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十四 大学衍义补
卷一百十五
卷一百十六 

○总论威武之道(中)

《曲礼》曰:班朝治军,莅官行法,非礼威严不行。

吴澂曰:“班次朝仪各有位次,整治军伍各有部分,临莅官府各有职掌,三者皆有法,惟其有礼,是以有威严而其法行。”

臣按:先儒谓威则人不敢犯,严则人不敢违,所以致其威严者礼而已矣。是以朝廷之仪、官府之治,虽皆不可以无礼,而于军伍之法尤当以威严为尚,然徒尚威严而不本于礼,则所谓威者矫亢之容、严者暴戾之气也。

《春秋》:隐公二年十有二月,郑人伐卫。

胡安国曰:“郑人伐卫,讨滑之乱也。凡兵声罪致讨曰伐,潜师掠境曰侵,两兵相接曰战,缳其城邑曰围,造其国都曰入,徙其朝市曰迁,毁其宗庙社稷曰灭,诡道而胜之曰败,悉虏而俘之曰取,轻行而掩之曰袭,已去而蹑之曰追,聚兵而守之曰戍,以弱假强而能左右之曰以,皆志其事实以明轻重。征伐,天子之大权,令郑无王命,虽有言可执,亦王法所禁,况于修怨乎?”

臣按:征伐,天子之大权,非王命而自行是乱也。《春秋》书“郑人伐卫”,入春秋以来列国兴兵,此其始也。胡氏因其书伐推而详之,其用兵之名凡十有三,曰伐、曰侵、曰战、曰围、曰入、曰迁、曰灭、曰败、曰取、曰袭、曰追、曰戍、曰以,以见用兵之事,其事类名称有不一如此者。兴师以讨人之罪者,必先审其大小远近、强弱虚实以定其名,然后随其势、因其机而决其谋,则收其万全之效矣。

襄公十有一年春,王正月,作三军。

胡安国曰:“三军,鲁之旧也。古者大国三军、次国二军、小国一军,鲁侯封于曲阜,地方数百里,天下莫强焉,及僖公时能复周公之宇,而史克作颂其诗曰‘公车千乘’,又曰‘公徒三万’,故知三军鲁国之旧尔。然车而谓之公车,则臣下无私乘也;徒而谓之公徒,则臣下无私民也。若有侵伐,诸卿更帅以出,事毕则将归于朝、车复于甸、甲散于丘、卒还于邑,将皆公家之臣,兵皆公家之众,不相系也。文、宣以来政在私门,废公室之三军而三家各有其一,季氏尽征焉而旧法亡矣,是以谓之作。《春秋》书之,以见昭公失国、定公无正而兵权不可去公室,有天下国家者之所宜鉴也。”

臣按:胡氏谓兵权不可去公室,有天下国家宜以鲁为鉴。鲁一国也,尚不可失兵权,而况天下之大者乎?

昭公十有一年夏四月,楚子虔诱蔡侯般杀之于申,楚公子弃疾帅师围蔡。

胡安国曰:“楚子在申,召蔡侯伏甲执而杀之,楚子贬而称名,何也?世子般杀其君,诸侯与通会盟十有三年矣,是中国变为夷狄而莫之觉也。楚子若以大义倡天下,奉词致讨,执般干蔡,讨其弑父与君之罪而在宫在官者咸无赦焉,残其身、潴其宫室,谋于蔡众,置君而去,虽古之征暴乱者不越此矣,又何恶乎?今虔本心欲图其国,不为讨贼举也,而又挟欺毁信,重币甘言诈诱其君,执而杀之,肆行无道,贪得一时,流毒于后,弃疾以是杀戎蛮、商鞅以是绐魏将、秦人以是劫怀王,倾危成俗,天下大乱,刘项之际死者十九,圣人深恶楚虔而名之也,其虑远矣。后世诛讨乱臣者,或畏其强或幸其弱,不以大义兴师,至用诡谋诈力侥幸胜之,若事之捷反侧皆惧,苟其不捷,适足长乱,如代宗之图思明、宪宗之绐王弁,昧于《春秋》垂戒之旨矣。”

臣按:《春秋》书此以见人君欲兴师以除奸乱,必审机宜时势以伺间待时,仗大义,正言以声罪致讨而不用诡谋诈力,以侥幸取胜。胡氏所谓后世诛讨乱臣者不以大义兴师,至用诡谋诈力侥幸胜之,若事之捷,反侧皆惧,苟其不捷,适足长乱,此数语者可以为世之人君诛乱臣、安反侧者之鉴戒。

《穀梁传》曰:善为国者不师,善师者不陈(与阵同),善陈者不战,善战者不死,善死者不亡。

范宁曰:“导之以德,齐之以礼,邻国望我欢若亲戚,何师之为?师众素严,不须耀军列陈,上兵伐谋,何乃至陈?军陈严整,敌望而畏之莫敢战,投兵胜地,避实攻虚,故无死者。民尽其命,无奔背散亡,见危授命,义存君亲,虽没犹存也。”

臣按:古之圣王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为国一以德礼而不专恃于兵,未尝无兵也而不用之于师旅,虽用师旅之众而不布于行陈,虽有行陈之法而不施于战斗,战斗有其备,遇敌可以不死,然卒不战也,死亡以其道,虽死可以不亡,然卒不死也。说者以一言为事而各援古人之事以实之,臣不取焉。

《左氏传》:隐公十一年,公会齐侯、郑伯伐许。君子谓:“郑庄公于是乎有礼。礼,经国家、定社稷、序人民、利后嗣者,许无刑(法也)而伐之,服而舍之,度德而处之,量力而行之,相时而动,无累后人,可谓知礼矣。”

臣按:郑庄公会齐、鲁伐许,既入许,庄公命许大夫奉许叔,君子谓其得伐叛讨二、存亡继绝之礼。所谓无刑而伐之、服而舍之、度德而处之、量力而行之之三数言者,诚得圣人制事待人之要,而所谓相时而动,无累后人者,其为虑周而谋远,尤可为世法者也。

息侯伐郑,郑伯与战于竟,息师大败而还。君子是以知息之将亡也。不度德、不量力、不亲亲(郑、息同姓之国)不征辞、不察有罪,犯五不韪(是也)而以伐人,其丧师也不亦宜乎(隐公十一年)

杜预曰:“不征辞,谓言语相恨,当明征其辞以审曲直,不宜轻斗。”

臣按:韪之为言是也。人之兴师以伐人者,皆见他人有不是之处耳,反求诸己,吾所行者亦有不是否乎?苟有犯于不是者,则亟止焉,所谓是者理而已矣。顺理为是,逆理为非,如此,是惟不动众,动则合天道,是惟不伐人,伐乃奉天讨。

桓公十一年,斗廉曰:“师克在和,不在众。”臣按:所谓和者,即《孟子》“地利不如人和”之和。

庄公十年,齐师伐我。公将战,曹刿请见,其乡人曰:“肉食者(谓在位者)谋之,又何间(犹与也)焉?”刿曰:“肉食者鄙,未能远谋。”乃入见,问何以战,公曰:“衣食所安,弗敢专也,必以分人。”对曰:“小惠未遍,民弗从也。”公曰:“牺牲玉帛,弗敢加也,必以信。”对曰:“小信未孚,神弗福也。”公曰:“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对曰:“忠之属也,可以一战。战则请从。”公与之乘,战于长勺。公将鼓之,刿曰:“未可。”齐人三鼓,刿曰:“可矣。”齐师败绩,公将驰之,刿曰:“未可。”下视其辙,登轼而望之,曰:“可矣。”遂逐齐师。既克,公问其故,对曰:“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夫大国难测也,惧有伏焉,吾视其辙乱,望其旗靡,故逐之。”

臣按:曹刿对鲁庄公之言,既得用兵之本,复得用兵之法,所谓小惠之未偏、小信之未孚皆不可以战,惟察狱以其情是为尽心之忠,如是而后可战,可谓得战之本矣。若夫三鼓则气竭,惧其有伏必其辙乱旗靡然后逐之,可谓得战之法矣。其答乡人之问而谓肉食者鄙不能远谋,是诚天下后世之通患也。噫,食人之禄而不能谋人之事,其人固可鄙矣,所以用其人而不知其人之可鄙者,不亦可鄙之甚哉。

二十七年,晋侯将伐虢,士曈曰:“不可。虢公骄,若骤得胜于我,必弃其民,无众而后伐之,欲御我谁与?夫礼乐慈爱,战所畜也,夫民让事乐和、爱亲哀丧而后可用也,虢弗畜也,亟战将饥。”

孔颖达曰:“礼乐慈爱,谓国君教民,民间有此四者畜聚此事,然后可与人战,故云战所畜也。士曈既言其目,更以其义覆之,礼尚谦让,让事谓礼也;乐以和亲,乐和谓乐也;慈谓爱之深也,爱亲谓慈也;爱极然后哀丧,谓爱也。民间有此四事,然后可用以战。”

臣按:春秋去古未远,故其论战恒以民心为本,后世则论敌情而已矣。

僖公十有九年,宋人围曹,子鱼言于宋公曰:“文王闻崇德乱而伐之,军三旬而不降,退修教而复伐之,因垒而降。《诗》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今君德无乃犹有所阙而以伐人,若之何?盍姑内省德乎,无阙而后动。”

林尧叟曰:“因垒而降,垒,石垒也。言不增兵但因旧垒而崇自服。”

臣按:必德无阙而后可以伐人,世主有欲兴师以伐人者,盍姑内自省曰吾之德有阙否乎?若犹有阙,方当修省之不暇,幸人之不我伐也,何可以伐人乎哉?

二十有二年,宋公及楚人战于泓。宋人既成列,楚人未既济,司马请击之,公曰:“不可。”既济而未成列,又以告,公曰:“未可。”既陈而后击之,宋师败绩。公伤股,门官歼焉。国人皆咎公,公曰:“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古之为军也不以阻隘也。寡人虽亡国之馀,不鼓不成列。”

苏轼曰:“古人有言图王不成其弊犹足以霸,襄公行王者之师,犹足以当桓文之师,一战之馀,救死扶伤不暇,此独妄庸耳。齐桓、晋文得管仲、子犯以兴,襄公有一子鱼不能用,岂可同日而语哉?自古失道之君如是者多矣,死而论定,未有如襄公之欺于后世者也。”

吕祖谦曰:“说者以宋襄之败为古道之累,是犹瞆者之误评宫角,遂欲并废大乐,岂不过甚矣哉?或者又谓宋襄无帝王之德,而欲效帝王之兵,所以致败,亦非也。使帝王之世人皆服其德,则固不待于用兵矣,德不能服是以有兵,则兵者生于人之所不服也。彼既不服矣,豨纵豕突亦何所不至,我乃欲从容揖逊以待之,适遗之禽耳,吾恐帝王之师不如是之拙也。古之誓师曰殄歼乃仇、曰取彼凶残,凛然未尝有毫发贷其所宽者,惟弗迓克奔而已,奔而归我,是以弗击,苟推锋而与之争一旦之命,胡为而纵之哉?是纵降者帝王之兵,纵敌者宋襄之兵也,乌可置之一域耶?”

臣按:宋襄公之败,《公羊》谓:“君子大其不鼓不成列,临大事而不忘大礼,有君而无臣,以为虽文王之战亦不过此。”其言虽过,然襄公之战未必全非也,但泥古而不通变,是以取败耳。是故善学圣人者当师其心,其心谓何?仁义而已矣。若其已然之迹,不必拘拘然以步骤之也。

宣公四年,公及齐侯平莒及郯,莒人不肯,公伐莒取向。非礼也,平国以礼不以乱,伐而不治,乱也,以乱平乱,何治之有?无治,何以行礼?杜预曰:“责公不以礼治之而用伐。”

臣按:左氏论征伐率以礼为言,可见惟礼可以已乱,苟伐人之国而不以礼,则是以乱平乱也。

十有二年,晋师救郑,荀林父将中军。闻郑既及楚平,桓子(即荀林父)欲还,曰:“无及于郑而剿(劳也)民,焉用之。楚归而动(谓动兵伐郑),不后(未为后时)。”随武子曰:“善。会闻用师观衅(罪也)而动,德刑政事典礼不易,不可敌也,不为是征。楚军讨郑,怒其贰而哀其卑,叛而伐之,服而舍之,德刑成矣。伐叛,刑也;柔服,德也,二者立矣。”又曰:“德立刑行,政成事时,典从礼顺,若之何敌之?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军之善政也;兼弱攻昧,武之善经也。”

孔颖达曰:“既言观衅而动,更说无衅之事。德、刑、政、事、典、礼,此六事行之不变易者,不可与之敌也。圣王制征伐者为有罪者耳,不为是六事不易行征伐也。”

臣按:此举六事之目,下文历说楚不易六事以充之。然是六者,德刑其大者也,德立刑行、政成事时、典从礼顺,六者为治之要也。为国而有六者不可变易,则在我者有不可敌之具,而在人者无以敌我矣。

晋荀林父帅师及楚子战于邲,晋师败绩。潘党曰:“君(指楚庄王)盍筑武军(筑军营以章武功)而收晋尸以为京观(积尸封土其上)。臣闻克敌必示子孙,以无忘武功。”楚子曰:“非尔所知也。夫文,止戈为武。夫武,禁暴(武之一德)戢兵(二)、保大(三)、定功(四)、安民(五)、和众(六)、丰财(七)者也,故使子孙无忘其章(著之篇章使子孙不忘)。今我使二国暴骨,暴矣。观兵以威诸侯,兵不戢矣,暴而不戢,安能保大?犹有晋在,焉得定功?所违民欲犹多,民何安焉?无德而强争诸侯,何以和众?利人之几(危也)而安人之乱以为己荣,何以丰财?武有七德,我无一焉,何以示子孙?”(十二年)

臣按:武有七德,楚子之言必有所本,盖古语也。使凡天下之兴兵动众者皆必本于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焉,非此七者不举,则天下之人惟恐上之不用武,师旅所至,民望之真如大旱之得云霓矣。

成公十三年,刘子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有执膰,戎有受脤。”臣按:祀所以交神明,戎所以卫国家,此二者国之大事也。

十有六年,楚子救郑,子反入见申叔时曰:“师其何如?”对曰:“德、刑、详(与祥同)、义、礼、信,战之器也。德以施惠,刑以正邪,详以事神,义以建利,礼以顺时,信以守物。民生厚而德正,用利而事节,时顺而物成,上下和睦,周旋不逆,求无不具,各知其极,故《诗》曰:‘立我烝民,莫匪尔极。’是以神降之福,时无灾害,民生敦(厚也)(大也),和同以听,莫不尽力以从上命,致死以补其阙,此战之所由克也。今楚内弃其民(谓不施惠)而外绝其好(谓不建利),渎齐盟(谓不祀神)而食话言(谓不守物),奸时以动(谓不顺时)而疲民以逞,民不知信,进退罪也,人恤所底(至也),其谁致死?”

孔颖达曰:“叔时此对首尾相成,先举六名云战之器也,言有此六事乃可战,若器用然也。”

臣按:春秋之时,先王礼义之泽犹存,故论兵者犹知以德义为言,后世则舍德义而惟论兵甲士马之多寡强弱,其战则同而所以为战则不同也。此无他,其器异也,其器既异,故其用亦各不同。

范文子曰:“唯圣人能外内无患,自非圣人,外宁必有内忧,盍释楚以为外惧乎?”(十六年)

臣按:范文子此言即《孟子》“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之意也。盖中人之性,有所警斯有所惧,有所惧斯能自省,知所以省则不敢纵肆,而国可保矣。

襄公二十七年,宋左师请赏,公与之邑,子罕曰:“凡诸侯小国,晋楚所以兵威之,畏而后上下慈和,慈和而后能安靖其国家以事大国,所以存也;无威则骄,骄则乱生,乱生则灭,所以亡也。天生五材(谓金、木、水、火、土),民并用之,废一不可,谁能去兵?兵之设久矣,所以威不轨而昭文德也,圣人以兴,乱人以废,废兴、存亡、昏明之术皆兵之由也,而子求去之,不亦诬乎?”

林尧叟曰:“宋向戍以弭兵之功欲宋君加以厚赏,宋君欲赏之邑,以示子罕。子罕谓凡诸侯之与小国,晋楚所以用兵而威服之,有所畏惧而后大小上下慈爱而和顺,慈爱和顺而后国家赖以安靖,以听大国之政令,此其所以常安存也;无威则骄纵易生,骄纵则祸乱必至,祸乱则灭亡随之,此小大所以至灭亡也。天生金、木、水、火、土之五材,天下之民并举而用之,五者不可阙一,兵是五材之金,岂可去哉?古人设兵其来已久,所以威服不遵轨法之徒而昭明国家文德之盛,汤武吊民伐罪以兵威而兴,桀纣身弑国亡以兵威而废,盖明君善于用兵则以之而兴、以之而存,术之善也,昏主不善用兵则以之而废、以之而亡,术之不善也,所以然者,皆由用兵而致,而向戍求去兵以安诸侯,不亦诬罔之甚乎?”

臣按:国有六典而不可无兵,犹天有五材而不可以无金也。盖立国有文必有武,施治有赏必有罚,徒有文而无武则威不立而国势弱,有赏而无罚则法不行而人心纵。

昭公十一年,楚子城陈、蔡、不羹(地名),使弃疾为蔡公,王问于申无宇,对曰:“择子莫如父,择臣莫如君。郑庄公城栎而置子元焉,使昭公不立;齐桓公城谷而置管仲焉,至于今赖之。臣闻五大不在边,五细不在庭,亲不在外、羁不在内,今弃疾在外,郑丹在内,君其少戒。”王曰:“国有大臣,何如?”对曰:“郑京、栎实杀曼伯,宋萧、亳实杀子游(在庄十二年),齐渠丘实杀无知(在庄九年),卫蒲戚实出献公(在襄四年),若由是观之则害于国。末大必折,尾大不掉,君所知也。”

杜预曰:“五大言五官之长,专盛过节则不可居边,细弱不胜任亦不可居朝廷。”

孔颖达曰:“宋杀子游、齐杀无知,乃是赖大邑以讨篡贼,而谓之害于国者,以其能专废置则是国害。天子之建诸侯,欲令蕃屏王室,诸侯之有城邑,欲令指挥从己,不得使下邑制国都,故大城为国害也。末大必折,以树木喻也;尾大不掉,以畜兽喻也。”

臣按:末大必折、尾大不掉,此二喻实为切要,人君之治国必居重驭轻,必以大制小,由上下之势顺、小大之分定,如心之使臂、臂之使指,非独上安其位而下之人亦不敢萌非望、拒成命矣。考之《楚语》有曰:“公制城邑若体牲焉,有首领股肱,以至于拇指毛脉,大能掉小,故变而不勤。夫边境者,国之尾也,譬之于牛马,处暑之既至,虻雍之既多,而不掉其尾,臣惧之。”此譬尤为详尽,谋人国而虑及远者,尚其图之。

哀公元年,吴师在陈,楚大夫皆惧曰:“阖庐惟能用其民以败我于柏举,今闻其嗣又甚焉,将若之何?”子西曰:“二三子恤不相睦,无患吴矣。昔阖庐食不二味,居不重席,室不崇坛,器不彤镂,宫室不观(台榭也),舟车不饰,衣服财用择不取费(不尚细靡)。在国,天有菑厉,亲巡其孤寡而共其乏困;在军,熟食者分而后敢食,其所尝者卒乘与焉。勤恤其民而与之劳逸,是以民不罢劳,死知不旷(弃也),吾先大夫子常易之,所以败我也。今闻夫差,次有台榭陂池焉,宿有妃嫱嫔御焉,一日之行,所欲必成,玩好必从,珍异是聚,观乐是务,视民如仇而用之日新,夫先自败也已,安能败我?”

臣按:楚子西之料吴也,不料其地土之广狭、车徒之多寡、士卒之强弱、甲兵之利钝,惟以君之所修所为者以占其胜负焉。然则有国家者,所以强兵之要,孰有先于修为者哉?治兵者次之。

七年,季康子欲伐邾,乃飨大夫以谋之,子服景伯曰:“小所以事大,信也;大所以保小,仁也。背大国不信,伐小国不仁,民保于城,城保于德,失二德者危,将焉保?”

臣按:景伯言民保于城,城保于德,所谓德者信与仁而已。国有大小,皆能絜矩而以忠恕为心,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上毋以使下,又安有争斗侵夺之患哉?

《国语》:穆王将征犬戎,祭公谋父谏曰:“不可。先王耀(明也)德不观(示也)兵。夫兵,戢(聚也)而时动,动则威,观则玩(黩也),玩则无震(惧也)。先王之于民也,茂(勉也)正其德而厚其性,阜(大也)其财求(不障壅也)而利其器(兵甲也)(耒耜之属),明利害之乡(方也),以文修之,使务利而避害,怀德而畏威,故能保世以滋大。武王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事神保民,莫不欣喜。商王帝辛大恶于民,庶民弗忍,欣戴武王,以致戎(兵也)于商牧(牧野)。是先王非务武也,勤恤民隐(痛也)而除其害也。先王之训也,有不祭则修意(修志意以自责),有不祀则修言(号令),有不享则修文(典法),有不贡则修名(尊卑职贡之名号),有不王则修德(文德)序成(谓上五者次序也)而有不至则修刑。于是乎有刑罚之辟,有攻伐之兵,有征讨之备,有威让之令,有文告之辞。布令陈辞而又不至,则又增修于德,无勤民于远,是以近无不听,远无不服。犬戎氏以其职来王,天子曰‘予必以不享征之’,且观之兵,其乃无废先王之训乎。”

(襄王)至自郑,以阳樊赐晋文公,阳人不服,晋侯围之。仓葛曰:“武不可觌(见也),文不可匿(隐也),觌武无烈,匿文不昭。”

胡安国曰:“古者觌文匿武,修其训典,序成而不至,于是乎有攻伐之兵。”

臣按:此先王惟耀德而不观兵,有不服者必先布威让之令,陈文告之辞,而又不至焉,亦惟增修其德而已,不勤兵于远也。所以然者,岂非文不可觌、武不可匿,不当尚武隐文乎?

卫灵公问陈(军师行伍之列)于孔子,孔子对曰:“俎豆(礼器)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

尹焞曰:“卫灵公,无道之君也,复有志于战伐之事,故答以未学而去之。”

张栻曰:“春秋之时,诸国以强弱为胜负,军旅之事宜在所先,而俎豆之事宜若不急者矣。曾不知国之所以为国者,以夫天叙、天秩者实维持之也,为国者志存乎典礼,则孝顺和睦之风兴,叶力一心,尊君亲上,其强孰御焉?不然,三纲沦废,人有离心,国谁与立,军旅虽精,果何所用哉?俎豆之于礼教,犹陈之于军旅,实理之所寓而教之所由兴也,使灵公而有志乎俎豆之间,则推而达之,必有不可已也。”

黄干曰:“夫子对灵公以军旅之事未之学,答孔文子以甲兵之事未之闻,及观夹谷之会则以兵加莱人而齐侯惧,费人之乱则命将士以伐之而费人北,又尝曰‘我战则克’。夫子岂有未学未闻者哉?特以军旅之事非所以为训耳。”

臣按:文武非二道,益之赞尧曰“乃武乃文”,孔子道全德备,固无所不能,亦岂有不知也哉?而曰“未学”,盖以战国之世相尚以武而不尚文,列国君臣知有军旅而不知有俎豆,况其所谓武者以权谋谲诈相尚,穷兵耗财而毒及于生民,轻敌寡谋而祸延其宗社,故因卫君之问陈而答之以未学,盖不待学,亦不屑学也。

孔子曰:“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朱熹曰:“先王之制,诸侯不得变礼乐、专征伐。”

张栻曰:“礼乐征伐,天子之事也。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矣,盖天子得其道则权纲在己,而在下莫敢干之也,所谓自天子出者,天子亦岂敢以己意可专而以私意加于其间哉?亦曰奉天理而已矣。此之谓得其道,若上失其道则纲维解纽,而诸侯得以窃乘之,礼乐征伐将专行而莫顾矣。”

臣按:先儒谓先王之时,五礼六乐掌之宗伯,九伐之法掌之司马,礼乐征伐之权在上而下莫敢干也。周室之衰,夷王下堂而见诸侯,而鲁之三家以雍彻而八佾舞于季氏之庭,其礼乐之权已失,是以列国纷争,干戈日以相寻,讫无宁岁,天下无道至是极矣。圣人言此以示训于万世,使居人上者恒以道自居,谨身正法,必使权纲在己而威福不至于下移,则礼乐征伐咸自己出而为有道之世矣。

以上总论威武之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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