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稗類鈔/06

 卷五 宋稗類鈔
卷六
卷七 

卷六编辑

○箴規编辑

〔他山可攻,藥石生我;苦口一言,明珠幾顆;備物籠中,以水濟火,集箴規。〕

【一】宋齊丘鎮鍾陵,有布衣李匡堯屢贄謁見。宋知其忤物,托以他故不見。一日宋喪子,匡堯隨吊客造謁,賓司復卻之。乃就賓次大書二十八字云:「安排唐祚強吞吳,盡見先生啟廟謨。一個孩兒判不得,讓皇百口復如何!」

【二】呂文靖有總髻交王至清,以屢試不第,隱遁山壑。後以子簿畿縣薄遊京師,呂折簡招之不赴。會仁宗詔廢郭后,呂實讚之。至清寓書文靖曰:「僕初與坦夫讀書山寺,論家人一卦,坦夫獨以孔子反身二字,為此卦證語。乃今天子第有取於威如之吉,使天下夫婦之主不得終始其義。坦夫獨不可以反身之說諫之,而將順至此乎?安在其有證於尼父之言耶?僕今知讀書與仕宦自是兩截事。幸哉天以布衣終我身也。雖然坦夫自今永保祿位矣,何者?有所廢必有所愛。能從人主所愛處有勳力焉,亦必不愛爵祿,以愛其人於眾人之外也。此一牘也。先為相業唁,後為相位賀,惟坦夫兩受之。」文靖大怒,並其子逐焉。

【三】丁謂有才智,然多希合上旨,天下目為奸邪。及稍進用,即啟迪真宗以神仙之事。又作玉清昭應宮,耗費國帑不可勝計。謂既為宮使,夏竦以知制誥為判官。一日宴官僚於齋廳,有雜手伎,俗謂弄碗注者,獻藝於庭。丁顧語夏曰:「古無詠碗注詩,舍人可作一篇。」夏即席賦詩云:「舞拂挑珠復吐丸,遮藏巧便百千般。主人端坐無由見,卻被旁人冷眼看。」丁覽讀變色。趙南仲以誅李全功,見忌於鄭清之。史揆每左右之,得留於朝。其後恢復事起,遂分委邊面。赴鎮之日,朝紳餞之。適有逞竿伎者,曹堙賦詩云:「又被鑼聲催上竿,這番難似舊時難。勸君著腳須教穩,多少旁人冷眼看。」後師卒無功。韓侂胄以冬月攜家遊西湖,遍覽南北兩山之勝。末乃置宴南園,族子院判與焉。有獻牽絲傀儡,為土偶負小兒者,名為迎春黃胖。韓顧謂族子曰:「汝名能詩,可詠之。」即賦一絕云:「腳踏虛空手弄春,一人頭上要安身。忽然線斷兒童手,骨肉俱為陌上塵。」侂胄怫然,不終宴而歸。不久禍作。《石林詩話》載晏元獻題竿伎詩於中書廳壁云:「百尺竿頭嫋嫋身,足跟騰掛駭旁人。漢陰有叟君知否?抱甕區區亦未貧。」王荊公他日復書一首於後云:「賜也能言未識真,誤將心許漢陰人。桔槔俯仰何妨事,抱甕區區老此身。」觀此二詩,晏乃質實,王好更張。二公心地,即此占知矣。近日有人作竿戲詩曰:「人皆歡喜上高竿,上去準時下亦難。若到上頭須把捉,幾多人在下頭看。」此與宋人諷賈似道詩同意。賈當國日,人有作詩云:「收拾乾坤一擔擔,上肩容易下肩難。勸君高著擎天手,多少旁人冷眼看。」

【四】陳恭公執中判亳州,遇生日,親族多獻老人星圖。侄世修獨獻范蠡遊五湖圖,且讚曰:「賢哉陶朱,霸越平吳。各隨身後,扁舟五湖。」公即日納節。(執中,字招譽。陳恕字。)

【五】嘉祐中,除張堯佐節度,陳秀公升之作中丞,上殿爭之。仁宗初盛怒作色待之。既進見,迎謂之曰:「豈欲論張堯佐不當授節度耶?節度使本粗官,何用力爭?」時唐質肅介作御史裏行,在眾人後,越次進曰:「節度使太祖太宗總曾做來。」上竦然而罷。

【六】洛中有一僧欲開堂說法,司馬君實夜過邵堯夫曰:「聞富彥國呂晦叔欲往聽,此甚不可。晦叔貪佛,已不可勸,人亦不怪。如何勸得彥國?」堯夫曰:「今日已暮,姑任之。」明日,二人果偕往。後月餘,彥國招數客共飯。堯夫在坐,因問彥國曰:「主上以裴晉公禮起公,公何不應命?又聞三遣使,公皆臥內見之。」彥國曰:「衰病如此,其能復起否?」堯夫曰:「上三命公不起。一僧開堂,以片紙見呼即出,恐亦未是?」彥國曰:「弼亦不曾思量至此。」

【七】李清臣平日,多於韓魏公前論釋氏貴定力。謂無定力則不能主善。公每然之。後朝廷斥異論者,清臣頗持兩端。公因書問之曰:「比來台閣斥逐紛紛,吾親得不少加定力耶!」公之善諭人如此。

【八】王樂道二子:實,字仲弓;寧,字幼安。實是韓持國婿。一日訪蘇端明,端明因問訊持國。王曰:「公自致政來,尤好為歡。嘗謂身已癃老,且以聲樂自娛。不爾無以度日。」端明曰:「殘年正不應爾。願為某傳一語於持國。頃有一老人未嘗參禪,而雅合禪理。死生之際,極為了然。一日置灑大會,酒闌,語眾曰:『老人即今且去』。因攝衣正坐,奄奄欲逝。諸子惶遽呼號曰:『大人今日乃與世訣,願留一言為教。』老人曰:『本欲無言,今為汝懇,只且第一五更起。』諸子朱諭。老人曰:『惟五更可以幹當自家事。』諸子曰:『家中幸豐,何用早起。舉家諸事,皆是自家,豈有分別?』老人曰:『所謂自家事,是死時將得去者。吾平時治生,今日就化,可將何者去?』諸子頗悟。今持國自謂殘年,請二君言與持國,但言某請持國幹當自家事。與其勞心聲酒,不若為可以死時將得去者計也。」

【九】蘇文忠以作詩下獄。自黃州再起,遍曆侍從,然其詩為不知者咀味,以為有譏訕,遂出守錢塘。來別文潞公,公曰:「願君至杭少作詩,恐為不喜者誣謗。」再三言之。臨別上馬,潞公笑曰:「若還興也,便有箋云。」時吳處厚取蔡安州詩作注以上,安州遂遇禍,故潞公有箋雲之戲。

【十】范祖禹淳父,極為司馬文正公獎識。嘗為進論,求教於公。公每見,則未始有可否。淳父疑而質於公,公久而言曰:「子之進論,非不美也。顧念世人應甲科者絕少,子既得已在列,而復習進論以應賢良,由我觀之,但有貪心耳。光之不喜者,為進論也。不喜子有貪心也。」淳父於是焚去進論,不應賢良。

【十一】王荊公乞罷機政,待命幾兩月,神宗未許。呼看命老僧化成至作一課,更為看命。化成曰:「三十年前與相公看命,今仕至宰相矣。更復何問?」公微作色曰:「安石問命,不在做官,但力求去。上未許。只看旦夕便去得否?」化成曰:「相公得意濃時正好休。安去在相公,不在上。不疑何卜?」公有慚色。

【十二】唐子方一日見王介甫誦《華嚴經》,因勸介甫不若早休官去。介甫問之。子方曰:「公之為官,正是作業。更做執政數年,和佛也費力。」介甫不答。一日子方在朝,介甫乃以子方之言白於上,將以危之。上大笑而止。

【十三】晁伯宇載之,少作閔吾廬賦。黃魯直以示蘇長公,曰:「此晁家十郎作。年未二十也。」長公答曰:「此賦甚奇麗,信是晁家多異材耶!凡人至足之餘,自溢為奇怪乃可。今晁傷奇太早。可作魯直微意諭之,勿傷其邁往之氣。」魯直以語晁,晁自是文章大進。

【十四】張芸叟舜民云:「頃遊京師,嘗聽司馬溫公、王荊公之論,於行義文史為多。惟歐陽公多談吏事。餘言:『學者見公,莫不欲聞道德文章,今先生何教人以吏事?』公曰:『吾子皆時才,異日臨事,當自知之。大抵文學止於潤身,政事可以及物。吾昔貶官彝陵,方壯年未厭學。欲求《史》、《漢》一觀,公私無有。因取架閣陳年公案,反復觀之。見其枉直乖錯,不可勝數。違法徇情,滅情害義,無所不有。且彝陵荒遠僻小,尚如此。天下固可知也。當時仰天誓心,自爾遇事不敢忽』」時蘇明允父子亦在,共聞此語。

【十五】李伯時善畫馬,法秀師讓之曰:「伯時為士大夫,而以畫行,已可恥,又作馬,忍為之耶?」伯時恚曰:「作馬無乃例能蕩人心墮惡道乎?」師曰:「公業已習此,則日夕思其情狀,求為神駿,繫念不忘。一日眼花落地,必入馬胎無疑。非惡道而何?」伯時大驚,不覺身去坐榻曰:「今當何以洗此過?」師曰:「但當畫大士像。」伯時遂畫此像,妙絕天下。一時公卿多師之善誘。法秀師嘗語黃魯直曰:「公作豔歌小詞,可罷之。」魯直曰:「空中語耳,非殺非偷,不至坐此墮惡道。」師曰:「君以筆墨誨淫於我法中,當墮泥犁之獄,豈止墮惡道而已。」魯直由此不作詞曲。

【十六】王元澤病亟,介甫命道流作醮,大陳楮泉。平甫啟介甫曰:「兄在位,要須令天下後世人取法。雱雖疾,丘之禱久矣。為此奚益?且兄常以倉法繩吏奸。今乃以楮泉徼福,安知三清門下不行倉法耶?」

【十七】紹聖初,陳瑩中用章悖薦為太學博士。先是惇之妻嘗勸悖無修怨。悖作相,專務報復,起朋黨之禍。悖妻死,悖悼念不已。瑩中見悖容甚戚,謂之曰:「公與其徒自悲傷,曷若念其平生之言。」惇以為忤,不復用。

【十八】蘇養直隱居京口。紹興間,與徐師川同召,養直不起。師川造朝時,便道過養直,留飲甚歡。二公平日對弈徐高於蘇。是日養直拈一子笑視師川曰:「今日還須讓老夫下此一著。」師川有愧色。

【十九】洪景盧在翰苑日,嘗入直,值制詔遝至,凡視二十餘草。事竟小步庭間,一老人負暄花陰。問之,是京師人。累世為院吏,今已八十餘。幼時及識元祜間諸學士,今子孫復為吏,故養老於此。因言聞今日文書甚多,學士必大勞神。洪喜其言,告以今日草二十餘制皆已畢。老人復頌曰:「學士才思敏速,直不多見。」洪矜之云:「蘇學士想亦不過如此速耳。」老人復首肯谘嗟曰:「蘇學士敏速亦不過此,但不曾檢閱書冊。」洪為赧然,自恨失言。

【二十】朱文公與慶國卓夫人書云:「聞尊意欲為五哥經營幹官差遣,某竊以為不可。人家子弟,多因此壞卻心性。蓋其生長富貴,不知艱難,一旦仕宦,便為此官。逐司只有使長一人可相拘轄,又多寬厚長者,不欲以法度見繩。上無職事了辦之責,下無吏民繫縶之憂,而州縣守令,勢反出己下,可以陵轢。故後生子弟,為此官者,無不傲慢縱恣,觸事懵然。愚意以為可且為營一稍以下職事,吃人打罵差遣,乃所以成就之。若必欲與求幹官,乃是置之有過之地,誤其終身。」前輩愛人以德,至於如此。卓夫人乃少傅劉公子羽之妃,樞密共公之母。五哥即平甫。朱與劉蓋姻婭。初文公之父韋齋疾革,以家事屬少傅。書齋歿,文公年十四。少傅為築室於其裏,俾奉母居焉。少傅手書與白水劉致中云:「於緋溪得屋五間,器用完備。在七倉前,有地可樹,有圃可蔬,有池可魚。朱家人口不多,可以居。文公視卓夫人猶母云。」

【二十一】楊誠齋為零陵丞,以弟子禮謁張魏公。時公以遷謫謝客,公嗣南軒為之介紹,數日乃得見,因跪請教。公曰:「元符貴人腰金紆紫者何限,惟鄒志完陳瑩中姓名與日月爭光。」誠齋得此語,終身厲清直之摻。

【二十二】王嘉叟與王龜齡別,語龜齡曰:「吾輩會合不可常,但令常留面目,異日可以相見。」龜齡每歎嘗此言。

【二十三】姚鏞為吉州判官。以平寇論功,不數年,擢守章貢。為人豪雋,喜作詩,自號雪蓬。嘗令畫工肖其像,騎牛於澗谷之間。索郡人趙東野題詩。東野題云:「騎牛無笠又無蓑,斷隴橫岡到處過。暖日暄風不常有,前人雨暗卻如何。」蓋規切之也。居無何,忤帥臣,以貪劾之。時端平更化之初,施行特重,貶衡陽。人皆服東野之先見。

【二十四】淳熙甲辰,省元徐霖,狀元留夢炎,皆三衢人。一時士林歆羨。時楊彥瞻以工部侍郎守衢,遂大書狀元坊以表其廬。既以為未足,則又揭雙元坊以誇大之。鄉曲以為至榮,而二公不欲其成,各以書謝,且辭焉。彥瞻答之云:「嘗聞前輩之言曰,吾鄉昔有及第奉常而歸。旗者、鼓者、饋者、迓者、往來而觀者,闐路駢陌如堵牆。既而閨門賀焉、宗族賀焉、姻者及友者客者交賀焉。至怙仇者亦茹恥戴愧而賀且謝焉。獨鄰屋一室扃鐍遠引,若避寇然。餘因怪而問之。愀然曰:「所貴乎衣錦之榮者,謂其得時行道也,將有以庇吾鄉里也。今也或竊一名,得一官,即起朝貴暮富之想。名愈高,官愈穹,而用心愈謬。武斷者有之,兼並者有之,庇奸慝把持州縣者有之。是一身之榮,一害之增也。其居日以廣,鄰日以促。吾將入山林深密之地以避之。是可吊,何以賀為?」吾聞而異其言,因默識而謹書之。凡交遊間,必道此語相摩切,而非心相知者不道也。執事於不肖可謂心相知,如是而不以告,罪也。且今日此匾之揭,所以獨異於尋常者,蓋僕之望於執事者亦異焉。人於此時,每以諛獻,僕乃獨以忠告,非異於人也。所冀進執事之德,而遠執事之器也。執事不以僕之言為然則已,若以為然,則兩坊之建,可以無愧矣。前之不受賀者,亦必將先眾人而賀矣。今得雋南宮者,皆執事友也。幸亦以是語之焉。」二公得書,為之悚然。其後徐以道學名,留以功業顯。世以為彥瞻有以發之。

【二十五】孔某者,皇慶癸丑間,為江浙省據史。身軀短小,僅與堂上公案等。凡呈署牘文,必用低凳閣足令高。脫歡丞相以其先聖子孫,而且才學優長,甚禮遇之。時有詔許文正公從祀孔子廟庭。公之子參知政事,惡孔風度不雅,因小過叱之遐。丞相曰:「他祖公容得參政父親坐,參政反不容他一個子孫立耶?」許大慚。

○稱譽编辑

〔人文所擅,望實皆見,惟鮑能知,非禰不薦,媚豈珠沉,輝毋玉炫,但欲虛譽之過情,何異淺交而謀面,集稱譽。〕

【一】宋景文云:「左太衝詩曰:『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使人飄飄有世表意,不減嵇康目送飛鴻語。」

【二】歐陽文忠公在潁上日,取《新唐書列傳》令其子棐讀而臥聽之,至藩鎮傳敘,嗟嘗曰:「若皆如此,其筆力亦何可及。」公平日少許人,惟服韓稚圭。嘗因事歎曰:「屢百歐陽修,何敢望韓公!」

【三】東坡詩文,落筆輒為人傳誦。每一篇到,歐公為終日喜。前後類如此。一日與其子棐論文,因及東坡,公歎曰:「汝記吾言,三十年後,世上人更不道著我也。」崇寧間,海內外稱坡公詩文,不復有言歐公者。

張安道與歐陽文忠素不相能。安道守成都日,文忠為翰林。蘇明允父子,自眉州走成都,將求知於安道。安道曰:「吾何足為重。」乃為作書辦裝,使人送至京師謁文忠。文忠得明允父子所著書,亦不以安道所薦為嫌。大笑曰:「後來文字當在此。」即極力推挽。天下高此兩人。

【四】東坡初登第,以書謝梅聖俞。聖俞以示歐陽文忠公,公答梅書略云:「不意後生能達斯理也。吾老矣,當放此子出一頭地。」故東坡送晁美叔詩云:「醉翁遣我從子遊,翁如退之踐軻丘。尚欲放子出一頭,酒醒夢斷四十秋。」蓋敘書語也。

【五】東坡初為趙清獻公作表忠觀碑,或持以示王荊公。公讀之,沉吟曰:「此何語耶?」時有客在旁,遽詆訾之,公不答。讀至再三,又攜之而起,且行且讀。忽歎曰:「此三王世家也。」客大慚。

【六】王荊公在鍾山,有客自黃州來。公曰:「東坡近日有何妙語?」客曰:「東坡宿於臨皋亭,醉解而起,作《成都勝相院經藏記》千有餘言。點定才一兩字。有寫本適留船中。」公立遣人取至。時月出東南,林影在地。公展讀於風簷,喜見眉須曰:「子瞻人中龍也。然有一字未穩。」客請之,公曰:「日勝日負,不若曰:『如人善博,日勝日貧耳。』」東坡聞之,拊手大笑,亦以公為知言。(呂正獻公平日最不喜人博。嘗云:「勝則傷人,敗則傷儉。」一本坡公原作日貧,荊公改為日負。見《野客叢書》。日負更覺蘊藉。)

【七】東坡守彭城,參寥嘗往見之。坡遣官妓馬盼盼索詩,參寥笑口占絕句云:「多謝尊前窈窕娘,好將幽夢惱襄王。禪心已作沾泥絮,不逐春風上下狂。」坡喜曰:「予嘗見柳絮落泥中,私謂可以入詩,偶未曾收拾,乃為此老所先。可惜也。」參寥於內外典無所不窺。能文章,尤善為詩。秦少遊與之友契。嘗在臨平道中作詩云:「風蒲獵獵弄輕柔,欲立蜻蜒不自由。五月臨平山下路,藕花無數滿汀洲。」東坡一見,為寫而刻石。宗婦曹夫人善丹青,作臨平藕花圖。人爭傳寫,蓋不獨寶其畫也。

【八】蘇子瞻自海外歸,與米元章書云:「嶺海八年,親友曠絕,亦未嘗關念。但念吾元章邁往淩雲之氣,清雄絕俗之文,超妙入神之字。何時見之,以洗我積年瘴毒耶?兩日來,疾有增無減。兒子於何處得寶月觀賦,琅然誦之。老僕臥聽未半,蹶然而起,恨二十年相從,知元章不盡。若此賦當過古人,不論今世也。天下豈盡如我輩聾瞆耶?公不久當自有大名,不勞我輩說也。」元章答云:「更有知不盡處,修楊許之業,為帝宸碧落之遊。異時相見乃知也。」其高自標置如此。

【九】東坡嘗語少子過曰:「秦少遊、張文潛,才識學問,為當世第一,無能優劣。少遊下筆精悍,心所默會,而口不能傳者,能以筆傳之。然而氣韻雄拔疏通秀朗,當推文潛。二人皆辱與予遊,同升而並黜。有自雷州來者,遞至少遊所惠詩文。居蠻獠中久,得此如在齊聞韶也。汝可記之,勿忘吾言。」

【十】東坡曰:「意盡而言止者,天下之至言也。然言止而意不盡,尤為極致。」又曰:「某平生無快意事,惟作文章。意之所到,則筆力曲折無不盡意。自謂世間樂事,尢逾此者。」

【十一】崇寧大觀間,朝廷禁止蘇公文章,賞錢增至八十萬。禁愈嚴而傳愈盛,往往以多相誇。士大夫不能誦坡詩,便自覺氣索,而人謂之不韻。

【十二】參寥嘗與客評詩。客曰:「世間故實小說,有可以入詩者,有不可以入詩者。惟東坡全不揀擇,入手便用。如街談巷說,一經坡手,似神仙點瓦礫為黃金,自的妙處。」參寥曰:「老坡牙頰間別有一副爐鞲,他人豈可學耶?」座客無不以為然。

【十三】黃山谷云:「先生道義文章,名滿天下。所謂青天白日,奴隸亦知其清明者也。心悅而誠服者,豈但中分魯國哉!士之不遊蘇氏之門,與嘗升其堂而畔之者可知也。當先生之棄海濱,其平生交遊,多諱之矣。而王周彥萬里致醫藥,以文字乞品目。此豈流俗人炙手求熱,救溺取名者哉!」

【十四】譚州一巨賈,私藏蚌胎,為關吏所搜,盡籍之。皆南海明胎也。在仕無不垂涎而愛之。太守而下,輕其估,悉自售焉。唐質肅公介時以言事謫譚倅,分珠獄發,奏方入。仁宗預料謂近侍曰:「唐介必不肯買。」案具奏核,上覽之果然。真所謂知臣莫若君也。

【十五】唐李洞,字才江,苦吟有聲。慕賈浪仙之詩,鑄其像事之。誦賈島佛不絕口。時以為異。五代孫晟初名風,又名忌。好學,尤長予詩。為道士,居廬山蘭寂宮。常畫賈島像置屋壁,晨夕事之。人以為妖。蓋酸鹹之嗜,固有異世而同者。長江簿何以得此於人哉!凡人著書立言,正不必合於一時。後世有楊子雲,當自知之。黃魯直晚年懸東坡像於室中。每晨,衣冠薦香,肅揖甚敬。或以同時聲名相上下為問,則離席驚避曰:「庭堅望蘇公,門弟子耳。安敢失其序?」

承暉生自富貴,居家頗類寒素。常置司馬光、蘇軾像於室中,曰:「吾師司馬而友蘇公。」

【十六】黃山谷嘗與座客論王介甫文。一客曰:「魯直不知前輩亦未深許介甫也。嘗見歐陽公一帖,乃答人論介甫文,言此人而能文,角而翼者也。此帖今在孫元忠家。其子甚秘之。非氣類者不以出示。然就帖中語考之,乃是介甫方辭起居注時也。」黃魯直年十七八時,自稱清風客。俞清老見而目之曰:「奇逸通脫,真驥子墮地也。」

【十七】黃魯直年十七、八時,自稱清風客。俞清老見而目之曰:「奇逸通脫,真驥子墮地也。」

【十八】黃魯直見謝無逸詩,歎曰:「使在館閣,當不減晁張(晁補之無咎,張耒文潛)」。蔣希魯家有楊文公與王魏公一帖,用半幅紙,有折痕。其略云:「昨夜進士蔣堂,攜所作文來,極可喜,不敢不布聞。」子瞻曰:「夜得一士,旦以告人。察其情,若喜而不寐者。世言文公為魏公客。公經國大謀,人所不知者,獨文公得與。觀此帖,不特見文公好賢下士之急,且得一士,必亟告之。其補於公者亦多矣。片紙折封,猶見前人至誠相與。簡易平實,不為虛文,安得復有隱情?皆可為後世法。」

【十九】蘇子由云:「莊周《養生》一篇,誦之如神龍行空。爪趾鱗翼所及,皆自合規矩。」

【二十】程伯淳嘗至天寧寺,方飯,見趨進揖遜之盛,歎曰:「三代威儀,盡在是矣。」

【二十一】龔殿院彥和,清介自立,少有重名。元祐間,僉判瀛州。與弟大壯同行,尤特立不群。曾文肅子宣帥瀛州,欲見不可得。一日經過彥和,邀其弟出,不可辭也,遂出相見。即為置酒,從容終日乃去。因題詩壁間,其末句云:「自慚太守非何武,得向河陽見兩龔。」

【二十二】江公著初任洛陽尉,久旱微雨。作詩云:「雲葉紛紛雨腳勻,亂花柔草長精神。雷車卻碾前山過,不灑原頭陌上塵。」司馬文正公於士人家立借紙筆,修刺謁之,且為稱薦。由此知名。

【二十三】李覿,字子範,袁州人。元豐二年,以特奏名推名,尉吉州太和縣。時豫章先生為令。贈之詩曰:「乃兄自是文章伯,之子今為矍鑠翁。」蓋覿乃李觀之弟也。觀,字夢符,初試南宮,賦偶落韻。有司愛其策,為取特旨,由是登第。以著作佐郎知臨江軍清江縣。時歐陽文忠公扶護太夫人喪歸廬陵。舟過清江,太守請觀為文以祭之。太守訝其簡率。觀曰:「無深訝也。」即而文忠擊節稱之。其文曰:「昔孟軻亞聖,母之教也。有子如軻,雖死何憾。尚享!」觀初為太學官,因上言役法不合,出通判處州。題詩一絕於直廳之壁曰:「十謁朱門九不開,利名淵藪且徘徊。自知不是公侯骨,夜夜江山入夢來。」

【二十四】呂太尉惠卿赴延安帥,道出西都。時程正叔居里中,謂門人曰:「吾{米耳}呂吉甫,未識其面。明旦西出,必經吾門,我且一覘之。」迨旦了無所聞。詢之則過已久矣,道旁多不知。正叔歎曰:「夫以從者數百,人馬數千行道中,能使悄然無聲。馭眾如此,可謂整肅矣。立朝雖多可議,其才亦何可掩?」

【二十五】陳無已與晁以道俱學文於曾子固。無己晚得詩法於黃魯直。他日二人論文。以道曰:「吾曹不可負曾南豐。」既而論詩,無己曰:「吾此一瓣香,須為山谷道人燒也。」

【二十六】劉原父文章敏贍。嘗直舍人院。一日追封皇子公主九人,方下直為之。立馬卻坐,一揮九制成。文辭典麗,各得其體。真天才也。歐陽文忠公聞而歎曰:「昔王勃一日草五王策,未足尚也。」

【二十七】米元章與李端叔曰:「老夫懶作文,但博得東坡嶺外文,時一微吟,清風颯然。顧同味者難得耳。」

【二十八】王質景文在太學,與九江王阮齊名。阮嘗曰:「聽景文談,如讀酈道元《水經》,名川支渠,貫穿周匝,無有間斷。咳唾皆成珠璣。」

【二十九】紹聖中,用蔡京之請,置元祐黨籍,刻石禁中。時尚書省國子監亦有石刻。國子監有無名子,以朱大題其碑上曰:「千佛名經。」陳瑩中題元祐黨籍碑曰:「嗚呼!漢世得人,於斯為盛。」

【三十】錢忱伯誠妻瀛國夫人唐氏,正肅公之孫。既歸錢氏,紹聖初隨其姑長公主入謝欽聖向後於禁中,先有戚里婦數人在焉。俱從後步過受厘殿,同行者皆仰視,讀厘為離。夫人笑於旁曰:「受禧也。」蓋取宣室受厘之議耳。後喜,回顧主曰:「好人家男女終是別。」蓋後亦以自謂也。

【三十一】施聖與嘗使金。親王至,不肯退班。一時稱其有守。後金使至闕問館伴云:「師點今居何官?」館伴宇文價於班列中指聖與示之。金使恍然曰:「一見正人,令人眼明。」

【三十二】宋贈鄂王岳飛諡忠武。文曰:「李將軍口不出辭,聞者流涕。藺相如身雖已死,凜然猶生。」又曰:「易名之典雖行,議禮之言未一。始為忠湣之號,旋更武穆之稱。獲睹中興之舊章,灼知皇祖之本意。爰取危身奉上之實,仍采勘定禍亂之文。合此兩言,節其一惠。昔孔明之志興漢室,子儀之光復唐都。雖計效以或殊,在秉心而弗異。垂之典冊,何嫌今古之同辭。賴及子孫,將與河山而並久。然今天下岳祠皆稱武穆,此未定之諡。當稱忠武為宜。」

○詆毀编辑

〔令人齒冷,助我目張,謔言非虐,怒罵成章;或佯狂生鼓撾曹瞞,或輕薄子筆玷王檣;上士聞之,虛心懺悔,高人慎之,絕口否臧,集詆毀(昭君本名檣,俗俱訛作嬙)。〕

【一】郭昱狄中詭僻。登顯德進士。恥赴常調,獻書於宰相趙普,自比巢由。朝議惡其矯激,故不調。後復伺普望塵自陳。普笑謂人曰:「今日甚榮,得巢由拜於馬前。」

【二】吳僧讚寧頗讀儒書。博覽強記,而辭辨縱橫,人莫能屈。時有安鴻漸者,文辭雋敏尤好嘲詠。嘗街行,遇讚寧與數僧相隨,鴻漸指而嘲曰:「鄭都官不愛之徒,時時作隊。」讚寧應聲答曰:「秦始皇未坑之輩,往往成群。」時皆善其捷對。鴻漸所道,乃鄭谷詩云:「愛僧不愛紫衣僧也。」

【三】太祖嘗與趙中令普議事不合,喟然曰:「安得宰相如桑維翰者與之謀乎?」普對曰:「使維翰在,陛下亦不用。」蓋維翰嗜錢,太祖曰:「苟用其長,亦當護其短。措大眼孔小,賜十萬貫,則塞破屋子矣。」

【四】國初宋琪沈義倫俱在黃閣。時久旱,既雨,復不止。廣陌塗淖。琪厭之,謂義倫曰:「可謂燮成三日雨。」而義倫遽對曰:「調得一城泥。」藝祖知而恥大臣之不學。楊徽之聞而抵掌曰:「不意中書再生沈宋。」

【五】丁晉公為玉清昭應宮使。每遇醮祭,即奏有仙鶴舞於殿廡之上。及記真宗東封,方升中展事,而群鶴迎繞,前後彌望,不知其數。至於天書所降,亦必奏有鶴導之。時寇萊公判陝府,一日坐山亭中,有烏鴉數十,飛鳴而過。萊公笑顧屬僚曰:「使丁謂見之,當復目為仙鶴矣。」每自以令威之裔,好言仙鶴,故世號為鶴相。猶唐李逢吉呼牛僧孺為醜座也。

【六】丁晉公詩有「天門九重開,終當掉臂入。」王元之見曰:「入公門,鞠躬如也。天門豈可掉臂入乎?此人必不忠。」

【七】夏竦嘗統師西伐。揭榜塞上云:「有得元昊頭者,賞錢五百萬貫,爵西平王。」元昊使人入市賣箔,陝西荻箔甚高,倚之食肆外,佯為食訖遺去。至晚,食肆竊喜,以為有所獲。徐展之,乃元昊購竦之榜,懸箔之端云:「有得夏竦頭者,賞錢兩貫文。」竦聞之,急令藏揜,而已喧播遠近。竦大慚沮。

【八】許懷德為殿帥。嘗有一舉人因懷德乳姥求為門客,懷德許之。舉子曳襴拜於庭下,懷德據座受之。人謂懷德武人,不知事體,密謂之曰:「舉人無沒階之禮,宜少降接也。」懷德應之曰:「我得打乳姥,關節秀才,只消如此待之。」

【九】文潞公入相,因張貴妃也。貴妃父堯封,嘗為彥博父洎門客。貴妃因認彥博為伯父,亦欲得士大夫為助耳。彥博知成都,貴妃以近上元,令織異錦為獻。彥博遂令土人織金線燈籠,載蓮花中為錦。又為秋千以備寒食。貴妃始衣之以見上,上驚曰:「何處有此錦?」妃正色曰:「昨令成都文彥博織來,以嘗與妾父有舊。然妾安能使之,蓋彥博奉陛下耳。」上色怡。自爾屬意,彥博自成都歸,不久參知政事。貝州王則叛,朝廷遣明鎬往討之。賊將破,上以近京甚憂之。一日宮中語曰:「執政大臣,無一人為國家分憂者。日日上殿,無有取賊意。」貴妃明日,密令人語彥博。明日上殿,乞身往破賊。上大喜,以彥博任統軍。至則鎬已下貝州,則成擒矣。捷書至,遂就路拜彥博同平章事。後因監察御史唐介疏論,召彥博殿上面質奇錦事,數件皆實。有詔,彥博守故官,出知許州。明年上元,中官有詩曰:「無人更進燈籠錦,紅粉宮中憶佞臣。」上聞此句亦笑。(仁宗一日幸張貴妃閣,見定州紅瓷器。帝怪問曰:「安得此物?」妃以王拱辰所獻為對。帝怒曰:「嘗戒汝勿通臣僚饋遺,不聽何也?」因以所持柱斧碎之。妃愧謝,久之乃已。妃又嘗侍宴於端門,服所謂燈籠錦者。上亦怪問。妃曰:「彥博以陛下眷妾,故有此獻。」上終不樂。或曰:「潞公夫人遺妃,公不知也。」

唐子方之貶,梅堯臣作書竄詩曰:「皇祐辛卯冬,十月十九日,御史唐子方,危言初造膝,日朝有巨奸,臣介所憤疾,願條一二事,臣職敢妄率。巨奸宰相博,邪行世莫匹。曩時守成都,委曲媚貴昵。銀璫插左貂,窮臈使馳驛。邦媛將誇侈,中齎金十鎰。為我寄使君,奇紋織纖密。遂傾西蜀巧,日夜急鞭扶。紅經緯金鏤,排科關八七。比比雙蓮花,篝燈戴星出。幾日成一端,馳行如鬼疾。明年觀上元,被服穩稱質。燦然驚上目,遽爾有薄詰。既聞所從來,接對似未失。且雲奉至尊,於妾豈能必。遂回天子顏,百事容丐乞。臣今得初陳,狡猾彼非一。偷威與賣利,次第推甲乙。是惟陰猾雄,仁斷宜勇黜。必欲致太平,在列無如弼。弼亦昧平生,況臣不阿屈。臣言天下公,奚以身自恤。君旁有側臣,暗啞橫詆斥。指言為罔上,廢汝還蓬蓽。是時白此心,尚不畏斧锧。雖令禦魑魅,甘且同飴蜜。既如勿可懼,復以強詞窒。帝聲亦大厲,論奏不容必。介也容甚閑,猛士股為栗。立貶嶺外春,速欲為異物。內外臣洶洶,陛下何未悉。即敢救者誰?襄執左史筆。謂此儻不容,盛美有所咈。平明中執法,懷疏又堅述。介言或似狂,百豈無一實。恐傷四海和,幸勿若倉卒。亟許遷英山,衢路有嗟咄。翌日宣白麻,稱快口盈溢。阿附連諫官,去若懷絮虱。其間因獲利,竊笑等蚌鷸。英州五千里,瘦馬行駪駪。毒蛇噴曉霧,晝與嵐氣沒。妻孥不同塗,風浪過蛟窟。存亡未可知,旅館愁傷骨。饑仆時後先,隨猿招橡栗。越林多蔽天,黃柑雜丹桔。萬室通釀酤,撫遠無禁律。醉去不須錢,醒來弄明瑟。山水仍奇怪,已可消愁鬱。莫作楚大夫,懷沙自沉汨。西漢梅子真,出為吳市卒。市卒且不慚,況茲別末秩。」始堯臣作此詩,不敢示人。及歐陽文忠公為編其集,時有嫌避,又削去此詩。是以人少知者。(以潞公之賢,而疑其有此。及閱梅聖俞之詩,而疑益甚。後乃知此事出於碧雲騢,乃襄陽魏泰所作,而嫁其名於堯臣者。其書詆毀時賢,雖范文正狄武襄輩,俱不能免。人亦何苦用心若是。)

【十】范文正公始以獻百官圖,譏切呂許公,坐貶饒州。梅聖俞時官旁郡,作靈鳥賦以寄。所謂事將兆而獻忠,人返謂爾多凶。公亦作賦報之,有言知我者,謂吉之先;不知我者,謂凶之類。及公秉政,聖俞久困,意公必援己,而漠然無意。所薦乃孫明復、李泰伯。聖俞有違言,遂作靈鳥後賦以責之。略云:「我昔閔汝之忠,作賦吊汝。今主人誤豐爾食,安爾巢,而爾不復啄叛臣之目,伺賊壘之去,反憎鴻鵲之不親,愛燕雀之來附。」意以其西師無成功。世頗以聖俞為隘。

【十一】荊公素輕沈文通遘,以為寡學,故贈之詩曰:「翛然一榻枕書臥,直到日斜騎馬歸。」及作文通墓誌遂云:「公雖不嘗讀書,或規之日渠乃狀元。」此語得無太過,乃改讀書作視書。又嘗見鄭毅夫《獬夢仙》詩曰:「授我碧簡書,奇篆蟠丹砂。讀之不可識,翻身淩紫霞。」大笑曰:「此人不識字,不勘自承。」毅夫曰:「不然,吾乃用太白語也。」公又笑曰:「自首減等。」

白詩云:「遺我鳥跡書,飄然落岩間。其字乃上古,讀之了不閑。」東坡云:「李白尚氣,乃自招不識字。不如韓愈崛強,云:『我寧屈曲自世間,安能隨汝巢神仙也。」

【十二】富鄭公初甚欲見黃山谷,及一見,便不喜。語人曰:「將謂黃某如何?原來只是分寧一茶客。」

【十三】陳無己詩話云:「某公用事,排斥端士,矯飾偽行。范蜀公《詠僧房假山》詩曰:『倏忽平為險,分明假奪真。』某公,指荊公也。又一《假山》詩云:『安石作假山,其中多詭怪。雖然知是假,爭奈主人愛。』世以為東坡所作。」

【十四】王荊公素不樂滕元發、鄭毅夫,目為滕屠、鄭酤。然二公豪邁,殊不病其言。毅夫為內相,一日送客出郊,過朱亥塚,俗謂之屠兒原者。因作詩曰:「高論唐虞儒者事,賣交負國豈勝言。憑君莫笑金椎陋,卻是屠酤解報恩。」

【十五】王荊公知制誥。一日賞花釣魚宴,內侍各以金碟盛釣餌藥置幾上,安石食之盡。明日仁宗謂宰輔曰:「王安石詐人也。使誤食釣餌,一粒則止矣;食之盡,不情也。」常不樂之。後安石自著《日錄》厭薄祖宗,仁宗為甚。每謂漢文不足取,其心薄仁宗也。故一時大臣富弼、文彥博、韓琦,皆為其詆毀云。

【十六】熙寧七年四月,王荊公罷相鎮金陵。是秋,江左大蝗。有無名子題詩賞心亭曰:「青苗免役兩妨農,天下嗷嗷怨相公。惟有蝗蟲感恩德,又隨鈞旆過江東。」荊公一日餞客至亭上,覽之不悅,而莫知作者為何人。

【十七】王荊公柄國時,有人題相國寺壁云:「終歲荒蕪湖浦焦,貧女戴笠落柘條。阿儂去家京洛遙,驚心寇盜來攻剽。」人皆以為夫出婦憂荒亂也。及荊公罷相。子瞻召還,諸公飲蘇寺中,以此詩問之。蘇曰:「於貧女句可以得其人矣。終歲十二月也,十二月為青字,荒蕪田有草也,草田為苗字。湖浦焦,水去也。水旁去為法字。女戴笠為安字,柘落木條剩石字。阿儂是吳言,倉吳言為誤字。去家京洛為國,寇盜為賊民。蓋言青苗法安石誤國賊民也。」

【十八】文思副使方圭,好為惡詩。逢人即誦數十篇,其言喋喋可憎。宋丞相庫,以資政殿學士知揚州。圭假道淮上。一日宋宴客於平山堂,圭談詩於坐。宋惡之,欲已圭之詞。時望見野外一牛就樹磨癢,宋顧坐客胡恢曰:「青牛恃力狂挨樹。」恢應聲答曰:「妖鳥啼春不避人。」宋公大笑。圭曉其意,洎飲罷,至客次奮拳擊恢,眾救之而免。

【十九】劉貢父作給事中,時鄭穆學士表請致仕狀過門下省。劉謂同舍曰:「宏中請致仕,為年若干?」答者云:「鄭年七十三。」劉遽曰:「慎不可遂其請。」問其故,劉曰:「且留取伴八十四底。」時潞公年八十四,再起平章事。潞公聞之甚不懌。宏中,穆字也。

【二十】蘇子瞻曰:「予一日醉臥,有魚頭鬼身者,自海中來。云:『廣利王請端明。』予披褐黃冠而去,亦不知身入水中,但聞風雷聲。有頃,豁然明目,疑入水晶宮。其下驪目夜光,文犀尺璧,南金火齊,不可仰視。間以珊瑚琥珀。廣利佩劍冠服而出,從二青衣。子曰:『海上逐客,重煩邀命。』有頃東華真人南溟夫人亦至,出鮫綃丈餘;命予賦詩。予寫竟,進廣利。諸仙迎看稱妙,獨廣利旁一冠簪者,謂之鱉相公,進言蘇軾不謹。祝融二字犯王諱。王大怒斥出。予退而歎曰:『某到處被鱉相公廝壞。』」

【二十一】東坡一日會客,坐客舉令,欲以兩卦名證一故事。一人云:「孟嘗門下三千客,大有同人。」一人云:「光武兵渡滹沱河,既濟未濟。」一人云:「劉寬婢羹汙朝衣,家人小過。」東坡云:「牛僧孺父子犯罪,大畜小畜。」蓋指荊公父子也。

【二十二】司馬溫公之亡,當明堂大享。朝廷以致齋,不及奠。肆赦畢,蘇子瞻率同輩見往。程正叔固爭,引《論語》:「子於是日哭則不歌。」子瞻曰:「明堂乃吉禮,不可謂歌則不哭。」正叔又諭司馬諸孤不得受吊。子瞻戲曰:「頤可謂燠糟鄙俚叔孫通。」

【二十三】司馬文正公薨。時程正叔以臆說斂之,正如封角狀。東坡嫉其怪妄,因怒詆曰:「此豈信物一角,附上閻羅大王者耶?」(唐吳堯卿以傭保起家,托附議勢,盜用鹽鐵錢六十萬緡。畢師鐸之亂,廣陵陷,亡命為仇所殺,棄屍衢中。其妻以紙絮葦棺斂之。好事者題其上曰:「信物一角,附至阿鼻地獄。」「請去斜封,送上閻羅大王。」坡語本此。)

【二十四】東坡云:「石介作三豪詩,其略云:『曼卿豪於詩,永叔豪於文,而杜默師雄豪於歌也。』永叔亦贈默詩云:『贈之三豪篇,而我濫一名。』默之歌少見於世,初不知之。後見其一篇云:『學海波中老龍,聖人門前大蟲。』皆此等浯。甚矣介之無識也,永叔不欲嘲笑之者。公素惡爭名,且為介諱也。吾觀杜默豪氣,正是京東學究飲私酒,食瘁死牛肉醉飽後所發者也。作詩狂怪,至盧同馬異極矣。若更求奇,便作杜默矣。」

【二十五】劉元城言哲宗皇帝嘗因春經筵講罷,移坐小軒中,賜茶。自起折一柳枝。程頤為說書,遽起諫曰:「方春萬物生榮,不可無故摧折。」哲宗色不平,因擲棄之。溫公聞之不樂,謂門人曰:「遂使人主不欲親近儒生,正為此輩。」太后聞之,歎曰:「怪鬼壞事。」呂晦叔亦不樂其言,也云不須得如此。

沈明遠寓簡曰:「程氏之學,自有佳處。至椎魯不學之人,竄趾其中。狀類有德者,其實土木偶也,而盜一時之名。東坡譏罵略無假借,人或過之。不知東坡之意懼其為楊墨,將率天下之人流為矯虔庸惰之習也。辟之恨不力耳。豈過也哉!」

【二十六】張文潛未嘗問張安道云:「司馬君實直言王介甫不曉事。是如何?」安道云:「賢只消去看字說。」文潛云:「字說也只是二三分不合人意。」安道云:「若然,則足下亦有八九分不解事矣。」劉貢父言每見介甫道字說,便待打諢。

【二十七】杜少陵《宿龍門》詩云:「天闕象緯逼。」王介甫改闕為閱。黃山谷對眾極言其是。劉貢父聞之曰:「直是怕他。」

【二十八】章子厚為侍從,遇其生朝會客。門人林特以詩為壽。子厚出詩示客指其頌德處,歎以為工。特頗不平,忽曰:「昔人有令畫工傳神,以其不似,命別為之,既又以為不似。凡三四易。幽工怒曰:『若畫得似處,是甚模樣?』」滿座哄然。

【二十九】章悖罷相,俄落職。林公希為舍人,當制。詞云:「悻悻無大臣之節,怏怏非少主之臣。」章相寄聲曰:「此一聯毋乃太甚。」林答曰:「長官發惡,雜職棒毒。無足怪也。」紹聖初,召拜首台。翰林曾子宣草麻,洎庭宣,有「赤舄幾幾,南山岩岩」之語。時士大夫語云:「今則幾幾岩岩,奈硜硜鞅鞅乎?」

【三十】章子厚與蘇子瞻小時相善。一日章坦腹而臥,適子瞻自外來。章摩其腹以問子瞻曰:「公道此中何所有?」子瞻曰:「都是謀反底家事。」

【三十一】趙挺之為御史,彈黃魯直除右丞不當。蓋係御史中丞孫覺之婿,戶部尚書李常之甥,左司郎中黃廉之侄,翰林學士蘇軾歌笑詼諧之友。

【三十二】曾布以翰林學士權三司,坐言市易事,落職知饒州。舍人許將當制,頗多斥詞。許是曾公所引,心不自安,往魯許謝過。曾曰:「君不聞宋子京之事乎?昔晏元獻當國,子京為翰林學士。晏愛宋之才,雅欲旦夕相見,遂稅一第於旁近延居之。遇中秋啟燕,晏召宋,出妓飲酒賦詩,達旦方罷。翌日罷相,宋當草詞,頗極詆斥,至有『廣營產以植私,多役兵而規利』之語。方子京揮毫之際,昨日餘酲尚在,左右觀者亦駭。蓋此事由來遠矣,何足校耶?」許憮然而去。(蘇子由以為晏之罷相,由仁宗恨其撰章懿太后誌文不實。更以其名在圖讖,欲加重罰。賴子京止以他罪罪之,得免深譴也)

【三十三】蔡卞妻七夫人,是荊公女。頗知書,能詩詞。蔡每有國事,先謀之床第,然後宣於廟堂。時執政相語曰:「吾輩每日奉行者,皆其咳唾之餘也。」蔡拜右相,家宴張樂,憐人揚言曰:「右丞今日大拜,都是夫人裙帶。」中外傳以為笑。

【三十四】張天覺言近世文館寂寞,向所謂有文者,歐陽修已老,劉敞已死,王珪、王安石已登兩府。後來所謂有文者,皆五房檢正,三舍直講,崇文校書,間有十許人。今日之所謂詞臣者,曰陳絳、曰王益柔、曰許將而已。覺嘗評之:「陳絳之文如款學驥,筋力雖勞,而不成步驟;王益柔之文,如村夫織機杼,雖成幅而不成錦鏽;許將之文,如稚子吹塤,終日暄呼,而不合律呂。此三人者,皆以出辭令,行詔誥,而揚休外庭者也。今其文如此,恐不足以發帝猷,炳王度矣。」

【三十五】王景亮與鄰里仕族浮薄子數人結為一社,純事嘲誚。士大夫無問賢否,一經諸人之目,無有不被不雅之名者。嘗號其里,為豬嘴關。元祐間,呂惠卿察訪東京。呂天姿清瘦,每說話,輒以雙手指畫。社人因目為說法馬留。時邵篪以上殿泄氣,出知東平。邵高鼻圈鬈髯。社人目為泄氣師子。景亮又從而足為七字對曰:「說法馬留為察訪,泄氣師子作知州。」惠卿大銜之,因諷部使者發以他事,舉社皆齏粉矣。蓋口之為業,非獨發人陰私,敗人成事,賈禍斂怨,禍亦及之。

【三十六】宋元祜黨籍碑,成於蔡氏父子。其意則王安石啟之也。安石嘗作曹杜詩以寓意,謂神奸變化,自古難知。辨之而不疑者惟禹鼎焉。魑魅合謀,蓋非一日。太丘之社,其亡也晚。蓋以喻新法異意之人,將為宋室之禍也。其後門生子婿,相繼得政,果鑄寶鼎,列元祜諸賢司馬光而下姓名於其上。以安石比禹績,而以司馬諸公為魑魅。呂惠卿載諸謝章曰:「九金聚粹,畫圖魑魅之形。自此黨論大興,賢才消伏,卒致戎馬南騖,赤縣丘墟。一言喪邦,安石之謂也。」後金兵入汴,見鑄鼎之象而歎曰:「宋之君臣用舍如此,焉得久長。」遂怒而擊碎之。

【三十七】崇寧間,初興學校。州郡建學,聚學糧,日不暇給。士人入辟雍,皆給券。一日不可緩,緩則謂之害學政,議罰不少貸。已而置居養院、安濟坊、漏澤園,所費尤大。朝廷課以為殿最,往往竭州郡之力,儀能枝梧。諺曰:「不養健兒,卻養乞兒。不管活人,只管死屍。」

【三十八】建中靖國初,有前與紹聖共政者,欲反其類,首建議盡召元祐流人還朝,以為身謀。未幾,元祜諸人並集,不肯為之用,則復逐之,而更召所反者。既至,亦惡其翻覆,排之尤力。其人卒不得安其位而去。張芸叟時以元祜人先罷,居長安里中,聞之,壁間適有扇架,戲題其下曰:「扇子解招風,本要熱時用。秋來掛壁問,卻被風吹動。」時競傳之以為笑。

【三十九】陳和叔繹為舉子時,通率少檢,後舉制科,驟為質樸淳古之狀。時謂之熱熟顏回。熙寧中,孔文仲對制策,言時事有可痛哭歎息者,執政惡而黜之。繹時為翰林學士,語於眾曰:「文仲狂躁,真杜園賈誼也。」王平甫笑曰:「杜園賈誼,可對熱熟顏回。」合坐大噱。繹有慚色。杜園、熱熟,皆當時鄙語。

【四十】魏泰道輔,自號臨漢隱君。著《東軒雜錄》《續錄》,訂誤《詩話》等書。又有一書,譏評巨公偉人闕失,目曰《碧雲騢》。取莊獻明肅太后垂簾時,西域貢名馬,頸有旋毛,文如碧雲,以是不得入禦閑之意。嫁其名於梅堯臣聖俞。

【四十一】蔡攸嘗賜飲禁中,徽宗頻以巨觥宣勸之,攸懇辭不任杯酌,將至顛踣。上曰:「就令灌死,亦不至失一司馬光也。」由是言之,則上之尊光而薄攸至矣。然光已死,不免追奪,而攸迄被寵眷,是可歎也。王黼雖為相,然事徽廟極褻。宮中使內人為市,黼為市令,若東昏之戲。一日,上故責市令,撻之取樂。黼窘呼曰:「告堯舜免一次。」上笑曰:「吾非唐虞,汝非稷契也。」又一日,與逾垣微行,黼以肩承帝趾,牆峻,微有不相接處。上曰:「聳上來,司馬光。」黼應曰:「伸下來,神宗皇帝。」君臣相謔乃爾。

【四十二】徐神翁自海陵到京師,蔡魯公謂徐云:「且喜天下太平。」是時河北盜賊方定。徐云:「太平!天上方遣許多魔君下生人間,作壞世界。」蔡云:「如何識得其人?」徐笑云:「太師亦是。」蔣穎叔為發運使,至泰州謁徐神翁,坐定,一無所說。將起,忽自言曰:「天上人間,都不定迭。」蔣因叩之曰:「天上已遣五百魔王來世間作官,安得定迭。」蔣復叩以身之休咎。徐謂之曰:「發運使亦是一赤天魔王也。」

【四十三】宣和末,黃安時曰:「亂作不過一二年矣。天使蔡京八十不死,病亟復蘇,是將使之身受禍也。天下其能久無事乎?」靖康兵亂,宣和舊臣悉已遠竄。安時居壽春,歎曰:「造禍者全家盡去嶺外避地,卻令我輩橫屍路隅耶!」安時卒死於兵,可哀也。

【四十四】汪彥章投李伯紀啟云:「孤忠貫日,正二儀傾側之中。凜氣橫秋,揮萬騎笑談之頃。」又云:「士訟公冤,咸舉幡而集闕下。帝從民望,令免胄以見國人。」其讚美至矣。及居翰苑,草伯紀謫詞,乃云:「明奸罔上,有虞必去於兜。欺世盜名,孔子先誅於正卯。」又云:「專殺尚威,傷列聖好生之德。信讒喜佞,為一時群小之宗。」伯紀真君子,而醜詆至此,且與前啟又何反也。當時亦有以此問彥章者。彥章云:「我前啟自直一翰林學士,而彼不我用,安得不醜詆之?」是可笑也。

【四十五】渡江初,呂元直作相,堂廚每廳日食四千。至秦檜之當國,每食折四十餘千。執政有差,於是始不會食。胡明仲侍郎曰:「雖欲伴食,不可得矣。」

【四十六】蜀人任子淵好謔。鄭宣撫剛中自蜀召還,蓋秦檜欲害之也。鄭治蜀有惠政,人猶覬其復來。暨聞秦氏之指。俱大失望。眾中或曰:「鄭不來矣。」子淵對曰:「秦少恩哉!」當時稱其敢言。

【四十七】南渡諸將俱封王,尊榮安富。而張循王俊尤善治生,其罷兵而歸,歲收租米六十萬斛。紹興間內宴,有優人作善天文者,云:「世間貴人必應星象,我悉能窺之。法當用渾天儀,設玉衡。若對其人窺之,見星而不見人。玉衡不能卒辦用銅錢一文亦可。」乃令窺光堯,云:「帝星也。」秦師垣,曰:「相星也。」韓蘄王,曰:「將星也。」張循王,曰:「不見其星。」眾皆駭,復令窺之,曰:「中不見星,只見張郡王在錢眼內坐。」殿上大笑。

【四十八】洪景盧奉使,其父忠宣嘗薦之。景盧為金困辱而歸,太學諸生作詞云:「洪邁被拘留,垂哀告彼酋。七日忍譏猶不耐,堪羞,蘇武曾經十九秋。厥父既無謀,厥子安能解國憂?萬里歸來誇舌辨,村牛,好擺頭時不擺頭。」蓋洪好搖頭也。

【四十九】孝宗時大旱,有詔迎天竺觀音就明慶寺請禱。或作詩曰:「走殺東頭供奉班,傳宣聖旨到人間。太平宰相堂中坐,天竺觀音卻下山。」趙溫叔雄由是免相。

【五十】真文忠公德秀,負一時重望。端平更化,人傒其來,若元祐之涑水翁也。是時楮輕物貴,民生頗艱,意真儒一用,必有建明;轉移之間,立可致治。於是民間為之語曰:「若欲百物賤,直待真直院。」及童馬入朝,敷陳之際,首以尊崇道學,正心誠意為第一義。繼而復以大學衍義進。愚民無知,乃以其言為不切於時務,復以俚語足前句云:「吃了西湖水,打了一鍋麵。」市井小兒囂然誦之。繼參大政,未及有所建置而薨。魏了翁督師,亦未及有所經略而罷。臨安優人裝一儒生,手持一鶴,別一儒生與之邂逅,問其姓名。曰:「姓鍾,名庸。」問其手持阿物。曰:「大鶴也。」因傾蓋歡然,呼酒對飲。其人大嚼洪吸,酒肉靡有孑遺。忽顛什於地,數人曳之不動。中一人乃批其頰大罵曰:「說甚《中庸》、《大學》,吃了許多酒食,一動也動不得。」遂一笑而罷。西山省試主文,有輕薄子作賦云:「誤南省之多士,真西山之餓夫。」

【五十一】沈子固先生曰:「道學之名,起於元祜,盛於淳熙。其徒甚盛。其間假此以欺世者,真可噓枯吹生。凡治才賦者,則目為聚斂。開閫扡邊者,則目為粗材。讀書作文者,則指為玩物喪誌。留心吏事者,則斥為刀筆舞文。蓋其所讀者,止《四書》、《近思錄》、《通書》、《太極圖》、《西銘》,及諸家語錄之類。自詭其學能正心齊家,至於治國平天下,故為之說曰:「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極,為前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凡為州為縣為監司,必須建立書院及道統諸賢之祠。或利注《四書》,衍緝《近思錄》等文,則可釣聲譽,致通顯。下而士子時文,必須引以豎義,則亦擢巍科,而稱名士。否則立身如溫國,文章氣節如東坡,皆非本色也。於是天下之士競趨之,稍有違異,其黨必擠之為小人。雖時君亦不得而辨之。其氣焰可畏如此。然所言所行,了不相顧,往往皆不近人情之事。馴至淳祜咸平,則此弊極矣。是時為朝士者,必議論憒憒,頭腦冬烘,弊衣菲食。出則乘破竹轎,舁之以村夫。高巾破履,人望而知其為道學君子。顯達清要,旦夕可致也。然其家囊金匱帛,至為市人所不為。賈師憲獨持相權,惟恐有攘之者,則專用此輩,列之要路。名為尊崇道學,其實幸其闒茸不才,不致掣其肘。以是馴致萬事不理,喪身亡國。嗚呼!孰謂道學之禍不甚於典午之清談乎?陳同甫亦曰:「今世之儒士,自謂得正心誠意之學者,皆風痺不知痛癢之人也。舉一世安於君父之大仇而方且揚眉拱手。以談性命,不知何者謂之性命乎!周公謹有言,世有一種淺陋之士,自視無堪以為進取之地,輒亦自附於道學之名。褒衣博帶,危坐闊步。或鈔節語錄以資高談,或低眉合眼號為默識,而試叩其所學,則古今無所聞知;考驗其所行,則義利無所分別。此聖門之大罪人也。」同甫所嫉者正為此輩爾。

世有嘐嘐然以不仕為高,而其經營反甚於躁進者。或不得間而入,故為小異以去,矯托恬退,往往竊浮聲而躋榮膴。世終不悟也。俗謔有窮書生欲啖饅頭,計無從得。一日過市,見有列肆而鬻者,輒大呼仆地。主人驚問。曰:「吾畏饅頭。」主人曰:「安有是理?」乃設百許枚,空室閉之。徐伺於外,寂不聞聲。穴壁窺之,則以兩手搏撮而食,殆過半矣,亟開門詰其然。曰:「吾見此忽自不畏。」主人知其紿,怒而斥曰:「若尚有畏乎?」曰:「有。猶畏臘茶兩碗耳。」

【五十二】理宗朝,嘗欲舉行推回畝田之令,議而未決。至賈似道當國,卒行之。有人作詩曰:「三分天下二分亡,猶把山川寸寸量。縱使一丘添一畝,也應不似舊封疆。」又云:「量盡山田與水田,只留滄海與青天。如今那有閑州渚,寄語沙鷗莫浪眠。」又有作《沁園春》詞云:「道過江南,泥牆粉壁,右具在前。述何縣何鄉里,住何人地,佃何人田。氣象蕭條,生靈憔悴,經界從來未必然。惟何甚?為官為己,不把人憐。思量幾許山川,況土地分張又百年。西蜀巉岩,雲迷鳥道,兩淮清野,日警狼煙。宰相弄權,奸人罔上,誰念干戈未息肩?掌大地,何須經理,萬取千焉。」樞密使文及翁(《錢塘遺事》作陳藏一)亦嘗作百字令詠雪以譏之云:「沒巴沒鼻,煞時間做出漫天漫地。不問高低,並上下,平白都教一例。鼓弄滕六,招邀巽二,只恁施威勢。識它不破,至今道是祥瑞。最苦是鵝鴨池邊,三更半夜,誤了吳元濟。東郭先生,都不管,挨上門兒穩睡。一夜東風,三竿紅日,萬事隨流水。東皇笑道,山河原是我的。」

【五十三】賈似道當國,御史陳伯大奏立士籍。凡應舉及免舉人,州縣給曆一道,親書年貌世系,及所肄業於曆首。執以赴舉,過省參對筆跡異同,以防偽濫。時有詩饑之云:「戎馬掀天動地來,襄陽城下哭聲哀。平章束手全無策,卻把科場惱秀才。」又有作《沁園春》云:「國步多艱,民心靡定,誠吾隱憂。歎浙民轉徙,怨寒嗟暑。荊襄死守,閱歲經秋。寇未易支,人將相食,識者深為社稷羞。當今亟出陳大諫,箸借留侯。迂闊為謀,天下士如何可籍收?況君能堯舜,臣皆稷契;世逢湯武,業比伊周。政不必新,貫宜仍舊,莫與秀才做盡休。勸吾元老,廣四門賢路,一柱中流。」又詞云:「士籍令行,條件分明,逐一排連。問子孫何習?父兄何業?明經詞賦,右具如前。最是中間,娶妻某氏?試問於妻何與焉?鄉保舉那當著押,開口論錢。祖宗立法於前,又何必更張萬萬千。算行關改會,限田放糴生民雕瘁。膏血俱朘,只有士心儀存一脈,今又艱難最可憐。誰作俑,陳堅伯火,附勢專權。」

【五十四】似道令人販鹽百艘至臨安賣之。太學生有詩云:「昨夜頭長碧波,滿船都載相公鹺。雖然要作調羹用,未必調羹用許多。」

【五十五】景定甲子七月初二日,彗見東方,昭示天變。有詔責己求直言。京庠唐棣上言,指切賈丞相云:「大臣德不足以居功業之高,量不足以展經綸之大。七司條例,一旦變更;薪茗榻藏,香椒積壓。與商販爭微利,致兩浙無富家。夾袋不收拾人才,而遍貯賤伎之姓名;化地不斡旋陶冶,而恣行非僻之方術;挾不肖之呆弟,以卿月而弄風月於花衢;招無賴之博徒,以秋壑而厭溪壑於槐闥。踏青泛綠,不思萬井之蕭條。醉醲飽鮮,遑恤百貨之騰踴。劉良貴賤丈夫也,乃倚之以揚鷹犬之威。董宋臣非巨蠹哉,復縱之而出虎兕之柙。人心怨怒,致此彗妖。誰秉國鈞,盍執其咎。」

【五十六】嘉泰開禧問,郭倪位殿岩。賓客日盛,相與慫恿,直以為臥龍復出。酒後輒詠「三顧頻煩兩朝開濟」之句。屏風扇面,一一皆書此二句。遂逢當軸意,以興六月之師。吳衡守於台,過見之於揚。倪迎謂曰:「君所謂洗腳上船也。予生西陲,如斜谷祁山,皆狹隘可守而不可出。豈若得平衍空曠之地,掉鞅成大功。顧不快耶!」陳景俊為隨軍漕,先行。燕之,中席酌酒曰:「木牛流馬,則以煩公。」眾咸笑之。倬既潰於符離,僎又敗於儀真,自度不復振,對客泣數行下。時彭法傳師為法曹,好謔,適在座謂人曰:「此帶汁諸葛也。」傳者莫不拊掌。唐源休受朱泚偽官,自比蕭何之功。入長安日,首收圖籍。時人笑之,目曰:「火迫酂侯,正可作對也。」

【五十七】杭僧溫日觀善畫葡萄。性嗜酒。唯楊總統飲以酒,則不一沾唇。見輒罵曰:「掘墳賊,掘墳賊。」

【五十八】至元丙子,淮南閫帥夏貴歸附大元,授中書左丞。至己卯歲死。有贈以詩云:「自古誰無死,惜公遲四年。問公今日死,何似四年前。」又有吊其墓云:「享年八十三,而不七十九。嗚呼!夏相公,萬代名不朽。」昔宋褚彥回身事二姓,弟炤歎曰:「使淵作中書而死,不當是一名士耶!世德不昌,令有期頤之壽。」

○詼諧编辑

〔詩稱善謔,史述滑稽;微言解頤,要語析疑;淳於騁辨,曼倩不羈;信噴飯而絕倒,亦心醉以情移,集詼諧。〕

【一】陶尚書谷使吳越,忠懿王宴之。因食蝤蛑,詢其族類。忠懿命自蝤蛑至蜞蚏,凡取十餘種以進。谷曰:「真所謂一蟹不如一蟹。」宴將畢,或進葫蘆羹相勸。谷下箸,忠懿笑曰:「先王時庖人善為此羹,今依樣饌來者。」谷一語不答。(谷譏錢氏一代不如一代。忠懿以谷有「年年依樣畫葫蘆」之句,故報之。)

陶尚書奉使江南,韓熙載遣家妓以奉盥匜。及旦,以書謝,有云:「巫山之麗質初臨,霞侵鳥道。洛浦之妖姿自至,月滿鴻溝。」舉朝不能會其辭,熙載因召家妓詢之。云:「是夕忽當浣濯。」

【二】陶尚書谷本姓唐,避石晉諱而改焉。小字鐵牛。李相濤出典河中,嘗有書與陶公曰:「每過中流,潛思令德。」陶初不為意,細思方悟。蓋河中有張燕公鑄繫橋鐵牛也。

【三】太宗欲周知天下之事,雖疏遠小臣,苟欲詢訪,皆得登對。王禹偁大以為不可。上疏有曰:「至如三班奉職,其卑賤可知。比因使還,亦得上殿云云。」當時盛傳此語。未幾,王坐論妖尼道安救徐鉉事,謫為商州團練副使。一日,從太守赴國忌行香。天未明,仿佛見一人紫袍秉笏,立於佛殿之側。王意恐官高,欲與之敘位。其人斂板曰:「其即可知也。」王不曉其言而問之。其人曰:「公嘗疏云:『三班奉職,卑賤可知。』某今官為借職,是即可知也。」王憮然自失。

【四】盛文肅公度,豐肌大腹,居馬上,前如俯,後如仰,而眉目清秀。丁晉公謂疏瘦畫如刻削。二公皆浙入也,並以文辭知名。梅學士詢在真宗朝,久為名臣。至慶曆中,為翰林侍讀。好潔,衣服f8以龍麝。其在官舍,每晨起將視事,必焚香兩爐,以公服罩之。撮其袖以出,坐定徐展,濃香鬱然滿室。有竇元賓者,五代漢相貞固之孫也。以名家子,有文行,為館職而不事修潔。衣服垢汗,經時未嘗沐浴。時人為之語曰:「盛肥丁瘦,梅香竇臭。」明孝宗朝,元守直為通政使,王敞為左通政,薑清李浩為參議。聲音俱不甚稱。時有謠曰:「元哭王唱,薑辣李苦。」蓋元重濁,王尖麗,薑則急躁,李則氣短。皆切中云。

【五】盛度體豐肥。一日自前殿趨出,宰相在後,盛初不知,忽見即欲趨避。行百餘步,乃得直舍,隱於其中。石學士見其喘甚,問之,盛告其故。石曰:「相公問否?」盛曰:「不問。」別去十餘步乃悟,罵曰:「奴乃以我為牛。」

【六】楊文公大年,嘗戒門人為文宜避俗語。既而公因作表云:「伏惟陛下德邁九皇。」門人鄭戩遽請於公曰:「未審何時得賣生菜?」於是公為之大笑易之。

【七】楊大年方與客棋,石中立自外至,坐於一隅。大年因誦賈誼《鵬賦》以戲之云:「止於坐隅,貌甚閑雅。」石即答云:「口不能言,請對以臆(楊名億,故云)。」

【八】楊文公億有重名。嘗因草制為執政者多所塗削,甚不平,因取稿上塗抹處以濃墨就加為鞋底樣。題其旁曰:「世業楊家鞋底。」人或問故。億曰:「此謂見別人腳跡。」當時傳以為笑。後舍人草制被墨黜者,則相謔曰:「又遭鞋底。」

【九】祥符中,日本國忽梯航稱貢,蓋因本國之東有祥光現。其國素傳中原天子聖明,則此光觀。真宗喜,敕本國建一佛祠以鎮之。賜額曰:「神光。」朝辭日,上親臨遣。貢使回,乞賜寺記。時詞臣當直者,文學不甚優贍,遂假張學士君房捉刀。既傳宣令急撰寺記,時張醉飲於礬樓,遣人遍覓之不得,而貢使在閣門翹足而待。又中人三促之,紫薇大窘。後錢楊二公玉堂暇日,改閑忙令。大年曰:「世上何人得最閑?司諫拂衣歸華山。」蓋種放得告還山養病之時也。希白曰:「世上何人號最忙?紫薇失卻張君房。」時傳為雅笑。

【十】張亢滑稽敏捷。有門客因會話,亢問曰:「近日作賦乎?」門客曰:「近作《坤厚載物賦》。」因自舉其破題曰:「粵有大德,其名曰坤。」亢應聲答曰:「奉為續兩句,可移贈和尚。」續曰:「非講經之座主,是傳法之沙門。」

【十一】龍圖劉煜嘗與內相劉筠聚會飲茗,問左右曰:「湯滾也未?」左右皆應曰:「已滾。」筠曰:「僉曰鯀哉?」煜應聲曰:「吾與點也。」

【十二】晏元獻以文章名譽。少年富貴,性豪俊,所至延賓客,一時名士多出其門。罷樞密副使為南京留守,時年三十八。幕丁王琪、張亢,最為上客。亢體肥大,琪目為牛。琪瘦骨立,亢目為猴。二人互相譏誚。琪嘗嘲亢曰:「張亢觸牆成八字。」亢應聲曰:「王琪望月叫三聲。」一座為之大笑。

【十三】苗振以第四人及第,既而召試館職。一日謁晏丞相,晏語之曰:「君久從吏事,必疏筆研。今將就試,宜稍溫習也。」振率然答曰:「豈有三十年為老娘,而倒衤朋孩兒者乎?」晏公俯而哂之。既而試澤宮選士賦,韻葉有王字。振葉之曰:「率土之濱莫非王。」由是不中選。晏公聞而笑曰:「苗君竟倒衤朋兒矣。」

【十四】石中立喜滑稽,天禧中,為員外郎。時西域獻獅子,畜於御苑。日給羊肉十五斤。石率同列往觀,或曰:「吾輩忝與郎曹,反不及一獸。」石曰:「汝何不知分?彼乃苑中獅子,吾曹員外郎耳。安可並耶?」

【十五】包彈對杜撰為甚的。包拯為台官,嚴毅不恕,朝列有過,必力彈擊,故言事無瑕疵者曰沒包彈。杜默為詩,多不合律,故言事不合格者曰杜撰。世言杜撰、包彈本此。《湘山野錄》載盛文肅度撰文節神道碑。石參政中立急問曰:「誰撰?」盛卒對曰:「度撰」滿堂大笑。文肅在杜默之前,則知杜撰之說,其來久矣。

【十六】章郇公得象與石資政中立,素相友善。而石喜談諧,嘗戲章云:「昔時名畫有戴嵩牛、韓幹馬,而今乃有章得象也。」

【十七】丁晉公在秘閣日,凝寒近火,嘗以鐵箸於灰燼間書畫。同舍伺公暫起,燒箸使熱。公至,為箸所熨,曰:「昨宵通曉不寐,為四鄰弦管喧呼所聒。」同舍曰:「是必嫁娶之家也。」公曰:「非也。是時平歲稔,小人輩共樂(烙)其父母祖先耳。」

【十八】丁晉公自崖州還,坐客論天下州郡,何地最雄盛。公曰:「唯崖州地望最重。」客問其故。答曰:「宰相只作彼州司戶參軍,他州何可及。」

【十九】文潞公坐客有言新義極迂怪者。公笑不答,久之,曰:「頗嘗記明皇坐勤政樓上,見釘鉸者,上呼曰:『朕有一破損平天冠,汝能釘鉸否?』此人既為完之。上曰:『朕無用此冠,以與汝為工直。』其人惶恐謝罪。上曰:『俟夜深閉門後獨自戴,甚無害也。』」

【二十】韓縝為秦州,以賊殺不辜去官。秦人語曰:「寧逢乳虎,莫逢韓玉汝。」或問奠逢韓玉汝,當以何對。孫臨最滑稽曰:「可怕李金吾。」

【二十一】歐陽公與人行令,各作詩兩句,須犯徒以上罪者。一云:「持刀哄寡婦,下海劫人船。」一云:「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至歐云:「酒粘衫袖重,花壓帽簷偏。」或問之。答云:「當此時,徒以上罪亦做了。」

【二十二】歐陽文忠公知貢舉。省闈故事,士子有疑許上請。文忠方以復古道自任,將明告之,以崇雅黜浮,期以丕變文格。蓋至日昃猶有喋喋弗去者,過晡稍闃矣。方與諸公酌酒賦詩,士猶有扣簾。梅聖俞怒曰:「賣則不告,當勿對。」文忠不可,竟出應,鵠袍環立觀所問。士忽前曰:「諸生欲用堯舜事,而疑其為一事,或二事。惟先生幸教之。」觀者哄然笑。文忠不動色,徐曰:「似此疑事,誠恐其誤,但不必用可也。」內外又一笑。

有士大夫投啟謝論薦者云:「措諸事業,皆仲尼之皇皇;發為文章,合唐虞之渾渾。」以唐虞與仲尼為對,可與此士分謗。

【二十三】王宣徽拱辰,於洛中營第甚侈。中堂起屋三層,最上曰朝天閣。時司馬公亦在洛,於私第穿地丈餘,作壞室。邵康節見富鄭公,公問洛中新事。邵云:「近有一巢居,一穴處者。」富為大笑。

【二十四】王岐公詩,喜用金玉珠璧以為富貴,而其兄謂之至寶丹。有人云:「詩能窮人,且強作富貴語,看何如?」數日搜索,止得一聯云:「脛艇化為紅玳瑁,眼睛變作碧琉璃。」為之絕倒。

【二十五】王介甫為相,大講天下水利。劉貢父嘗造介甫,值一客在坐獻策曰:「梁山泊決而涸之,可得良田萬頃。但未擇得利便之地貯其水耳。」介甫俯首沉思。貢父抗聲曰:「此甚不難。」介甫欣然以為有策,遽問之。貢父曰:「別穿一梁山泊,則足以貯此水矣。」介甫大笑而止。

【二十六】荊公、禹玉,熙寧中同在相府。一日侍朝,忽有虱自荊公襦領而上,直緣其須。上顧之笑,公不自知也。朝退,禹玉指以告公,公命從者去之。禹玉曰:「未可輕去。輒獻一言以頌虱。」公曰:「如何?」禹玉笑而應之曰:「屢遊相須,曾經御覽。」荊公亦為之解頤。

【二十七】王荊公封舒王,配享宣聖廟,位居孟子之上,與顏子為對。其婿蔡元度卞實主之。優人嘗因對禦,戲設孔子正坐,顏孟與安石侍側。孔子命之坐,安石揖孟子居上。孟辭曰:「天下達尊,爵居其一。軻僅蒙公爵,相公貴為真王,何必謙光如此?」遂揖顏子。顏曰:「回也陋巷匹夫,平生無分毫事業。公為名世真儒,辭之過矣。」安石遂處其上。夫子不能安席,亦避位。安石惶懼拱手云:「不敢。」往復未決。子路在外,憤憤不能堪,徑趨從祀堂,挽公冶長臂而出。公冶為窘迫之狀,謝曰:「長何罪?」乃責數之曰:「汝全不救護丈人,看取別人家女婿。其後朝論亦頗疑窒於禮文。每車駕幸學,輒以屏障其面。」舊制兗鄒二公東西向,今郡縣學二公並列於左者,蓋靖康撤荊公像之時,徒撤而不復正耳。

【二十八】大臣至近戚有疾,恩禮厚者多宣醫。及薨,例遣內侍監擴葬事。謂之放葬。國醫未必皆高手,既被旨,須求面投藥為功,病者不敢辭。偶藥不中病,往往為害。敕葬則喪家無預,一聽命於監護官,不敢復計費。惟其所欲,至有罄資不能辦者。於時諺云:「宣醫納命,敕葬破家。」

【二十九】蘇長公在維揚,一日設客,十餘人皆一時名士,米元章亦在坐。酒半,元章忽起立自讚曰:「世人皆以芾為顛,願質之子瞻。」長公笑答曰:「吾從眾。」

【三十】東坡在元祐,以高才狎侮公卿,率有標目,獨於司馬溫公不敢有所輕重。一日相與論免役差役利害不合。及歸舍,方卸巾弛帶,輒連呼曰:「司馬牛!司馬牛!」

【三十一】東坡謁呂微仲,微仲方寢,久不出,已而見於便坐。其庭中有昌羊盆,豢一綠毛龜。坡指曰:「此易得耳。」唐莊宗時有進六目龜者。時伶人敬新磨獻口號云:「不要鬧,不要鬧,聽取龜兒口號。六隻眼兒睡一覺,抵別人三覺。」

【三十二】宋初懲五代藩鎮之弊,置通判以分知州之權,謂之監州。有錢昆少卿者,餘杭入。嗜蟹。嘗求補郡,人問其所欲,昆曰:「但得有螃蟹無通判處則可。」此語風味似晉人。東坡云:「欲問君王乞符竹,但憂無蟹有監州。」即用其事。

【三十三】昔有黠者,滑稽以玩世,曰:「彭祖八百歲而死,其婦哭之慟。其鄰里共解之曰:『人生八十不可得,而翁八百矣,尚何尤?』婦對曰:『汝輩自不諭爾。八百死矣,九百猶在也。』」世以癡為九百,謂其精神不足也。又曰:「令新視事,而不習吏道。召胥魁,具道笞十至五十。及折杖數,令遽止之曰:『我解矣。笞六十為杖十四耶?』魁笑曰:『五十尚可,六十猶癡耶?』長公取為偶對曰:『九百不死,六十猶癡。』」

【三十四】李覯,字泰伯,盱江人。賢而有文章。蘇子瞻諸公極推重之。素不喜佛,不喜孟子。好飲酒。一日有達官送酒數斗,泰伯家釀亦熟,然性介僻,不與人往還。一士人知其富有酒,無計得飲,乃作詩數首罵孟子。其一云:「完廩捐階未可知,孟軻深信亦還癡。丈人尚自為天子,女婿如何弟殺之。」又云:「乞丐何曾有二妻,鄰家焉得許多雞。當時尚有周天子,何必紛紛說魏齊。」李見詩大喜,留連數日。所與談,莫非罵孟子也。無何酒盡,乃辭去。既而又有寄酒者,士人再往作仁義正論三篇,大率皆詆釋氏。李覽之笑曰:「公文采甚奇,但前次被公吃了酒,後極索寞。今次不敢相留,留此酒以自遣懷。」聞者莫不絕倒。

【三十五】梁太祖受禪,姚垍受翰林學士。上問及裴延裕行止,曰:「頗知其人文思甚捷。」垍曰:「向在翰林,號為下水船。」太祖應聲曰:「卿便是上水船。」議者以垍為急湍灘頭上水船。黃魯直詩曰:「花氣熏入欲破禪,心情其實過中年。春來詩思何所似,八節灘頭上水船。」山谷點化前人語,而其妙如此。詩中三昧手也。

【三十六】東坡在惠州,天下傳其已死。後七年北歸,時章丞相方貶雷州。東坡見南昌太守葉祖洽,葉問曰;「世傳端明已歸道山,今尚爾遊戲人間耶?」坡曰:「途中見章子厚乃回返耳。」

【三十七】王聖塗辟之云:「蘇子瞻文章議論,獨出當世。風格高邁,書畫亦精絕。有得其真跡者,重於珠玉。而遇人溫厚,有片善,即與之傾盡城府,論辨酬唱,間以談謔。謫居黃州日,有陳處士攜紙筆求書,會客方鼓琴,遂書曰:「或對一貴人彈琴者,天陰聲不發。」貴人怪之曰:「豈弦慢耶?」對曰:「弦也不慢。」其清談善謔,類如此。

【三十八】東坡在黃州,陳季常慥在岐亭,時相往來。季常喜談養生,自謂吐納有所得,後季常因病,公以書戲之曰:「公養生之效有成績,今又一病彌月。雖使皋陶聽之,未易平反。公之養生,正如小子之圓覺,可謂害腳法師鸚鵡禪五通氣球黃門妾也。」前輩相與,可謂善謔也。

【三十九】蘇子由在政府,子瞻為翰苑。有一故人與子由兄弟有舊者,來幹子由求差遣,久而未遂。一日來見子瞻,且曰:「某有望內翰以一言為助。」公徐曰:舊聞有人貧甚,無以為生,乃謀伐塚。遂破一墓,見一人裸而坐,曰:「爾不聞漢世楊王孫乎!裸葬以矯世,無物以濟汝也。」復鑿一塚,用力彌艱。既入,見一王者,曰:「我漢文帝也。遺制壙中無納金玉,器皆陶瓦,何以濟汝?」復見有二塚相連,乃穿其在左者,久之方透。見一人曰:「我伯夷也。瘠羸面有饑色,餓於首陽之下。無以應汝之求。」其人歎曰:「用力之勤無所獲,不若更穿西塚,或冀有得也。」瘠羸者謂曰:「勸汝別謀於他所。汝視我形骸如此,舍弟叔齊,豈能為人也。」故人大笑而去。

【四十】元祐初,用治平故事,命大臣薦士試館職,多一時名士。在館者率論資考次遷,未有越次進用者。皆有滯留之歎。張文潛、晁無咎俱在其間。一日二人閱朝報,見蘇子由自中書舍人除戶部侍郎。無咎意以為平,緩曰:「子由此除不離核,謂如果之粘核者。」文潛遽曰:「豈不勝汝枝頭幹乎?」聞者皆大笑。東北有果如李,每熟不及摘,輒便槁。士人因取藏之,謂枝頭幹,故云。

【四十一】元祐中,一官有婚於中表者,已涉溱洧之嫌。及夜深,女家索催妝詩。儐者張仲素朗吟曰:「舜耕餘草木,禹鑿舊山川。」坐有李程者,應聲笑曰:「禹舜之事,吾知之矣。」

【四十二】郎中曹琰,滑稽便捷。嘗有僧以詩投獻,閱其首篇《登潤州甘露閣》曰:「下觀洋子小。」琰曰:「何不道卑吠狗兒肥。」次閱一篇《送僧》云:「猿啼旅思淒。」琰曰:「何不道犬吠張三嫂。」座中無不大笑。

【四十三】洪舜俞為考功郎,應詔言事,論台諫失職,詞甚剴切。內有「其相率勇往而不顧者,惟恭請聖駕款謁景靈宮而已」句。遂為台官所劾。謂祗見宗廟,重事也,而舜俞乃云而已,有輕宗廟之意。因被落三官。舜俞自為詩云:「不得之乎成一事,卻因而已失三官。(藝祖幸朱雀門指門額問趙普,何不止書朱雀門,乃著之字。普曰:「語助語。」藝祖曰:「之乎者也,助得甚事。」洪語本此。)

【四十四】劉攽博學有俊才,然滑稽喜謔玩,屢以犯人。熙寧中,為開封府試官。出臨以教思無窮論。舉人上請曰:「此卦大象如何?」劉曰:「要見大象,當詣南御苑也。」又有請曰:「至於八月有凶何也?」答曰:「九月固有凶矣。」蓋南苑豢馴象,而榜帖之出,常在八月九月之間也。馬默為台官,彈奏攽輕薄,不當置在文館。攽聞而歎曰:「既為馬默,豈合驢鳴。」呂嘉問提舉市易務,三司使曾布劾其違法。王荊公惑黨人之說,反以為罪。曾既隔下朝請,而嘉問治事如故。攽聞而歎曰:「豈意曾子避席,望之儼然乎!」望之,嘉問字也。

【四十五】王彥和汾口吃。劉攽嘗嘲之曰:「恐是昌家,又疑非類。不見雄名,唯聞艾氣。」蓋以周昌、韓非、楊雄、鄧艾皆吃也。又嘗同趨朝,聞叫班聲,汾謂曰:「紫宸殿下頻呼汝。」蓋常朝知班吏多云班班,謂之喚班。攽應聲答曰:「寒食原頭屢見君。」汾與墳同音。各以其名為戲也。攽又嘗戲王覿曰:「公何故見賣。」王答曰:「賣公直甚分文。」攽與王介甫最為故舊,介甫嘗戲拆其名曰:「劉攽不直分文。」攽遂答曰:「失女便成宕,無宀真是妒。下交亂直如,上頸誤當寧。」介甫大銜之。

【四十六】陳亞,揚州人。仕至太常少卿。年七十卒。蓋近世滑稽之雄也。嘗著藥名詩百餘首行於世。若「風月前湖近,軒窗半夏涼。」「棋怕臘寒可子下,衣嫌春暖宿紗裁。」及《詠白髮》云:「若是道人頭不白,老君當日合烏頭。」《贈祈雨僧》詩云:「無雨若還過半夏,和師曬作葫蘆羓。」之類,最膾炙人口。又嘗知祥符縣,親故多借車馬。亞亦作詩曰:「地居京界足親知,托借尋常無歇時。但看車前半領上,十家皮沒五家皮。」覽者無不絕倒。常言藥名用於詩,無所不可,而斡運曲折,使各中理,在人之智思耳。或曰:「延胡索可用乎?」曰:「可。」沉思久之,因朗吟曰:「布袍袖裏懷漫刺,到處遷延胡索入。」聞者莫不大笑。又自為亞字謎曰:「若教有口便啞,且要無心為惡。中間全沒肚腸,外畫強生棱角。」此雖一時俳諧之詞,然所寄興,亦有深意。亞嘗知嶺南思州,到任,與親舊書曰:「使君五馬雙旌,名目而已。螃蟹兩螯八足,真實不虛。」又嘗知潤州,幕中有上官弼為亞所親,任滿將去,謂亞曰:「郎中才行無玷,宜簡調謔。」亞曰:「君乃上官鼻也,如下官口何?」弼笑而去。蔡君謨以其名戲之曰:「陳亞有心終是惡。」陳復之曰:「蔡襄無口便成衰。」時以為名對。宋初,郭忠恕嘲司業聶崇義云:「近貴全為瞆,攀龍不是聾。雖然三個耳,其奈不成聰。」聶應聲曰:「莫笑有三耳,何如蓄二心。」蔡陳相戲所自祖也。

【四十七】劉攽與王介同為開封府試官,用事憤爭,監試陳襄以聞。二人皆贖金,而中丞呂公著又言責之太輕,遂皆奪主判。是時雍子方為開封府推官,戲攽曰:「據罪名,當坐決臀杖十三。」攽答曰:「然。吾已入文字矣。」其詞曰:「切見開封府推官雍子方,身材長大,臀腿豐肥。臣實不如,舉以自代。」合坐大笑。攽之奪主判,其實中丞素不樂攽也。其謝表略曰:「廣弩射市,薄命難逃。飄瓦在前,忮心不校。」又曰:「在矢人之術,唯恐不傷,而田主之牛,奪之已甚。」

【四十八】劉貢父為中書舍人,一日朝會,幕次與三衛相鄰。時諸帥兩人出軍伍,有一水晶茶盂,傳玩良久。一帥曰:「不知何物所成,瑩潔如此。」貢父隔幕謂之曰:「諸公豈不識,此乃多年老兵耳。」

【四十九】劉貢父初入館,乘一騾馬而出。或言:「此豈公所乘,亦不慮趨朝之際有從群者,或致奔蹄之患耶?」貢父曰:「吾將處之也。」或問:「何以處之?」曰:「吾令市青布作小襜繫之馬後耳。」或曰:「此更詭異也。」貢父曰:「吾初幸館閣之除,俸入儉薄,不給桂薪之用,因就廉直,取此馬以代步。不意諸君督過之深,姑為此以揜言者之口耳。」

【五十】沈存中為內翰,劉貢父與從官數人同訪之。始下馬,典謁者報云:「內翰方就浴,可少待。」貢父語同行曰:「存中死矣,待之何益?」眾驚問其故。貢父曰:「孟子云:『死矣盆成括。』」眾方悟其為戲。

【五十一】石曼卿為集賢校理,遊娼館,為不逞者所窘。曼卿醉與之校,為街司所錄。曼卿詭怪不羈,謂主者曰:「只乞就本廂科決。欲詰,且歸館供職。」廂帥不喻其謔,曰:「此必三館史人也。」杖而遣之。

【五十二】邊人傳誦一詩云:「昨日陰山吼賊風,帳中驚起紫髯翁。平明不待全師出,連把金鞭打鐵驄。」有張師雄者,西京人,好以甘言悅人,晚年尤甚。洛中號曰密翁翁。出官在邊郡,一夕賊馬至界上,忽城中失師雄所在。至曉,方見師雄重衣披裘,伏於土窟中。西人呼土窟為空。尋有人改舊詩以嘲曰:「昨夜陰山吼賊風,帳中驚起密翁翁。平明不待全師出,連著皮裘入土空。」

【五十三】嘉興聞人德茂名滋,老儒也。喜留客食,然不過蔬豆而已。郡人求館客者,多就之謀。又多蓄書,喜借人。自言作門牙客,充書籍行,開豆腐羹店。

【五十四】長安有安氏家藏唐明皇髑髏,作紫金色。其家事之至謹,因而富盛。後其家析居,爭髑髏,斧為數片。張文潛聞之曰:「明皇生死為姓安人蒿惱。」合坐大笑。時秦少遊方為賈御史彈劾,下當受館職。文潛戲少遊曰:「千餘年前賈生過秦,今復爾也。」聞者以為佳謔。

【五十五】林瑀、王淶同作直講。林謂王曰:「何相見之闊也?」王曰:「遭此霖雨。」瑀曰:「今後轉更疏闊。」王曰:「何故?」答云:「逢此短晷。」蓋譏王之侏儒。

【五十六】元祐間,有治《春秋》陳生,與宋門一娼狎。一日會飲於曹門,因用《春秋》之文題於壁曰:「春正月,會姬於宋。夏四月,復會於曹。」或譏者就以其文戲之曰:「秋饑,冬大雪。公薨,君子曰:不度德,不量力。其死於饑寒也,宜哉!』」

【五十七】宋行都節序皆有休假。惟七夕,百司皆不準假。有時相問堂吏七夕不作假,有何典故?吏應曰:「七夕古今無假。」時相但唯唯。不知其有所侮也。柳詞《七夕二郎神》曰:「須知此景,古今無價。」

【五十八】紹聖間,朝廷貶責元祐大臣,及禁毀元祐學術文字。有言司馬溫公神道碑,乃蘇軾撰述,合行除毀。於是州牒巡尉毀折碑樓,及碎碑。張山人聞之曰:「不須如此行遣,只消令山人帶一個玉冊官去碑額上添鐫兩個不合字便了也。」碑額本雲忠清粹德之碑云。

【五十九】彭齊,吉州人。才辨滑稽無與為對。未第時,嘗謁南豐宰,而宰不喜士,平居未嘗展禮。一夕虎入縣廨,咥所畜羊,棄殘而去。宰即以會客,彭亦預。翌日投詩謝之曰:「昨夜黃班入縣來,分明蹤跡印蒼苔。幾多道德驅難去,些子豬羊便引來。令尹聲聲言有過,錄公口口道無災。思量也解開東閣,留取頭蹄設秀才。」覽者無不絕倒。

【六十】錢穆甫為如皋令,會歲旱蝗發,而泰興令獨紿郡將云:「縣界無蝗。」已而蝗大起。郡將詰之。令辭窮,乃言縣本無蝗,蓋自如皋飛來。仍檄如皋請嚴捕蝗,無使侵鄰境。穆甫得檄,輒書其紙尾報之曰:「蝗蟲本是天災,即非縣令不才,既自敝邑飛去,卻請貴縣押來。」(一作米元章雍丘縣事,誤也。)

【六十一】林可山稱和靖七世孫,不知和靖不娶,已見梅聖俞序中。薑石帚嘲之曰:「和靖當年不娶妻,因何七世有孫兒。若非鶴種並龍種,定是瓜皮搭李皮。」

【六十二】一相士黃生,見黃魯直懇求數字取信,為遊謁之資。魯直大書遺曰:「黃生相予,官為兩制。壽至八十。是所謂大葫蘆種也。一笑。」黃生得之,欣然。士夫間莫解其意,因問之。黃笑曰:「一時戲謔耳。某頃年見京師相國寺中,賣大葫蘆種,仍背一葫蘆甚大。一粒數百錢。人競買至春種結,仍乃瓠爾。」蓋譏黃術之難信也。

【六十三】王觀恃才放誕。陸子履慎默,於事無所可否。觀嘗以方直少之,然二人極相善。觀嘗寢疾,子履往候之。觀裹帽坐復帳中,子履笑曰:「體中小不佳,何至是?所謂王三惜命也。」觀厲聲曰:「王三惜命,何如六四括囊。」聞者莫不大笑。

【六十四】紹聖中,蔡京館伴遼使李儼,蓋泛使者。留館頗久。一日儼方飲,忽持盤中杏曰:「來未開花,如今多幸。」京即舉梨謂之曰:「去雖葉落,安可輕離。」

劉貢父觴客,子瞻有事先起。劉調曰:「幸早裏,且從容。」子瞻曰:「奈這事,須當歸。」各以三果一藥為對。

【六十五】強淵明,字隱季。帥長安,辭蔡太史京。蔡戲云:「公今吃冷茶去也。」強不曉而不敢發。問親戚間有熟知長安風物者,因以此語訪之。乃笑曰:「長安妓女,步武極小,行皆遲緩,故有吃冷茶之戲。」

【六十六】毛澤民受知曾文肅,擢置館閣。文肅南遷,坐黨與得罪,流落久之。蔡元度鎮潤州,與澤民俱臨川王氏婿,澤民傾心事之惟謹。一日家集,觀池中鴛鴦。元度席上賦詩,末句云:「莫學饑鷹飽便飛。」澤民即席和以呈元度曰:「貪戀恩波未肯飛。」元度夫人笑曰:「豈非適從曾相公池中飛過來者耶?」澤民漸不能舉首。

建中初,曾文肅秉軸,與蔡元長兄弟為敵。有當時文士與文肅啟,略云:「扁舟去國,頌聲惟在於曾門。策杖還朝,足跡不登於蔡氏。」明年,文肅南遷,元度當國。即更其語以獻曰:「幅巾還朝,頌聲咸歸於蔡氏。扁舟去國,片言不及於曾門。」士大夫不足養如此。

【六十七】錢昂治郡有聲,以才能稱於崇觀間。短小精悍,老而矍鑠。嘗帥秦州。時童貫初得幸,為熙河措置遼事,恃寵驕倨。將迎不暇,獨昂未嘗加禮。一日赴天寧開啟待貫之來,久之方至。昂問之曰:「太尉來何暮耶?」貫曰:「偶以所乘驢小而難騎,動輒跳躍。適方欲據鞍,忽盤旋庭中甚久。以此遲遲。」昂曰:「太尉之驢雄邪?」貫對曰:「雄者也。」昂曰:「既爾難奈何,不若閹之。」貫一時愧怒而莫能報。其後貫大用事,卒致遷謫。

【六十八】有一士夫於京師買一妾。自言是蔡太師府廚中入。一日命作包子,辭以不能。詰之曰:「既是廚中人,何為不能作包子?」對曰:「妾乃包子廚中鏤蔥絲者。」曾無疑乃周益公門下士,有委之作誌銘者。無疑援此事以辭曰:「某於益公之門,乃包子廚中鏤蔥絲者。豈能作包子哉!」

【六十九】吳元中丞相在辟雍試經義五篇,盡用字說,援據精博。蔡京為進呈,特免過省,以為學字說之勸。及作相,上章乞復春秋科,反攻王氏。徐擇之時為左相,語人曰:「吳相此舉,雖湯武不能過。」客不解。擇之曰:「逆取而順守,元中甚不能平」吳敏,字元中,真州人。)

【七十】南齊胡諧之,譖梁州刺吏范柏年於武帝曰:「欲擅一州。」柏年已受代,帝欲不問。諧之曰:「見虎格得而放上山。」於是賜死。紹聖中,謫元祐大臣過嶺。呂吉甫聞之,嘻笑曰:「捕得黃巢,笞而遣之。」

紹聖中,貶元祐人。蘇子瞻儋州,子由雷州,黃魯直宜州,劉莘老新州,皆取其字之偏旁也。時相之忍忮如此。時有術者曰:「儋字從立人,子瞻其尚能北歸乎?雷字雨在田上,承天之澤也。子由其未艾乎?宜字乃直字,有蓋棺之義。魯直其不返乎?」後東坡北歸,子由退老於潁,十年乃終。魯直竟卒於宜。

【七十一】陳瑩中云:「嶺南之人見逐客,不問官高卑,皆呼相公。想是見相公常來也。」

【七十二】宣政間,戚裏子邢俊臣性滑稽,喜嘲詠,常出入禁中。善作臨江仙,未章必用唐律兩句,以當調笑。徽宗置花石綱,石之大者,名神運石。大舟排聯數十尾,僅能勝載。既至,上大喜,置艮嶽萬歲山。命俊臣為《臨江仙》詞,以高字為韻。末句云:「巍峨萬丈與天高。物輕人意重,千里送鵝毛。」又令賦陳朝檜,以陳字為韻。檜亦高六七丈,圍九尺餘,枝覆蔭幾百步。詞末云:「遠來猶自憶梁陳。江南無好物,聊贈一枝春。」上容之弗怒也。內侍梁師成位兩府,甚尊顯用事。以文學自命,尤自矜為詩。因進詩,上稱善,顧謂俊臣曰:「汝可為好詞,以詠師成詩句之美。」且命押詩字韻。俊臣口占,末云:「欲知勤苦為新詩。吟安一個字,撚斷數莖髭。」上大笑。師成恨之,譖其漏泄禁中語,謫為越州鈐轄。太守王嶷聞其名,置酒待之。醉歸,燈火蕭疏。明日攜詞見府帥,敘其寥落之狀,末云:「捫窗摸戶入房來。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台。」後復預燕。席間有妓,秀美而肌白如雪,頗有體氣。豐甫令乞詞。末云:「酥胸露出白皚皚。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座客無不絕倒。

京師有一樂妓,潔白而陋。人目曰雪獸頭。

【七十三】宣和間,鈞天樂部焦德者,以諧謔被遇,時借以諷諫。一日從幸禁苑,指花竹草木以詢其名。德曰:「皆芭蕉也。」上詰之,乃曰:「禁苑花竹,皆取於四方。在途之遠,巴至上林,則已焦矣。」上大笑。亦猶鍬澆焦燒四時之戲:掘以鍬,水以澆,既而焦,焦而燒也。其後毀艮嶽,任百姓取花木以充薪,亦其讖也。

【七十四】宣和中,徐申幹臣,自諱其名。知常州,一邑宰白事,言已三狀申府未施行。徐怒形於色,責之曰:「君為縣宰,豈不知長吏名?」乃作意相侮。宰亦好犯上者,即大聲曰:「今此事申府不報,便當申監司,否則申戶部、申台、申省,申來申去,直待申死即休。」語罷長揖而去。徐雖怒,然無以罪之。

【七十五】大駕初駐蹕臨安,故都及四方士民商賈輻輳。又創立官府,扁榜一新。好事者取以為對云:「鈐轄諸道進奉院,詳定一司敕令所。」「王防禦契聖眼科,陸官人遇仙風藥。」「幹濕腳氣四斤丸,偏正頭風一字散。」「三朝禦裹陳忠翊,四世儒醫陸大丞。」「東京石朝議女婿樂駐洎藥鋪,西蜀費先生外甥寇保義卦肆。」如此凡數十聯,不能盡記。

【七十六】虞雍公允交既卻金主於采石,金懲前衄,將改圖瓜洲。葉樞密義問留鑰金陵。時張忠定燾,及幕屬馮校書方,洪檢詳邁在坐。相與勞問畢。天風欲雪,因留卯飲。酒方行,警報遝至。坐上皆恐,葉四顧久之,酌卮醪以前曰:「馮洪二君雖參帷幄,實未履行陣。舍人威名方新,士卒想望,勉為國家卒此勳業。」雍公受卮起立曰:「某去卻不妨,然記得一小話,敢為都督誦之。昔有人得一鱉,欲烹而食之。不忍當殺生之名,乃熾火使釜中百沸。橫筿為橋,與鱉約曰:『能渡此則活汝。』鱉知主人以計取之,勉力爬沙,僅能一渡。主人曰:『汝能渡橋甚善,更為我渡一遭,我欲觀之。』僕之此行,無乃類是乎?」席上皆笑。已而雍公竟如鎮江,亮不克渡而弑。自此簡上知,馴至魁柄。(義問素不習軍旅,會劉錡捷書至,讀之,至「金人又添生兵。」顧問吏曰:「生兵是何物?」)

【七十七】葉丞相衡罷相歸金華里中,不復問時事,但召布衣,交日飲。亡何,一日覺意中忽忽不怡,問諸客曰:「某且死,所恨未知死後佳否耳?」一士人在下坐,作而對曰:「佳甚。」丞相驚,顧問何以知之。曰:「使死而不佳,死者皆逃歸矣。一往不返,是以知其佳也。」滿座皆笑。明年丞相竟不起。

【七十八】東陽陳同甫,資高學奇,跌宕不羈。嘗與客言:「昔有一士鄰於富家,貧而屢空,每羨其鄰之樂。旦日衣冠謁而請焉。富翁告之曰:『致富不易也。於歸齋三日,而後告子以其故。』如言復謁,乃命待於屏間,設高幾,納師資之贄。揖而進之曰:『大凡致富之道,當先去其五賊。五賊不除,富不可致。」請問其目。曰:「即世之所謂仁、義、禮、智、信是也。」士盧胡而退。同甫每言及此,輒掀髯曰:「吾儒不為五賊所制,當成何等人耶?」

【七十九】裴晉公與郎中庾威同生於甲辰。裴嘗戲威曰:「郎中乃雌甲辰也。」程文惠公與龐潁公同生於戊子。翟已貴而龐尚為小官。嘗戲龐曰:「君乃小戊子耳。」後潁公大拜。文惠致書賀曰:「今日大戊子卻為小戊子矣。」潁公笑之。

【八十】秦檜以紹興十五年四月丙子朔賜第望仙橋,並銀絹萬兩匹,錢千萬,彩千縑。有詔就第賜宴,假以教坊優伶。宰執咸與。中席、優長誦數語而退。有參軍前褒檜功德。一伶以荷葉交椅從之,詼語雜至。參軍方就椅,忽墜其襆頭,乃總發為髻,如行伍之巾,後有大環為雙迭勝。伶指而問曰:「此何環?」曰:「二勝環。」伶遽以樸擊其首曰:「爾但坐太史交椅,請取銀絹例物。此環掉腦後何也?」一坐失色。檜怒,明日下伶於獄,有死者。於是語禁始益繁。芮煜令矜等吻禍,蓋其未流焉。一云:楊存中在建康,旗上畫雙勝連環,謂之二勝環。蓋取兩宮北還之意。後得美玉,琢為帽環以進。有一伶在旁,高宗指示之曰:「此楊太尉所進二勝環。」伶人跪捧諦觀,徐奏曰:「可惜二勝環,卻放在腦後。」高宗為之改容。

【八十一】秦檜在相位,久擅威福。士大夫一言合意,立取顯美,至以選階一二年為執政。人懷速化之望,故仕於朝者多不肯求外遷。時有王仲荀者,以滑稽遊公卿間。一日坐於秦府賓次,朝彥雲集。仲荀在隅席,輒前白曰:「今日公相未出堂,眾官久伺,某有一小語,願資醒困何如?」眾知其善謔,爭聳聽之。乃抗聲曰:「昔一朝士,出謁朱還,有客投刺於門。閽者告以某官不在,客忽勃然發怒,叱閽曰:『汝何敢爾!凡人之死者,乃稱不在。我與其官厚,故來相見,而敢以此語詛之耶?』閽惶恐謝曰:『小人誠不曉諱忌。但今謁者,例告之如此,不審更作何語以謝客?』客曰:『第云某官出外可也。』閽愀然蹙額曰:『我官人寧死,卻是諱出外兩字。』滿座大噱。」仲荀出入秦門,預褻客,談辭多風。秦雖煽語禍,獨優容之,蓋亦一吻流也。

【八十二】曹泳為浙漕。一日坐客言汪王靈異者,泳問汪王若為對。有唐永夫者在坐,遽曰:「可對曹漕。」泳以為工,絕愛之。曾覿,字純甫。偶歸正官蕭鷓巴來謁。既退,復一客至,其素所狎也。因問曰:「蕭鷓巴可對何人?」客曰:「正可對曾鶉脯。」覿以為慢己,大怒,與之絕。

【八十三】馬子約純負材自任,好面折人。人敬畏之。建炎中,呂元直作相,子約求郡,元直拒之,徐云:「有英州現缺,公可往否?」子約曰:「領鈞旨,待先去為相公蓋一宅子奉候。」

【八十四】壽皇臨御,有一川官得郡陛辭。有宦者奏知來日有川知州上殿,官家莫要笑。壽皇問如何不要笑?曰:「外面有一語云:『裹上襆頭西字臉。』恐官家見了要笑,只得先奏。」所謂川知州者,面大而橫闊,故有此語。來日上殿,壽皇見之,憶得先語,便笑云:「卿所奏不必宣讀,容朕宮中自看。」愈笑不已。其人出外曰:「早來天顏甚悅。」以其奏劄稱旨,殊不知西字臉先入之言,所以動壽皇之笑也。

【八十五】隆興間,有揚州帥,貴戚也。安席間語客曰:「諺所謂三世仕宦,方解著衣吃飯。僕欲作一書,言衣帽酒肴之制,未得書名。」通判鮮于廣,蜀人,即對曰:「公方立勳業,今未暇此。他時功成名遂,休逸林下,乃可成書耳。請先立名曰《逸居集》。」帥不之悟。有牛僉判者,京東歸正官也。輒操齊音曰:「安撫莫信他。此是通判罵安撫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禽獸。是甚言語!」帥為發怒赬面,而通判欣然有得色。

【八十六】張晉彥才氣過人,然急於進取。子孝祥在西掖,時晉彥未老,每見湯岐公自薦。岐公戲之曰:「太師尚書令兼中書令,是公合做度官職。餘何足道?所稱之官,皆輔臣贈官也。」謂安國且大用耳。晉彥終身以為憾。(張祁,字晉彥。其子孝祥,狀元及第。秦檜羅織下獄,檜死乃仕。湯思退封岐公,祁弟邵,字才彥,有詩名。)

【八十七】陝西鳳州伎女,雖不盡妖麗,然手皆纖白;州境內所生柳,翠色尤可愛,與他處不同;又公庫多美醞,故世言鳳州有三出,謂手、柳、酒也。宣州士人李愈曰:「吾鄉有四出。」問何物?答云:「漆、栗、筆、蜜。」

【八十八】張子紹對策,有「桂子飄香」之語。趙明誠妻嘲之曰:「露花倒影柳三變,桂子飄香張九成。」秦少遊善樂府,取隋煬帝「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之句,以為滿庭芳語,而首言「山抹微雲,天粘衰草。」尤為當時所傳。子瞻戲之云:「山抹微雲秦學士,露花倒影柳屯田。」「露花倒影」,柳永《破陣子》語也。

【八十九】同州澄城縣有九龍廟,然止一妃耳。土人云:「馮瀛王之女也。」夏縣司馬才仲戲題詩云:「身既事十二,女亦妃九龍。」過客讀之,無不一笑。才仲,名棫。溫公侄孫,豪傑之士。

【九十】張乂,延平人。少負才。入太學有聲,為率性齋長。甚渺小而多姿制。動以苛禮律諸生,同舍俱不平之。莆田林叔躬,亦輕薄士也。於是以其名字作詩賦各一首嘲之。其賦警聯云:「身材短小,欠曹交六尺之長。腹內空虛,乏劉乂一點之墨。」詩警句云:「忠分爻兩段,風使十橫斜。文上元無分,人前強出些。」曲盡形容之妙。聞者絕倒。

慶曆中,有試天子之堂九尺賦者。或云:「成湯當陛而立,不欠一分。孔子曆階而升,止餘六寸。」意用《孟子》曹交言湯九尺,《史記》孔子九尺六寸事。有二主司,一以為善,一以為不善,爭久之不決,至上章交訟。傳者以為笑。

【九十一】乾道中,眾客赴郡宴,爾日伎樂甚盛。一少年勇於見色,甫就席,中一客以服辭,乃命撤樂。勸酬次,少年責此人曰:「敗一席之歡者爾也。真所謂不自殞滅,禍延過客者耶?」賓主為之哄堂。

【九十二】會稽有富人馬生,以入粟得官,號馬殿幹。喜賓客,有姬美豔能歌,時出佐酒。客有梁縣丞者頗黠,因與之目成。後馬生殂,梁捐金得之。他日置酒觴客,陳無損益之在坐。酒酣,舉杯屬梁曰:「有儷語奉上。」梁諦聽之。即琅然高唱曰:「昔居殿幹之家,爰喪其馬。今入縣丞之室,毋逝我梁。」一坐大笑。梁憮然不樂,無幾病死。

【九十三】魏鶴山《天寶遺事詩》云:「紅錦繃盛河北賊,紫金盞酌壽王妃。弄成晚歲郎當曲,正是三郎快活時。」俗所謂快活三郎,即明皇也。小說載明皇自蜀還京,以駝馬載珍玩自隨。明皇聞駝馬所帶鈴聲,謂黃幡綽曰:「鈴聲頗似人言語。」幡綽對曰:「似言三郎郎當,三郎郎當。」明皇愧且笑。

【九十四】唐司空圖詩云:「昨日流鶯今日蟬,起來又是夕陽天。六龍飛轡長相窘,更忍乘危自著鞭。」戒好色自戕者也。楊誠齋善謔,嘗謂好色者曰:「閻羅王未曾相喚,子乃自求押到何也?」即此詩之意。

【九十五】楊叔賢郎中異,眉州人。言頃有眉守初視事三日,大排樂人獻口號。其斷句云:「為報吏民須慶賀,災星移去福星來。」新守頗喜。後數日,召優者問前日大排樂詞口號誰撰?其工對曰:「木州自來舊例,只用此一首。」

【九十六】楊叔賢,自強人也。古今永嘗許人。頃為荊州牧。時虎傷人,楊就虎穴磨巨崖,大刻戒虎文,如鱷魚之類。其略曰:「咄乎爾彪,出境潛遊。」後改官知鬱林,以書托知事趙定基,打誡虎文數本。書言嶺俗庸獷,欲以此化之。仍有詩曰:「且將先聖詩書教,暫作文翁守鬱林。」趙遣人打碑。次日本耆申某月日,磨崖碑下,大蟲咬殺打碑匠二人。荊門止以耆狀附遞寄答。

【九十七】姑蘇李章,敏於調戲。偶赴鄰人小集。主人素鄙,會次章適坐其旁。既進饌,主人前一煎至特大於眾客者,章即請於主人曰:「章與主人俱蘇人。每見人書蘇字,不同其魚。不知合在左邊者是,在右邊者是?」主人曰:「古人作字,不拘一體,移易從便也。」章即引手取主人之魚示眾客曰:「領主人指撝,今日左邊之魚,亦合從便,移過右邊如何?」一座輟飯而笑,終席乃已。

【九十八】安鴻漸有滑稽清才,而復內懼。婦翁死,哭於柩。其孺入素性嚴,呼入繐幕中詬之曰:「汝哭何得無淚?」漸曰:「以帕拭幹。」妻嚴戒曰:「來日早臨,定須見淚。」漸曰:「唯。」計既窘。來日以寬巾濕紙置於額,大叩其顙而慟。慟罷,其妻又呼入窺之,驚曰:「淚出於眼,何故額流?」漸對曰:「僕但聞自古云,水出高原。」

【九十九】唐牛奇《章元怪錄》,載蕭至忠欲出獵,群獸求哀於山神云:「當令巽二起風,滕六致雨。」翌日風雨,蕭不復出郊。建炎中,張韓擁兵於高郵。時金兵駐楚泗間,整師大入。二將自料非其敵,深以為怯。將欲交鋒之際,風雨大作。敵眾辟易散走,損折甚多,因遂奏凱。範師直方,滑稽之雄也。為參讚軍事,笑云:「焉知張七韓五,乃得巽二滕六力耶?」聞者為之哄堂。

【一○○】梁溪尤延之博洽工文,與楊誠齋為金石交。淳熙中,誠齋為秘書監,延之為太常卿。又同為青宮寮采,無日不相從。二公皆善謔。延之嘗曰:「有一經句請秘監對,曰:楊氏為我。」誠齋應曰:「尤物移人。」眾皆歎其敏確。誠齋呼延之為蝤蛑,延之呼誠齋為羊。一日食羊白腸,延之曰:「秘監錦心繡腸,亦為人所食乎?」誠齋笑吟曰:「有腸可食何須恨,猶勝無腸可食人。」蓋蝤蛑無腸也。一坐大笑。厥後閑居,書問往來。延之則曰:「羔兒無恙。」誠齋則曰:「彭越安在?」誠齋寄語云:「文戈卻日上無價,寶氣蟠胸金欲流。」亦以蝤蛑戲之也。延之先卒,誠齋祭文云:「齊歌楚竺,禺象為挫。壞偉詭譎,我倡公和。放浪諧謔,尚友方朔。巧發捷出,公嘲我酢。」

【一○一】史彌遠權勢赫烜,引布憸壬李和孝、梁成大等為之鷹犬,搏擊善類。士流無恥者,多以鑽刺進秩。宮宴時,有伶人執拳石以大鑽鑽之,久而不入,歎曰:「鑽之彌堅。」一伶人撲其首曰:「汝不去鑽彌遠,卻來鑽彌堅,可知道鑽不入也。」舉座弁栗。翼日彌遠杖伶人而出之境。一云,蜀間大宴,伶為古衣冠數人遊於庭,自稱孔門弟子。相與言吾儕皆選人,遂各言其姓氏。曰:吾為嘗從事、吾為於從政、吾為吾將仕。遂相與爪毛以選調為淹抑。有慫恿其旁者曰:「子之名不見於七十子,固聖門下第,盍叩十哲而受教焉?」如其言見顏閔方在堂,群而請益。子騫子蹙額曰:「如之何,何必改?」兗公應之曰:「回也不改。」最後宰我至曰:「於予予改。」兗公慍曰:「吾為四科之首而不改,汝何為獨改?」請質諸夫子。夫子不答,久而曰:「鑽遂改。」兗公曰:「吾非不鑽,而鑽彌堅耳!」夫子曰:「汝之不改宜也。何不鑽彌遠乎?」

【一○二】韓平原在慶元初,其弟仰胄為知閣門事,頗與密議。時人謂之大小韓。求捷徑者爭趨之。一日內宴,優人有為衣冠到選者,自敘履曆材藝,應得美官,而留滯銓曹,自春徂冬,未有川擬。方徘徊浩歎,適一日者弊帽持扇過其旁,遂邀使談庚甲。問以得祿之期。日者厲聲曰:「君命甚高,但於五星局中財帛宮微有所礙。目下若欲亨達,先見小寒。更望成事,必見大寒可也。」侍燕者皆縮頸匿笑。徽之祁門客邸,壁間一詩,乃天族之試南宮者所作。其辭曰:「蹇衛衝風怯曉寒,也隨舉子到長安。路人莫作親王看,姓趙如今不似韓。」旁有何人細書「霍氏之禍萌於驂乘」八字。墨跡尚新。

【一○三】慶元初,京尹趙師睪請盡以西湖為放生池。作亭池上,求國子司業高炳如文虎為《記》。高故博洽,疾時文浮誕,痛抑之,以故失士心。會《記》中有「鳥獸魚鱉咸若,商曆以興。」既已鋟之。石本流傳,殆不可掩。改商為夏,痕刻猶存。輕薄子作詞以謔之云:「高文虎,稱伶俐。萬苦千辛,作個放生亭記。從頭無一句說著官家,盡把太師歸美。這老子忒無廉恥,不知潤筆能幾?夏王卻作商王,只怕伏生是你。」陳晦行草史集賢制,用昆命元龜事。閔帥倪侍郎駁之,陳屢疏援引唐人及本朝命相制,皆用此語。史擢陳台端,劾倪削秩罷去。或為一聯云:「舍人舊錯夏商鱉,御史新爭舜禹龜。」聞者絕倒。

【一○四】今人於旁下擇婿,號臠婿。其語蓋本諸袁崧,尤無義理。其間或有意不願而為貴勢豪族擁逼,不得辭者。有一新後輩,少年有風姿,為貴族之有勢力者所慕,命十數僕擁致其第,少年欣然而行,略不辭避。觀者如堵。須臾有衣金紫者出曰:「某惟一女,亦不至醜陋。願配君子可乎?」少年鞠躬謝曰:「寒微得托跡高門固幸。將更歸家,試與妻子商量看如何?」眾皆大笑而散。

【一○五】頃歲兒女合巹之夕,婿登高座賦詩催妝,為常禮。後皆略去。京師貴遊納婿,類設次通衢,先觀人物。岳母忽笑曰:「我女如菩薩,卻嫁個麻胡子。」謂其多髯也。迨索詩,乃大書曰:「一雙兩好古來無,好女從來無好夫。卻扇卷簾明點燭,待交菩薩看麻胡。」一座傳觀哄堂。

【一○六】餘於有王德者,僭竊九十日為王。有一士人被執作詔云,「兩條脛腆,馬趕不前;一部髭髯,蛇鑽不入。身坐銀校之椅,手執銅錘之F11。翡翠簾前,好似漢高之祖;鴛鴦殿上,有如秦始之皇。」一應文武不許著草履上殿。德就擒,此士人以作詔得免。

【一○七】郭钜性善謔,工詞曲,以選人入市易務。親知每見之,必詰問所由。郭口吃不能答,作河傳詠甘草以見意云:「大官無悶,剛被旁人競來相問。又難為子細敷陳,且只將甘草論。樸消大戟並銀粉,疏風緊,甘草間相混。及至下來,轉殺他人。爾甘草有一分。」

【一○八】張湍為河南司錄。府當祭社,買豬以呈尹,而豬突入湍家,湍即捉殺之。尹問故,湍曰:「律云:豬無故夜入人家,主人登時殺之勿論。」尹大笑,為別市豬。

【一○九】陳桷待制,紹興中嘗從諸大將為謀議官。頗好修養之方,且自以為得道。嘗題其所居曰:「神仙多是大羅客,我比大羅超一格。」有輕薄者續其後曰:「行滿三千我四千,功成八百我九百。」

【一一○】有數貴人遇休沐,攜歌舞燕僧舍者。酒酣,誦前人詩:「因過竹院聞僧話,偷得浮生半日閑。」僧聞而笑之。貴人問師何笑?僧曰:「尊官得半日閑,老僧卻忙了三日。謂:一日供帳,一日燕集,一日掃除也。」

【一一一】李祐晉臣,初在河朔守官。監司怒其喏太文,對眾責之。翌日請見,遂極武,監司愈怒。移文責問,祐供狀云:「高來不可,低來不可。乞指揮明降喏樣一個。」

○紕謬编辑

〔崎嶇曆落,殊亦不惡,若苟然鄙薄,枯中搜索;銀改金根,鐵鑄成錯,是誠可咍而可愕,集紕謬。〕

【一】建隆初,王師下湖南。灃民素不識橐駝,村落婦女,見而驚異,競來觀之。有拜而祝者曰:「山王靈聖,願賜福祐。」及見屈膝而促,又走避之曰:「卑下小人,不勞山王下拜。」軍士見者,無不大噱。又拾其所遺之糞,以線穿聯戴於男女頸項之下,用禳兵疫之氣。南中相傳以為笑。

【二】北方民家吉凶輒有相禮者,謂之白席。多鄙俚可笑。韓魏公自樞密歸鄴,赴一姻家禮席,偶盤中有荔枝欲啖之。白席者遽唱言曰:「資政吃荔枝,請眾客同吃荔枝。」魏公憎其喋喋,因置不復取。白席者又云:「資政惡發也,卻請眾客放下荔枝。」魏公為一笑。

【三】有朝士陸東,通判蘇州而權州事。因斷流罪,命黥其面曰:「特刺配某州牢城。」黥畢,幕中相與白曰:「凡言特者,罪不至是而出於朝廷一時之旨。今此人應配矣,又特者,非有司所得行。」東大恐,即改特刺字為準條字,再黥之。

頗為人所笑。後有薦東之才於兩府者,石參政聞之曰:「吾知其人矣。得非權蘇州日,於人面上起草者乎?」

【四】慶曆中,河北大水,仁宗憂形於色。有走馬承受公事使臣到闕,即時召對,問河北水災何如?使臣對曰:「如喪考妣。」上默然。既退,即詔閣門,今後武臣上殿奏事,並須直說,不得過為文飾。

【五】楊安國,膠東經生也。累官至天章閣侍講。其為人沽激矯偽,言行鄙樸,動有可笑。每進講,則雜以俚下廛市之語。自扆坐至侍臣中官,見其舉止,已先發笑。一日,侍仁宗講至「一簞食一瓢飲」,安國操東音曰:「顏回甚窮,但有一羅粟米飯,一葫蘆漿水。」又講「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嘗無誨焉。」安國遽啟曰:「官家,昔孔子教人,也須要錢。」仁宗哂之。翌日遍賜講官,皆懇辭不拜,唯安國受之。時又有彭乘為翰林學士,文章誥命,尤為可笑。有邊帥乞朝覲,仁宗許其候秋涼即途。乘為批答之詔曰:「當俟蕭蕭之候,爰堪靡靡之行。」田況知成都府,會西蜀荒歉,饑民流離。況始入劍門,即發倉賑濟,即而上表待罪。乘又批答曰:「才度岩岩之險,便興惻惻之情。」王琪滑稽多所侮誚。及乘之死,琪為挽詞,有「最是蕭蕭」句。無人繼後風,蓋謂是耳。

【六】黃州潘大臨工詩。家甚貧。東坡山谷尤喜之。臨川謝無逸以書問有新作否?潘答曰:「秋來景物,件件是佳句,恨為俗氛所翳耳。昨日閑臥,聞攪林風雨聲,欣然起題其壁曰:『滿城風雨近重陽』,忽催租入至,遂敗意,止於一句奉寄。」聞者笑其迂闊。(大臨,即潘邠老。)

南唐一詩僧,賦《中秋月》詩云:「此夜一輪滿,」至來秋,方得下句云:「清光何處無?」喜躍,半夜起撞鍾,城人盡驚。李後主擒而訊之,具道其事,得釋。

【七】吳中一士人曾為轉運司,別試解頭,以此自負。好托附顯位。是時侍御史李制知常州,丞相莊敏龐公知湖州。士人遊毗陵,挈其徒飲倡家,顧謂一騶卒曰:「汝往白李二,我在此飲,速遣有司持酒肴來。」俄頃,郡廚以飲食至,甚豐腆。適有一蓐醫在座見其事。後至御史家,因語及之。李君極怪,使人捕得騶卒,乃兵馬都監所假。受士人教戒,就使官廚買飲食以紿坐客耳。李乃杖騶卒,使街司白遣士人出城。郡僚有相善者,出與之別,唁之曰:「倉卒遽行,當何所詣?」士人應之曰:「且往湖州依龐九耳。」聞者莫不大笑。

有故相遠派在姑蘇,嘗嬉遊書寺壁曰:「大丞相再從侄某嘗遊。」士人李璋素好俳謔,題其旁曰:「混元皇帝三十七代孫李璋繼至。」

【八】慶曆中,衛士有震驚宮掖,尋捕殺之。時台臣宋禧上言:「此蓋平日防閑不周,所以致患。臣聞蜀有羅江狗,赤而尾小者,其儆如神。願養此狗於掖庭,以警倉卒。」時謂之宋羅江。又有御史席平,因鞫詔獄畢,上殿。仁宗問其事。平曰:「已從車邊斤矣。」時謂之斤車御史。紹興乙卯,以旱禱雨。諫議大夫趙霈上言:「聖節殺雞鵝太多,只令殺豬羊大牲。」適傳一龍虎大王南侵邊方以為憂。胡致堂侍郎云:「不足慮,此有雞鵝御史足以當之。」嘉定中,察院羅相上言:「越州多虎,乞行下揩置,多方捕殺。」正言張次賢上言:「八盤嶺乃禁中來龍,乞禁人行。」太學諸生遂有羅擒虎,張尋龍之對。

【九】御史臺故事,凡拜命滿百日無啟事者,斥外。王平拜御史滿百日而未言事。或云:「王端公有待而發,苟言之必大事也。」一日聞入劄子,眾共偵,乃彈禦膳中有發。其彈詞云:「是何穆若之容,忽睹鬈加之狀。」(宋時侍御史號雜端,最為雄劇。台中會眾,則於座南設橫榻,號南床,又曰癡床。言登此床者,倨傲如癡。)

【十】張丞相雅好草聖而不工,流輩皆譏笑之,丞相自若也。一日得句,索筆疾書,滿紙龍蛇飛動。使其侄錄之,當波險處,侄罔然而止,執所書問曰:「此何字?」丞相熟視久之,亦自不辨,話曰:「何不早問,致吾忘之。」

【十一】彭淵材初見范文正公畫像,驚喜再拜,前磬折,稱「新昌布衣彭幾幸獲拜謁。」既罷,熟視曰:「有奇德者必有奇形。」乃引鏡自照,又將其須曰:「大略似之矣。只無耳毫數莖耳。年大當十相具足也。」又至廬山太平觀,見狄梁公像,眉目入鬢。又前再拜讚曰:「有宋進士彭幾謹拜謁。」又熟視久之,呼刀鑷者使剃其眉尾,令作卓枝入鬢之狀。家人輩望見驚笑。淵材怒曰:「何笑?吾前見范文正公,恨無耳毫。今見狄梁公,不敢不剃眉。何笑之乎?耳毫未至,天也,剃眉,人也。君子修人事以應天。奈何兒女子以為笑乎?吾每欲行古道,而不見知於人。所謂傷古人之不見,嗟吾道之難行也。」

【十二】淵材好談兵,曉大樂,通知諸國音語。嘗吒曰:「行師頓營,每患乏水。近聞開井法甚妙。」時館於太清宮,於是日相其地而掘之,無水,又遷掘數處觀之。四旁遭其掘鑿,孔穴棋布。道士月下登樓之際,顰額曰:「吾觀為敗龜殼乎?何四望孔穴之多也?」淵材不懌。又嘗從郭太尉遊園,吒曰:「吾比傳禁蛇方甚妙,但咒語耳,而蛇聽約束如使稚子。」俄有蛇甚猛,太尉呼曰:「淵材可施其術!」蛇舉首來奔,淵材無所施其術,反走汗流,脫其冠巾曰:「此太尉宅神,不可禁也。」太尉為之一笑。嘗獻樂書,得協律郎。使其從子乘跋其書,曰:「子落筆當公,不可以叔侄故溢美也。」乘題曰:「淵材在布衣,有經綸誌,善談兵,時大樂。文章,蓋其餘事。獨禁蛇開井,非其所長。」淵材觀之,怒曰:「司馬子長以酈生所為事事奇,獨說高祖封六國為失,故於本傳不言者,著人之美為完傳也。又於子房傳載之者,欲隱實也。奈何言禁蛇開井乎?」聞者絕倒。

【十三】紹聖初,曾子宣在西府,淵材往謁之,論邊事,極言官軍不可用,用士人為良。子宣喜之。既罷,與其從子乘過興國寺和尚,食素分茶甚美。將畢,問奴楊照取錢,奴曰:「忘持錢來奈何?」淵材色窘,乘戲曰:「兵計將安出?」淵材以手捋須良久,目乘,趨自後門出,若將便旋然。乘迫之,淵材以手挈帽褰衣走如飛。乘與奴楊照過二相公廟,淵材乃敢回顧,喘立面無人色,曰:「編虎頭,撩虎須,幾不免虎口哉?」乘又戲曰:「在兵法何計?」淵材曰:「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十四】淵材迂闊好怪,嘗畜兩鶴。客至,指以誇曰:「此仙禽也。凡禽卵生而此胎生。」語未卒,園丁報曰:「此鶴夜產一卵大如梨。」淵材面發赤,訶曰:「敢謗鶴也。」卒去。鶴輒兩展其脛伏地,淵材訝之,以杖驚使起,忽誕一卵。淵材嗟谘曰:「鶴亦敗道。吾乃為劉禹錫佳話所誤。自今除佛老孔子之語。予皆勘驗。要之淵材自信之力,但讀《相鶴經》未熟耳。」又嘗曰:「吾平生無所恨,所恨者五事耳。」人問其故,淵材斂目不言久之,曰:「吾論不入時聽,恐汝曹輕易之。」問者力請其說,乃答曰:「第一恨鰣魚多骨;第二恨金桔太酸;第三恨蓴菜性冷;第四恨海棠無香,第五恨曾子固不能作詩。」聞者大笑。淵材瞠目曰:「諸子果輕易吾論也。」李舟大夫客都下,一年無差遣,乃受昌州。議者以去家遠,改授鄂倅。淵材聞之,吐飯大步,往謁李曰:「今日聞大夫改授鄂倅,有之乎?」李曰:「然。」淵材悵然曰:「誰為大夫謀。昌佳郡也,奈何棄之?」李驚曰:「供給豐乎?」曰:「非也。」民訟簡乎?」曰:「非也。」「然則何以知其佳?」淵材曰:「天下海棠無香,昌州海棠獨香。非佳郡乎?」聞者傳以為笑。

【十五】淵材遊京師十餘年。其家饘粥不給,父以書促歸。誇一驢,攜一布囊。親舊相慶曰:「布囊中必金珠也。君官爵雖未入手,且使父母妻兒脫凍餒之厄。囊中所有可早出之。」淵材喜見須眉曰:「吾富可埒國。汝可拭目以觀。」既開囊,乃李廷珪墨一丸,文與可墨竹一枝,歐陽公《五代史》稿草一巨束。

【十六】一士人以鬻書為業。盡掊其家所有,約百餘千,買書將入京中。途遇一士人,取書目閱之,愛其書,而貧不能得。家有數古銅器,將貨之,而鬻書者雅有此癖,一見甚喜,乃曰:「毋庸貨也。我與汝估其值而兩易之。」於是盡以隨行之書,換數十銅器,亟返其家。其妻視其行李,但見二三布囊磊塊鏗鏗有聲。問得其實,乃詈其夫曰:「你換得他這個,幾時近得飯吃?」其人曰:「他換得我那個,也幾時近得飯吃?」聞者無不絕倒。

有嘲好古者云:「以市古物不計值,破家無以食,遂為乞,猶持所有顏子陋巷瓢,太王去邠杖,號於眾曰:『孰有太公九府錢乞一杖。』」

【十七】李寰建節晉州。表兄武恭性誕妄,又稱好道及蓄古物。遇寰生日,乃遺箱挈一故皂襖子餉寰,曰:「此是李令公收復京師時所服,願尚書功業一似西平。」寰以書謝。後聞知恭生日是,箱挈一破姻脂襆頭餉恭,曰:「知兄深慕高真,求得一洪崖先生初得仙時襆頭,願兄得道一如洪崖。」賓僚無不大笑。

劉宋江夏王義恭,性愛古物,常遍就朝士求之。侍中何勖已有所贈,而王征索不已。何意不平,常出行,於道中見狗枷敗犢鼻,乃命左右取之還。以箱檠貯送,遺之箋云:「承命復取古物,今奉上李斯狗枷,相如犢鼻。」

【十八】張懷素,舒州人。崇寧元年入京師,自稱道術通神。雖聾蟲異物,能呼遣之至。言孔子誅少正卯,嘗諫以太蚤;楚漢成皋相持,亦屢登高觀戰。一時公卿皆惑之。至大觀中事敗,牽引士類。呂吉甫、蔡元度俱坐之降謫。

【十九】王荊公次子名雱,為大常寺太祝。素有心疾。娶同郡龐氏女為妻,逾年生一子。雱以貌不類己。百計欲殺之,竟以悸死。又與其妻日相鬥哄。荊公知其子失心,念其婦無罪,欲離異之。則恐其誤被惡聲,遂與擇婿而嫁之。是時工部員外郎侯叔獻者,荊公門人也。娶魏氏女為妻,少悍。叔獻死而幃箔不肅。荊公奏逐魏氏婦歸本家。京師有諺語曰:「王太祝生前嫁婦,侯工部死後休妻。」

【二十】進士李居仁與鄭輝為友。居仁年逾耳順,須盡白。輝少年輕侮,乃呼為李公。居仁於是盡摘其須去之。輝一日見居仁,陽驚曰:「數日不見,風彩頓異。」居仁整容喜曰:「如何?」曰:「昔日皤然一公,今日公然一婆矣。」

有一郎官年六十餘,置媵侍數人。須已斑白,令其妻妾互鑷之。妻忌其少,恐為群妾所悅,乃去其黑者。妾欲其少,乃去其白者。不逾月頤頷遂空。

【二十一】熙寧中,省試王射虎侯賦。一試卷云:「講君子必爭之藝,飾大人所變之皮。」又嘗試貴老為其近於親賦。一試卷云:「睹茲黃耇之狀,類我嚴君之容。」一時傳以為笑。

治平中,國學試策問禮貌大臣。進士策對曰:「若文相公、富相公皆大臣之有體者;若馮當世、沈文通皆大臣之有貌者。」意謂文、富豐碩,馮、沈美少也。劉原甫遂目沈、馮為有貌大臣。

【二十二】李獻臣好為雅言,知鄭州。時孫次公為陝漕,罷赴闕,先遣一使臣入京。所遣乃獻臣故吏,到鄭庭參,獻臣甚喜,欲令左右延飯,乃問之曰:「餐來未?」使臣誤意餐者,謂次公也。遽對曰:「離長安日,都運已治裝。」獻臣曰:「不問孫待制。官人餐來未?」其人慚沮而言曰:「不敢仰昧。為三司軍將日,曾吃卻十三。」蓋鄙語謂遭杖為餐。獻臣掩口笑曰:「官人誤也。問曾與未曾餐飯。欲奉留一食耳。」中官杜浙,好學文談。凡答親舊書若此事甚大,必曰:「茲務孔洪。」亦此類也。

【二十三】熙寧以前,凡郊祀大駕還內,至朱雀門外,忽有綠衣人出道中,蹣跚潦倒如醉狀。乘輿為之少柅,謂之天子避酒客。及門,兩扉遽闔門內抗聲曰:「從南來者是何人?」門外應曰:「是趙家第幾朝天子。」又曰:「是也不是?」應曰:「是。」開門,乘輿乃進。謂之勘箭。

舊制:郊祀禮成,駕還闕門,有勘契之儀。其制以劄為箭,長三尺。鏤金飾其端,緘以泥金絳囊。金吾掌之。金塗銅為鏃,長三寸。其端所以合符也。貯以泥金紫囊。駕前掌之。駕至端門,閽吏闔扉以問曰:「南來者為誰?」駕前司告曰:「天皇皇帝,奏請行勘箭之鏃。」奏曰:「勘訖。」又審曰:「是否?」讚者齊聲曰:「是。」三審乃啟扉。列班啟居,駕乃入。契刻檀為魚,金飾鱗鬛。荊刻檀板為坎,足以容魚。殿前掌板,駕過殿門,合魚,乃啟扉。其制如勘箭之儀。熙寧中紹罷其制。

【二十四】紹聖間,馬從一監南京排岸司,適漕使至,隨眾迎謁。漕一見怒甚,即叱之曰:「聞汝不職,未欲按汝。何不亟去,尚敢來見耶?」從一惶恐,自陳湖湘人,迎親竊祿,求哀不已。漕察其語,南音也,乃稍霽威云:「湖南亦有司馬氏乎?」從一答曰:「某姓馬,監排岸司耳。」漕乃微笑曰:「然則勉力職事可也。」初蓋誤認為溫公族人,故欲害之。自是從一刺謁,但稱監南京排岸而已。傳者皆以為笑。

【二十五】蔡京改官制,奏云:「太宗皇帝嘗為尚書令。」殊不知是唐太宗。舉朝莫不揶揄,而不敢指其非。(古稱姬薑,姬姓也。後人稱姬妾已誤。京改公主為帝姬,益謬矣。)

【二十六】李鄴使金還云:「金人上馬如龍,步行如虎,渡水如獺,登城如猿。」時人目為四如給事。

【二十七】秦檜主和議。金人偏師來伐,檜顧盼朝士問計策。時張巨山微誦德無常師,檜心異之,留與語。召諸將為攻戰計,即命巨山為奏稿。倉卒不仔細,起頭兩句云:「伊尹告成湯曰:『德無常師,主善為師。』孔子曰:『陳力就列,不能者止。』」遂急書進呈。檜後喜,遂播告天下,決策用兵。已而順昌大捷,金人遂退。檜後專其功,擢巨山中書舍人。有無名子作詩嘲之,一聯云:「成湯為太甲,宣聖作周任。」

【二十八】徐仲車父名石,終身不踐石。逢橋則使人負之而趨。陳烈吊蔡君謨之喪,及門,率子弟匍匐而進。遵《毛詩》凡民有喪,匍匐救之之義也。夫徐幸生江北,若在江南,則終身無可踐之地。陳幸生江南,若在江北,則當墜汙泥溝澮中矣。迂闊可笑,乃至於此。晉汲桑當盛暑,重裘累茵。使人扇之,恚不清涼,斬扇者。宋黨進當大雪,擁爐酌酒。醉飽汗出,捫腹徐行曰:「天氣不正。」有兵士侍帳外,曰:「小人此處頗正。」天下人何嘗無對。

【二十九】田登作郡,自諱其名,觸者必怒。吏卒多被笞。於是舉州皆謂燈為火。上元放燈,吏人遂書榜揭於市曰:「本州依例放火三日。」承平日,有宗室名宗漢,自惡人犯其名。謂漢子曰兵士。舉宮皆然。其妻供羅漢,其子授《漢書》,宮中人曰:「今日夫人召僧供十八大阿羅兵士,太保請官教點兵士書。」都下哄然傳以為笑。

【三十】程覃尹京日,有治聲,唯不甚知字。嘗有部民投牒,乞執狀造橋。覃大書昭執二字。有吏在旁見其識,遂白之合是照執。今是昭執,乃漏下四點耳。覃遽取筆於執字下加四點,遂為昭熱焉。

乾道中,駁放秦塤等科名。方集議時,中司誤以駁為剝。眾雖知其非,畏中司護前,遂皆書曰剝。可寓一笑。

【三十一】紹興末,謝景思守括蒼,司馬季思佐之。皆名伋。劉季高以書與景思曰:「公作守,司馬九作倅。想郡事皆如律令也。」聞者絕倒。

【三十二】翁肅,閩人。守江州,昏耄。代者至,既交割,猶居右席。代者不校也。罷起,轉身復將入州宅,代者攬衣止之曰:「這個使不得。」

【三十三】乾道間,林謙之為司業。與正字彭仲舉遊天竺,小飲論詩。談到少陵妙處,仲舉微醉,忽大呼曰:「杜少陵可殺。」有俗子在鄰壁聞之,遍告人曰:「有一怪事,林司業與彭正字在天竺謀殺人。」或問其所謀殺者為誰?曰:「杜少陵也。不知是何處人?」聞者絕倒。

【三十四】嶺南監司有但中庸者。一日有朝士同觀邸報,見嶺南郡守以不法被劾,朝旨令但中庸根勘。有一人輒歎曰:「此郡守必是權貴所主。」問何以知之?曰:「若是孤寒,必須痛治。此乃令但中庸根勘,即是有力可知。」同坐者無不掩口。其人幸然作色曰:「崛直宜為諸公所笑。」竟不悟而去。

【三十五】鍾弱翁所至,好貶駁榜額字畫,必除去之,出新意自立。名為重書,然書實不工。人皆苦之。嘗過廬陵一山寺,有高閣壯麗。弱翁與僚屬部曲擁立,望其榜曰:「定惠之閣。旁題姓名漫滅。弱翁放意稱謬,使僧梯取之。拭拂就視,乃魯國顏真卿者。弱翁顧謂客曰:「似此字畫,何不刻石?」即令刻石。傳者以為笑。(鍾傳,字弱翁。章惇黨也。)

【三十六】臨平明因寺,尼刹也。豪僧往來多投是寺。每至則呼尼之少艾者供寢。寺主苦之,於是專設一寮、以貯尼之淫濫者,供客僧不時之需。名曰明因尼站。

【三十七】弁陽老人曰:「餘負日茅簷,分漁樵半席。時見山翁野媼,捫身得虱,則置之口中,若將甘心焉。意甚惡之,然揆之於古,亦有記焉:應侯謂秦王曰:『得宛臨流陽夏斷,河內臨東陽邯鄲。』猶口中虱。王莽校尉韓威曰:『以新室之威,北係單子頸,無異口中蚤虱。』陳思王著論亦曰:『得蚤虱者,莫不靡之齒牙。為身害也。』三人者皆當時貴人,其言乃爾。則野老嚼虱,蓋亦自有典故。可發一笑。」

【三十八】衝晦處士李退夫,作事矯怪。攜一子生京師,居北郊別墅,帶經灌園。一日老圃請撤園荽。俗傳撒此物,須主人口誦穢語,播之則茂。退夫固矜純節,執菜子於手撒之。但低聲密誦曰:「夫婦之道,人倫之始云云。」不絕於口。夫何客至,不能訖事。戒其子使畢之,其子尤矯於父。執餘子咒之曰:「大人已曾上聞。」皇祐中,館閣以為雅戲。凡曰淡話清談。則曰宜撒園荽一巡。

【三十九】至元間,詔天下除《道德經》外,其餘說謊道經盡行燒毀。道士受佛經者為僧,不願為僧者娶妻為民。時江南釋教都總統楊璉真伽恢復佛寺三十餘所。鑒湖天長觀有道士為僧者,獻觀子總統云:「賀知章倚托史彌遠聲勢,將寺改觀,乞復原日寺額。」楊髡從其請。真可笑也。

○尤悔编辑

〔汗浹於背,思補於退,夜可告天,庶無罪悔,遂過知非,心常掛礙,集尤悔。〕

【一】龍兗《江南錄》云:「江南周后隨後主歸朝,封鄭國夫人。例隨命婦入宮,每入輒數日而出,必大泣,罵後主。聲聞於外,後主多宛轉避之。又韓玉汝家有李主歸朝後與金陵舊宮人書云:『此中日夕,祗以眼淚洗面。』」

【二】王文正公旦,從東封車駕回過陝。處士魏野寄以詩云:「聖朝宰相年年出,公在中書十二秋。西祀東封俱已了,好來相伴赤鬆遊。」旦袖此詩求退,遂得請。寇萊公準自永興被召,野亦以詩送之云:「好去上天辭富貴,卻來平地作神仙。」公得詩不悅。後二年貶通州,每題前詩於窗間,朝夕吟哦之。說者謂萊公之南遷,不如文正之早退。然公題驛亭詩,未必不晚悟於魏處士者。其詩云:「沙堤築處迎丞相,驛使催時送逐臣。到了輸他林下客,無榮無辱自由身。」夫榮辱猶是小事。若夫一朝綰印,千里輿棺,此又更輸牖下老人一著也。

【三】丁朱崖當政日,宴私第,忽語於眾曰:「嘗聞江南國主鍾愛一女,為擇佳婿,須少年美風儀,有才學門第高者。」或曰:「洪州劉生為郡參謀,年方弱冠,風骨秀美。大門嘗任貳卿,博學有文。可以充選。」國主亟令召至,見之大喜,尚主拜駙馬都尉。鳴珂鏘玉,出入禁闥。甲第珍寶奇玩,豪華富貴,冠公一時。未幾主告殂,國主悲悼不勝,曰:「吾將不復見劉生。」削其官,一物不與,遣還洪州。生恍疑夢覺,觸物如失。丁笑曰:「某他日不失作劉參謀也。」未幾有海上之行。籍其家,孑然南去。

【四】富鄭公晚居西都,嘗會客於第中,邵康節與焉。因食羊肉,鄭公顧康節曰:「煮羊惟堂中為勝,堯夫所未知也。」康節云:「野人豈識堂食之味。但林下蔬笥,則常吃耳。」鄭公赧然曰:「弼失言。」

【五】劉孟節概,天資絕俗。酷愛山水,好為詩,慷慨多大節。舉進士及第,為幕僚一任。不得志,棄官歸。青之南有冶原,乃歐冶子鑄劍之地。山奇水清,旁無人煙,叢筠古木,氣象幽絕。富鄭公鎮青,為築室原上居之。每遊山,獨挈飯一罌,窮探幽險,無所不至。夜則宿於岩石之下,或屢日乃返。不畏虎豹蛇虺。嘗寓龍興僧舍之西軒,往往憑欄靜立,慨想世事,籲唏獨語。或以手拍欄杆,自詠詩曰:「讀書誤我四十年,幾回醉把欄杆拍。」

【六】呂惠卿與王荊公相失。惠卿服除,荊公為宮使居鍾山,呂以啟講和曰:「惠卿啟:合乃相從,疑有殊於天屬。析雖或使,殆不自於人為。然以情論形,則已析者宜難於復合;以道致命,則自天者詎知其不人。如某叨蒙一臂之交,謬意同心之列,忘懷履坦,失戒同巇。關弓之泣非疏,碾足之辭未已,而溢言皆達,弗氣並生。既莫知其所終,茲不疑於有敵,而門牆責善,數多兩解之書;殿陛對休,親承再和之詔,固其願也。方且圖之,重罹苫塊之憂,遂秸竿牘之獻。然以言乎昔,則一朝之過,不足害平生之歡;以言乎今,則八年之間,亦將隨數化之改。內省涼薄,尚無細故之嫌;仰揆高明,夫何舊惡之念。恭惟觀文特進相公。知德之奧,達命之情,親疏冥於所同,愛憎融於不有。冰炭之息,豁然倘示於至恩;桑榆之收,繼此請圖於改事。側躬以待,唯命之從。」荊公答曰:「安石啟:與公同心,以至異意,皆緣國事,豈有他哉?同朝紛紛,公獨助我,則我何憾於公?人或言公,吾無預焉,則公亦何尤於我?趨時便事,吾不知其說焉。考實論情,公亦宜照於此。開諭重悉,覽之悵然。昔之在我,誠無細故之疑。今之在公,尚何舊惡足念。然公以壯烈,方進為於聖世,而某苶然衰疾,將待盡於山林。趨舍異事,則相煦以濕,不若相忘之愈也。趨召想在朝夕,惟良食自愛。王呂隙末,曲全在呂。」荊公之答,或法或巽,操縱可以隨意。獨計呂之負恩反噬,喪心厚顏。為此曲筆,亦復委婉曲折若此。

荊公初執政,用惠卿為心腹。惠卿指擿教導以濟其惡。青苗助役,議出其手。仍為公畫劫持上下之策,大率多用刑獄以震動天下。及公去位,薦以自代。既得志,恐公復召欲逆閉其途。凡可以中公者,無不用。至發其私書,且曰:「無使齊年知。」齊年者,馮京也。荊公與京同生戊子,故謂之齊年。荊公由是得罪。

【七】蔡元長既南遷,中路有旨追取所寵姬慕容邢武者三人。以金人指名來索也。元長作詩以別云:「為愛桃花三樹紅,年年歲歲惹春風。如今去逐他人手,誰復尊前念老翁。」初元長之竄也,道中市飲食於居民。問之知為蔡氏,皆不肯售,至有隨以詬罵者。元長轎中獨歎曰:「京失人心,一至於此。」至潭州,作詞曰:「八十衰年初謝,三千里外無家。孤行骨肉各天涯,遙望神京泣下。金殿五曾拜相,玉堂十度宣麻。追思往昔謾繁華,到此番成夢話。」後數日卒。門人呂川卞老大錢葬之。先是海陵徐神翁寫字與人多驗。蔡京得東明二字。皆謂東明向日之象,可卜富貴未艾。及京貶,死潭州城南五里外東明寺。

盧多遜南遷朱崖,逾嶺憩一山店。店嫗舉止和淑,頗能談京華事,盧因訪之。嫗不知盧也,曰:「家故汴都,累代仕宦。一子仕州縣,盧丞相違法治一事,子不能奉,誣竄南荒。到才周歲,盡室淪喪。獨餘殘老一身,流落居此,意實有待。盧丞相欺上罔下,倚勢害物。天道昭昭,行當南竄,未亡間庶或見於此,一快宿憾耳!」因號呼泣下。盧不待食,促駕而去。

【八】呂辨者,蔡元長門人也。蔡罷相,珠履盡散,獨呂送至長沙,因乘間問蔡云:「公高明遠識,洞鑒今古。亦知國家之事,必至於斯乎?」蔡答云:「非不知也。將謂老身可以幸免。」

【九】宣和間,芒山有盜臨刑,母來與之訣,盜對母云:「願如小兒時一吮母乳,死且無憾。」母與之乳,盜齧斷乳頭,流血滿地,母死。盜因告刑者曰:「吾少也,盜一菜一薪,吾母見而喜之,以至不檢,遂有今日,故恨殺之。」此不可為訓,存之以見義方之教當於嬰孩也。

【十】紹興和議成,顯仁太后將還,欽宗挽其裾曰:「寄語九哥,吾南歸但為太乙宮主足矣。他無望於九哥也。」後與誓曰:「吾先歸,苟不來迎,瞽吾目。」既歸,所見大異,不敢言。未幾後失明,募醫療者莫效。有道士應募入宮,金針一撥,左翳脫然復明。更求治其右,道士笑曰:「一目視物已足。其一存誓言可也。」後惕然起拜曰:「師聖人,知吾之隱。」謝遺一無所受,但曰:「太后不相忘,累修靈泉縣朱仙觀足矣。」拂衣而出。時上方視朝,仗下,急跡訪之無所得。後王剛中帥成都,而得旨東朝。圖朱仙像進入,儼然當日道士也。

高宗母顯仁韋太后北歸,至臨平,因問:「何不見大小跟將軍?」或對曰:「岳飛死獄矣。」遂怒帝,欲出家,乃服道裝終身焉。(當是金人畏飛,相傳其狀貌,故後習聞之耳。不知後北轅時,飛尚未知名也。)

【十一】曹泳侍郎妻碩人曆氏,餘姚大族女。始嫁四明曹秀才,所天不相得,仳離而歸。再適泳。時尚武弁。不數年,以秦會之姻黨,易文階,驟擢至徽猷閣。守鄞,元夕張燈州治,大合樂宴飲。曹秀才攜家往觀,見碩人服用精麗。左右供侍,備極尊儼。謂其母曰:「渠乃合在此中享富貴,吾家豈能留?」歎息久之。詠日益顯,為戶部侍郎。尹京,會之歿,泳調新州而亡。碩人挈二子取喪歸葬。子復不肖,家貧蕩析,至不能給朝餔。趙德老觀文亦厲氏婿,碩人從父婿也。憐其貧老無倚,招至四明裏第養之終身。碩人間出訪親舊,過故夫曹秀才廬。門庭整潔,花竹蓊茂。顧使婢曰:「我當時能自安於此,豈有今日?」因泣下數行。二十年間,夫妻更相悔羨。世態翻覆不可料如此。方泳盛時,鄉里奔走承迎唯恐後,獨碩人之兄厲德斯不然,泳銜怒.帥越時,德斯為里正,泳風邑官,脅治百端,冀其祈己,竟不屈。會之甫殂,乃遣一介致書於泳,啟封乃樹倒猢猻散賦一篇。洎新州之貶,又以詩贈行云:「斷尾雄雞不畏犧,憑依掇禍復何疑?八千里路新州瘴,歸骨中原是幾時?」泳得詩憤極,然無如之何。

【十二】黃德潤事阜陵,人或議其循默。淳熙末,上將內禪。一日退朝留二府賜坐,從容諭及倦勤之意。諸公交讚,公獨無語。上顧曰:「卿以為何如?」對曰:「皇太子聖德,誠克負荷。顧李氏不足母天下,宜留聖慮。」上愕然色變。公徐奏:「陛下問臣,臣不敢自默,然臣既出此語,自今不得復覲清光。陛下異日思臣之言,欲復見臣,亦不可復得矣。」退即求去甚力。壽皇在重華宮,每撫幾歎曰:「悔不用黃洽之言。」或至淚下。

光宗逾年不朝重華宮,壽皇居常怏怏。一日登望潮露台,聞委巷小兒爭鬧呼趙官家者。壽皇曰:「朕呼之尚不至,枉自叫耳。」淒然不樂。自此不豫。

【十三】尹穡宇少稷,博學工文。閉戶讀書,不汲汲於仕進。諸公薦之,與陸務觀同賜出身。後附麗湯思退,力排張魏公。以是除諫議,公論始薄之。後貶嶺南屢年,蒙恩北歸。周益公素與之善,便道來訪,謂益公曰:「某三十年閉戶讀書,養得少名。思之不審,所得於彼者幾何?而破壞掃地,雖悔何及?」悵然久之。益公每舉之以為士大夫末路之戒。

【十四】李全擾淮時,史彌遠在廟堂,束手無策。有訛傳全軍已渡江,過行在。京師人民惶惶。彌遠夜半忽披衣而起,有愛寵林夫人見其意似非常,亦推枕隨之。忽見彌遠欲投池中,林急扶起泣告曰:「相公且少耐區處。」數日後得趙葵捷書。

彌遠死已久。一夕其家聞叩門聲曰:「丞相歸。」舉家駭匿。比入門,燈轎紛紜。升堂即席,子婦皆出羅拜。訊慰平生,歷歷囑家事,索紙筆題詩云:「冥路茫茫萬里雲,妻孥無復舊為群。早知泡影須臾事,悔把恩仇抵死分。」

【十五】賈秋壑德祐乙亥八月生日。建醮青詞云:「老臣無罪,何眾議之不容上帝好生,奈死期之已迫。適值垂弧之旦,預陳易簀之辭。竊臣際遇三朝,始終一節。為國任怨,但知存大體以杜私門。遭時多艱,安敢顧微軀而思末路。屬敵強鄰之壓境,率驕兵悍將以徂征。違命不前,致成酷禍。措躬無所,惟冀後圖。眾口皆詆其非,百喙難明此謗。四十年勞悴,悔不為留侯之保身。三千里流離,猶恐置霍光千赤族。仰慚覆載,俯愧劬勞。伏願皇天后土之鑒臨,理考度宗之昭格。三宮霽怒,收瘴骨於江邊。九廟闡靈,掃妖氛於境外。」此時已無廖王諸客矣。蓋似道手筆也。

【十六】常州蘇掖仕至監司。家富而性嗇。每置產,吝不與直。爭一文,至失色。尤喜乘人窘急時以微資取奇貨。嘗置別墅,與售者反復甚苦。其子在旁曰:「大人可增少金,我輩他日賣之,亦得善價也。」父愕然,自是少悟。士大夫競傳其語。

○傷逝编辑

〔雖則人生影幻,未免我輩情深;淚碑諛墓,埋玉亡琴,杵存遺愛,弦輟知音;然而滅性不貴,喪明有箴,彼神傷者,何以為心,集傷逝。〕

【一】雷宣徽有終,頗涉道書,因讀史廢書,流涕曰:「功名者,貪夫之釣餌。橫戈開邊,枝劍討叛,死生食息之不顧。及其死也,一棺戢身,萬事都已。悲夫!」

【二】鍾思公謫居漢東日,撰一曲曰:「城上風光鶯語亂,城下煙波春拍岸。綠楊芳草幾時休?淚眼愁腸先已斷。情懷漸變成衰晚,鸞鏡朱顏驚暗換。昔年多病厭芳尊,今日芳尊惟恐淺。」每歌之,酒闌則垂。時後閣尚有故國一白髮姬,乃鄧王俶歌鬟驚鴻也。曰:「吾憶先王將薨,預誡挽鐸,中歌木蘭花,引紼為送。今相公其將亡乎?」果薨於隋。鄧王舊曲亦有「帝鄉煙雨鎖春愁,故國山川空淚眼」之句,頗相類。

【三】江幾鄰休復云:「胡翼之凶訃至京,錢公輔學士與太學生徒百餘人,詣興國寺戒壇院舉哀。又自陳師喪給堂日假,近時無復此事」(胡瑗,字翼之)

【四】熙寧三年京輔猛風大雪,草木皆稼。厚者冰及數寸。既而華山震,阜頭谷圯折數十百丈。蕩搖十餘里,覆壓甚眾。唐天寶中,冰稼而寧王死。故當時諺曰:「冬淩樹稼達官怕。」又詩有「泰山其頹,哲人其萎」之說。眾謂大臣當之。未數年而司徒侍中魏國韓公琦薨。王荊公作挽詞,略曰:「冰稼嘗聞達官怕,山頹今見哲人萎。」蓋謂是也。

【五】司馬溫公隧碑,賜名清忠粹德。紹聖初,磨毀之際,大風走石。群吏莫敢視。獨一匠氏揮斤而擊,未盡碎忽仆於碑下而死。

【六】蘇子瞻云:「昔劉原父酒酣,誦陳季弼告陳元龍語,因自仰天太息。此自原父舒其胸中磊塊之氣。吾嘗作詩云:『平生我亦輕餘子,晚歲人誰念此翁。』記原父語也。原父沒,尚有貢父在。每與語強人意。今復死矣,何時復見?此俊傑人乎!」

【七】東坡初入荊溪,有樂死之話,繼而抱疾稍革,徑山老,惟琳來候。坡曰:「萬里嶺海不死,而歸宿田里有不起之憂。非命也耶?然生死亦細故耳。」後二日將屬纊,聞根先離,琳叩耳大聲曰:「端明勿忘西方。」坡言:「西方不無,但個裏著力不得。」語畢而終。李禿翁曰:「西方不無,此便是疑信之間。若真實信有西方,正好著力,如何說著力不得也。」

【八】東坡訃至京師,王定國及李豸皆有疏文。張耒時知穎州,聞坡卒,為舉哀。行服出俸錢於薦福禪寺修供,以致師尊之哀。乃遭論列,謫房州別駕。

李方叔祭東坡文有云:「道大不容,才高為累。皇天后土鑒平安忠義之心,名山大川還千古英靈之氣。識與不識,誰不F13傷?聞所未聞,吾將安放。」時冰華居士錢濟明祭坡文有「降鄒陽於十三世,夫豈偶然,繼孟軻於五百年,吾無間也」之句。冰華云:「元祐初,劉貢父夢至一官府案間,文軸甚多,偶取一軸展視之,云:『在宋為蘇軾,逆數而上十三世,云在西漢為鄒陽。』」

【九】元祐黨籍,皆一時名賢。逮宣和中,往往多在鬼錄。獨劉器之、范德孺二公在。未幾器之訃至,晁以道對賓客誦「南嶽新摧天柱峰」之句,至哽咽不得語。客皆抆睫。以道徐曰:「耆哲雕喪殆盡,緩急將奈何?」客曰:「世未嘗乏材,前輩雖殄瘁之感,安知無後來之秀。」以道曰:「人材於世,譬如名方靈藥之於病。世之集名方儲靈藥者多矣,然不肯先疾而備。至於疾既彌留,始閱方書,而治藥材,不如見成湯劑,為應所須而取效速也。」時坐客無不深味其言。

【十】有為呂與叔挽詩云:「曲禮三千目,躬行四十年。」

【十一】韓子華兄弟皆為宰相。門有梧桐,京師人以桐木韓家呼之,以別魏公也。子華既下世,陸司農為作挽章云:「棠棣行中排宰相,梧桐名上識韓家。」皆紀其實也。


  本作品在全世界都属于公有领域,因为作者逝世已经超过100年,并且于1926年1月1日之前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