不假。我们现在出城去迎老公爵。”守门的人齐声喊道:“波孚公爵万岁!”开了城门,让他们出去。一出了城,他们快马加鞭的跑。他们是经过多少辛苦的人,是不知倦,不肯耽搁的。两个人那时候心里想的,口里说的,都是阿托士、阿拉密冒险的事。

且说大军那时扎在某处,两个人到了大营,看见洛奥尔在帐外,倒在地上,一匹马在旁边吃草,这个少年,满面愁容,眼睛也哭红了。那时,格兰蒙大将同吉士到巴黎去了,只剩洛奥尔一个人,很寂寞,忽然看见两个人来,立刻站起来,上前迎接,说道:“二位来找我么?我盼望你们来带我走。你们听见我义父的消息么?”达特安道:“你没接信么?”洛奥尔道:“我一点消息也没有,不晓得现在怎么样,我著急得很难过。”一面说,一面流下泪来。颇图斯见了难受,转过头去,不敢看。达特安道:“我的好孩子,不要伤心。我虽然没得什么消息,却接著他一封信。”洛奥尔喊道:“真的么?”达特安看他脸上高兴了许多,说道:“当真的,消息很好。”洛奥尔道:“你把信带来没有?”达特安道:“我原带了来的。”一面说,一面找信,说道:“应该在这里。他来信说,不久就要回来。颇图斯,是不是?”颇图斯咳嗽答道:“是的。”洛奥尔道:“让我看信。”达特安道:“我才读过信,难道丢了?不幸的,很不好,我的口袋破了。”摩吉堂道:“子爵,信里的消息,真是可以安慰人的。达特安读信,我听了欢喜到哭。”洛奥尔道:“不管怎的,你总晓得我的义父在什么地方。”达特安道:“我晓得的,不过是件秘密事,不能告诉人的。”洛奥尔道:“总可以告诉我。”达特安道:“那个自然,我正要告诉你。”

颇图斯睁开两眼很诧异的看他。达特安想道:“我该说他在什么地方呢?我不要这个小孩子去找他。”洛奥尔说道:“你告诉我,义父在什么地方?”达特安道:“他在君士坦丁堡。”洛奥尔很惊惧的喊道:“同土耳其人在一处么?他去那里干什么?”达特安道:“你只管放心。德拉费伯爵同德博理教士这们的人,土耳其人不敢怎样他们。”洛奥尔道:“他的朋友同他在一处,我很放心。”

颇图斯很佩服达特安睁大眼说慌话的本事。达特安说道:“送信的还带了五十个毕士度来。我看你也要几个钱用用了。”洛奥尔道:“我还有二十多毕士度。”达特安道:“不要紧,你把这五十拿了去,凑成七十个毕士度。”颇图斯伸手入口袋,说道:“如果你还要用钱的话。”洛奥尔脸红了,说道:“我不要许多钱,谢谢你。”

这个时候,奥利文跑进来,达特安在声说道:“奥利文伺候你好么?”洛奥尔道:“还好。”奥利文装作不听见,达特安道:“他有什么毛病?”洛奥尔道:“他嘴馋,好吃。”奥利文叫了一声。洛奥尔道:“他是个贼。”奥利文又喊。洛奥尔道:“不止这样,他还是个最没胆的懦夫。”奥利文道:“你为什么加我这些坏考语?”达特安说道:“奥利文,你要晓得,我们是不用懦夫的。你偷你主人的东西,吃他的饭,喝他的酒,还不要紧;你若是个懦夫,我要把你的耳朵割了。你看看摩吉堂,看他身上受了多少伤!你看他因为立过许多功,脸上的颜色多好看!”摩吉堂高兴的同登了第七层天一样,很想去搂达特安,只是有点不敢,心里却十分感激,以后肯替他死。达特安道:“奥利文是个懦夫,你把他轰走罢。这样的懦夫,将来有一天要丢你的脸。”奥利文喊道:“只因为有一天,他要去同某人打,我不肯跟他去,他就说我是个懦夫。”达特安正言厉色的说道:“跟人不许不听主人的调度。”说完,拉他到一边,低声说道:“倘是你的主人错了,你作的是不错,我赏你一个柯朗;倘若他被人侮辱了,你不帮他忙,不肯替他死,我是要割你的舌头。你要记得。”

奥利文点头,把那个柯朗收在口袋。达特安说道:“洛奥尔,我同杜威朗要走了。我们两个都是钦差,我们自己还不晓得要办什么事,不能告诉你。你若是要什么东西,就写给我的女店主米狄林;你若是要钱,也可以,不过要省俭点,他的钱不多。”说完了,达特安搂洛奥尔一会。随后杜威朗又搂他。达特安说道:“我们走罢。”

两个人向布朗地方走,晚上到了,骑的马跑得满身是汗,满嘴出沫。他们将到的时候,离住马的地方有几丈远,看见一个少年,仿佛是等人的样子,两只眼不停的看这两个人,达特安看他这样,跑上前说道:“我的朋友,我告诉你,我不愿意人看。”那人说道:“你可以告诉我,你是否才从巴黎来。”达特安以为他是要打听巴黎城里的消息,答道:“是的。”那少年道:“你不是要到某客店么?”达特安道:“是的。”那人道:“你要找的人就是我,我叫毛唐。”达特安想道:“阿托士叫我小心预备的,原来就是这个人。”颇图斯想道:“阿拉密劝我弄死的就是这个人。”两个人就很留心的看他。那人误会了,说道:“你们若是不相信,我可以拿凭据给你看。”达特安道:“不是的,我们正要听你的调度。”毛唐道:“那便很好,我们动身罢。我原同主教约,至迟等到今天的,船是快要开行,你们若是这个时候还不到,我只好自己走,为的是克林维勒很著急。”达特安道:“原来我们是钦差,派去见克林维勒的。”毛唐道:“你不是送信给他么?”达特安道:“我信是有一封,是要到伦敦才许拆开的,但是你已经告诉我了,我只好先拆开一看。”

达特安把信的外封拆开,内封面上写的是:致克林维勒大将军。达特安说道:“哈!他们派我办的怪事。”颇图斯低声问道:“谁是克林维勒?”达特安道:“他原是个酿酒的出身。”颇图斯道:“难道马萨林要作一票酒的买卖,赚几个钱,就同我们卖干草一样么?”毛唐说道:“两位,我们走罢。”颇图斯道:“不吃晚饭就走么?克林维勒难道不能等么?”毛唐道:“是的,但是我……”颇图斯道:“你怎么样?”毛唐道:“我著急要动身。”颇图斯道:“这却同我不相干。你许我也罢,不许我也罢,我是要吃了晚饭才走。”毛唐很怒,两眼生火,又按住了。达特安道:“请你不要怪,我们实在是饿得很。我们一定不叫你久等。我们走到店里吃饭。你先到码头,我们一会就来。”毛唐道:“只要不甚耽搁,随你们的便罢。”达特安道:“船叫什么?”毛唐道:“叫士旦德。”达特安道:“不过半点锺,我们就上船。”

两个人走开,达特安问道:“你看这个人怎样?”颇图斯道:“我不喜欢他。我一面同他说话,一面想照阿拉密的话办他。”达特安道:“你要小心。他是克林维勒的专使,我们若是把他弄死,克林维勒不会好好待我们的。”颇图斯道:“不相干。我晓得阿拉密的条陈,都是好的。”达特安道:“我告诉你罢,等我们的事办完了……”颇图斯道:“怎么样?”达特安道:“倘若他同我们回法国……”颇图斯道:“怎么样?”达特安道:“我们再商量。”这个时候,两个人到了客店,享受了一顿晚饭。走到码头,船是快要开行了,还看见毛唐在船面走来走去。两人上了小船,达特安说道:“古怪的很。这个少年,很象我曾经见过的一个人,就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小船到了士旦德船边,两个人上了大船,很费事把马也弄上船。开行的时候,有作点锺。毛唐不耐烦,分付把帆挂满了。颇图斯因为三晚没睡觉,一倒下就睡著了。达特安在船面,很同毛唐闲谈,摩吉堂晕船,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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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作品在1929年1月1日以前出版,其作者1943年逝世,在美国以及版权期限是作者终身加80年以下的国家以及地区,属于公有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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