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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五编辑

墓誌銘编辑

馮進卿墓誌銘编辑

富春馮堅氏,衷衰來拜予姑胥舍次曰:「堅不孝,先子以某年某月日猝亡,堅忍死將以某月某日葬。先生以異姓弟,先子亡,無先生銘,與草木役役也,堅不孝益甚。」予為之泣哭;堅歸,而畀之志與銘,使刻諸碣云。

君名士升,字進卿。其先陳留人,自其曾大父志學,徙家杭之富春山,遂為富春人。大父從周,宋承事郎、華亭縣鹽場提幹。伯父驥,宋武康主簿,宋亡,死節於獨松關。公革不仕,及長弛不羈,而有大志,通律令圖籍及《九丘》之書,以時舉子業為俗學,棄弗習。然負器略,喜功名,慕傅介子、班定遠之為人。嘗欲走京師,吐其磊磈者於執政貴臣,以為世之爵祿可俯而拾也。至正初,漳徼賊作,朝廷聚湖、江、浙之兵相持,不即殄滅,君欲獻策招誘,不煩一矢之遺,可莓係,弗行。晚乃與群弟拓祖廬、起大門宅,誓同居不分。宅成而君卒矣,享年五十有一。嗚呼!君之器可謂奇矣,志可謂大矣,而訖無所就以卒。嗚呼!天既生人之才以為用,然又夭閼不使直遂者,不可得而知也!

君生於大德丁酉至正丁亥五月四日卒,以明年某月葬某地。弟四人,士頤、士晉、士豫、士仁。娶裘氏,生男堅、女貞。孫男二人,允邵、允文。婿為同里諸國用。

嗚呼!以君才之局、志之縮而卒也,則其有後者可知已!銘曰:

已乎進卿!有才以為庸,有志以為衷。天既信其始,而又絀其終。彼蒙者從,我明獨則凶。已乎進卿!貴也者,吾不知其所以通。賤也者,吾不知其所以窮。

虞隱君墓誌銘编辑

吳郡海虞山之陰,其溪曰東蘆,有隱君焉為虞仲元氏;生於前至元甲午十月十有三日,歿於至正戊子三月二日。是年十月某日,葬於虞山西麓小澗之原。先葬之一月,其孤德懋來拜余吳門曰:「先君生無仕績襮於世,死不得文可傳者銘,草亡木卒耳,不孝孤惟是懼。且今奎章學士虞公集遊吳,謂君曰『吾渡江泒有在海虞,而海虞之隱德賴有君焉』,於是與公通譜牒。吾子公之上第門生,幸有以銘諸。」

按狀君名安垕,字仲元,其系實出虞仲氏,自唐文懿公世南陪葬昭陵,始為雍人。後十有一世某,從僖宗入蜀,又為蜀人。八傳而為宋太師、雍國公允文,扈駕渡南,子姓有尋周讓王之隱跡於海虞者,故隱君為吳人。曾大父某仕宋將仕郎。父某弗仕,母郎氏。君生而性靜深長有器局,謹事其親如禮。甚親歿,事其長如父,家政必承其出,又必相其審於義、決於力也,故舉無過差。時節祀先,必哭泣若初喪時。歲延碩師,課子侄以道義。學將招,其私墊籍私田其中,以為先氏虞仲學官事,未集而歿。兄弟同居者五十年,鄉黨以友孝聞,姻戚朋舊服其交久而敬。後至元間,行丞相府聞其人才且賢,嘗檄授福寧州路都監稅官。君不苟進,曰:「使某有任官情,吾官不在管庫家矣。」遂謝病傅事家督,不入官府,不事鄉里請謁,自號野齋。然郡有名公卿,往往以客禮見之。垂終,呼德懋,無他語,惟曰:「吾幸生承平時,竊師友之教,安富尊榮,優遊以卒世,得為一世全人,吾復何憾!爾曹勉旃,不為吾不為,為吾所能為而已!」娶同里望族周氏,恭儉慈惠,克相於內。子二人。長德懋也,娶同里沙溪故宋楊察推女孫。次德賢,居幼女一人,贅同郡於尚書孫德潤。孫男一人寶住。

夫德有所助,雖賤必書,《春秋》法也。樹石立銘,固不得顓諸六服官政者。若君引跡自晦,上德有光於虞仲,得稱隱君焉,是得銘。已銘曰:

繄海虞氏,繇隱南奔。迨雍國公,南派又分。式忠式孝,在爾子孫。相爾子孫。既才實蕃。才而弗用,用野自文。觀其事親,出可事君。夫豈管庫,而可屈身。為世全人,暗然而晦。年若弗永,永德於聞。大海奫奫,小澗沄沄。我文著隱,勿崩其墳。

吳君見心墓銘编辑

至正八年十月二十六日,余友富春吳君卒,家貧無以葬。閱明年十一月某日,賴同里友馮士頤,葬某地。其孤毅來求銘,余悲不忍銘,往哭其墓,毅申前請。嗚呼!又何忍不銘?

君諱復,字見心,生有異稟,四歲能誦書千餘言,弱冠失怙,刻苦讀書,不以貧難少置。生無偽言行,與人約,雖千里外,不失期刻。性喜吟哦,善效白長慶歌謠,衿詩有諷切貪奸其人,諱者欲以危法中之,不為屈。予讀書大桐山中,時君通長書,願與弟子列。及予寓居錢唐、太湖間,遂舍妻子從予遊學古文歌詩。始君持所作詩來,自誇穢同列詩,屏棄如棄涕唾。余攬詩笑曰:「子欲輩李唐,伎亦至高。欲追古,必焚滅舊語。」君變色,不敢言,徐取楮筆,錄余《琴操》及《春俠辭》二十餘首去。越一月,復來謝曰:「先生詩法得矣,吾舊詩亦焚矣。第出語,猶吾前日詩也,奈何?」余曰:「姑歇汝哦事,靜讀古風雅騷及古樂府,幾耳。」又退而閱三月來,出所作曰:「余舊語忘,新語出矣。賴先生教,幸而或馴致於古。」遂編次余古詩凡十卷,加以評注,能道余所欲言。余詩有逸者,君輒能補之,觀者謂可亂余真。自後下筆,必出人意表。嘗雪夜與余遊東、西洞庭,徒步登七十二弁之峰,其語益厓拔,皆奇氣所鍾,世人莫之識也。去年約余遊廬山觀瀑布,馴至嶽陽訪鐵笛亭,未行而以病告,病三月而逝矣。臨終,告其友陳倫曰:「天乎死我矣,使加吾數年,吾詩不後二李,吾文不遜吾師。」

嗚呼!君死矣!吾愛遊大山長穀,孰餘相耶?吾唱古歌詩,孰餘和耶?吾性急,卒未能寡過,君執直敢議,又孰餘議耶?吾見君之學也,如宋頓襀不訾、江河之傾不可休,其立志如匙勘鑰、矢破的。為文如大將旗鼓建,而三軍所指無不如意。蓋其來日登而未止,乃今止於斯耶!前年夢遊天漢探天孫,支機石冗為研池,遂自歸雲槎秋客,而所攜研且號機石云。嗚呼!君也生而食不給、祿不反也,蓋不以外者為憾矣。其不五十而卒也,又豈以為憾哉!

大父某、父某皆貧學而不仕。娶李氏,子教穆,女一人適同里余驥。世傳其《雲槎集》凡十卷,茅山張外史雨為之序云。銘曰:

嗟!吳子雕龍,貴麟賊天,真天所嗔,子之道宜鬱屯。嗟吾子,忽已淪,文不死,千萬春。

孝友先生秦公墓誌銘编辑

孝友先生既沒五年,其嗣子約因其友袁華謁予雲間,而致其辭曰:「約不幸先人學而貧,貧而又不得高年,死又不得名能文者銘,重不孝。先人事業不用,亡得稱。行義著述有不得不白者,已賴楊東溪氏狀其詳,敢丐吾子屬比之。」

余始來吳,聞昆太倉為貨居地,不為習屈、挺然以文行自立者二人焉,曰東溪老人楊公譓洎先生也,予皆不及識矣。而獲見東溪所為先生狀,蓋若識於目睫間,故不辭,論次其事而銘之。

先生諱玉,字德卿,姓秦氏。其先鹽城人,世以儒學顯,宋紹興間由某祖徙居崇明之東沙,與袁、陸、謝為望族,而秦氏尤以衣冠文物稱重其鄉。曾祖棟、祖傑,皆宋太學上舍生。父庚,從蛟蜂方先生學,咸淳末以詩試通州第一,國朝不仕,漕萬戶玉溪劉公聞其隱德,延致於館,因又徙昆之太倉家焉。

君四歲,即巋然不群,能屬句對。五歲能暗誦《孝經》《論語》。八歲而喪父,哀慕如成人。母顧氏日夜躬織資,先生亦感奮曰:「吾家世有聞人,其可自我斬乎?」益刻苦自力。比長,通《五經》,尤邃於詩。會貢舉法行,州長踵其後舉先生,先生曰:「予學豈為決科計哉!」遂辭。

性至孝友,事母與兄無違禮事,大小悉稟以行。母有疾,藥食必親嘗,累旬日不解帶。母卒,哀泣至血,執喪過禮,終喪不沐浴、不杯酩,人以為難。初居喪,鄰有火熾不可救,家人收貲為出走計,獨先生伏棺慟不去,火且及屋壁,遂自滅。州長上其孝行,將得旌寵,輒謝止之。憲史張公揆行部,閱其行義,見其所著文,論薦之,且約偕詣闕,弗行。

居常晦默如愚人,見貴人益自閉匿,然衣冠器服必整飭。與弟子講解,音吐灑然而娓娓無倦,教授鄉里二十年。嘗曰:「士讀書,將以惠天下。不幸不及仕,而教人為文行經術,亦惠耳!」裏之貧不能學者,為給饘粥筆劄教之。嘗行道間得遺金,訪其主還之,封識如故。有盜入室竊布帛去,明日復來,仆覘執之,使縱之去。舊有土田在東沙,族人據有之,遂不問,並以舊書歸之,後其人感化,皆歸於善類。先生之於孝友於蹈義執禮至此,亦可謂之篤行君子者已。

先生前歿之歲,嘗夢為詩,猶記其末句曰「五湖四海一閑人」,及覺,悟曰:「合五與四一為十,五十月疾驗矣。四而虛其一為三,明年三月吾疾殆不起矣乎。」至期,果符其言。屬纊,神色不變,時至正四年二月二十四日也,得年五十有三。其徒私諡曰「孝友先生」。

君娶顏氏。子男二,長約、次壁,壁先卒,約能世其學。女二。

先生讀書之舍,自名曰迂闊。所著有《詩經纂例》、《大學中庸探說》、《宋三朝摘要》、《齋居雜錄》並詩文若干卷,藏於家。葬某所。銘曰:

人之機也我曰愚,我之達也人曰迂。嗟!先生愚,不如迂自居,四一以虛卒允符。誠使狃愚以好用,偭迂以利趨,道弗信而畫於途,孰愈孝與友之諡於徒!

元故樂閒先生墓誌銘编辑

公諱錫珪,字君玉,其先出唐學士遂良,遂良由河南遷錢唐,子孫所居號褚家塘。其後有徙居苕城者,亦以褚姓其巷。今聚族南潯之西朱塢莊者,即自苕城來。有起身科第者為宋迪功郎、淮安縣丞士登,公曾大父也。宋將仕郎管元吉,公大父也。宋將仕郎、國史實錄院檢閱文字天祐,公考也。

公性沉靜寡言,自幼有識量。檢閱君嘗夜遇盜,盜認君巾服欲刺之,公潛以他衣冠易之於庸皂而免。長究心經史,遊庠序間,獵獵有俊聲,安定書院舉之儒台,授耒陽縣教。公曰:「吾親老且病,忍一日去側耶?雖不仕,得朝夕養我親,吾志周滿。借有高位,違孝而往,不為也。矧縣學師不能信所志者乎!」遂辭。朝夕躬上食親前,親有疾,衣不解帶者累月,藥餌必親嘗乃進。居喪,哀而毀,有常情所不堪。既葬,追慕若將見之。至老弗渝篤孝之行,人無間言,裏父老馴其子弟之事親,必指公為則云。族有貧不自給者,則貸之粟,不償者焚其券。又多蓄善藥,以濟人。平居雖然燕必冠,對客則風流談論,務使之盡歡。晚歲鑿地築圃,蒔花竹以自娛,創樂閑堂,因身號樂閑居士。其在鄉閭,平率人物,比漢陳實博古,而尤善知今事,人比唐齊。行遊城中,邦大夫候其車音,爭相迎致問時政善不,尊而稱之為樂閑先生。

公生於宋德祐五月二十二日,卒於今至元庚辰六月二十九日,年六十有六。

娶張氏。四男,長嗣良,次嗣英出繼叔後,次嗣俊、嗣賢。女一,適董汝華。孫男六,應椿、應桂、應松、應杓、應雄、應樞。以至正三年正月六日,葬於烏程永新鄉大金峰塢之原。傳曰施嬙女衣褐,天下稱妍;賁諸赤手,天下稱勇。士之美者,又豈籍區區爵位耶?吾觀樂閑先生者是已。先生卻仕,而聞為孝子、為義士,其卒也,不應銘法歟?銘曰:

孝為則兮義不頗,仕則少兮德則多。先生之樂兮,陰陽爭和。先生之則兮,爭紀於瀆與河。南之潯可竭,金之岡兮可陂,我銘其人兮,不可磨。

元故用軒先生墓誌銘编辑

番有隱君子為用軒韓先生,先生歿十年所,其嗣元璧即克葬,尚銜哀弗置,走余錢唐次舍拜,有請曰:「先子生有輔世志,訖不得祿位以死。片言觭行,有幾古人,死又不得文而可傳者銘,是與草亡木卒等,不孝孤罪益甚。吾子婁銘德人義士賢公卿,先子世次言行具在歲志,吾子哀而賜之銘,非真不孝孤貫罪,先世世遠有耀已。」

余嘗觀《杭圖志》,見有宋韓左廂者,以進士起身,由臨安令以嚴明升臨安府左廂官。臨安剽民財者白擎子,聞公至,皆屏跡。課曰:「韓廂明,無白擎。韓廂死,白擎未嘗不起。」慕其人,問元璧,曰即先生五世祖也。

按家乘,韓為番著姓,其先南陽人,唐末徙徽之黃,復遷饒之樂平。歷宋,擢科者代不乏絕。靖康間,諱屏者中武舉,尋自恥悔,再遊太學,登文第,官至臨安左廂者,即治白擎者也。諱仲龍,丞相趙忠定公之婿,以詩學五中待補者,先生之祖也。諱如璋,遭宋革,隱居讀書於裏之北山,號萊山先生者,先生之考也。先生諱思恭,字德用,學者尊之曰用軒先生。先生幼不習群弄,蚤悟書數學。長負器備,好善惡惡甚至,鄉里有不平事,掀髯一言,折於稠眾中,衰者屈鬱者吐氣。或為非義,惟恐先生聞之,若畏王彥方者。邑大夫史公夢龍,豪傑士也,事先生如師。先生嘗語之曰:「土敝者草不蕃,水煩者魚不育,守令者民之土水也。」又曰:「廉而不諒,直而不決,糊塗皂。白以從事,其敝甚蹠吏。」公書其言於座右。訟有不決者,馳狀質先生,憑一言舉置為曲直。饒有貢,國初以大姓督陶,先生嘗領其事。有獻策者,某室之基在陶某田之畔,在汰。即依策,毀室廬、壞溝渠,計百十家立待。先生不從曰:「損民利國,非國福,矧利有誣民乎?」既而室若田者或來謝,復拒之。水旱疾疫,必露香籲天,為眾告急,告必有應。歲饑,率有力者食餓,至藥病掩骼。自奉薄甚;碩師教子弟歲金節幣,竊竊惟恐後。事親至孝,妣李孺人沒,水漿不入口者三日,因致重疾。萊山公年垂八秩,晚多病,侍藥膳不少懈,病革不交睫,至掐掌代痛。居喪一遵朱氏禮,喪祭之具獨任,不以綴伯仲氏。配曰程夫人,同里程剛湣公孫女也,克相無違,先生資以修於家。先生卒,子男三,璧、璠、璿。女二,婿為王恭簡公孫與善、王知錄孫惟澤。先生生於宋咸淳丙寅六月二十有八日,沒於今至順壬申七月八日,享年六十又七。先是里之石龍岡有龜蛇交集勢,秀峰離列,下走兩阜為陂陀,若雙蚌然,兩源挾蚌出,循龜蛇而東去;龜之右二石筍,若相距尋丈間,術青烏者以為古人宅兆也。先生嘉之,嘗挾策止此,語元璧曰:「吾百歲後必藏此。」於是八月某日,葬於龍岡之觜。用治命也。

吾聞士有隱德者,必享其榮以及其子孫。先生德人也,享榮不於身使,不祿位以沒。荷其及者,不在後之人乎?元璧清明好學、有仕才,吾見左廂氏之重榮可必也。銘曰:

龍之支兮,為蛇為龜(葉叶)。龜之筍兮,相捔相繆。下走雙峰兮,兩源挾流。小鍾草石兮,大鍾俊髦。有德之人兮,於丘。

故張君子墓銘编辑

吳人張天祥既克葬先孝君,被服斬絰,謁予門拜,有請曰:「吾子以文章銘世之賢公卿善人,先孝君雖賤,雅亡惡,吳之人識不識咸稱曰君子人。先世多繇進士起,幸子立一言,信若惇史,非直不肖孤,幸先世世遠有耀已。世次言行,謹備婿馬良狀。」

余至蘇,讀《蘇郡乘》,知張吳顧陸為四顯姓,而張氏蔓衍為獨盛。今又聞其後有君子人者,張氏之澤曷其遠也哉!

按良狀,君諱必成,字舜卿。曾大父巡、大父浩、父愷,俱隱德不仕。其先自晉廣州刺史彭祖後子姓,至宋齊彌昌,遂為吳大家。逮前朝,登皇祐進士第者僑。僑後顏,顏後敏功,敏功後攀,四世皆第進士。君,攀八世孫也,生至正乙酉八月十七日,卒至正戊子正月八日,年六十有四。配陳氏。子男三,嫡天祥、天德,庶天祐。女三人,長適馬良,仲適程可大,季適曹維宗,仲適出也。孫男女八人。卒之年三月十日,葬長洲縣武丘鄉靈壽崗之原。

君生不好弄,長簡厚甚。年十四喪父,哀毀如禮。養母以孝聞,事其伯氏若父。既冠娶自立,盡讓田廬諸兄,旁建宅一區,客亭師舍靡不完好。外養市徒理生產,日富畜藏,必推其羨以及人弗吝,兒婦人諫止,則曰:「積弗散,不有天災,必有人禍。」緩急扣門者,應如不及。佛老家營大土木,亦樂予之貲。惟不樂貲遣子孫習吏術、尋仕階,以為棄今誤人之仕,寧棄道路。吾非不欲仕也,仕而弗利人,人覆我病,不若不仕,兩忘失云。平居氣貌和霽,於物無忤,雖家人妾僕,未嘗識其疾聲怒色,有以橫逆加之,必自反久之,其人意自消。晚年病痿痺,弗接人事,誡諸子曰:「予少自奪鑒延方伎士卻病而病速,施財非鬼覬福報,報邈如。惟寡欲乃大藥,擇師傅教子孫乃樹福本,若輩識之。」故三子有仕才,類弗奸祿。天祥且維志築書樓,購未見典籍藏之;厚禮碩師,以淑子侄及里中兒。君聞其為,喜曰:「天祥為吾所未及為,非生孝乎?吾雖臥為廢人無憾。」又誡諸子誓,弗以婦言分異。書田氏荊本事,視曰:「無知如木,尚識所托,況人乎?若輩思之,罔隊吾訓,吾門其大矣。」其言確乎應君子之教且過,未嘗弗知,知未嘗復為君子之仁也。

吾聞古者有諸侯大夫之位,雖無德稱君子,稱其位也。有諸侯大夫之德,雖無位,稱君子,稱其德也。一介之賤稱君子,法不當得銘乎?銘曰:

位振人,德振身。振人者,民歸之,而尊弗親。振身者,天下歸仁,日以尊親無群。君子哉若人,視予銘詩,詩可信。

蔣生元塚銘编辑

生名元,字亨之,吳興安化鄉陳瀆里人也。祖慶元主簿必直,父宣政院掾克明。元生質機警,五歲入小學,日誦書數千言,十歲善屬文,二十學明經義。試有司不競,輒自忿曰:「吾學經無師說,吾黜宜也。」乃歸告其父曰:「會稽楊先生某,東南受經之師,吾將不遠千里,執摯而北面之。」父憂其素病羸,止之曰:「天其蔣門之幸,先生從吾聘,汝學可已,不須奔走千里。學未可望,而我憂先焉。汝學之成不成,卜於先生之來不來也。」予嘉其父子心,往焉,時至正四年十一月某日也。閱三年,元學成,蔣氏之族咸相慶曰:「元以先生之來不來,卜學之成不成。某等又以元之成不,卜蔣氏之盛衰焉。元成矣,先生之賜不微矣,蔣氏之慶長矣。」嗚呼!又豈料元學成而娶,娶而即死乎?

始余至元家,元婦家催元娶速,予語其父曰:「元娶,學無成理。遲,吾業可授。」父力卻婦家娶期,期三年而通媾,元得卒學。婦家申娶期,適相者又言曰「元娶早,早亡;娶遲十年,可免爾」,元父弗信,娶焉。娶未月而元病,未期而元死矣。於戲!相者之言,其得天歟?得人歟?元學吾《春秋》者也,《春秋》之法,以人合天,不以天任天。元之卒受教予,其以人合天歟!其娶而即死,抑以天任天者歟!嗚呼!人歟?天歟?吾不得而知之矣!

元生於泰定元年四月二十七日,死至正七年八月初六日也。閱二十日無赴,又閱二十日,夜夢元衣其所常服,來拜曰:「元死矣!元幸遵先生教,不娶而學,僅有成。不幸而符相者言,急娶而速死也。吾父兄將以某月某日葬元車注之原。元學於先生,無毫毛表世,死無先生一言,以表吾埋土,吾其迄與黃土同腐乎!」予聞其言,怛而警,亟諾之。明旦有叩門者,乃蔣氏伻赴也,予為之哭慟,遂俾學子吳毅書其志,復銘曰:

生以人得天,死不得天以人。吁嗟!元乎睿而病,而廑未宦而昏,力夭厥身,人耶,吾不知其所因!

華亭縣主簿王佳母夫人李氏墓誌銘编辑

華亭縣主簿王佳母夫人李氏,諱淑貞,處州教授某之女。教授君博極群書,而傳業在其女,嘗曰:「吾女必嫁奇士。」年既笄,適同郡遂昌邑西平王氏迪功君之子進洪。洪負卓越才,以青年遊京師,華衣奴馬從名貴遊,得遊徼官於湖西鬱林州,未幾沒官所。時夫人年方艾,鞠養三子,長學、次佳、次海,擇以傅就學,學回必親試其所誦書,探其課對工拙為賞罰。故三子克有成立,夫人之教也。至正戊戌,鄉民乘亂為椎埋剽奪,夫人挈帑屬,辟地松陽之眷家所。長子學死於兵,故廬毀於火,夫人憂悸成疾,辛丑冬十二月卒於眷家所。明年春,葬遂昌月山之麓。

龍鳳乙巳,江表吳王延攬英俊,凡巨室子弟有奇才者,不次登用。丙午秋,佳在選中,丁未春授官華亭縣主簿。明年冬,始獲歸葬於先塋西亭之原。先遠日,佳以其友葉徵所著行狀,來乞銘。

予客華亭,親見佳健於趣辦浚蘇河,領夫丁若干萬,無失所慢役者。漕糧四十餘萬至京城,無後期,繼漕麥五十餘萬。淞麥以澇失獲,折銀估,大家藉其稱貸巨豪濟所急。佐邑長聽獄訟,先燭其欺,後剪其蔓,民自以為無冤滯,得佐邑循吏稱。豈非母夫人之教澤耶!故樂為之銘曰:

婦艾失夫,子幼失父。婦訖完其節,子訖以才舉。焚黃薦哀,亦榮爾母。我銘不已,爰示來後(叶戶)

王母李氏墓誌銘编辑

江陰王孝子作逢,去其母逝已十餘年,猶作嬰兒泣,謁於會稽楊維楨曰:「逢藉有立,母教也,傳見野史沈蒙氏,未得名能文如韓愈氏者誌,親逝不得韓公銘,不孝。今以屬先生,先生幸哀而賜之銘。」辭不獲。

按狀:夫人姓李氏,諱靖真,宋獄官同郡潤之女,杭庫使王惠之妻,生子一即逢也。庫使君善律己,起身憲漕,累遷至永豐縣,暮致事杭庫副使。初,姑徐氏器庫使君之為人,求可與齊者姻,里皆賢李舊族教子女不違古訓,求偶莫李氏若,妁告宜笄五年歸於王。婦道甚飭,庫使君在吳時,李侍姑就養,姑清閱一紀若一日,舉族唶以為難。其訓子嚴有法,日給膏燭誦書,約丙夜止,或逾約輟誦,至旦罰余,食出。就外傅,乏贄師物,躬紡績以資之。且多市古奇書,廣其聞見。逢齒壯所還往,皆海內一時名俊,陰自懌曰「兒不負我矣」。天曆,饑民相引鼠偷,率女奴夜績更寢,盜不敢窺,巷以為之歌曰「東家辟纑,西家穿窬」,其內治類此。至正五年秋八月三日,疾卒於夫官下,壽五十九,逢護櫬旋葬黃山原。

逢齒今四十,以才諝顯東州,諸侯爭欲致門下,浙憲使舉丘園,俱不就,風節益烈焉,君子稱王母氏有子矣,是可銘。銘曰:

子以母教者臧,母以子留者背。長益後歐陽,歐陽謝(句)。嘻(句),以王。(先生自注曰:「以字旌也,不可作助語辭。」)

故鄒元銘妻金氏墓碣銘编辑

吳常熟鄒元銘之妻金氏,諱玉,字孟姬,寧國路旌德縣稅務大使辟之塚婦,衛輝路管民長官司總管謙之長女,廣德路道錄善信之孫,漳州路龍興縣尹煥之曾孫也。姬從幼慧齊性孝謹,日在父母傍,不忍頃刻離去,撫婢御未嘗見迕氣,其織紝組及音律書算皆不習而工,有過人者,諷詩書即通大義,讀《烈女傳》,見有孝於親、事舅姑盡苦節者,必識之信踐之。及歸鄒氏,執職如禮甚。育子若女,自繈褓有法;相其夫,急人以義,睦姻任恤,無不適宜焉,舅姑皆稱賢無間言。然慕父母未嘗一日替,嫁凡十歲,三歸寧,及辭去,戚戚如初嫁時,今年遂以歸寧終父母家。訃聞,夫族齊望門哭曰:「某婦死,無以成吾鄒氏家矣。」得年僅二十有七,生於至治辛酉十二月初五日,卒於至正丁亥三月二十五日。女一人升奴,男一人壽童。元銘卜是年四月初一日祔於武丘鄉半塘祖塋之原,閱十日來請銘。

余住吳久之,聞沙湖金氏為有禮法之家,往往所適女多賢行。都人士之詩曰:「彼君子女,謂之尹吉。」尹吉者周大族,有禮法之家也。女有君子行,必推自尹吉。孟姬出大家,而閑於禮法如此,謂尹吉女非歟?尹吉女為詩人所著,而予為銘詩著孟姬,閔其令質不永年,使名氏有傳,豈過乎?銘曰:

梓共而秀,而夭抱株。驥墮地走,而躓中途。彼惡終天齡,跛運長衢,吾壹不知其所如。嗟嗟乎孟女,宜鄒大家。孰長短於短之不足,而長有餘,誦我銘詩不人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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