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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十六 史通
外篇 卷十七
卷十八 

雜說中第八编辑

諸晉史六條東晉之史,作者多門,何氏《中興》,實居其最。而為晉學者,曾未之知,倘湮滅不行,良可惜也。王、檀著書,一作「者」。是晉史之尤劣者,方諸前代,其陸賈、諸先生之比歟!道鸞不揆淺才,好出奇語,所謂欲益反損,求妍更媸者矣。

臧氏《晉書》稱苻堅之竊號也,雖疆宇狹於石虎,至於人物則過之。案後石之時,原注:田融《趙史》謂勒為前石,虎為後石也。張據瓜、涼,李專巴、蜀,自遼而左,人一作「氏」。屬慕容,涉漢舊皆訛作「沙漠」。而一訛作「西」。南,地歸司馬。逮於苻氏,則兼而有之。《禹貢》九州,實得其八。而言地劣於趙,是何言歟?夫識事未精,而輕為著述,此其不知量也。張勔《隋志》作「緬」。抄撮晉史,不求異同,而備揭一訛作「被褐」。此言,不從沙汰,罪又甚矣。

夫學未該博,鑒非詳正,凡所修撰,多聚異聞,一作「門」。其為踳駁,難以覺悟。案應劭《風俗通》,載楚有葉君祠,即葉公諸梁廟也。而俗云孝明帝時,有河東王喬為葉令,嘗飛鳧入朝。及干寶《搜神記》,乃隱應氏所通,一訛作「遺」。而收舊有「其」字。流俗怪說。又劉敬叔《異苑》稱晉武庫失火,漢高祖斬蛇,劍穿屋麗飛,其言不經。致誤「故」。梁武帝令殷蕓編諸《小說》,及蕭方等撰《三十國史》,乃刊為正言。既而宋求漢事,旁取令升之書,原注:謂范曄《後漢書》。唐征晉語,近憑方等之錄。原注:謂皇家撰《晉韋》。編簡一定,膠漆不移。故令俗之學者,說鳧履登朝,則云《漢書》舊記;談蛇劍穿屋,必曰晉典明文。遮一誤作「遞」,一作「摭」。彼虛詞,成茲實錄。語曰:「三人成市虎。」斯言其得之者一無「者」字。乎!

馬遷待論,稱堯世一誤作「舜」。無許由;應劭著錄,雲漢代無王喬,其言讜矣。至士安撰《高士傳》,具說箕山之跡;令升作《搜神記》,深信葉縣之靈。此並向聲背實,舍真從偽,知而故為,罪之甚者。北平本此處截條,非。本條蓋論《晉書》,前特引端之詞,非泛論雜家也。近者,一無「者」字。宋臨川王義慶,著《世說新語》,上敘兩漢、三國及晉中朝、江事左。劉峻注釋,摘其瑕疵,偽跡昭然,理難文飾。而皇家撰《晉史》,多取此書。

遂採康王之妄言,違孝標之正說。以此書事,奚其厚顏!

漢呂后以婦人稱制,事同王者。班氏次其年月,雖與一訛「以」。諸帝同編;而記其事跡,實與后妃齊貫。皇家諸學士撰《晉書》,首發凡例,原注:《序例》一卷,《晉書》之首,故云「首發凡例」。而云班《漢》皇后除王、呂之外,不為作傳,並編敘行事,寄出《外戚》篇;所不載者,唯元後字政君。耳。安得輒引呂氏以為例乎?蓋由讀書不精,識事多闕,徒以本紀標目。以編高后之年,遂疑外戚裁篇,輒敘娥姁呂后字。之事,此四句文義亦不可曉。其為率略,不亦甚邪!

楊王孫布囊盛尸,裸身而葬。伊籍對吳,以「一拜一起,未足為勞」。

求兩賢立身,各有此一事而已。而《漢書》、《蜀志》,為其立傳。前哲致譏,一作「議」。言之詳矣。然楊能反經合義,雖其事反葬禮之經,而其言合達人之義。足矯奢葬之愆。伊以敏辭辨對,可免「使乎」之辱。列諸篇第,猶有可取。近者皇家撰《晉書》,著《劉伶畢卓傳》。其敘事也,直載其嗜酒沉湎,悖禮亂德,若斯而已。為傳如此,復何所取者哉?原注:《舊晉史》本無《劉》、《畢傳》,皇家新撰,以補前史所闕。一本失此注。

《宋略》一條裴幾原子野。刪略宋史,定為二十篇。芟煩一作「繁」。撮要,實有其力。而所錄文章,頗傷蕪穢。如文帝《除徐一作「師」,非。傅官詔》、顏延年《元后哀冊文》、顏峻史作「竣」。《討二兇檄》、孝武《擬李夫人賦》、裴松之《上注俗本「注」字作「三」字,非。國志表》、孔熙先《罪許曜史作「耀」。詞》,凡此諸文,是尤不宜載者。何則?羨、亮威權震主,負芒猜忌,將欲取之,必先與之。既而罪名具列,刑書是正,則先所降詔,本非實錄;而乃先後雙載,坐令矛盾兩傷。

論斷一。夫國之不造,史有哀冊。或作「策」。自晉、宋已還,多載於起居注,詞皆虛飾,義不足觀。必以「略」言之,故宜去也。
論斷二。昔漢王數項,袁公檄曹,若不具錄其文,難以暴揚其過。至於二兇為惡,不言可知,無俟檄數,一作「書」。始明罪狀。必刊諸國史,豈益一作「宜」,非。異同。
論斷三。孝武作賦悼亡,鐘心內寵,情在兒女,語非軍國。
論斷四。松之所論者,其事甚末,一作「下」。兼復文理非工。
論斷五。熙先構逆懷奸,矯言欺眾,且所為稿草,一作「草稿」。本未宣行。
論斷六。斯並同在編次,不加銓一作「詮」。擇,豈非蕪濫者邪?

向若除此數文,別存他說,則宋年美事,遺略蓋寡。何乃應取而不取,宜除而不除乎?但近代國史,通多此累,有同自鄶,無足致譏。若裴氏者,一有「是」字。眾作之中,所可與言史者,故偏舉其事,以申掎摭云。

《後魏書》二條《宋書》載佛貍之入寇也,其間勝負,蓋皆實錄焉。《魏史》所書,原注:謂魏收所撰者。則全出沈本。如事有可恥者,則加減隨意,依違飾一作「罕」,非。言。至如劉氏獻女請和,太武以師此二字一改作「求」字,非。婚不許,此言尤可怪也。何者?江左皇族,水鄉庶姓,若司馬、劉、蕭、韓、王,或出於亡命,或起自俘囚,一詣桑乾,皆成禁臠。此皆《魏史》自述,非他國所傳。然則北之重南,其禮如此。安有黃旗之主,親屈己以求婚,而白登之陣,反懷一作「乃致」。疑而不納,其言河漢,不亦甚哉!觀休文《宋典》,誠曰不工,必比伯起《魏書》,更為良史。而收每云:「我視沈約,正如或有「一」字。奴耳。」原注:出《關東風俗傳》。一本失此注。此可謂飾嫫母而誇西施,持魚目而笑明月者也。

近者沈約《晉書》,喜造奇說。稱元帝牛金之子,以應「牛繼馬後」之徵。鄴中學者,王劭、宋孝王言之詳矣。而魏收深嫉南國,幸書其短,著《司馬叡傳》,遂具錄休文所言。又崔浩諂事狄君,曲為邪說,稱拓跋之祖,本李陵之胄。當時眾議抵一作「相」,誤。斥,事遂不行。或有竊其書以渡江者,沈約撰《宋書。索虜傳》,仍傳伯淵所述。凡此諸妄,其流甚多,倘無跡可尋,則真偽難辨者矣。

北齊諸史三條王劭國史,至於論戰爭,述紛擾,賈其餘勇,彌見所長。至如敘文宣逼孝靖以受魏禪,二王當作「常山」。殺楊、燕以廢乾明,雖《左氏》載季氏逐昭公,秦伯納重耳,欒盈起於曲沃,楚靈敗於乾祐,殆可連類也。又敘高祖破宇文於邙一訛「印」,一訛「邛」,史作「芒」。山,周武自晉陽而平鄴,雖《左氏》書城濮之役、鄢陵之戰、齊敗於鞍、吳師入郢,亦不是過也。

或問曰:王劭《齊志》多記當時鄙言,為是乎?為非乎?

對曰:古往今來,名目各異。區分壤隔,稱謂不同。所以晉、楚方言,齊、魯俗語,《六經》諸子,載之多矣。自漢已降,風俗屢遷,求諸史籍,差睹其事。或君臣之目,施諸朋友;或尊官之稱,屬諸君父。曲相崇敬,標以處士、王孫;輕加侮辱,號以僕夫、恐作「役夫」為允。舍長。亦有荊楚訓多為夥,廬江目橋為圯。南呼北人曰倫,西謂東胡曰虜。渠、們、底、個,江左彼此之辭;乃、若、君、卿,中朝汝我當作「爾汝」。之義。斯並因地而變,隨時而革,布在方冊,無假推尋。足以知氓俗之有殊,驗土風之不類。

然自二京失守,四夷稱制,夷夏相雜,音句尤媸。而彥鸞、伯起,務存隱諱;舊注:謂「長」為「藏」,蓋為姚萇諱。重規、德棻,志在文飾。遂使中國數百年內,其俗無得而言。蓋語曰:「知古而不知今,謂之陸沈。」

又曰:「一物不知,君子所恥。」是則時無遠近,事無巨細,必籍通「藉」,多聞以成博識。如今之一無「之」字。所謂者,若中州名漢,關右稱羌,易臣以奴,呼母云姊。主上有大家之號,師人致兒郎之說。六句皆言現在俗傳口語。凡如此例,其流甚多。必尋其本源,莫詳所出。閱諸《齊志》,王劭作。則了然可知。由斯而言,劭之所錄,其為弘益一作「益彌」。多矣。足以開後進之蒙蔽,廣來者之耳目。微君懋,吾幾面墻於近事矣,而子奈何妄加譏誚者哉!

皇家修《五代史》,梁、陳、北齊、後周、隋。館中墜稿仍存,皆因彼舊事,定為新史。觀其朱墨所圖,通「塗」。鉛黃所拂,猶有可識者。或以實為虛,以非為是。其北齊國史,皆稱諸帝廟號,及李氏撰《齊書》,其廟號有犯時諱者,原注:謂有「世」字,犯太宗文皇帝諱也。即稱謚焉。至如變世宗誤作「祖」。為文襄,改世祖誤作「宗」。為武成。茍除茲「世」字,而不悟「襄」、「成」有別。句意未足,恐有脫字。諸如此謬,不可勝紀。

舊誤「故」。其列傳之敘事也,或以武定臣佐降在成朝,或以河清事跡擢居襄代。故時日不接而隔越相偶,使讀者瞀亂而不測,驚駭而多疑。嗟乎!

因斯而言,則自古著書。未能精讜。書成絕筆,而遽捐舊章。遂令玉石同燼,一作「盡」。真偽難尋者,不其痛哉!

周書》一條今俗所行周史,是令狐德棻等所撰。其書文而不實,雅而無檢,真跡甚寡,客氣尤煩。尋宇文初習華風,事由蘇綽。至於軍國詞令,皆準《尚書》。

太祖敕朝廷,他一無他字。文悉準於此。蓋史臣所記,皆稟其規。柳虯之徒,從風而靡。案綽文雖去彼淫麗,如南朝北梁諸書。存茲典實。謂規仿《尚書》之體。而陷於矯枉過正之失,乖夫適俗隨時之義。茍記言若是,則其謬逾多。

爰及牛弘,彌尚儒雅。即其一有「書」字。舊事,因而勒成。務累上聲。清言,罕逢佳句。據文義,「佳句」恐是「往句」之訛。謂無復原初質語也。

而令狐不能別求他述,一作「術」,「述」通。用廣異聞,唯憑本書,重加潤色。原注:案字文氏事多見於王劭《齊志》、《隋書》及蔡允恭《後梁春秋》。其王褒、庾信等事,又多見於蕭韶《太清記》、蕭大圜《淮海亂離志》、裴政《太清實錄》、杜臺卿《齊紀》。而令狐德棻了不兼採,以廣具書。蓋以其中有鄙言,故致遺略。遂使周氏一代之史,多非實錄者焉。

隋書》一條昔賈誼上書,晁錯對策,皆有益軍一作「於」。國,足貽勸戒。而編於漢史,一作「史漢」,非。讀者猶恨其繁。如《隋書》《王劭》、《袁充》兩傳,唯錄其詭辭妄說,遂盈一篇。尋又申以詆河,尤其諂惑。夫一多「史」字,一多「人」字,載言示後一多「世」字。者,貴於辭理可觀。既以無益而書、豈一作「孰」。若遺而不載。蓋學者神識有限,而述者注記無涯。以有限之神識,觀無涯之注記,必如是,則閱之心目,視聽告勞;書之簡編,繕寫不給。嗚呼!茍自古一脫「古」字。著述其皆若此也,則知李斯之設坑阱,董卓之成帷蓋,雖其所行多濫,終亦有可取焉。有激之辭。

案《隋史》譏王君懋撰齊、隋二史,舊有「其」字。敘錄煩碎。此處當補「及其自編《隋書》,仍復蕪辭不翦」雲云」方得文義清畫。行本缺。至如劉臻還宅,訪子方知;王劭思書,為奴所侮。此而畢載,為失更多。可謂尤而效之,罪又甚焉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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