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鑒識收藏購求閱玩

論鑒識收藏購求閱玩
作者:張彥遠 
本作品收錄於《全唐文/卷0790

夫識書人多識畫。自古蓄聚寶玩之家,固亦多矣。則有收藏而未能鑒識,鑒識而不善閱玩者;閱玩而不能裝褫,裝褫而殊亡銓次者。此皆好事者之病也。貞觀開元之代,自古盛時。天子神聖而多才,士人精博而好藝。購求至寶,歸之如雲。故內府藏書,謂之大備。或有進獻以獲官爵,或有搜訪以獲錫賚。又有從來蓄聚之家,自號圖書之府,蓄聚既多,必有佳者。妍蚩混雜,亦在銓量。是故非其人,雖近代亦朽蠹;得其地,則遠古亦完全。其有晉、宋名跡,煥然如新,已曆數百年,紙素彩色未甚敗。何故開元、天寶間蹤或已耗散,良由寶之不得其地也。夫金出於山,珠產於泉,取之不已,為天下用。圖畫歲月既久,耗散將盡,名人藝士,不複更生,可不惜哉!

夫人不善寶玩者動見勞辱,卷舒失所者操揉便損,不解裝褫者隨手棄捐,遂使真跡漸少,不亦痛哉!非好事者不可妄傳書畫。近火燭不可觀書畫。向風日正餐飲,唾涕不洗手,並不可觀書畫。昔桓元愛重圖書,每示賓客。客有非好事者,正鈹寒具,以手捉書畫,大點汙,元惋惜移時。自後每出法書,輒令洗手。人家要直一平安床褥,拂拭舒捲觀之。大卷軸宜造一架,觀則懸之。凡書畫時時舒捲,即免蠹濕。

餘自弱年,鳩集遺失,鑒玩裝理,晝夜精勤。每獲一卷,遇一幅,必孜孜葺綴,竟日寶玩。可致者必貨敝衣減糲食,妻子僮僕,切切嗤嗤。或曰:「終日為無益之事,竟何補哉?」既而歎曰:「若複不為無益之事,則安悅有涯之生。」是以愛好愈篤,近於成癖。每清晨闃景,竹窗鬆軒,以千乘為輕,以一瓢為倦。身外之累,且無長物,惟書與畫,猶未忘情。既頹然以忘言,又怡怡然以觀閱。常不得竊觀禦府之名跡,以資書畫之廣博。又好事家難以假借,況少真本。

書則不得筆法,不能結字,已墜家聲,為終身之痛。畫又跡不逮意,但以自娛,與夫熬熬汲汲,名利交戰於胸中,不亦猶賢乎!昔陶隱居啟梁武帝曰:「愚固博涉,患未能精。苦恨無書,願作主書令史;晚愛楷隸,又羨典掌之人。人生數紀之內,識解不得。周流天壤,區區惟恣五欲,實可愧恥。每以得作才鬼,猶甚頑仙。」此陶隱居之誌也。由是書畫皆為精妙。況餘凡鄙,於二道能無癖好哉!

本唐朝作品在全世界都屬於公有領域,因為作者逝世已經遠遠超過1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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