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續俠隱記
◀上一回 第二十四回 別子贈劍 下一回▶

再說天亮時候,阿托士起來穿衣服,看自己的臉色不甚好,曉得自己晚上睡不好。起來之後,神情有點疲倦遲疑,同他平日是兩樣的。他先忙打發洛奧爾動身,很細心的同他收拾東西。他揀了一把劍,驗驗劍鋒,驗驗劍柄,看有什麽毛病。拿了一口袋錢,放在衣包裏,叫家人把東西都裝紮好。阿托士樣樣都想到了,足足忙了一點鍾,一切都收拾好了。

阿托士推開洛奧爾的房門,輕輕的腳步走進去。洛奧爾晚上睡覺忘了拉窗簾。這個時候,日光射進來,洛奧爾還沒醒,頭枕在手上,黑發覆額,微微出汗。阿托士彎腰低頭看這個孩子,見他兩眼閉住,滿臉笑容。阿托士一麵看,一麵追憶起自己少年的事來。前後雖然相隔了許多年,腦筋一觸,便想起來,是極容易的。想起自己少年時候的快樂,被一個女人糟蹋了。不曉得將來這個少年被愛情糾纏起來,是什麽樣?自己記得,因為愛情之事,心裏受了無限痛楚。他預料將來洛奧爾恐怕也要受。心裏如此想,那憐憫之意不禁露出麵上。

忽然,洛奧爾從好夢中醒了。他看看阿托士,仿佛是曉得他的心思,問道:「你來了好一會了麽?」伯爵道:「洛奧爾,我來了有一會了。」洛奧爾道:「你不喊醒我。」阿托士道:「我想不如讓你多睡一會。昨天我們走的路多,你一定很乏了,你昨晚又睡得遲。」洛奧爾道:「你待我太好了。」阿托士微笑,問道:「你今早好麽?」洛奧爾答道:「我覺得精神好得很。」阿托士露出慈父樣子來說道:「你要記得,你還要長呢。當你這樣的年紀,是最容易過勞的。」洛奧爾道:「是的。」

一會穿好了衣服,阿托士喊了家人來。不過十分鍾,那少年就預備好動身,對家人說道:「你去把我的行李收拾好了。」阿托士道:「你的行李已收拾好了。我把衣包也收拾好了。你要用的東西都放好了。我看著你的東西都擺在馬上了。」家人說道:「伯爵分付的,都辦好了。馬是在門外等了。」洛奧爾道:「你收拾東西,我還在床上酣睡,你的愛憐之意太過了。」阿托士很動了情,說道:「原來你還有點愛我的意思。」洛奧爾也按不住了,說道:「上帝在上,我愛你、敬你。」阿托士十分感動,躲過臉去,說道:「你看看,忘記了什麽沒有?」洛奧爾道:「是的。」這個時候,家人走上前,低聲同阿托士說道:「子爵沒得劍,主人分付我把他昨日掛的劍拿去了。」阿托士道:「我去找一把給他。」洛奧爾不理會這件事,自己下樓去,以為阿托士下來送他行,阿托士卻全沒有這個意思。洛奧爾見門外有三匹馬,十分高興,說道:「你陪我走!」阿托士道:「我陪你走一會。」洛奧爾很高興,跳上馬,阿托士慢慢的上了馬,分付家人幾句話。家人回到店裏,後來才去跟他們的。

洛奧爾一點也不理會,同伯爵一路走。過了新橋,沿邊走,又過了幾條街,轉入聖丹尼街,家人來了。又向前走,都沒說話。洛奧爾曉得不久就要分手了,阿托士三回兩轉,又教導幾句話。洛奧爾知道是第一次分離,伯爵是疼愛他的意思。三匹馬出了聖丹尼門,到了某處,阿托士看看洛奧爾的馬,說道:「洛奧爾,你要把馬照應好了。我常同你說的,騎馬人要體恤所騎的馬,你切勿忘記了。你看看你的馬,在那裏出汗,他已經乏了。你看看我的馬,同初出槽一樣,你把韁勒得太緊了。久而久之,成了脾氣,你以後要他轉動得快,就不靈了。騎馬人的性命,有時全靠馬的靈變。你要記得,再過八天,你就要在戰場駕禦他,不同在習騎學堂的時候了。」

說到這裏,又改話柄。阿托士說道:「洛奧爾,你看這是個極好的打鷓鴣的地方。我有一天看見你放手槍,你把手伸出太遠些。你的手太吃力,瞄頭就不能準。你放了十二響,隻中了九響。」洛奧爾含笑說道:「你是發無不中的。」阿托士道:「我的手略彎一點,就不大吃力,你理會麽?」洛奧爾道:「我照你的法子,現在好多了。」阿托士道:「你不要忘記,你比劍的時候,太著急進攻。你們年紀輕的人,有許多都犯了這個毛病。你曉得,你進攻的時候,身子一動,劍鋒走的路就不直。你若是碰見一個老手,他很容易招架的。他就可以趁勢還敬你一劍,你再招架,是來不及的了。」洛奧爾道:「是的,你常使這一手,不過別人沒得你的本事。」

阿托士道:「天冷的很,是冬天的樣子。我還要告訴你一件事。將來你去打仗,碰見是個人敵個人,我勸你讓敵人先放槍。大約先放的人,瞄頭不得甚準。你看他舉手的時候,你叫馬往後退。我得力於這個法子,救我的性命不止一趟了。」洛奧爾道:「你放心,我忘記不了你的指教。」阿托士說道:「我看他們在前頭,捉著幾個偷野味的。」又說道:「洛奧爾,還有一件事,我要你切記。倘若你臨陣受傷墜馬,你要趕快避開,不要在大軍所走的路上;不然,是要被馬踹死的,你若是受了傷,就趕快通知我。自己不能寫信,煩別人寫,我治傷還有點把握。」洛奧爾說道:「我一定寫信,把情形全告訴你。」

阿托士說道:「我們到了聖丹尼了。」他們看見有兩個人把守城門,內中一個說道:「又來了一個少年,好象也是去投軍的。」阿托士聽見了,問道:「你怎麽曉得的?」守兵答道:「他那個樣子很象。他年紀正合式。他是第二個今天從這裏走過的。」洛奧爾道:「還有一個少年同我一樣的打這裏走過麽?」守兵道:「那一個是個身材很高的少年,裝扮的十分好看,簡直的是個世爵模樣。」

兩個人進了城。洛奧爾道:「他說的那個人倒是個好同伴,但是他那裏能及你這樣照應我。」阿托士道:「我恐怕你趕那個少年不上。為的是我還有許多話說,說完了,我才同你分手。那個少年已經走得遠了。」洛奧爾說道:「這也很好。」

兩個人在街上騎馬走。走到一個長方式教堂門前,阿托士說道:「洛奧爾,我們下馬罷。奧利文,你看住馬,把那把劍拿來。」於是兩個人進了教堂,阿托士拿手探聖水,拿出來伸給洛奧爾。洛奧爾沾了聖水,畫個十字。阿托士同管教堂的門丁說了幾句話,回頭同洛奧爾道:「我們跟他進去罷。」

門丁開了門,兩個人跟他下樓梯。地窖裏隻點了一盞燈,窖裏擺了一個棺材,上罩絨帷,繡著荷花瓣。原來這是路易第十三的棺材,因為繼位之君尚未登位,故此暫停著,還沒下葬。兩個人站在棺前,好一會說不出話。後來阿托士指著棺材說道:「這一位王上,沒得品,又沒有本事。然而當他在位的那幾年,國裏的事體很多。現在隻有一盞燈照著他的棺材。從前他在世的時候,也有一個極有本事的人照著他走路。這棺材的人,不是王上,不過是個利器。那一個拿燈照他的,才算是王上,利用那個不中用的人,辦了許多大事。那一個有本事的人,卻是連墳都沒有。這一個人的腳下,也沒有他的葬身之地。王上的位分是大的,什麽人都夠不上他。當時雖然王上一點都不出色,但是王上的虛榮是保全到十足的。其中卻有兩層的道理:第一層,是王上的本人,那是會死的;第二層,是王上的威力,是不會死的。當日王上很怕那位大臣,後來那位大臣死了,不久王上也跟著死了。仿佛是那位大臣恐怕王上把他經手辦好的事弄壞了,故此把王上也抓了走。你可曉得,王者之貴,是令人羨慕的。不過隻有了空名,沒得個有本事的人替他維持,是不相幹的。然而當時主教死了,人人額手稱慶,真是糊塗了。主教有治國的美才,你們都看不見。主教當日把法國放在自己的掌握中,真是為所欲為。我當時也曾很同他作對,我同幾個朋友都很反對了,幸虧沒被他殺死。大約天意不過要留我,要我告訴你。我今日要告訴你的話,就是要你明白君王專製國事的真理:王上是會死的,王上的威儀是不可犯的。你往後遇著無所適從的時候,你要記得這個道理。我現在看的前程,如在雲霧中。你現在比我們從前容易些。我們的時候是要同大臣交涉,王上不過是個虛名的;你現在隻要事王上就是了。你隻要替王上辦事,尊敬王上,是不會走差的。假使王上妄用其權,苛待百姓,王上的威權還是神聖不可侵犯的。」

洛奧爾道:「我聽你的話,敬上帝,敬王上。我將來若殉難沙場,也為的是上帝,是王上。」阿托士說道:「你說得很好,很正大。你拿了這把劍罷。」洛奧爾一條腿跪下去接劍。阿托士道:「這口寶劍是我父親的,他是個忠臣,我很用過幾趟。我可以說,我凡有拔劍相向的事,無一件不是光明正大、俯仰無愧的。倘若你的臂膀無力,不能一旦善用這劍,那也很好,為的是你還要學學;遇著不值得用這劍的事,是不可用的。」洛奧爾把劍接過來,說道:「我有生以來受你恩養,我看這把劍如同你給我的一件至寶。」說完,拿嘴去親劍柄。阿托士說道:「子爵,起來。」洛奧爾站起來,同伯爵很親熱的親了幾下。當下伯爵天性發動,說道:「請了,請了!你不要忘記我。」那少年喊道:「我永遠不能忘你!倘若我不幸身死,我最後所想的就是你。」

阿托士上了樓,給了門丁一個金錢,對著供桌鞠躬,走出教堂,看見家人說道:「奧利文,把帶子收緊些,劍掛的太下了。好了,你跟著子爵去,等到吉利模來了,你交代他就回來。洛奧爾,你曉得麽?吉利模為人有膽,又謹慎,他一定忠心於你的。」洛奧爾答道:「是的。」阿托士道:「你先上馬,讓我看你動身。」

洛奧爾上了馬,伯爵道:「洛奧爾,請了!我的寶貝孩子,請了!」洛奧爾說道:「請了!我的義父,請了!」洛奧爾的馬舉步走,阿托士不言語,站在那裏看。看到洛奧爾轉了彎,看不見了,把馬交給一個鄉下人牽住,阿托士又進了教堂,跪在一個黑暗角上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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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作品在1929年1月1日以前出版,其作者1943年逝世,在美國以及版權期限是作者終身加80年以下的國家以及地區,屬於公有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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